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聚餐那晚,整個包間鬧哄哄的。
賈楚翹端著酒杯走到我面前,臉喝得通紅。
周圍人起哄讓她說心里話,她盯著我,眼里帶著酒意和說不清的情緒:“林煜城,你要是多考一分,我就跟你走??上氵B一分都多不了——”笑聲像盆冷水潑過來。
我也跟著笑,沒人知道,我兜里揣著一份錄取通知書,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總分710。
01
高考結束那天,教室里亂成一鍋粥。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答案從頭到尾對了三遍。
數學最后一個選擇題,我選的是B,標準答案也是B。
語文作文我寫的是《我的父親》,寫他在汽修廠修車的樣子,寫他滿手的機油印子。
張偉祺湊過來,撞了撞我肩膀:“考得咋樣?”
“大概680吧。”我說。
他瞪大眼睛:“你確定?我感覺你今年狀態不錯啊。”
我沒接話,把答題卡翻了個面。他壓低聲音:“那你不是能上北大了嗎?”
“我不想考那么遠?!?/p>
“你瘋了?”張偉祺的聲音差點破音,“你知道北大啥概念嗎?”
我當然知道。但我不想解釋。
教室另一頭,賈楚翹被一群女生圍著。
她是那種走到哪兒都發光的人,成績好,長得好,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我暗戀她三年,從高一分班那天就開始了。
我從沒跟任何人說過,因為她太耀眼了,而我呢?
我是那個坐在角落里、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的窮小子。
“林煜城?!彼蝗唤形?。
我抬起頭,心跳漏了一拍。
“你估了多少?”她走過來,站在我桌邊。她穿了件白襯衫,頭發扎成馬尾,陽光照在她臉上。
“680?!蔽艺f。
她點點頭:“我也差不多,700左右?!?/p>
“那挺好的?!蔽艺f。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說不上來,有點失望,又有點別的什么。
然后她轉身走了。
張偉祺在旁邊嘖嘖搖頭:“你說你跟人家說啥呢,你就不能多說點?”
“說啥?”
“說你喜歡她啊!”他翻了個白眼,“馬上就畢業了,再不說不就晚了嗎?”
我沒吭聲。喜歡有什么用呢?她要去北京,而我連學費都湊不齊。
放學后我去了醫院。
醫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沖,我走得很慢,每靠近父親的病房一步,腿就越沉。
推開門,父親靠在床頭,臉色蠟黃,瘦得只剩骨頭。
“考完了?”他問我,聲音像砂紙磨過。
“考完了?!?/p>
“考得咋樣?”
“還行?!蔽野褧旁诖参?,不敢看他。
“還行是啥意思?”
“能上個好大學。”
他笑了,笑得很吃力,嘴角扯出一絲弧度:“那就好,那就好?!彼攘藘陕?,手捂著嘴,等咳完了才放下。我看到他手心有血絲。
“爸,要不咱們再治治。”我說。
“治啥治,浪費錢?!彼麛[擺手,“錢要留著給你上學?!?/p>
我從書包里掏出錄取通知書,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最后我還是沒拿出來。
他說錢留著給我上學,可他根本不知道,軍校免學費,還發補貼。
他更不知道,我報的是省城的軍校,不是北京的。
因為我不想離他太遠。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走廊坐到天亮。
護士來來回回地走,病人的家屬哭哭啼啼。
我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管發呆,腦子里全是賈楚翹今天看我那一眼。
她說她估700,我說我估680。
她要去北京,而我要留在省城。
二十分的差距,一南一北。
可是沒人知道,我真正的分數,是710。
比她還高十分。
我故意少算了30分。
因為我不想讓她覺得我在追她。
不想讓她覺得我為了她故意考高分。
不想讓她覺得我配不上她。
其實我最怕的是,如果我真的考得比她好,她會不會以為我是故意壓她一頭?
