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年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冬天。
那年他十九歲,爹躺在炕上,肚子脹得跟扣了口鐵鍋似的,臉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
村里的土郎中來看過,搖著頭說這是“鼓脹病”,得請省城的大夫,用好藥,說不定還有救。可那藥錢,少說也得三四十兩銀子。
大年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爹這病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幾年家里日子還算過得去,爹種地,娘養蠶,大年念書,雖說不上富裕,但也不愁吃喝。可自打爹幫襯了那些親戚,家底就被一點點掏空了。
叔父蓋房子,爹借了八兩銀子。姑父做買賣賠了本,爹拿了五兩去救急。舅舅家兒子娶媳婦,爹又湊了三兩隨禮。
這些錢,都是爹起早貪黑攢下來的,連大年念書的錢都舍不得花,全借給了親戚。
如今爹病了,大年就想把那些錢先要回來救命。
最先去找的是叔父。
出門前,娘摸出兩個雞蛋塞給他:“拿上,別空著手去。”
大年揣著雞蛋,走了五里地到了叔父家。
叔父正在院子里劈柴,見大年來,斧頭也沒放下,撩起眼皮子看一眼:“喲,大年來了?啥事?”
大年把雞蛋放在石磨上,笑著說:“叔父,我爹病了,病得不輕。土郎中說得上省城請大夫,得要好幾十兩銀子。我爹當年借給您八兩銀子蓋房子,您看……能不能先還一點兒?”
話一出口,叔父的臉當時就變了。
斧頭往地上一扔,呸了一口唾沫:“八兩銀子?大年,你這話說的我就不愛聽了。你爹當年是給了我點錢,可那能叫‘借’嗎?那是我幫他忙的辛苦錢!你忘了?那年你爹翻修豬圈,我可是出了力的!那八兩銀子,有我四兩的工錢,剩下四兩是你爹硬塞給我的,說是我應得的。你還來跟我要賬?反了你了!”
大年愣住了:“叔父,那年翻修豬圈,您就來了半天,吃了兩頓飯,喝了半斤酒,我爹怎么……”
“怎么著?你還想跟我算細賬?”叔父打斷他,聲音拔高了,“我告訴你陳大年,你爹當年要不是我幫襯著,他能在村里站住腳?你爹欠我的情,八輩子都還不完!你還來跟我要錢?你有沒有良心?”
屋里的叔母聽見動靜,也跑出來了,手里還拿著鍋鏟子,叉著腰就罵:“哎呦喂,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大年啊!你爹病了就來找我們要錢?那我們還窮呢,誰來給我們錢?你叔父腰疼多少年了,吃藥吃了多少,你怎么不提?你爹當年是給了幾個錢,可那是他該給的!他當大哥的,幫襯弟弟天經地義!再說了,那錢要是真算賬,你們家還欠我們的呢!”
大年被罵得臉紅脖子粗,張了幾次嘴都說不出話來。他想起爹躺在床上蠟黃的臉,硬撐著又說了一句:“叔父,您就行行好,我爹真的快不行了……”
“不行了你去找大夫啊!找我干啥?我又不是大夫!”叔父一甩手,轉身進了屋,哐當一聲把門關上了。
叔母還在院子里罵:“窮人窮命,得了病還治啥治?治好了也是個窮光蛋!趕緊回去給你爹準備后事吧,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大年站在院子里,冷風呼呼地吹,吹得他渾身發抖。他彎腰撿起那兩個雞蛋,揣進懷里,轉身走了。
路上他越想越氣,咬咬牙,又往姑母家去。
姑母嫁在隔壁村,姑父是個殺豬的,家里日子過得殷實。大年到的時候,姑父正在院子里剔肉,姑母在灶房里燉骨頭,滿院子肉香。
大年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他才想起來自己從早上到現在就喝了碗稀粥。
姑母從灶房探出頭來,見是大年,臉色就不太好看:“大年啊,你咋來了?”
