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斯特凡·切利奇&菲利蒲·菲利波維奇

圍繞塞爾維亞與美國eVTOL企業Archer Aviation的合作，以及近期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訪華期間與中國匯天等高科技企業的接觸，外界很自然會提出一個問題：塞爾維亞發展“飛行汽車”或“飛行出租車”，到底是一場為EXPO2027準備的技術展示，還是一個更長期的產業戰略？

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會見匯天公司代表小鵬匯天官方

實際上，這兩者并不矛盾。

作為歐盟候選國，塞爾維亞目前不受EASA即時規則完全約束，卻又緊鄰歐盟市場。這意味著塞爾維亞有機會在歐盟正式eVTOL規則出臺前，率先建立一套自己的低空運行試點框架。對中國企業來說，參與這個過程可能比賣幾十架飛機更重要。

EXPO2027（2027年貝爾格萊德專業類世博會）確實是一個直接契機，但如果只把它理解為一次展會營銷，顯然低估了塞爾維亞在新一輪技術變革中可能扮演的角色。對塞爾維亞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某一架飛行器能不能在2027年完成一次象征性飛行，而是能否借助EXPO2027這個國際窗口，把低空經濟、電動交通、人工智能、無人機、機器人、先進制造、人才培養和制度創新結合起來，形成一個可持續的高科技合作生態。

首先需要明確，塞爾維亞與Archer Aviation的合作，具有明顯的EXPO2027展示屬性。所謂“飛行出租車”，在塞爾維亞媒體語境中已經成為一個非常容易傳播的技術符號。它直觀、具有未來感，也有助于向外界展示塞爾維亞希望跟上全球交通技術變革的雄心。Archer被選為EXPO2027的官方空中出租車合作伙伴，本身就說明這一合作在很大程度上服務于展會場景、國際傳播和未來交通展示。它的意義更多在于：讓世界看到塞爾維亞不只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巴爾干國家，而是希望以開放姿態參與下一代交通、城市更新和高科技產業競爭。

Archer旗下產品

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塞爾維亞到2027年就會擁有成熟、穩定、大規模商業化運行的城市空中交通系統。更現實的判斷是，到EXPO2027期間，塞爾維亞較可能實現的是示范航線、特定區域內的展示性運營，或者圍繞展會、機場、新城區、重點交通節點設計的有限應用場景。換言之，EXPO2027可以成為eVTOL技術落地的“第一現場”，但它很難在短時間內直接變成完整的城市空中交通體系。

相比之下，與中國企業，尤其是與匯天這類企業的合作，可以被理解為一個更寬的產業入口。它不應只被看成“塞爾維亞又找了一家飛行汽車公司”，而應被放在中塞高科技合作、先進制造合作和低空經濟合作的大框架下理解。近期武契奇總統訪華期間，塞爾維亞方面不僅關注飛行器，也關注機器人、人工智能、汽車零部件、先進制造、工業投資和未來技術。這說明塞爾維亞政府并不只是想在EXPO期間展示一項炫目的新技術，而是希望通過與中國高科技企業的合作，加快本國產業升級。

Archer的合作更接近品牌展示與產品交付；而匯天目前披露的信息看，指向的是體系共建，包括航線試點、智慧示范區和適航綠色通道。這意味著兩種路線在塞爾維亞的相遇，是商業模式和產業邏輯的首次正面比較。

因此，塞爾維亞與美國企業和中國企業的合作，不應被簡單解讀為某種地緣政治上的“平衡戰略”。更恰當的比喻是，一個國家發展汽車市場時，不會只允許一個品牌進入。今天的塞爾維亞市場上可以同時看到Samsung、Apple、Huawei、Xiaomi，也可以同時看到Tesla、Toyota、Chery、BYD。對于未來的eVTOL和低空經濟而言，道理也是一樣的。一個健康的新興產業生態，不能一開始就被單一企業、單一國家或單一技術路線鎖定。

這點尤其重要。低空經濟不是單純采購幾架飛行器，而是涉及通信網絡、充電設施、起降場、空域管理、飛行安全、維護體系、數據接口、城市規劃、監管標準和用戶習慣等一整套基礎設施。如果早期只有一家企業深度參與，它很可能會推動形成最適合自身產品的技術和規則體系，而不一定最有利于整個市場的長期發展。塞爾維亞現在發展低空經濟，應該吸取傳統汽車和新能源汽車轉型中的經驗：不要等到基礎設施、用戶習慣和監管體系都被某一種路徑固化之后，才發現未來轉型成本過高。

從這個意義上說，引入美國、中國以及其他國家的技術企業，對塞爾維亞是有利的。這不是搖擺，而是開放；不是站隊，而是形成競爭。只有讓不同技術路線、不同價格體系、不同應用場景在塞爾維亞市場上相互比較，塞爾維亞才有可能在未來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低空經濟發展中保持靈活性。

