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七天。我把1500塊錢推到茶幾上,薛大山沒接,突然笑起來——那笑容讓我后背一涼。
“免了。你吃我的住我的,還好意思要錢?”
我愣在原地,手還搭在錢上。他說完就轉過頭去,端起茶杯,手在抖。
周鈺彤推門進來,看見這場景,嘴角一撇:“喲,程姨,您這是跟爸分家呢?”
我站起來,手腳冰涼。
當初在公園遞傘給我的那個人,和眼前這個,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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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著小雨。
我在公園石桌邊教新來的老太太走棋,棋盤上的布快濕透了。我說要不散了,她非要再走一步。
薛大山就是從那時候冒出來的。
他撐著把藍色的傘,站在旁邊看了半天,突然說:“大姐,你這步走錯了。”
我不服氣。我下棋下了五年,還輪不到一個外人指手畫腳。
他蹲下來,把我手里的車拿起來,往前推了兩格。
“你看,這么一走,對面那個炮就打不著你了。”
那股子認真勁兒,跟我去世的老伴有點像。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六十大幾的樣子,頭發白了大半,但腰板挺得直,說話嗓門大,帶著一股子車間里練出來的粗獷勁兒。
那天我沒贏他。他贏了兩盤,輸了一盤。臨走時把傘遞給我:“拿著,天氣預報說下午還有雨。”
“那你呢?”
“我皮糙肉厚,淋兩下沒事。”
他轉身就走了,步子很快,肩膀有點駝。
那把傘是藍色的,舊舊的,傘骨有一根彎了。
第二天我去公園,他在石桌邊等著。第三天也在。第四天也在。
連續一周,他天天下午來,風雨無阻。有時候帶一盒軍棋,有時候帶兩瓶水。
我們坐在石桌邊下棋,旁邊跳廣場舞的音樂震天響。他扯著嗓子喊:“你這一步又不對!”我也扯著嗓子回他:“你少管我怎么走!”
旁邊幾個下棋的老頭都笑,說老薛找了個“對手”。
他說那不是對手,是“棋友”。
兩個月后的一天下午,他收了棋,坐在石凳上,看著跳廣場舞的人群,突然說:“淑珍,你這人挺實在的。”
“怎么說?”
“你贏了我的棋,不笑話我。輸了我的棋,也不生氣。你這個人,穩當。”
我沒接話。那段時間,我其實有點喜歡他坐在對面的感覺了。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那三個月的下午,他都在。
三個月零五天那天,他把我叫到公園涼亭里。亭子外面下著毛毛雨,亭子里面只有我們兩個人。
他搓著手,半天沒開口。
“淑珍,”他說,“我想跟你說個事。”
“你說。”
“咱倆都這把年紀了,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咱搭伙過日子吧。”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說得很認真,像在車間里念操作規程:“以后互相照應,你有個頭疼腦熱的,我能端個水。我要是有個好歹,你也能幫我打個120。”
“那錢呢?”我問。
“錢好說。咱倆各出1500,湊一起管吃管喝。誰也不占誰便宜,誰也不吃虧。公平。”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我的眼睛。
我當時心里動了一下。各出1500,這話說得敞亮。不是讓我補貼他,也不是他包養我,就是搭伙過日子,平等的。
我說我考慮考慮。
回家以后,我給女兒程淑華打了電話。
淑華在省城做會計,說話做事都穩當。
她聽完沉默了幾秒,說:“媽,你要是覺得人靠譜,我不反對。但錢的事,你得跟他寫清楚。”
“寫清楚?多不好看。”
“有什么不好看的。好親戚明算賬,搭伙過日子也是這樣。寫明白了,對誰都好。”
我沒寫。
總覺得寫了,就傷了老薛的面子。
02
領證前,薛大山帶我去他兒子家吃飯。
薛明家住在縣城邊上,小區挺老的。樓下停著輛面包車,車身上有道明顯的刮痕。薛明說那是拉貨蹭的,沒來得及修。
周鈺彤做了六個菜,紅燒排骨、清蒸魚、蒜蓉西蘭花、涼拌木耳、一盆雞湯,還切了盤水果。菜擺了一桌子,熱騰騰的。
“程姨,您坐這兒。”她給我拉椅子,又拿了雙新筷子。
我說客氣了,都是一家人。
她笑著說:“那可不,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這女人三十出頭,長了一張甜嘴。
說話的時候嘴角向上翹,看著特別親切。
她給我夾菜,給我剝蝦,又說:“程姨,您這氣色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氣的人。”
薛明坐在對面,悶著頭喝啤酒,不怎么說話。他長得像薛大山,方臉盤,濃眉毛,但眼神比他爸沉,總像在掂量什么。
吃到一半,薛大山又提起錢的事:“淑珍,當著孩子們的面,我再跟你說一遍。以后咱倆過日子,每個月各出1500。吃飯管夠,剩下的攢著,以后出去旅旅游。”
薛明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周鈺彤笑著說:“這樣好,公平透明。爸和程姨都有保障,我們做晚輩的也放心。”
說到“公平透明”四個字的時候,她看了一眼薛明。薛明還是沒吭聲。
過了一會兒,薛明突然問我:“程姨,您退休金多少?”
