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元年夏天,開封府的老人還在議論一樁舊事:周定王葬禮剛過,送葬隊伍里竟有人背著沉甸甸的藥簍,聲稱“是王爺生前吩咐,別忘了交給民間”。外人聽來怪誕,細想卻透出朱橚的一貫行事風格——不務藩政,卻癡心醫藥。
若把時針撥回1361年八月,朱橚誕生于應天府。他排行第五,卻是馬皇后所生的親子,身份清貴,教養尤嚴。年幼的他與四哥朱棣朝夕同桌,一人愛騎射,一人偏好翻書。老師劉三吾曾打趣:“棣若將軍,橚乃先生。”這句玩笑,后來竟半應驗。
洪武十四年就藩開封,他手握三衛,兵近五萬。那時的朱橚端莊謹慎,奏章里常出現“遵旨”“不敢”字樣,頗得朱元璋信任。開封因預備“北都”而戰略特殊,父皇把這個要地交給五子,顯然寄予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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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折在洪武二十二年。朱橚私離封地跑回鳳陽,理由自稱“省墓”,卻順便與岳父馮勝密談。朝規森嚴,這一舉動被參奏,朱元璋震怒,下旨流放云南交沐英監視。朱橚首次嘗到失寵滋味,也第一次見識滇中貧瘠與瘴氣。
云南之行令他心境大變。山民缺醫少藥,常因腹瀉、瘧疾夭折。朱橚在村口目睹幼童尸體被草席裹走,動容不已,據說當晚他自語:“若能尋得草木救命,勝守十郡。”這句話只被侍從聽見,卻成為他后半生行動綱領。
兩年后赦還開封,朱橚卻像換了芯。射殺校尉、縱衛士私運香料、強奪已訂婚女子……種種劣跡寫在錦衣衛檔案里。表面看荒唐,實則暗藏用途:走私所得銀兩悉數流入后園,“藥圃”悄然成形。
藥圃占地近百畝,圍墻之外是平常王府,墻內卻溝渠交錯、分區種植。高麗參、川附子、滇黃連并列,連西番傳來的胡椒也被試種。朱橚每日手執小鏟,時而自咀野草辨味,時而記錄性味主治。有人勸阻,他搖頭:“小毒試身,眾毒試囚,可辨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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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末年,他編成《保生余錄》《袖珍方》《普濟方》三稿。朱元璋翻過幾頁,只覺得篇幅繁雜,壓在案角沒再提。太祖去世、建文即位后局勢陡變,黃子澄指向周王,削藩第一刀便落在朱橚頭上。長子朱有燉與二子朱有爋互訐,更添笑柄。結果,父子被押往云南,再度回到瘴癘之鄉。
建文朝雷霆數年,靖難之役爆發。朱棣攻入南京即帝位,首批赦回親人里就有朱橚。兄弟相見,宮廷記載只一句對話——“四哥勿勞國事,專心所好。”朱橚跪謝,卻帶來厚厚書稿,《救荒本草》初稿赫然在列。朱棣回贈田地、絹帛、銅錢,為其擴建藥圃。
永樂四年,《救荒本草》定稿。全書收錄四百一十四種植物,分為谷、菜、草、木、果、雜六類;每種標注形色、采集時節、去毒法、煮食法。書后另附插圖,線條簡練卻辨識度高。書名直白——“荒年可食,可救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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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朱橚在序言里提出“辨形、辨味、辨氣”三辨法,后世藥學家說它等于奠定了植物形態學觀察規范。李時珍讀書時批注一句:“周王搜羅精審,為吾輩前驅。”這句話至今仍印在多種《本草綱目》影印本頁邊。
然而,大明朝廷對周王評價依舊尷尬。永樂十八年,有言官彈劾他“廢武務、迷游方”。朱棣順勢收繳其兵權,僅留奉朝請俸。朱橚松了口氣,把府庫所剩再添到藥圃。此后,他幾乎不再踏出開封城。
1425年春,朱橚疾重,自知將逝,命人把書板、藥圃實測圖與種子樣包好,囑托侄孫繼續印行。五月病終,謚定王。按例說,他的故事到此就該落幕,實際才剛剛發酵。
嘉靖中期,《救荒本草》重刻流行,山左、陜西多地在災年憑書采野菜充饑,官方災記多次提到“周王草木書”。康熙年間,徐乾學編《南巡盛典》曾評:“周定王不治國而救世,其功在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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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出國門的時間點在1686年。長崎的儒醫香月牛山購得一部明刻本,轉刻和文注釋版,日本各藩競相傳抄。19世紀初,俄國植物學者拜西里采列夫把書帶回圣彼得堡做對照實驗,確認其中十余種野草確具解饑或藥效價值。他在論文里感慨:“歐洲學界遲至百年后才提出同類思路,中國人早已成書。”
至此,那個曾被父兄訓斥為“敗家王爺”的朱橚,在醫學與植物學史冊上占據了獨特一欄。有人統計,歷代因引用《救荒本草》增補食藥資料而衍生的著作超三百種,影響范圍橫跨東亞、北亞、北美。數字冰冷,卻能側面說明:他當年那座不起眼的藥圃,為無數饑民提供了活下去的可能。
朱橚一生官聲不佳,私德更屢遭詬病,但成果卻灑向四方;失格的藩王與執拗的學者并存于同一肉身,構成了復雜又真實的歷史形象。若問他究竟丟人還是光榮,大概只能讓后世各自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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