EXPO2027的意義也應放在更長的歷史脈絡中看。前南斯拉夫和今天的塞爾維亞，都有通過大型國際活動塑造國家形象、擴大國際聯系的傳統。南斯拉夫時期有不結盟運動，也曾通過薩拉熱窩冬奧會向世界展示自身形象。今天的塞爾維亞雖然已經不是當年的南斯拉夫，不可能以同樣規模組織綜合類世界博覽會，但能夠舉辦專業類EXPO，本身就是一次重要的國家形象重塑機會。

EXPO2027是西巴爾干地區首次舉辦的專業類世博會，它對塞爾維亞的意義，不只是舉辦一場展覽，而是把貝爾格萊德、塞爾維亞乃至整個西巴爾干重新放到國際產業、文化和科技交流的地圖上。

EXPO2027示意圖

今天，塞爾維亞同時引入中美eVTOL企業，某種程度上延續了不依附單一陣營、保持開放對話的傳統。沒有在重復歷史，而是小國在新技術語境下爭取戰略自主空間的延續。

而中國低空經濟的目標，一定是全球，要出海一定不是產品出海而是體系出海，體系一定會涉及政府層面的政策和頂層設計。塞爾維亞獨特的地理和地緣位置，非常關鍵。

同時，EXPO2027也是城市更新和基礎設施建設的推動器。大型國際活動往往不僅僅是活動本身，它會帶動新區開發、交通建設、酒店、商業、會展、房地產和公共服務升級。塞爾維亞近年來在基礎設施和城市建設方面投入很大，EXPO2027可以成為這些項目的集中展示窗口。無論是新城區建設、機場聯通、軌道交通，還是未來的低空交通試驗，都可以圍繞EXPO形成一個綜合性的城市發展敘事。

第二個問題是：在中國eVTOL產業仍處于適航取證和早期商業探索階段的情況下，塞爾維亞是否可能更快進入應用階段？

塞爾維亞有可能在某些限定場景中更快實現示范應用，但這并不意味著塞爾維亞會跳過技術成熟和安全監管的基本規律。eVTOL產業在全球范圍內都還處于早期階段。中國在無人機、電動化、智能制造、供應鏈和部分低空應用方面擁有明顯優勢，但真正把載人eVTOL作為城市公共交通工具大規模運行，仍然需要經歷適航認證、空域管理、商業模式驗證、公眾接受度培養和安全記錄積累。

塞爾維亞的特殊性在于，它是歐盟候選國，但不是歐盟成員國。這意味著，塞爾維亞在一些新技術監管試驗上，可能比歐盟成員國更靈活。歐洲市場在航空安全、數據治理、城市規劃和公共風險方面監管較嚴，規則制定周期往往較長。塞爾維亞作為一個規模較小、行政決策鏈條相對較短的國家，如果政治意愿明確，確實有可能更快推出試點規則、測試空域和示范場景。

更重要的是，塞爾維亞本身具備較豐富的測試條件。它既有平原，也有山地；既有大城市，也有中小城市和鄉村地區；既有炎熱夏季，也有寒冷冬季；既有雨雪天氣，也有較復雜的地形環境。對中國或其他國家的eVTOL企業來說，塞爾維亞可以成為一個有價值的歐洲近鄰測試場。相比在超大城市直接開展載人飛行測試，在塞爾維亞這樣規模較小、場景多樣、監管相對靈活的國家進行分階段測試，風險更可控，也更容易形成示范經驗。

如果塞爾維亞能夠圍繞EXPO2027建立一個低空經濟試驗區，例如在貝爾格萊德機場、EXPO場館、新城區和部分旅游或商務節點之間設計有限航線，那么它確實有可能成為歐洲最早展示eVTOL應用場景的國家之一。但這里必須強調，“較早展示”不等于“全面成熟”。更可行的路徑，是從展示飛行、封閉或半封閉區域試點、特定人群體驗、觀光或商務短途航線開始，逐步過渡到更復雜的城市交通網絡。

小鵬匯天旗下產品

從全球產業鏈看，塞爾維亞目前并不是eVTOL技術的核心研發國，也不是電池、電機、飛控系統或整機制造的全球中心。它的優勢不在于現階段已經掌握完整產業鏈，而在于它有可能成為一個“試驗場”“示范場”和“區域節點”。對塞爾維亞這樣的中小國家而言，這其實是一個現實且聰明的定位：不必一開始就追求成為整機技術源頭，而是先成為技術落地、規則試驗、人才培訓、維修保障、區域運營和產業協作的平臺。

塞爾維亞發展低空經濟有幾個獨特優勢。

第一，地理位置優越。塞爾維亞位于東南歐和西巴爾干的中心位置，連接中歐、巴爾干、地中海和更廣闊的歐洲市場。如果未來低空經濟形成區域性規則和商業模式，塞爾維亞有機會成為中國企業進入歐洲近鄰市場的重要節點。第二，中塞關系穩定。中國企業在塞爾維亞已有較多基礎設施、能源、制造業和交通領域經驗，雙方政治互信較強，合作溝通成本較低。第三，塞爾維亞社會對高科技轉型有現實需求。它需要新的產業、新的就業、新的城市形象，也需要給年輕人提供留在本國發展的理由。第四，塞爾維亞市場規模適中，適合做新技術試點。小國有小國的優勢：制度調整可以更快，試點成本相對更低，項目組織更集中。

