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字數｜255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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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足球記者到底要面對的是怎樣的新聞世界？都是由比分、進球、數據、球星和球隊名字組成的田園詩？

這是一個不常被面對的話題。答案時常是諷刺的。在數字時代的真實日常里，每一天睜開眼，世界就是那個樣子，直直地貼到你眼前。真正24小時為足球活著的人是罕見的，就算是那些貼著“足球人”標簽的人物也不例外。

我相信巴勒斯坦足協主席拉朱卜已經親身體會過這種被世界貼面緊逼的窒息感。

4月30日，在溫哥華召開的國際足聯第76屆大會上，因凡蒂諾在臺上反復邀請他與以色列足球官員蘇利曼握手合影。拉朱卜多次拒絕。事后，他對媒體說：“代表以色列發言的那個人，甚至連留意一下所有那些苦難、留意一下正在發生的事都不肯。我拒絕了和他握手——我又怎么可能和那種人一起合影？”

這是足球新聞嗎？好像是。好像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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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比央視拒絕了國際足聯對2026世界杯轉播權開出的天價，消息在中國網絡上被爆炒了好幾天——其實這只是一樁曠日持久的商業談判拉鋸戰在最后關頭的亮牌。5月中旬，在國際足聯大幅降低要價后，雙方便達成了協議。但在協議達成之前，中國民間幾乎一致發聲力挺本國電視臺：寧愿不看世界杯，也不接受國際足聯的不合理要價。

到底什么是合理？什么是不合理？無論在足球世界還是商業世界里，都不存在這樣的標準。但中國球迷的抵制呼聲背后是一種普遍的感受：我們被賣了，足球被賣了。

世界杯被賣了。賣給了那些富有又貪婪的一小撮人。當因凡蒂諾把一個名叫“FIFA和平獎”的金質大家伙頒發出去，這兩個世界足球和世界最強國家的代表人物，向我們解釋了今日世界的“代表”二字的本質。

這是一種我們窮盡各種詞語也無法舒緩的窒息感。世界杯開賽在即，很多歐洲媒體已經在報道即將于美國發生的金錢瘋狂。甚至連往返決賽地大都會人壽體育場的火車票，也從平時的12.9美元漲到150美元，11.6倍！而根據停車網站Just Park的資訊，體育場會為殘障球迷提供有限的停車位，其他球迷則可停在鄰近的購物中心，每個車位225美元。

值得注意的是，新澤西州新上任的州長謝里爾為交通公司所做的辯護不無道理，她說，“國際足聯通過世界杯狂賺110億美元，卻不為運送球迷支付1分錢，而當地交通公司需要支出至少4800萬美元。”

這是一個事實。在過去，這些公共服務支出幾乎被當作主辦國的一種義務，確保國際足聯成為賽事的“凈賺方”和“穩賺方”。唯一不同的是，從2025世俱杯就能看出，國際足聯對世界其他國家幾乎都能完整地施加各種要求，唯獨在美國身上做不到，就算再頒發出10個和平獎也無法實現。

那么，就讓球迷繼續買單。

2

某種程度上，我必須感謝互聯網，它讓我可以跳脫這些令人窒息的日常，讓我擺脫對足球的不自覺遺忘。

當我煩透了弗洛倫蒂諾在一場堪稱譫妄演出的新聞發布會上發起的“自我宮變”——試圖用突發舉行的大選讓自己再度成為唯一的候選人，讓年輕挑戰者恩里克·里克爾梅的計劃落空——我轉而觀看了米耶爾比和哈馬比之間的瑞典杯決賽，兩個從未踢過職業足球的教練阿克敘姆和卡爾松，一個是研究感知科學的博士學者，另一個則兼具媒體評論員與教練雙重身份，帶領各自的球隊踢出了充滿激情的足球。

我曾在瑞典媒體上讀到過這樣的觀點：瑞典人需要感謝他們當初復制了德國俱樂部的50+1原則，這使得外國資本無法輕松地注資瑞典足球俱樂部，對其實現操控。瑞典超仍然保持了強大的懸念，誰踢得更好誰奪冠。這才是人們熱愛足球這項運動的理由。從2025年末到現在已經實現瑞典超和瑞典杯雙冠王的米耶爾比，恰恰就是一個“漁村球隊”。

同樣的童話也在德國足球上演。5年前還在業余聯賽的埃爾弗斯貝格，這支來自只有1萬人口市鎮的球隊，在本賽季德乙聯賽中獲得亞軍，將出現在下賽季德甲賽場。這像是對霍芬海姆、海登海姆等“村隊”的接力。也別忘了財政能力堪稱“樸素”的大學城球隊弗賴堡，他們闖入歐聯杯決賽對陣英超球隊阿斯頓維拉，同樣是一個體育奇跡。

信息時代給人制造的窒息感，讓敏感者格外地感覺“世界正在變得更糟”。當我們回看足球的歷史，看看1930年代意大利隊和政治的關系；看看匈牙利邁澤·加博爾在《恐怖年月里的黃金一代》里記述的1950年代匈牙利足球；看看1978年世界杯的發生背景，或許可以得出另一種結論——足球從來就不是一塊凈土，權力和資本從未放棄對足球的裹挾。然而，足球自有其生生不息的力量，以童話和傳奇的方式擊潰我們世界的權勢與利益敘事，讓孩童們深深地愛上這項運動，讓愛上這項運動的孩童在長大后仍有理由長久沉浸其中。

童話與傳奇不僅僅發生在切沃、凱澤斯勞滕、萊斯特城、米耶爾比、博德閃耀這樣的非傳統豪門球隊或小球隊身上。它也可以來自豪門球隊在賽場上制造的美輪美奐。本賽季歐冠巴黎圣日耳曼5比4拜仁慕尼黑的比賽就是這樣的例子，難道我真的能夠用文字去重構那90分鐘的跌宕起伏？恩里克和孔帕尼的那場對決甚至超越了“史詩”二字。它是一場杰作——兩個熱愛足球至深的教練和他們的球員聯手為這項運動送上的禮贊。當我在第二天再度回看那9個進球，我想到的不僅是熱愛，更是：相信。

相信什么？相信創造和建設仍然具備比限制和破壞更高的價值，不管是在美學還是人文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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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拉圭作家加萊亞諾曾說過，每到世界杯，他就會從地球搬去足球。

當我在20歲出頭讀到這句話時，我曾把它視作一種浪漫表達。但在這個“信息緊逼人類”的今天，我讀出了另外的含義，這是一種力量和立場，在現實世界那些可以言述和不可言述的壓迫感里，堅持一種純粹又熾熱的愛，不是逃避，而是抵抗，是抵御。

在一切歸于算法的世界里，唯有熱愛，以及因熱愛而體驗過的痛苦與幸福，不需要結構，沒有權重的分配，更沒有固定的參數。一個孩子因為杜埃或者亞馬爾的一個鏡頭愛上足球，就像杜埃和亞馬爾當初愛上內馬爾一樣，這種愛并沒有理由，他只是看見生命在那里招手。

這才是我的星球，我內心深處不停地轉動、從沒有改變過的星球。我要從現在開始，專注于它，不管是誰在賽場上笑到最后。

本文作者：王勤伯

本文原載于第939期《足球周刊》

發行日期：2026.5.25

圖片源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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