大年把來意說了。他說爹病重,想請姑母姑父幫幫忙,把當年爹借給姑父的五兩銀子先還上,救個急。
姑父手里的剔骨刀往案板上一拍,瞪著眼睛說:“大年,你這話說得可不對。那五兩銀子,可不是你爹借給我的!那是我跟你爹合伙做買賣的分紅!你忘了?那年我們一起販豬,我出的力,你爹出的錢。后來買賣賠了,你爹說那錢就當補償我的辛苦費了,怎么就成了借的了?”
大年急了:“姑父,那年販豬明明是您來找我爹,說有個好買賣穩賺不賠,讓我爹出本錢。后來賠了,我爹一分錢沒要回來,您咋還說這是分紅呢?”
“嘿,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姑母從灶房跑出來了,圍裙上都是油,指著大年的鼻子就說,“你爹都沒說啥,你個小毛孩子在這鬧什么?那年販豬,你姑父跑前跑后,腿都跑細了,你爹就出了幾個臭錢,最后賠了,你姑父連辛苦費都沒拿到!你爹還算仁義,說那五兩銀子就算給你姑父的補償了。你現在來要錢?你爹知道嗎?你是不是自己缺錢花,拿你爹當幌子?”
大年被這話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姑母,我爹都快不行了,我拿他當幌子?我能干出那種事嗎?”
姑父冷笑一聲:“行不行的誰知道呢?這年頭,為了錢,親爹都能賣。大年,我勸你一句,別打這種歪主意。你爹要是真病了,該治病治病,你來找我們要什么錢?我們又沒欠你的!”
姑母也接茬了:“就是!你看看你那窮酸樣,自己沒本事掙錢,跑親戚家里來撒潑打滾,像什么話?趕緊走趕緊走,別在這丟你爹的臉!”
大年被推推搡搡趕出了院子。骨頭湯的香味從灶房里飄出來,大年的胃又咕嚕叫了一聲。他低頭看了看懷里那兩個雞蛋,雞蛋殼都碎了,蛋清流了一懷。
他蹲在路邊,把碎雞蛋殼剝了,兩口把生雞蛋喝了,腥得直反胃。可比起心里的苦,這點腥味算什么?
大年擦了擦嘴,又往舅舅家去。
舅舅在外村開了個小雜貨鋪,日子不算富裕,但也不缺吃穿。大年到的時候,舅母正在柜臺后面嗑瓜子,舅舅在里屋記賬。
舅母看見大年,瓜子殼吐了一嘴:“哎呦,大年來了?你這臉色可不大好啊,咋的了?”
大年把爹病重的事說了,又把當年舅舅娶兒媳婦時爹借的三兩銀子提了。他說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話得罪了人。
舅舅從里屋出來了,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拉著大年的手,長嘆一口氣:“大年啊,舅舅不是不幫你。你爹病了我心里也難受。可這三兩銀子,你讓我咋說呢?當年你爹是給了錢,可那是‘給’不是‘借’。你想想,外甥娶媳婦,當大姐夫的,不得隨個大禮?這是人情往來,不是借貸。你現在要我還,這道理說不通啊。”
舅母在一旁接茬了,嗑著瓜子陰陽怪氣地說:“就是!你們家這些年,紅白喜事我們隨了多少禮?你爹上我家吃了多少頓飯?真要掰扯清楚,你們家還欠我們的呢!大年,你年輕不懂事,舅母不怪你。但你得明白,這親戚之間,有些賬是不能算的,越算越生分。”
大年急了:“舅母,我不是算賬,我是救我爹的命啊!等我爹好了,我掙了錢,一分不少還您,行不行?”
舅舅又嘆了口氣:“大年,你爹那病,我聽說了,不好治。就算湊了錢請了大夫,也不一定能治好。你一個年輕后生,別為了一個沒準兒的事,把親戚都得罪光了。聽舅舅一句勸,回去好好照顧你爹,該吃吃該喝喝,過好剩下的日子,別折騰了。”
舅母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就是,人吶,得認命!”