我說3200。
他“哦”了一聲,說:“那一個月出1500,還能剩不少。”
我說夠花了,我一個老太太花不了多少。
他點點頭,又低頭喝酒了。周鈺彤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他也沒反應。
回家的路上,薛大山牽著我的手。他的手很粗,老繭厚厚的,但牽著我的時候很輕。
“你放心,”他說,“有我在,誰也不會虧待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陌生的天花板,心里說不清是踏實還是空落落的。我夢見自己站在一片霧里,面前有個門,我推不開。
醒來的時候,薛大山已經在廚房里煮粥了。圍裙系在腰上,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他說:“起來了?粥快好了,給你腌了根黃瓜,你昨天說想吃。”
那是他第一次給我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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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搬家那天,薛大山把主臥讓給了我,自己搬到次臥去住。
“你睡大床舒服。”他說,“我習慣了硬板床,好多年了,換一張睡不著。”
我在主臥的柜子里騰出兩個抽屜給他放衣服,他說不用,他那點衣服放哪兒都行。
婚后頭三天,甜得不像真的。
第一天早上,他給我擠了牙膏。
牙膏是新買的,我沒見過那個牌子。
他說是超市里最貴的那種,對牙齒好。
我刷完牙對著鏡子看了半天,牙沒白多少,但心里是暖的。
吃完早飯,他拉著我去菜市場,見誰都說:“這是我老伴,程老師,退休前是教書的。”
賣豆腐的大姐笑著說:“阿姨,您找著好人了。薛叔經常來我這兒買豆腐,以前總說一個人吃不了,就買一小塊。現在終于有人陪他吃飯了。”
賣菜的大媽拉著我的手說:“老薛這人實在,就是話多,您別嫌他煩就行。”
那三天,我心里是踏實的。
第二天下午,我帶他去吃小區門口的牛肉面。他吃了兩碗,說好吃,又說:“明天我給你做手搟面,我做的比這個好吃。”
第三天晚上,他幫我洗腳。
水盆端到沙發前,他蹲下去試水溫,不涼不燙才讓我伸腳。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頭頂——頭發花白,頭頂有個地方禿了,露著頭皮。
他幫我洗腳的動作很輕,像怕弄疼我。
我問他:“你給誰洗過腳?”
“我媽。”他說,“以前她生病的時候,我天天給她洗。”
“那你還挺孝順的。”
“老了才知道,孝順有時候沒用。該走的人留不住,該說的話也來不及說。”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看著他關了客廳的燈。
他走路有點瘸,可能是站久了腿疼。
我問他腿怎么了,他說年輕時候在車間站出來的老毛病,不礙事。
那三天,我覺得自己這輩子運氣都用在這兒了。
第四天下午,他的電話響了。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變了一下,然后走去陽臺,把玻璃門關上了。
我在客廳里看電視,聽不清他說什么。只聽見他壓著嗓子說話,語氣跟平時不一樣,有點急,有點低聲下氣。
掛了電話回來,他臉上的笑變了——眼角褶子還是一樣的褶子,但笑不連貫了。
晚飯的時候,他往我碗里夾了一塊排骨。筷子在桌子上點了三下才放下。
我問他:“誰的電話?”
他頓了一下,說:“兒子,問體檢的事。”
“你體檢了?”
