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齡“星星的孩子”在天使之家小食堂進行就業鍛煉。受訪者供圖

每天早上7點，16歲的皓皓會準時走出家門，獨自搭乘兩趟地鐵，到達位于吉林大學南校區北門附近的天使之家小食堂。

推開餐廳大門，皓皓熟練地套上灰色圍裙。圍裙正中印著一行白色字——愛是最好的調味劑。稍后，他會拖地、擦桌子、擺餐具。一系列動作連貫有序，很難看出這個男孩是一名孤獨癥患者。

在這個小食堂里，除了皓皓以外，還有6名孤獨癥青少年接受就業鍛煉。天使之家小食堂既是對外營業的輕食餐廳，也是長春天使之家聯合教育機構（以下簡稱“天使之家”）專門為大齡孤獨癥患者打造的就業實訓場所。

天使之家創辦于2015年，是一家從事社會性兒童孤獨癥教育的非營利性機構。負責人張建松介紹，目前國內絕大多數孤獨癥教育機構服務15周歲以下的兒童，而針對16歲以上的大齡孤獨癥群體的社會化訓練、就業資源還很稀缺。很多大齡“星星的孩子”只能被困在家中，與社會隔絕。

這是很多“星星的孩子”家庭無法回避的困境。事實上，也有一些愛心餐廳和咖啡店愿意接收這些特殊孩子進行短期就業體驗，但僅憑愛心、缺乏專業指導的模式，很難持續。

兩年前，天使之家小食堂創辦。“這是一個被迫的創業項目。”張建松說，在天使之家接受學習和訓練的“星星的孩子”逐漸長大，未來就業是一個難題。

在小食堂創辦前，天使之家嘗試過搭建模擬餐廳環境，但因為不是真實消費場景，訓練內容和效果并不理想。創辦一個面向市場、自主經營的餐廳，讓這些孩子有可去之處，就成了當務之急。

這個想法，幾乎沒人看好。在親朋好友眼中，經營一家普通餐廳都很難，更何況要開一家公益餐廳。大家擔心，這類餐廳缺乏商業元素，最終只能靠募款來維持運營。

“那就把餐廳做成一個符合商業規律的創業項目，讓顧客來消費不是靠同情和情懷，而是真正喜歡餐廳提供的食物與氛圍。”張建松說。

兩年時間，現實推翻了旁觀者的預判。不同于國內大多數依靠社會捐款、公益眾籌存活的特殊群體幫扶項目，天使之家小食堂實現了自主盈虧，除去日常運營成本，還能產生少量盈利。

一位探店短視頻博主這樣評價：一間小眾食堂打破偏見，用商業生命力，讓“星星的孩子”找到了一份工作，幫他們找到了社會價值。

每天上午9點，小食堂的后廚就忙碌起來。7名參與就業鍛煉的學員根據自理能力不同，被分配至前廳、后廚等不同崗位。能力偏弱的學員負責打掃衛生、整理桌椅；基礎能力中等的學員專注摘菜、清洗食材；康復程度較好的學員，可以協助正式員工切菜、制作沙拉、給顧客上餐、撤餐。

皓皓是康復比較好的學員，喜歡跟顧客打交道，負責上餐和撤餐。與皓皓同齡的松航，動手能力不錯，可以一上午做30多份沙拉。

5年前，兩人先后來到天使之家。那時他們存在明顯刻板行為，例如，上課期間會頻繁拍手，情緒容易波動。

經過長期的課堂學習和這兩年的食堂就業鍛煉，這兩名少年身上有了蛻變。皓皓告訴父母：“在這里上班很開心，我能賺錢了。”

皓皓和松航這樣的學員，還不能全天上班。在小食堂里，他們上半天班，剩下半天時間，會有指導老師帶著他們“一對一”復盤，總結問題，鼓勵引導。

為保障小食堂每天能正常運營，店內在前臺、后廚配備了兩名普通全職員工。即便這些“星星的孩子”不能上崗時，餐廳依舊可以正常營業。

劉穎是小食堂兩名正式全職員工之一，同時兼任就業訓練助教。“很多人會不自覺地放大與孤獨癥群體的溝通障礙。”在她看來，這些比她小幾歲的學員，有著簡單、純真的品質。他們會跟劉穎開玩笑，還會主動跟她擁抱。這讓劉穎很喜歡留在小食堂里工作。

這家在大學附近的小食堂，客源以大學生為主，回頭客占到六成以上。店里沒有多余預算用在店鋪推廣上，但是有很多大學生主動在社交平臺上推薦。

店內主打健康輕食，主食統一為雜糧飯，所有套餐遵循“谷物+蛋白+蔬菜”營養搭配，特色是肥牛飯、照燒雞腿飯、藍莓巴斯克芝士蛋糕等。店內的特色餐品，是專門聘請廚師和店員們一起打磨出來的。

張建松觀察發現：性價比高、營養健康，是大學生選擇這里的首要原因，而非同情與憐憫，這讓店員們“非常振奮”。

不僅如此，店員們更感恩的是，大學生的包容度很高，可以接納“星星的孩子”出現的各種失誤，也讓這家餐廳更加有生命力。

“在吉大北門附近的一家餐廳，找到了我人生的小甜點。”從吉林大學畢業的網紅短視頻博主許婧文在社交平臺夸贊小食堂的甜品味道給了她驚喜。

還有很多吉林大學的學生主動在社交平臺上，不吝惜文字，寫下二三百字的推薦語。

“店里放著純音樂，桌子上擺上鮮花，角落里展示著手工藝品，還有微笑著為你點餐的店員。”

“很喜歡墻上貼的字——愛是最好的調味劑、愛永不止息……”

張建松說，餐廳的穩定運營，離不開大學生的理解和支持。

在小食堂里，學員打碎餐具、受到環境刺激產生情緒波動、無法準確回應顧客提問等狀況，每天都會發生。當有突發情況時，指導老師會立即上前安撫學員，同時向顧客解釋。

對于小食堂的未來，張建松一直在考慮：打磨現在門店的餐食，定期推出新品；也會計劃開設分店，或是再開一家披薩店，為更多孤獨癥青少年提供就業鍛煉崗位。

據了解，在國內多數面向特殊人群的創業項目中，運營模式不夠市場化，運營團隊缺少商業思維，是兩大主要短板。

張建松熟悉的一位家長，曾帶著成年的孤獨癥孩子開過一家面包店，但沒幾個月就閉店了。沒有開店經驗，以及足夠的就業指導，對于家長而言，托舉“星星的孩子”在社會上自立，是一條漫長而煎熬的路。

在皓皓的父母和其他家長眼中，天使之家小食堂不只是一家輕食餐廳，更是他們的孩子可以走出封閉圈子、直面社會、依靠雙手自力更生的最好支持。

來源：中國青年報

編輯：艾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