所以我報了680。
這個分數,夠上省城軍校,又不會太扎眼。
可我沒想到,這隨口一句,會成為一個死結。
02
高考成績公布那天,我在網吧查的分。
網速慢得像蝸牛爬,我盯著屏幕等了好久,終于跳出來那行字:林煜城,總分710。語文138,數學142,英語145,理綜285。
我關掉網頁,走出網吧。外面太陽很大,晃得人睜不開眼。張偉祺打電話過來,聲音跟殺豬似的:“我靠!我考了620!你呢?!”
“671?!蔽艺f。
“671?你上次不是說你估680嗎?”
“估錯了?!?/p>
“你可拉倒吧!”他在電話里笑,“你啥時候估錯過?”
我沒解釋,掛了電話。
路上碰到幾個同學,都在討論分數。
有人說賈楚翹考了700,全校第一。
有人說清華北大隨便選了。
我低著頭走過去,沒人注意到我。
回到家,父親已經出院了。
他坐在院子里的小馬扎上,手里拿著個破收音機。
收音機里放著京劇,咿咿呀呀的。
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爸,成績出來了?!?/p>
“咋樣?”
“挺好的?!?/p>
他扭頭看我:“挺好的就是多少?”
“671。”我沒敢說710。我怕他知道了,會問我為什么不報北京。我怕他知道了,會罵我沒出息。
“671?”他眼睛亮了亮,“那能上啥學校?”
“省城軍校,穩上了?!?/p>
“軍校好,軍校不用花錢。”他點點頭,眼睛里有光,“你媽要是知道了,肯定高興。”
我媽在我出生那年走的。
難產。
父親沒再娶,一個人把我拉扯大。
他在汽修廠干了一輩子,手指頭被砸斷過兩根,膝蓋也落下毛病。
這些年我沒少給他惹事,可他從沒抱怨過一句。
“爸,我以后養你。”我說。
他笑了,收音機掉在地上,他沒撿:“行,爸等著?!?/p>
三天后,賈楚翹在群里發消息,說要在學校旁邊那家飯店請全班吃飯。
班主任韓春生也來。
群里一片歡呼,說班花就是大氣。
張偉祺私聊我:“你去不去?”
“去吧。”
“那你去不去跟她表白?”
“滾?!?/p>
聚餐那天我穿了唯一一件沒打補丁的襯衫。出門前對著鏡子照了又照,頭發梳了三遍。張偉祺站在門口等我,一看我就笑:“你至于嗎?相親呢?”
飯店包間很大,坐了三桌人。
賈楚翹穿了一條碎花裙子,頭發散下來,化了淡妝。
比學校里好看一萬倍。
她坐在主桌,身邊圍了一圈人,有說有笑的。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張偉祺坐我旁邊,給我倒了杯啤酒:“來,慶祝咱們畢業?!?/p>
“我沒喝過酒?!?/p>
“那今天就開個張。”
我喝了一口,苦得要命。皺了皺眉,還是咽下去了。
飯菜上了,大家邊吃邊聊。韓春生挨桌敬酒,走到我這邊的時候,他拍了拍我肩膀:“林煜城,671不錯了,軍校也挺好?!?/p>
“謝謝老師?!?/p>
“可惜了,要是再高點,清華北大都有希望?!彼麌@了口氣,又拍了拍我,“你家里情況我了解,軍校確實是好選擇。”
我沒吭聲。
其他人也開始聊分數,誰考了650,誰考了600,誰考砸了準備復讀。
有人突然提到賈楚翹:“楚翹,你700分,打算去清華還是北大?”
“還沒想好?!彼Φ煤芴?,“可能去北大?!?/p>
“那以后就是北大的高材生了!”
“那也是咱們班的榮譽!”
一片笑聲。我也跟著笑。
喝到一半,不知道誰先起哄:“楚翹,你不是一直有喜歡的人嗎?趁著今天說出來唄!”
“對呀對呀!說出來!”
