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登記第二天早上八點,門鎖響了。
我以為是周光霽他媽來送早餐。結果進來的是我公公周凱,身后跟著小叔子周高軒。
公公把一張A4紙拍在茶幾上,白紙黑字寫著“房租協議”。
“雅雯啊,這房子全家人湊錢買的,高軒也占了一份。你們住這兒得給他交房租,一個月一千五。”
他說這話時,周光霽正站在臥室門口,手里拿著牙刷,半邊臉還帶著牙膏沫。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下頭。
我笑了一下,拎起包往外走。
“那你們好好過吧,我先回娘家了。”
門輕輕帶上。
走廊里,我聽見周高軒在屋里喊了一聲:“哥,嫂子這是啥意思?”
我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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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坐在出租車上,手機震個不停。
周光霽打了三個電話,我一個沒接。第四個電話響了快一分鐘,我才按了接聽。
“雅雯,你回哪兒了?”
“回我媽那兒。”
“你別沖動……”
“沖動?”我深呼吸了一下,“周光霽,你爸拿著一張紙讓我交房租,你站在旁邊一句話不說,你跟我說別沖動?”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那是我爸……”
“那是我爸。”我重復了一遍他的話,笑了一聲,“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后,我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氣的。
我跟周光霽經人介紹認識的,處了一年才決定結婚。他這人老實,話不多,在工地上做工程師,一年能掙十來萬。我覺得踏實。
相親那會兒,介紹人說他爸是干工程的,家里條件不錯,在城郊有一套三居室,是全款買的,準備給他們當婚房。
我第一次去他家看房時,房子剛裝修完,墻還是潮的。周凱指著一個房間說:“這間留著給你弟弟住,他還沒結婚,暫時住這兒。”
我當時覺得不太舒服,但沒多想。
現在想來,人家從一開始就在打伏筆。
車到了我媽樓下,我站在防盜門前,翻了翻鑰匙,忽然發現自己還穿著昨天那件外套。昨晚洗完澡,衣服都是周光霽幫掛起來的。
我深吸一口氣,按了門鈴。
“誰呀?”
“媽,是我。”
門開了。我媽趙玉琦穿著圍裙,手里拿著鍋鏟,看我拎著包一個人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怎么了?小周呢?”
“媽,我想回來住幾天。”
她把鍋鏟換到左手,右手抹了抹圍裙,側身讓我進去。
“進來再說。”
排骨湯的味道從廚房飄出來。我媽什么都不問,只是多盛了一碗湯放在我面前。
我端著碗,看著湯面上浮著的一層油花,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
吃了幾口,手機又響了。是周光霽發來的微信。
“雅雯,你還好嗎?我爸說讓你別多想,回來咱們好好談談。”
我沒回。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來一條:“我知道我爸不對,但他就那樣,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我還是沒回。
我媽看了我一眼,把手機拿過去,看了一眼,沒說話,又給我放回來。
“吃吧,吃完洗個熱水澡。”
我低頭扒拉著飯,湯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閉著眼腦子里全是周凱拍在茶幾上的那張紙。
“房租協議”四個字,打印得正正規規,連章都蓋好了。
看來早就準備好了。
就等著我進門。
02
在娘家待了兩天,周光霽一個電話都沒打過來。
只有微信消息。一天三條。
“雅雯,吃飯了嗎?”
“我爸說讓你回來,咱們一家人坐下來聊聊。”
“你回個話好不好?我擔心你。”
我看著他發來的消息,心里堵得說不出話。
第二天晚上,我媽在我房間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推門進來。
“雅雯,你打算怎么辦?”
我靠在床頭,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不知道,媽。”
她在我床邊坐下,伸手把我額前的頭發別到耳后。
“你跟媽說實話,那家人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我沒吭聲。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嫁人,嫁的不光是這個人,還有他家。”我媽嘆了口氣,“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別的沒教會你,就教會你一條:自己的日子,得自己扛。”
我鼻子一酸。
“媽,你說他會不會來找我?”
“誰?小周?”
我點點頭。
“會來。”我媽說,“但來了之后說什么,做什么,比來不來重要。”
那天夜里兩點,我終于忍不住給周光霽發了條消息。
“你就沒什么話要跟我說嗎?”
消息發出去,我盯著屏幕看了快一個小時,眼睛都酸了。
周光霽回了。
“我爸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你什么時候回來?”
那行字我看了三遍。
我關掉手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他跟他爸是一家的。
嫁過去,我就是外人。
第二天一早,我剛醒,就看見周光霽的未接來電有三個。
我撥回去,響了很久他才接。
“喂,雅雯……”
“你要是有話就說,別說我爸說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你怎么不說話?”
“我……我在想怎么跟你說。”
“那就別說了。”我掛了電話。
那天下午,周光霽總算來了我家樓下。
我下樓去見他。他站在小區門口的馬路牙子上,穿著一件舊夾克,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看上去很疲憊。
“雅雯……”
“你說。”
他搓了搓手,不敢看我。
“我爸說了,你要是肯回去,房租可以打個折,一個月一千就行。”
我愣愣地看著他,以為自己在做夢。
“周光霽,你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替我爸傳這個話?”
他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轉身就走。
他在身后喊:“雅雯!雅雯你別走……”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什么時候學會自己說話,再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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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我丈夫的同事張俊悟給我打了電話。
張俊悟是周光霽的大學同學,也是他們那個工地上的同事,平時跟周光霽關系不錯。
我在同事局上見過他幾次,這人嘴巴嚴,但跟我說話時總帶著點欲言又止的味道。
“嫂子,你還好吧?”
“還行,怎么了?”
“那個……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你說吧。”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昨天他們家在你們婚房里開了個會,我住隔壁,隔著墻聽見了。”
“聽見什么了?”
