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金兵南下,汴京震動。太學生陳東上書,稱“今日之事,蔡京壞亂于前,梁師成陰謀于后,李彥結怨于西北,朱勔結怨于東南,王黼、童貫又結怨于遼、金,創開邊隙”。書中所指的蔡京、王黼、童貫、梁師成、朱勔、李彥,便是后世所稱的“六賊”。他們并非案發后才臨時抱團,是在宋徽宗朝掌權二十余年,各據要津,互為表里。蔡京四度為相,掌朝政;童貫領樞密,掌兵權;梁師成掌睿思殿文字,代行御筆;朱勔領蘇州應奉局,掌花石綱;王黼任尚書左丞,參預政事;李彥領括田所,掌民間田籍。
六人不是案發后才聯手,是掌權階段便已預埋了共謀的生存基因。
一
權力集中之處,為何必然催生利益團伙?
蔡京四度為相,每一次起復,身邊都聚著同一批人。童貫以宦官領兵權,封廣陽郡王,與蔡京表里呼應。梁師成自稱“蘇軾出子”,掌內廷文書,代行皇帝筆跡,詔令出自其手。朱勔以花石綱得寵,舟船往來汴河,號“綱運”,所過之處,拆橋鑿城,州縣不敢問。這些人不是偶然聚在徽宗朝,是權力集中后,自然沉淀出的利益節點。節點之間,互相咬合,缺一不可。
明代嘉靖年間,嚴嵩柄國,嚴世蕃橫行公卿,鄢懋卿掌鹽運,羅龍文任中書舍人,各司其職。清代和珅柄政,黨羽遍布軍機處、戶部、內務府、步軍統領衙門。從北宋到明清,權力越集中,節點越密集;節點越密集,共謀越像日常配置。配置不是臨時應急,是掌權階段的預埋。預埋越深,鐵幕越厚。
這就是追問的第一層:權力集中之處,為何必然催生利益團伙?從蔡京四度為相與童貫“表里呼應”的史料切入,你會發現共謀不是案發后的應急,是掌權階段預埋的生存基因。預埋越深,鐵幕越厚。
你有沒有見過,一株藤蔓,當支架越搭越高時,攀附本身便失去了參照,藤蔓反而覺得自己在獨立生長?
二
鐵幕如何隔絕外部監督?
陳東上書,彈章直達御前,但徽宗“留中不發”。不是無人彈劾,是彈章被鐵幕過濾。過濾的方式不是銷毀,是層層截留。截留的第一層在通進司,第二層在梁師成掌管的睿思殿,第三層在蔡京控制的政事堂。彈章每經過一層,真實便衰減一分,最終抵達御前時,已成“地方小有風波”的輕描淡寫。
明代嚴嵩柄國時,通政使司、大理寺、刑部皆有耳目,御史彈劾嚴黨的奏折或被“留中”,或被“淹滯”。清代和珅柄政,御史曹錫寶彈劾其家人劉全逾制,奏折同樣被留中不發。鐵幕隔絕監督的方式,不是對抗,是吸納。吸納進自己的文書流轉體系,讓監督變成體系內的噪音。噪音越響,越被體系消音;越消音,外界越以為一切正常。
這就是追問的第二層:鐵幕如何隔絕外部監督?從陳東上書“留中不發”與曹錫寶彈章被截留的史料切入,你會發現鐵幕隔絕監督的方式不是對抗,是吸納。吸納越徹底,外界越以為一切正常。
你有沒有察覺,一口深井,當水位長期高于井沿時,汲水的人反而把溢出當成常態,在漫漶中擴建池塘?
三
鐵幕之內,如何默契分利?
蔡京賣官鬻爵,明碼標價,號“三千索,直秘閣;五百貫,擢通判”。童貫領兵權,虛報戰功,取賞轉官。朱勔以花石綱搜刮民間奇石,一竹一木之費,動輒數十緡,皆取于縣官。梁師成代行御筆,詔令所至,官員升遷由其意。王黼參預政事,與蔡京爭寵,各樹黨羽。李彥括田所,搜刮民間田籍,田主告陳,全不輸理。
各據地盤,互不侵犯。蔡京不碰兵權,童貫不碰文柄,朱勔不碰朝政,梁師成不碰外廷。地盤越清,摩擦越少;摩擦越少,共謀越穩。分利不是協商出來的,是權力場域的自然沉淀。沉淀久了,便成慣例。慣例越厚,越像律例;越像律例,越不可動搖。
這就是追問的第三層:鐵幕之內,如何默契分利?從蔡京“三千索直秘閣”與朱勔“花石綱搜刮民間”的史料切入,你會發現各據地盤,互不侵犯。分利不是協商,是權力場域的自然沉淀。沉淀越久,越像律例。
你有沒有憬悟,一柄古劍,封入石匣時無人拭鋒,等到出鞘之日才顯露銹跡,拔劍的人反而覺得自己在發掘神兵?
四
為何說共謀是“基因”,而非一時策略?
唐代牛李黨爭,牛僧孺、李宗閔與李德裕各樹朋黨,互為攻守,綿延四十年。明代嚴嵩父子柄國十五年,嚴黨遍布各部。清代和珅柄政二十年,黨羽滲透軍機處、戶部、內務府。從唐到清,變的只是面孔,不變的是模式:掌權時默契分利,出事時統一口徑。口徑不是臨時串供,是日常配置。配置代代沿襲,便成了基因。
基因的核心不是貪念,是“抱團共謀、集體避險”的生存慣性。慣性越久,越不需要思考;越不需要思考,越像本能。本能的意思是:新人進入權力場域,自動學會結盟,自動學會分利,自動學會抗查。學會不是被教的,是環境篩選的結果。不結盟者被排斥,結盟者存活。存活越久,基因越純。
這就是追問的第四層:為何說共謀是“基因”,而非一時策略?從唐代牛李黨爭到清代和珅黨羽的跨度對比切入,你會發現代代沿襲的不是貪念,是抱團共謀的生存慣性。慣性越久,越像本能。
你有沒有警覺,一張漁網,當網眼長期大于魚苗時,漁夫反而把空網當作滿載,在起網時細數漏掉的波紋?