當然，挑戰同樣明顯。最大的問題不只是技術，而是人才、制度和公眾認知。塞爾維亞有數學、物理、工程和信息技術方面的人才傳統，也有不少優秀工程師和科技人才。但很多專業人才已經在為西方公司工作，或者因為本土項目不夠穩定、專業環境不夠成熟而選擇離開。問題不是這些人不愿意為塞爾維亞工作，而是過去本土沒有提供足夠嚴肅、長期、有技術含量的項目，讓他們的專業能力真正發揮價值。

另一個挑戰是公眾認知。近年來，塞爾維亞社會對大型項目、國際合作和政府主導的基礎設施建設存在一定政治化解讀。很多項目一旦被貼上政治標簽，即使背后有真實發展潛力，也容易遭遇專業群體和年輕人的本能懷疑。尤其是那些中立、專業導向強的年輕人，并不愿意被公眾看作某種政治宣傳的一部分。這就導致一個反效果：本來最應該參與新技術發展的年輕人和專業人士，可能因為不愿被卷入政治爭議而提前退出。

因此，塞爾維亞發展eVTOL和低空經濟，不能只靠宣傳“飛行出租車”這個概念。它必須把項目設計成真正面向專業人才和年輕人的發展機會。比如，與大學合作建立低空經濟課程、工程實訓項目、飛控和維修培訓項目；與中國企業共同設立技術實驗室、聯合研發中心或青年工程師交流計劃；讓學生和工程師參與真實項目，而不是只在媒體上看到一個口號。只有這樣，低空經濟才不會被公眾理解成昂貴的玩具或政治秀，而會被看作塞爾維亞產業升級和青年就業的一部分。

這也是中國企業可以發揮重要作用的地方。中國在無人機、電動交通、智能制造、供應鏈組織和成本控制方面積累深厚。相比一些西方企業，中國企業的產品往往在價格、供應鏈完整性和工程落地能力上更具競爭力。對于塞爾維亞這樣的中小市場來說，技術先進固然重要，但成本可承受、維護可持續、人才可培訓、供應鏈可連接，同樣重要。如果中國企業能夠把eVTOL、無人機、人工智能、機器人、智能交通和教育培訓結合起來，它在塞爾維亞的角色就不會只是供應商，而可能成為產業生態的共同建設者。

更進一步說，低空經濟未來一定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會與5G、人工智能、城市交通管理、機器人、自動駕駛、應急救援、物流、旅游和公共安全系統聯動。塞爾維亞現在終于擁有更好的數字基礎設施條件，這為未來技術融合創造了基礎。近期武契奇訪華期間，塞方關注的不只是飛行汽車，而是包括機器人、人工智能、先進制造在內的一整套未來產業方向。這個信號非常重要：未來五年，低空飛行器、地面機器人、自動駕駛車輛、智能交通系統和城市數據平臺很可能會逐步融合。誰能更早進入規則制定、場景試驗和標準探索階段，誰就可能在未來產業中擁有更大話語權。

如果塞爾維亞能夠在EXPO2027前后建立一個較完整的eVTOL或低空經濟示范中心，即使規模不大，也可能產生超出本國市場規模的影響。因為在歐洲范圍內，很多國家都還在觀望低空經濟如何監管、如何定價、如何保障安全、如何與現有航空和城市交通體系銜接。如果塞爾維亞能夠率先形成一套可操作的試點規則和場景經驗，未來歐盟甚至也可能參考塞爾維亞的實踐。這對一個中小國家來說，是一次難得的制度創新機會。

EXPO2027示意圖

歸根結底，塞爾維亞推動低空經濟的價值，不只是“有沒有飛行出租車”。它關乎國家形象、城市更新、技術合作、青年就業、產業升級和社會信心。對外，它可以幫助塞爾維亞展示一個更現代、更開放、更有科技雄心的國家形象；對內，它可以為年輕工程師、學生和專業人才創造新的發展空間；對中塞關系而言，它可以把傳統基礎設施合作進一步升級為高科技、人才和產業生態合作。

因此，塞爾維亞與Archer的合作可以被視為EXPO2027的技術展示窗口，而與中國匯天及其他中國高科技企業的合作，則應被放在更長期、更系統的低空經濟和先進技術合作框架中理解。前者有助于制造國際傳播亮點，后者則可能幫助塞爾維亞真正建立產業能力、人才體系和規則經驗。

塞爾維亞需要的不是把“飛行出租車”變成一句口號，而是把它變成一個入口：通過這個入口，進入低空經濟、電動交通、人工智能、機器人和先進制造相互融合的新產業階段。如果能夠做到這一點，EXPO2027就不只是一次展會，而可能成為塞爾維亞高科技轉型的起點。

如果塞爾維亞能夠借助這個入口，在歐洲正式規則出臺前率先建立可運行的低空經濟框架，那么它就有可能從等待歐盟規則的國家，轉變為向歐盟輸出經驗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