賈楚翹的臉更紅了,她端起酒杯站起來,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手心開始冒汗。
她端著酒杯,一步一步走過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上。
“林煜城。”她站在我面前,聲音不大,但周圍安靜下來。
“嗯?”我站起來,腿有點抖。
她盯著我,笑了:“你要是多考一分,我就跟你走?!?/p>
笑聲炸開了。
周圍人笑成一團,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
我愣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她還在笑,眼里帶著酒意和捉弄。
張偉祺在旁邊拽我袖子,壓低聲音:“快說話啊!”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干。
“可惜啊,”她搖搖頭,轉身往回走,“你連一分都多不了。”
“楚翹!”有人喊她,“你這也太狠了!”
“我就開個玩笑嘛!”她回過頭,沖我擠擠眼,“不會被嚇到了吧?”
“沒有?!蔽艺f,“你開玩笑的嘛?!?/p>
她笑著走回座位,繼續跟別人聊天。好像剛才那句話真的是個玩笑。張偉祺給我倒了杯酒:“喝點,壓壓驚?!?/p>
我端起杯子,一口喝干了。酒辣嗓子,辣得我眼眶發酸。我使勁忍住了。韓春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他應該也看出來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沒說。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最后是被張偉祺架著回去的。
路過學校門口的時候,我停下來,看著那扇鐵門。
三年了,我在這扇門里進進出出,看著賈楚翹走在我前面,她的馬尾辮一甩一甩的。
“你還好吧?”張偉祺問我。
“沒事?!?/p>
“她那話你就別當真了,她喝多了?!?/p>
“我知道?!?/p>
“你知道啥?你知道你還難過?”
我搖搖頭,沒說話。他嘆了口氣,把我拽回了家。
第二天酒醒了,我坐在院子里,看著父親的收音機發呆。
陽光照在我臉上,我瞇著眼,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想。
她說我要多考一分她就跟我走。
可她不知道,我不只多考了一分,我比她多考了整整十分。
可是有什么用呢?
她說的不是分數,她說的是“我配不上她”。
03
八月底,我要去省城軍校報到了。
父親送我到火車站,帶了個蛇皮袋,里面裝著兩個蘋果、一包餅干、一雙新布鞋。他把袋子塞給我:“到了那邊省著點花?!?/p>
“別惹事。”
“好好學?!?/p>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最后什么都沒說。
拍了拍我的肩膀,轉過身去。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眼淚差點掉下來。
十年了,他一直這個樣子,話不多,只會干活。
把自己的命搭在汽修廠里,供我上學。
“爸?!蔽医凶∷?。
他回過頭。
“等我畢業了,我養你?!?/p>
他笑了,笑得很丑,眼角全是褶子:“行,爸等著?!?/p>
火車開了,我看著窗外后退的風景,腦子里亂糟糟的。
張偉祺考了省城的師范院校,跟我一個城市。
他說以后要當老師,教語文。
賈楚翹去了北京,北大。
她的朋友圈發了錄取通知書的照片,配文:“終于等到你。”下面一堆點贊。
我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軍校的生活比我想象的還苦。
六點起床,長跑五公里,隊列訓練到腿抖。
班長是個黑臉大漢,嗓門大得像喇叭,動不動就吼人。
第一天晚上,我們在操場練正步,練到十點。
腳底板磨出了血泡,我不敢吭聲,咬著牙堅持。
床鋪硬得像木板,晚上翻個身都疼。
張偉祺給我打電話,問我習慣不習慣。我說還行。他說你就嘴硬吧。我說你知道就行。他笑了,說周末過來找我,一起吃頓飯。
周末他來了,帶著一袋子零食。我穿著軍裝在門口等他,他一見面就笑:“你瘦了?!?/p>
“訓練的?!?/p>
“你得注意身體。”
他盯著我看了半天:“你是不是還在想那天的事?”
“什么事?”
“賈楚翹的事?!?/p>
我搖頭:“沒有?!?/p>
“你騙鬼呢?”