“周叔說,要讓光霽去把你哄回來,但房子的事絕對不能松口。他還說,光霽要是敢把房子過戶到你名下,他就跟光霽斷絕父子關系。”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還有,高軒在旁邊煽風點火,說你是‘吃絕戶的’,說林家那房子根本不是你們的,是租的……”
“他還說什么了?”
“他說……讓你們夫妻一個月交兩千房租,一千五給周高軒,五百給周叔。還說要是光霽不聽話,這房子就不給光霽了,反正房子寫在周叔名下。”
我攥緊手機,指節都發白了。
“光霽呢?他什么反應?”
張俊悟沉默了一下。
“嫂子,我跟你說句實話,你別生氣。光霽全程就說了六個字:‘能不能別這樣’。周叔當場給了他一個耳刮子,罵他沒出息。”
我閉上眼睛,心里那根弦,像被什么東西掐住,又慢慢松開。
“謝謝你,俊悟。”
“嫂子,我不該多嘴,但我看著光霽那樣,心里也不好受。他這人不是壞,就是……太聽話了。”
“我知道。”
掛掉電話后,我坐在沙發上,把這個消息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婚前,周家在飯桌上說過:“房子寫的是光霽的名字,貸款也是光霽在還,你們小兩口以后就是房主。”
現在,婚登記了,他們才告訴我房子是“共同財產”,連周高軒都有一份。
我要是真聽了他們的話,以后每個月給周高軒交房租,這家我還能待?
我媽下班回來,見我還坐在沙發上發呆,什么也沒問,只是把手里的菜放下,去廚房開始做飯。
飯桌上,我把這事跟她說了。
她聽完,夾了一筷子菜放在我碗里。
“雅雯,你想怎么辦?”
“我不知道。”
“那你得想清楚一件事。”我媽看著我,“你是想跟光霽過日子,還是想跟他爹過日子。”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我想起周光霽第一次帶我去他家,周凱給我倒茶,笑著說:“雅雯,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原來在他們家,“一家人”的定義,是要交房租的。
04
第四天,周凱竟然親自登門了。
上午十點,我聽見樓下有人按門鈴,我媽去開門,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看。
“誰啊?”
“你公公。”
我一愣,從沙發上坐起來。
周凱走上來,身后跟著周高軒。周高軒手里提著個禮品盒,外面是紅色包裝,看著挺像那么回事。
“雅雯啊,爸來看看你。”周凱笑著,語氣很和善,“這兩天光霽愁得吃不下飯,我這心里也難受。今天特地讓高軒買了點營養品,給你補補身子。”
我媽接過禮品盒,臉上掛著笑,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周叔,你坐。”
周凱在沙發上坐下,周高軒站在一旁,眼睛在屋里轉來轉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雅雯,爸那天說話是有點急,但你要理解,我們都是為你們好。房子雖然是全家一起湊錢買的,但說到底還是你跟光霽住。高軒那邊,其實就是想讓他有點參與感。”
“參與感?”
“對。”周凱笑著說,“高軒也快找對象了,以后他結了婚也得買房。你們現在幫襯他點,以后他也會幫襯你們。”
“怎么幫襯?”
“這個嘛……”周凱搓了搓手,“我跟光霽商量過,先讓你們交點房租,等以后高軒結婚了,房子就讓給你們小兩口住,我們再想辦法給高軒買套小的。”
我笑了。
“爸,那房子寫的是誰的名字?”
周凱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寫的是光霽的名字。”
“那為什么高軒要占一份?”
“這個……”周凱看了周高軒一眼,“我們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所以我交房租,給他交?”
“也不說給,就是意思意思……”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
“爸,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周凱臉上的笑徹底收起來了。
“雅雯,你這是不給爸面子?”
“沒有,我就是需要點時間考慮。”
他看了我一眼,站起來,帶著周高軒往外走。
“行,你好好考慮。光霽要是不娶你,外面有的是姑娘排隊。”
門關上后,我媽把那個禮盒打開,里面是一盒“老字號營養品”。
她拿起盒子看了看,臉色變了。
“雅雯,你看這個生產日期。”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
生產日期:去年三月。保質期:十二個月。過期三個月了。
我把禮盒放在桌上,盯著那行日期看了好久。
我媽拍拍我的手:“雅雯,想好了嗎?”
“媽,我想好了。”
那晚,我給周光霽打了個電話。
“婚前你怎么答應我的?你說這房子我們住,沒有亂七八糟的事。現在呢?”
“雅雯,我也是才知道他們要房租……”
“你不用替你爸解釋。”我打斷他,“你能自己做回主嗎?”
電話那頭,周光霽沉默了很久。
“你說吧,要我做什么?”
“想清楚再回我。”
我掛斷電話,看著窗外的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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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提出了兩個條件。
第一,房子過戶到我和周光霽名下。
第二,周高軒的所有權,書面放棄。
我讓周光霽回去傳話。
周光霽在電話里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答應了。
“我去跟我爸說。”
結果是,周凱炸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學校辦公室里批作業,忽然聽見外面吵吵嚷嚷。
我探出頭一看,周凱帶著周高軒站在教學樓門口,手里舉著一張紙,上面寫著“林家騙婚”四個大字。
周圍圍了一圈老師和學生。
“大家評評理!我兒子娶了她,她好吃懶做還回娘家,現在還要把我們周家的房子霸占了!”
周高軒在旁邊幫腔:“彩禮我們給了十萬,她們林家一分錢沒出,現在倒打一耙!”
我放下筆,走出去。
“周叔,您這是做什么?”
“做什么?”周凱把那張紙舉得更高,“我讓大家看看,你這個城里女人是什么嘴臉!”
教導主任張老師跑出來,臉色很難看。
“林老師,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