大年從舅舅家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腿像灌了鉛一樣沉。
這一整天,他跑了三家親戚,沒借到一文錢,反倒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他想起爹當年把銀子借給這些親戚時的樣子——叔父來借錢時,鼻涕一把淚一把,說蓋房子就差這八兩,兄弟一場不能見死不救。姑父來借錢時,拍著胸脯說賺了錢翻倍還。舅舅來借錢時,拉著爹的手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可如今,爹躺在炕上等錢救命,這些親戚全都翻臉不認人了。不光不認,還把黑的說成白的,借的說成給的,好像爹欠了他們似的。
大年回到家,娘在灶房燒火做飯,鍋里煮著半鍋野菜糊糊。
爹躺在里屋,聽見大年的腳步聲,虛弱地問了一句:“大年回來了?那錢……”
大年鼻子一酸,撲通一聲跪下了:“爹,兒子沒用,沒借到錢。”
爹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算了,大年,爹這輩子就這樣了。你別怪你叔父他們,人窮志短,馬瘦毛長。爹不怪他們,你也別記恨。”
大年抱著爹的手,哭得像個孩子。
他想不通,人心怎么就能這么狠?親兄弟、親姐弟、親舅甥,到了錢跟前,全變成了仇人?
第二天,大年又去了幾家遠房親戚。結果大同小異——有的一聽借錢就關了門,有的說手頭緊等明年再說,有的假模假樣地掏出幾個銅板打發叫花子似的,還有的直接說“你爹的病治不好了別白花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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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家親戚跑下來,大年總共借到了一百二十三個銅板。這點錢,連給爹抓一副藥都不夠,更別說請省城的大夫了。
半個月后,陳老爹走了。
走的那天,天上飄著雪。大年跪在爹的靈前,娘在旁邊哭得死去活來。
村里來了幾個幫忙的鄰居,叔父來了,姑母來了,舅舅也來了。他們披麻戴孝,哭得比誰都大聲,一口一個“大哥”,一口一個“老弟”,一口一個“親家”。
大年聽著這些哭聲,心里像結了一層冰。
爹的喪事辦完,大年坐在爹生前躺過的炕上,摸著爹留下的那根旱煙袋,心里暗暗發了一個誓。
他不恨那些親戚,但他這輩子再也不會求他們了!
他要出人頭地,要掙錢,要讓娘過上好日子,要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好好看看——窮,不是一輩子的命!
他聽人說,南邊有個大碼頭,做買賣的人多,機會也多。他打算去那邊闖一闖,哪怕給人扛大包,也比在村里種那兩畝薄田強。
可去南邊的路費,還是得花銀子。大年把家里翻了個底朝天,只翻出二十幾個銅板。他咬了咬牙,決定走著去。
走就走,大不了多走幾天!三百多里路,餓不死人!
臨走的頭天晚上,娘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打開來,里面是一只銀鐲子。
娘把鐲子塞給兒子:“這是你姥姥給我的,拿去當了,做路費。”
大年不肯要,娘硬塞給他:“你爹走了,我就你這一個指望了。”
大年跪下來給娘磕了三個頭,把鐲子揣進懷里,第二天天不亮就出了門。
他把銀鐲子當了一兩八錢銀子,買了一雙結實的布鞋,幾塊干糧,一個水葫蘆,剩下的錢貼身藏好,背著包袱就上路了。
走了三天,腳上磨出好幾個血泡,干糧吃完了,水也喝光了。又舍不得花那點銀子,就靠喝山泉水、摘野果子充饑。
第四天傍晚,他走到一片大山林跟前,天快黑了,前后看不見人家,只能硬著頭皮往山里走。
山林密密匝匝的,樹高得看不見頂,天黑得也快。
忽然前面傳來“救命”聲。
他嚇了一跳——原來是一只大鳥掛在樹枝上,腳上纏著一根繩子,繩子又纏在樹枝上,把鳥兒倒掛著,正拼命撲騰。
那鳥兒個頭不小,羽毛五彩斑斕的,尾巴長長的,在暮色里跟錦緞一樣好看。剛才的“救命”聲,就是從它嘴里發出的。
大年頭皮一陣發麻,這深山老林的,莫不是遇上精怪了?
