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老婆從來不跟我參加同學(xué)聚會，說她不喜歡那種場合。

今年我們班二十年聚會，我硬拉著她去了。

我左邊坐著班長——副廳級——右邊坐著當(dāng)年睡我上鋪的兄弟，現(xiàn)在開連鎖超市。

一桌人都在聊體制內(nèi)的升遷、項目、誰又調(diào)了誰又提了。我插不上幾句嘴。她更是全程安靜，筷子只夾面前那盤花生米。

我心里想的是：就知道她上不了臺面。

散席后，班長追到停車場，越過我，朝我妻子伸出手。他說：馬老師，你真不記得我了？

全班沉默。班長又補了一句話。

老劉靠在墻上，醉眼睜開了一半。小周扶老劉的手停在半空。我手里攥著車鑰匙，指節(jié)發(fā)白。結(jié)婚二十年，我不知道。

01

同學(xué)會通知在群里炸了。有人把當(dāng)年的畢業(yè)照翻出來發(fā)群里。我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第三排左六，頭發(fā)比現(xiàn)在多一半。

群里開始報職務(wù)。班長現(xiàn)在是省發(fā)改委副主任。副廳。睡我上鋪的老劉開了連鎖超市，年營收過億。小周在省教育廳當(dāng)處長。我在住建局。副科長。我沒在群里報。

我從書房出來。妻子在陽臺晾衣服。周末有個同學(xué)聚會，你陪我去。

她沒回頭。衣服撐子從盆里拿起來。我不去。

二十年就一次。

我不去。

老劉他們都帶家屬。我一個人去不像回事。

她轉(zhuǎn)過身來。手里拿著濕衣服。你是不是又在想別人都帶老婆就你沒帶。

我沒說話。

你那群同學(xué)我不認識。

去了就認識了。

她把晾衣架上的襯衫往旁邊推了推，掛上手里的床單。床單滴著水，落在陽臺瓷磚上，滴答滴答。行。但我穿什么你別管。

我說好。

她把自己那件灰色毛衣從盆里拎出來，擰了兩把，掛在衣架最邊上。袖子口有線頭。她沒剪。

02

聚會當(dāng)天下午。我試了三套衣服。西裝。夾克。襯衫。最后選了夾克。對著鏡子照了五分鐘。

她從客廳走進來，手里疊著衣服。我從鏡子里看她。還是那件灰色毛衣。袖子口那個線頭還在。

我說你就穿這個。

你答應(yīng)的。穿什么不管。

這個有線頭。

剪了就行。

她從床頭柜抽屜里拿出一把小剪刀。把線頭剪了。剪刀放回去。抽屜里有幾本舊書，書脊朝上，藍封皮。我沒看過那些書。

我走過去從她疊好的衣服里翻了翻。翻出一件高領(lǐng)的。這件不行嗎。

勒脖子。

穿這件。

她沒接。把高領(lǐng)的從我手里拿回來，疊好，放回衣柜，關(guān)上柜門。就這件。

我看著她。她沒看我。

我想了想，還是算了。

最后出門前，她從抽屜里把那支鋼筆放進包里。黑色筆身。不是什么名牌。

我說你帶筆干什么。

習(xí)慣了。

又不是去開會。

她把包拉鏈拉上。走了。

03

同學(xué)會在市區(qū)一家酒店。大堂里拉了橫幅。紅底白字。二十年再聚首。

我?guī)е拮幼哌M去。老劉第一個看見我。他在主桌旁邊那桌坐著，站起來招手。他發(fā)福了，皮帶勒出一個圓。他看見我妻子。你老婆來了。我說嗯。她朝老劉點了點頭。

我們坐下。她坐在我左邊，把包放在腿上。包是黑的，舊的，拉鏈有點澀。她從包里拿出那支鋼筆。黑色筆身。放在桌上，挨著筷子。

我皺了皺眉頭說你把底拿出來干嘛？

習(xí)慣了。

我沒再問。我把那支筆往她那邊推了推。她沒動。

04

班長到了。他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一桌一桌的人站起來。他穿了件深藍色夾克，沒系領(lǐng)帶，頭發(fā)往后梳，和電視上開會時一樣。

他跟每個人握手。握到我。好久不見。我說領(lǐng)導(dǎo)忙。他笑了笑。

然后他看見我妻子。他在她面前停了一下。大概一秒。然后他伸出手。她說你好。握了一下。他的目光從桌上那支鋼筆上掠過。

班長繼續(xù)走。

老劉湊過來。你老婆認識班長。

他們沒見過。

老劉哦了一聲。他把酒給我倒上。

05

開席。一桌十二個人。圓桌。轉(zhuǎn)盤上擺著涼菜。我右手邊是老劉，左手邊是她。對面是小周，正在講省廳今年過了幾個億的項目。一桌人都在聽。我想接話，還沒開口，旁邊的同學(xué)先接了。

