最近看到一個數據，說實話愣了好一會兒。清華大學今年畢業了3000多名博士。這個數字本身就夠震撼的了——相當于哈佛、麻省理工、加州理工、耶魯、普林斯頓、斯坦福、芝加哥、哥倫比亞、加州伯克利、約翰霍普金斯這十所世界頂級大學博士畢業生的總和。中國高等教育的規模擴張，在這個數字里體現得淋漓盡致。

但真正讓我覺得需要坐下來想想的是另一個數字：這3000多名博士里，馬克思主義專業的博士有850多人，占28.33%。將近三分之一。

我不是說這個專業不該有博士，任何一個學科，只要有知識體系、有研究價值、有人才需求，培養博士都是正常的。馬克思主義作為一門涵蓋哲學、政治經濟學、科學社會主義的復雜理論體系，當然值得深入研究，全世界頂尖大學里，研究馬克思、研究左翼思想、研究批判理論的學者也大有人在。

問題是，850個，每年，這個數量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中國最高學府一年培養的馬克思主義博士，比絕大多數國家整個國家這個領域的博士還要多。意味著如果這些博士都去找對口工作，全國高校的馬院、黨校、社科系統，每年得騰出近千個高級崗位來消化他們，而且這還只是清華一所學校，全國有馬院的高校多少所？每年全國培養的馬克思主義博士總數又是多少？

我不敢想，更讓人困惑的是就業出口，大學里的思政課教師當然需要高素質人才，這個需求是真實存在的，但全國高校的思政課教師隊伍，經過前幾年的擴招補充，現在已經基本飽和了。黨校系統、黨政機關的政策研究部門，能吸收的博士數量也有限，而且這些崗位不需要每年都進人，更不需要每年都進這么多博士。

那剩下的人去哪里？去中小學教政治？中小學教師需求量大，但博士去中小學教政治，坦白說，學用錯位嚴重，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的是資本主義批判、社會形態演進、歷史辯證法這些高度抽象的問題，跟給小學生講“價值觀”基本是兩個工種，這就像讓天體物理博士去教初中地理，不是教不了，而是沒必要。

這背后其實是一個更大的問題，我們的博士培養，到底是在培養研究者，還是在批量制造學歷？博士學位的本質，是證明一個人具備了獨立從事原創性研究的能力。它不是榮譽頭銜，不是仕途跳板，更不是解決就業問題的政策工具，一個社會對博士的需求，最終取決于這個社會對前沿知識創造的需求，我們培養這么多馬克思主義博士，是在創造新的知識、深化對理論的理解，還是在重復一些已經非常成熟甚至教條化的內容？

我不懷疑其中有一些真正優秀的研究者，他們在認真鉆研文獻、梳理思想史、回應重大的理論和現實問題，但850人這個基數擺在那里，你很難相信每個人都在做不可替代的學術工作。

大學的責任是培養社會真正需要的人，而不是制造一個又一個的學位泡沫，泡沫總有破的一天，而那些在泡沫中耗費了青春年華的年輕人，才是最大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