可他做不到見死不救,立馬抱著樹干就往上爬,費了好大勁才爬到掛鳥的樹枝上。繩子纏得緊,大年解了半天才解開。鳥兒撲棱一下掉了下去。
大年蹲下來把繩子從鳥腿上解下來。鳥腿上勒出一道血印子,大年看著心疼,從衣服上撕下一根布條,輕輕地給鳥兒包扎上。
那鳥兒歪著腦袋,兩只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大年。
大年拍了拍鳥兒的翅膀說:“小家伙,走吧,往后小心著點,別再讓人給逮著了。”
說完他站起來要走。誰知那鳥兒撲棱一下飛起來,落在大年肩膀上,用嘴啄啄他的耳朵,不肯走。
大年樂了:“咋的,還想跟著我?我可沒東西喂你,我自己都快餓死了。”
那鳥兒“啾啾”叫了兩聲,忽然張開嘴,從嘴里吐出一個東西來,落在大年手心里。
一看,是一顆亮閃閃的珠子。
大年捧著珠子,手都在哆嗦。那鳥兒又“啾啾”叫了幾聲,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在前面飛飛停停,像是在給他帶路。
大年心想,反正天都黑了,跟著它走總比在樹林里瞎轉強,于是跟了上去。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條大路。
大路前面不遠就是一個鎮子,遠遠能看見燈火。大年高興得差點蹦起來,正要回頭謝那鳥兒,卻發現鳥兒不知什么時候已經飛走了,只在夜空中留下一聲清亮的啼鳴。
大年在鎮子上找了一家當鋪,最后當了三十兩銀子。揣著這三十兩銀子,心里踏實了不少。
他不知道的是,那神鳥給他的真正寶貝,并不是這顆珠子。真正的寶貝,他往后十多年才會知道。
終于,大年到了南方那個大碼頭,江城。
江城是三江匯合的地方,南來北往的商船都在這里停靠。
大年頭一天到碼頭,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幾十條大船一字排開,扛包的力工像螞蟻一樣上上下下,碼頭上堆滿了布匹、茶葉、瓷器、藥材,吆喝聲、號子聲、算盤聲響成一片。
大年先在碼頭邊上找了間最便宜的破屋子住下,一天五個銅板,屋里除了張木板床啥也沒有。他安頓下來第二天就去碼頭上找活干。
碼頭上扛大包的活,看著簡單,可真干起來能把人累死。一包貨少說七八十斤,多的上百斤,從船上扛到倉庫,來回一趟好幾百步,一天下來得扛上百趟。
跟大年一起干活的都是些膀大腰圓的漢子,一個個曬得黝黑,胳膊比大年大腿都粗。
工頭見大年瘦得像根麻稈,撇著嘴說:“你這小身板,能扛動嗎?別把貨摔了,賠都賠不起。”
大年沒吭聲,走到貨堆跟前,彎腰扛起一包貨,穩穩當當地走了過去。
他也不知道哪來的一股子力氣,別人扛一包,他扛兩包,別人歇三回,他一回不歇。
一天干下來,工頭數他扛的貨最多,當場就服了:“行啊小子,看著不起眼,倒是個拼命三郎!”
大年擦著汗笑了笑。他想起爹臨死前那個冬天,想起那些親戚的嘴臉,想起娘遞給他銀鐲子時哆嗦的手。這些苦,算得了什么?
大年在碼頭上扛了三年大包。
這三年里,他白天干活,晚上也不歇著。
附近有個落魄的老賬房周先生,在碼頭邊上擺了個代寫書信的攤子,生意冷清得很。
大年每天干完活,就蹲在周先生攤子旁邊,看他寫字算賬,纏著他教自己。
周先生起初不耐煩,說你一個扛大包的學這些干啥?