我把杯子放下。轉(zhuǎn)頭看她。她低著頭，一筷子一筷子夾面前那盤花生米。夾了七八顆。

老劉給我倒酒。你老婆不愛說話。

她平時就這樣。

老劉說挺好。

我說是吧。嘴里說是，心里想的是——就知道她上不了臺面。就不該對她有期待。

老劉舉杯跟對面小周隔空碰了一個。小周還在講他的項目。我插了句住建局今年也有個大項目。小周嗯了一聲，繼續(xù)往下說。沒人接我的話。

我把自己的酒杯往前推了半寸。酒灑出來一點在桌布上。

她伸手拿紙巾幫我擦了。那個動作很輕。和在家擦桌子一樣。

我低頭看手機。同學(xué)群里有人在發(fā)剛才碰杯的照片，我沒點開。

06

酒過三巡。小周開始聊省委黨校。他說去年去黨校培訓(xùn)了三個月。那兒的老師比大學(xué)老師水平高，論文指導(dǎo)特別嚴，批注動不動幾千字。

老劉說你這學(xué)歷還用培訓(xùn)。小周說鍍金嘛。

然后小周往我這邊看了一眼。不是看我。是看我妻子。嫂子在哪兒工作。

妻子抬起頭。街道辦。

小周哦了一聲。街道辦好。然后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我看著他。他把目光收回去了。

轉(zhuǎn)盤轉(zhuǎn)過來。她把花生米的盤子轉(zhuǎn)給了我。她知道我愛吃。我沒夾。

07

席間我去洗手間。出來時在走廊上碰見班長。他在打電話，聲音不高，但走廊安靜。

論文的事我知道。你讓馬老師再幫你看一遍。

掛了。他看見我，把手機收進兜里。

你們局今年那個舊城改造項目到什么階段了。

還在論證。

他點點頭。嫂子是第一次來吧。

她不喜歡這種場合。

挺好。

他頓了一下。她現(xiàn)在在做什么工作？

在街道辦搞什么計生臺賬。

他看著我。大概兩秒。挺好。然后他走進包間。

我站在走廊上摸不著頭腦。一個街道辦臨時工，干的也是不痛不癢的工作，有什么好。

08

回到桌上。甜點上了。服務(wù)員端來一盤西瓜。

老劉喝多了，開始講當(dāng)年宿舍里誰追過誰。他指著班長。當(dāng)年全系最牛的論文，答辯組給了優(yōu)，后來發(fā)在核心期刊上。

班長擺手。老劉說你別謙虛，那篇論文標題我還記得。基層社會治理中的什么什么。他卡住了。

然后他轉(zhuǎn)向我妻子。嫂子你是街道辦的，你們基層工作是不是就那樣。

妻子把筷子放下。有些是，有些不是。

她說完這話時聲音不大。老劉聽完沒接話。他大概沒想到她會真的回答。

那支鋼筆還在筷子旁邊。她說完沒再夾菜。

09

散席。大家站起來，互相拍肩膀，加微信，說下次再聚。老劉已經(jīng)喝得站不穩(wěn)了，小周扶著他。班長在門口跟幾個人說話。

我跟妻子說走了。她把鋼筆收進包里。拉鏈拉好。站起來。

我們往電梯走。剛走到電梯口，電梯門開了。我正要進去。

等一下。

班長的聲音。我回頭。他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他越過了我。不是找我。

他朝我妻子伸出手。兩只手一起伸出去。手心朝上。像接?xùn)|西。

電梯門在我身后關(guān)上。

10

馬老師，你真不記得我了。

班長站在妻子面前。手還伸著。

旁邊還沒散的幾個同學(xué)停住了。老劉靠在墻上，醉眼睜開了一半。小周扶著老劉，手停在半空。

班長拿出一疊材料，說：這篇論文的修改意見，您還沒給我。

妻子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

伸手接過材料，開始翻。

很快翻完抬起頭。

這篇論文，我之前說你的結(jié)語部分。還差一些東西。

她說這話時語氣和她平時叫我吃飯一模一樣。

班長笑起來。那種笑不是我認識他二十年的笑。是學(xué)生被老師點名的笑。對，就這篇。您當(dāng)時說結(jié)語沒高度。我改了兩年。

她沒接話。她把包的拉鏈拉開，把那支鋼筆拿了出來。黑筆身。拔開筆帽。筆尖是銀色的。她在班長遞過來的論文提綱上寫了幾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