“上個月的事,沒什么大事。”
他沒再多說。我也沒多問。
04
第五天下午。
我提前從菜市場回來,手里拎著一只雞、一把韭菜、兩根黃瓜。
鑰匙插進門鎖的時候,聽見廚房里有人在說話。
我愣了一下。
薛大山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門沒關嚴,我能聽見個大概。
“……她剛搬來沒幾天……你別急……”
“……鈺彤說得也有道理……”
“……我幫你辦,但你不能催太急……”
我站在門口,手里拎著的雞還在滴水。
他聽見門響,電話猛地掛了。
我推門進去,他站在廚房里,手機攥在手里,屏幕還亮著。看見我,他笑了一下:“這么快回來了?”
“今天運氣好,買到一只土雞。”我舉了舉手里的袋子,“誰的電話?”
“兒子。又不聽話了,跟他媳婦吵架。”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的眼睛。
我把雞放進水池里,說:“年輕人吵架正常,別管他們。”
“也是。”他轉身去切姜,刀落得很重,砧板咚咚響。
那天晚上,他比平時沉默。吃完飯也沒下棋,坐在沙發上看了會兒電視就睡了。
我躺在主臥的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翻來覆去想著下午聽到的話。
“你別急……”
“鈺彤說得有道理……”
“我幫你辦……”
這些話單獨看,沒什么。但連起來,總覺得哪里不對。
我翻了個身,心想是不是自己多疑了。
第六天晚飯。
薛大山扒了兩口飯,放下筷子說了句:“這菜太咸了。”
我說跟昨天一樣放的鹽,昨天他還說好吃。
“昨天也咸。”他說完又喝了一口湯,“這個淡了。”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他正看著我碗里的飯,沒看我。
我夾了一口菜嚼了嚼,不咸。湯也嘗了一口,跟昨天一樣的味道。
“要不我再加點鹽?”
“不用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窗戶外面的路燈。
“淑珍,”他說,“以后咱倆的賬得重新算一下。”
“怎么個算法?”
“1500可能不夠。現在菜價漲得厲害,豬肉都三十一斤了。”
我心里一沉,“那你說多少?”
“再說吧。”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擱,“明天我去菜市場看看價。”
他沒說加多少錢,也沒說不加。但那個“再說吧”,像根刺一樣卡在我心里。
那頓飯,我們誰也沒再說話。桌上剩了半盤紅燒排骨,一塊都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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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七天。
早上起來,我特意去菜市場轉了一圈,記了菜價。
黃瓜兩塊五,豬肉三十二,排骨三十五。
我算了一下賬,兩個人一個月1500的伙食費,緊巴巴的,但也不是不夠。
回家的時候,薛大山正坐在沙發上剝橘子。電視開著,放的什么他沒看。
我把菜放好,走到他面前坐下。
“老薛,咱們把話說清楚。你昨天說1500不夠,那到底是多少?”
他沒看我,低頭剝著橘子皮,一下一下的,很慢。
“你不用說了。”我突然覺得沒意思,“這個賬,怎么算都算不清楚。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
他把橘子掰開,遞給我一半。我沒接。
“淑珍,”他終于開口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在跟你計較錢?”
“是你覺得我在計較。”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把橘子放在茶幾上,搓了搓手,“我就是想說,以后你別想那么多。這錢的事兒,我說了,我出就我出。”
“我不想你出。”
“那你想怎么樣?”
“我就想按說好的來。你1500,我1500,誰也不多,誰也不少。”
他不吭聲了。
我站起來,回屋拿了封信封出來。里面裝著1500塊錢,昨天從銀行取的,新嶄嶄的。
我把信封放在茶幾上,說:“這是這個月的。以后每個月我都給你,你收了,咱們繼續過日子。你不收,我心里不踏實。”
薛大山看著那個信封,眼神復雜。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著什么。
他突然笑了。那笑容讓我后背一涼。
他把信封推回來:“免了。你吃我的住我的,還好意思要錢?”
我愣住了。
手還搭在信封上,整個人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薛大山,你說什么?”
“我說的還不夠清楚?”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我胸口,“你住的是我的房子,吃的是我的米,花的是我的水電費。那1500,你好意思說出口?”
我感覺自己的耳朵在嗡鳴。
“那些是咱倆說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