大年說,我不想扛一輩子大包。
周先生看他有股子倔勁,就收了他做徒弟,不收學費,只要他每天幫著收攤子。
大年感激不盡,白天扛包再累,晚上也跟著周先生學到半夜,學認字,學算賬,學寫契約,學看貨物成色。
三年下來,大年認全了字,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各種貨物的行情也摸了個七七八八。
他攢下了二十多兩銀子,辭了碼頭的活,開始在碼頭邊上擺了個小攤,收山貨。
從山里來的農民手里收藥材、皮子、干菇,轉手賣給碼頭上南來北往的商販。
生意小,利也薄,但大年實在,不壓價,不摻假,給錢爽快,山里人愿意把貨賣給他。
慢慢地,他在碼頭上有了點小名氣,人家都叫他“陳老實”。
可小買賣不是那么好做的。頭兩年,大年吃了不少虧。
有一回,一個看著面善的老客商賣給他一批“上等鹿茸”,大年經驗不足,沒看出來是拿牛骨冒充的,三十兩銀子全賠了進去。
還有一回,他賒了一批貨給一個老主顧,說好月底結賬,結果那人連夜跑了,連人影都找不著。
這兩件事把大年打得夠嗆。那陣子他連飯都快吃不上了,住在碼頭邊上一間漏雨的棚子里,晚上聽著雨聲,翻來覆去睡不著。
有一回他發高燒,燒得說胡話,要是換了別人早就躺下了。
可他第二天天亮照樣爬起來,洗把臉接著干。說來也怪,他那燒自己就退了,連藥都沒吃。
周先生看這孩子實在,又有心勁,就把自己這些年攢下的二十兩銀子借給他做本錢,說你拿去用,虧了算我的。
大年不要,周先生硬塞給他:“我無兒無女,你是我見過最像樣的后生。你要真過意不去,將來發達了,別忘了碼頭邊上還有個糟老頭子就行。”
大年紅著眼眶收了銀子,回去睡了一覺,第二天重新來過。
從擺攤到開店,大年又花了三年。
這三年里,他一步一個腳印。收山貨的買賣越做越穩當,他又開始跑貨,自己帶著伙計進山收貨。
山里路不好走,別人嫌苦不愿意去,大年不怕,背著干糧一走就是七八天,深山老林里翻山越嶺,跟山民們交朋友。山民們看他實在,都愿意把好貨留給他。
有一回,他在山里收了一批上好的黨參,拿到碼頭上一轉手,凈賺八十兩銀子。
這是他頭一回賺這么大一筆錢,高興得一宿沒睡著,第二天一早就去給周先生磕了個頭,把借的二十兩連本帶利還了,還多送了十兩。
周先生摸著胡子笑:“我就說你行,你這孩子有后勁。”
大年拿著賺來的錢,在碼頭邊上租了一間小門面,開了個山貨鋪子,掛了個幌子——“陳記山貨”。
鋪子不大,但到底是自己的買賣了。他在鋪子后面隔了一間小屋,支了一張床,白天開門做生意,晚上就睡在鋪子里。
從扛大包到擺小攤,從小攤到小鋪子,整整六年過去了。
大年從一個十九歲的毛頭小子,長成了二十五歲的壯年漢子。
他的手不再是當年那雙細皮嫩肉的讀書人的手,全是老繭和裂口,指甲縫里永遠嵌著洗不掉的泥。可他的眼睛還跟當年一樣亮,看人的時候直來直去,不躲不閃。
日子一天天好起來,大年的買賣越做越大。他又開了布莊、糧鋪,生意從碼頭做到了城里。他沒有忘本,對伙計寬厚,對主顧實在,在江城商界慢慢有了名聲。
轉眼又是五年過去,大年三十歲了。
這十一年里,他回過三次家。
頭一回,是他到江城的第五年。他攢了二百兩銀子,風風光光回了村。
娘的眼睛已經不大看得清了,聽見他的聲音,摸著了他的臉,哭得話都說不出來。
大年在村里待了五天,給娘抓了藥,把房子翻修了一遍,又給村里修了一口井。
叔父、姑母、舅舅們聞著味兒就來了,一個個堆著笑臉,話里話外想讓他幫襯。大年沒搭理他們,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打。
第二回,是他到江城的第八年。他坐著馬車回來的,帶了兩大車東西,給娘扯了綢緞衣裳,買了丫鬟伺候。
叔母又來套近乎,大年淡淡地說:“當年我爹病重,你們連一文錢都不肯借。如今我有錢了,你們倒想起我是親戚了?”