我沒說話。他遞給我一罐可樂,我拉開,喝了口。甜的,刺得嗓子疼。
“她去了北大,聽說過得挺好的?!睆垈レ髡f,“我也在追一個姑娘,師范學院的,挺好看?!?/p>
“那挺好的?!?/p>
“你呢?有沒有喜歡的?”
“沒有?!?/p>
“你就犟吧。”
我把可樂喝完,捏扁罐子:“我真沒有?!?/p>
他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一個月后,父親走了。
張偉祺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我剛跑完五公里。電話那頭他聲音很沉:“林煜城,你爸他……走了?!?/p>
我腿一軟,坐在地上。
“你回來吧?!彼f。
“不了。”
“什么?”
“回不去?!蔽疫娫?,指甲掐進肉里,“剛開學,請不了假。”
“你瘋了!”張偉祺聲音拔高了,“你爸走了!你連最后一面都不見?”
我掛了電話,坐著發呆。操場上的燈亮著,照得地面慘白。旁邊有戰友在喊口號,聲音震天響。我站起來,走回宿舍,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沒哭。
晚上熄燈了,我翻了個身,被子蒙住頭。
眼淚終于忍不住了,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想起父親送我去火車站那天,回頭看我那一眼。
他說“爸等著”。
他說等他養老。
可是他沒等到。
軍校管得嚴,我沒能回去送他。
張偉祺替我料理了后事。他后來告訴我,父親走得很安詳,沒什么痛苦。他說父親走之前說了句話:“別告訴煜城了,讓他好好學?!?/p>
我聽得心都碎了。
那段時間我拼命訓練,早上比別人早起半小時,晚上加練到熄燈。
好像只有累到筋疲力盡,心里才能好受一點。
班長看我練得狠,問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說沒事。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說:“有事就說,別憋著?!?/p>
我搖頭。
他拍了拍我:“那你注意點,別把自己練廢了?!?/p>
我爸走了之后,我就剩一個人了。
04
軍校四年,我像是換了個人。
每天除了訓練就是學習,成績一直是年級前三。
班長升我做副班長,后來推薦我當了區隊長。
畢業那年,我拿了優秀學員證書,被分配回省城的單位。
報到那天,我看著單位大門,心想:我回來了。
張偉祺在師范學院混得也不錯,畢業后回了縣城當老師。
他追的那個姑娘最后沒成,人家嫌他窮。
他打電話跟我抱怨:“你說咱這命,咋就這么苦呢?”
“啥苦不苦的,活著就行?!?/p>
“你他媽還真會安慰人?!?/p>
我笑了:“那你自己想開點。”
“你就沒想過再找一個?”
“沒時間?!?/p>
“你少來,你就是還放不下她?!?/p>
我沒接話。
他說的她,我當然知道是誰。
賈楚翹。
這四年我不怎么打聽她的消息,但張偉祺時不時會提一嘴。
說她在北京讀研了。
說她在北京談了男朋友,后來又分了。
說她換了工作,又換了工作,一直不太如意。
我聽了,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有點心疼,又有點說不清的欣慰。心疼的是她過得不好,欣慰的是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單位工作不忙,朝九晚五的。同事之間關系還行,但我不怎么參加聚餐。下班了就回家,做飯、洗碗、看會兒電視,然后睡覺。
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
偶爾翻到那張錄取通知書,我會愣上好一會兒。
710。
這個數字已經刻在我腦子里了。
我從不后悔少報那30分,但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沒少報呢?
如果我說了實話呢?
她會跟我走嗎?
我不知道。
十年。一轉眼,十年就這么過去了。
張偉祺在群里發起同學聚會,時間是八月初,地點還是當年那家飯店。
群里炸了鍋,有人問誰組織的,有人說十年了是該聚聚。
陳夢潔說賈楚翹也會回來,她正好在北京待膩了想換個地方。
我看到那條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沒打字。
張偉祺私聊我:“你去不?”
“不去。”
“別啊,十年了,就咱們老同學見見面?!?/p>
“我不想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