五
再嚴密的鐵幕,為何擋不住權力更迭?
靖康元年,金兵圍城,徽宗禪位,欽宗即位。太學生陳東再上書,請誅六賊。欽宗即位后,蔡京被逐,童貫被誅,梁師成被賜死,朱勔被籍沒,王黼被斬,李彥被賜死。六賊覆滅,不是監察體系突然有效,是徽宗這棵大樹倒了。大樹一倒,依附其上的藤蔓便無處攀附。覆滅不是敗給了正義,是敗給了權力更迭。
明代嚴嵩罷官,嚴黨四散;清代和珅被誅,黨羽瓦解。鐵幕在權力更迭面前脆弱,因為鐵幕依附于特定權力。權力在,鐵幕在;權力移,鐵幕裂。裂不是從外部被打破的,是從內部先松動的。松動的原因是:新權力不需要舊鐵幕,舊鐵幕擋住了新權力的路。
這就是追問的第五層:再嚴密的鐵幕,為何擋不住權力更迭?從靖康之變六賊覆滅與嚴嵩罷官嚴黨四散的史料切入,你會發現鐵幕依附于特定權力。權力在,鐵幕在;權力移,鐵幕裂。裂不是被打破,是被拋棄。
你有沒有沉思,一座堤壩,當滲漏長期低于警戒線時,堤內的人反而會把浸潤當成灌溉,在濕地上肆意播種?
六
鐵幕為何還擋不住利益反目?
六賊之間并非鐵板一塊。王黼與蔡京爭寵,各樹黨羽,互相傾軋。童貫與蔡京雖有表里之稱,亦各有心腹,利益并不完全重疊。朱勔以花石綱得寵,舟船往來,所過之處拆橋鑿城,得罪地方勢力,而這些地方勢力正是其他幾人的財源。地盤看似清晰,邊界實則模糊。模糊之處,便是摩擦。
摩擦積累,反目先于外力。靖康之變前,王黼已先被欽宗誅殺,不是因為他罪最重,是因為他在六賊中位置最尷尬,既非核心,又樹敵太多。嚴嵩罷官后,鄢懋卿、羅龍文先被牽連,因為他們是鏈條中的薄弱環節。和珅被誅后,福長安一并治罪,因為他只是依附者。反目不是道德覺醒,是利益自保。自保越急,切割越狠;切割越狠,鐵幕從內部撕開。
這就是追問的第六層:鐵幕為何還擋不住利益反目?從王黼與蔡京“爭寵傾軋”與鄢懋卿、羅龍文先被牽連的史料切入,你會發現反目不是道德覺醒,是利益自保。自保越急,切割越狠。
你有沒有頓悟,一桿秤,當秤砣長期偏向一端時,持秤的人反而把傾斜當作平衡,在失衡中交易自如?
七
刻在圈層里的共謀基因,為何注定覆滅?
基因的核心是私欲。私欲驅動結盟,也驅動內訌。結盟越緊,分贓越難均;越難均,內訌越狠。內訌越狠,鐵幕越脆。脆到極限,外力輕輕一推,便碎成齏粉。從北宋六賊到明代嚴黨,再到清代和珅,循環往復:結盟→分利→內訌→覆滅。覆滅之后,新基因又生。生與滅,用的是同一套邏輯。
邏輯的核心在于:共謀基因天生自帶自毀程序。程序的名字叫“私欲”。私欲讓鐵幕隔絕監督,也讓鐵幕內部互相撕咬。撕咬不是意外,是基因的宿命。宿命的意思是:繁華一時,覆滅是必然結局。必然不是敗給了監察,是敗給了自身。
這就是追問的第七層:刻在圈層里的共謀基因,為何注定覆滅?從六賊覆滅、嚴黨瓦解、和珅被誅的循環對比切入,你會發現基因的核心是私欲。私欲驅動結盟,也驅動內訌。結盟越緊,覆滅越決絕。
你有沒有體會,一座熔爐,當爐溫長期高于鍛件時,鐵匠反而把赤紅當作常態,在灼燒中鍛造器物?
宣和七年,金兵南下,六賊隨北宋覆滅。蔡京被逐,童貫被誅,梁師成被賜死,朱勔被籍沒,王黼被斬,李彥被賜死。鐵幕碎了,碎在權力更迭與利益反目的交匯處。交匯處不是正義的審判,是基因的宿命。
宿命的意思是:刻在圈層里的共謀基因,繁華一時,覆滅是必然結局。必然不是敗給了外力,是敗給了自身。自身靠私欲粘合,粘合劑越濃,鐵幕越密;越密,內訌越狠;越狠,碎得越徹底。徹底之后,新鐵幕又起。起的還是同一副面孔,同一套邏輯,同一種結局。
結局早已寫在基因里:結盟時有多緊,覆滅時有多狠。狠的不是監察刀快,是鐵幕內的人先動了切割的刀。刀向內,鐵幕便裂了。裂了之后,外力只是順手一推。推的是已經碎裂的瓦礫,瓦礫之下,埋著同一套共謀的基因。基因不死,只是換了一副面孔,繼續繁華,繼續覆滅。僅此而已。
(原載《教育大小事》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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