叔母訕訕地說:“那不是當年窮嘛……”
大年笑了笑:“窮?你們蓋房子、做買賣、娶媳婦的時候可不窮。”
叔母紅著臉走了,從此再沒來煩他。
第三回,是他到江城的第十一年。這次他是回來接娘的。他在江城買了大宅子,要把娘接去享福。娘那時候六十多了,身子骨還硬朗,聽說要去城里住,高興得合不攏嘴。
臨走那天,大年去爹墳上燒了紙。
他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爹,兒子沒給您丟人。您當年借出去的那些錢,兒子一個子兒都沒要回來,但兒子自己掙回來了,十倍、百倍地掙回來了。娘兒子接走了,您放心,有兒子在,誰也不敢再欺負娘。”
風刮過來,墳頭的紙錢飄起來,打著旋兒飛上了天。大年覺得那是爹聽見了,在那邊笑了。
又過了幾年,大年成了江城數得著的富商。
他開的布莊、糧鋪、山貨行遍布半個江城,手底下管著上百號伙計。他待人寬厚,從不克扣工錢,誰家有難處他都幫一把,伙計們私底下都叫他“陳大善人”。
可大年自己知道,他能有今天,靠的不是別的,就是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和一副怎么折騰都折騰不壞的身子骨。
有一回,周先生跟他喝酒,喝到興頭上問他:“大年,我一直想問,這十幾年,我怎么從來沒見過你生病吃藥?”
大年想了想,還真是。這十幾年,他淋過雨、趟過河、餓過肚子、熬過通宵,身邊的人隔三差五就病倒一個,他連個頭疼腦熱都沒有過。
有一年碼頭鬧時疫,好幾百號人病倒了,他天天在碼頭上跑,愣是一點事沒有。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當年救的那只鳥,心里隱隱約約覺得,自己的好身板跟那只鳥有關系。
但他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事,只是每年春天都在后園里新種一棵樹,說是給“恩人”種的。
大年四十歲那年,娘在江城無病無災地走了。
辦完喪事,大年又回了一趟村。這次回去,村里已經大變樣了。
叔父老了,背駝得跟蝦米似的。姑父殺不動豬了,在家躺著等兒子養。舅舅的雜貨鋪早就關了,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大年在村口碰見了叔母。叔母老了,頭發全白了,臉上的褶子跟核桃似的。她看見大年,張了張嘴,還是閉上了。
大年從馬車上下來,走到叔母跟前,從兜里掏出一錠銀子,塞到她手里。
叔母愣住了,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大年,我……我對不起你啊!當年你爹那事,我……”
大年擺了擺手,沒讓她說下去。
“過去了,不提了。”大年說,“你終究是我叔母。這點銀子您拿著,好好過日子。”
說完他上了馬車,頭也沒回地走了。
那之后,大年再沒回過村。
他在江城活到了八十多歲,兒孫滿堂,家業興旺。他這一輩子沒得過什么大病,八十歲還不用拄拐到處走,耳不聾眼不花,精神頭比六十歲的人都好。
臨走那天,他把兒孫叫到跟前,說了一番話。
“我這輩子,最苦的是十九歲那年。爹病死在家,沒錢治。我去找親戚借錢,沒一個肯借,還說了一堆難聽話。我那時候就想,這輩子再也不求人了。
“后來我去了江城,從扛大包干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們以為我運氣好?不是的。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救過一只鳥,那鳥給了我一副好身子骨。這副身子骨是我最大的本錢,是讓我努力打拼用的,不是讓我叫苦連天的。我要是躺在炕上等著天上掉餡餅,再好的身子骨也沒用。
“所以你們記住——靠天靠地靠祖宗,都不如靠自己。人這輩子,窮不可怕。只要你不認命,老天爺總會給你留一條路。”
說完這番話,大年閉上眼睛,安安靜靜地走了。
出殯那天,據說有一只五彩的大鳥飛到靈堂上,繞了三圈,叫了三聲,然后沖天而去。
兒孫們都說,那是爺爺當年救的那只神鳥,來送他最后一程了。
村里人聽了這事,都說:陳大年這一輩子,對得起天地,對得起良心。他救了鳥,鳥護了他一輩子。可說到底,救他的不是那只鳥,是他自己那副不服輸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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