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50年2月的一個清晨，臺北北投的涼霧尚未退散，街角豆腐攤前出現(xiàn)一位身影。灰布長衫，袖口磨白，他摸出幾枚銅板，遞過去，低聲說了句“二兩”。攤主半晌才認出對方——那位昔日在山西發(fā)號施令、如今只是一介閑人的閻錫山。歲月的反差儼然擺在面前，旁人不敢多言，他自己卻若無其事，提著豆腐慢慢走回山腰小樓。
1949年4月登艦?zāi)舷聲r，他帶走的不過幾箱手稿、一只皮箱衣物。槍聲漸遠，華北天空換了顏色，山西王的頭銜就此封存。到臺后，蔣介石給他掛了個“總統(tǒng)府資政”，無實權(quán)也無差旅費，每月只有配給。閻錫山?jīng)]有抱怨，反而慶幸落得清靜，給好友寫信時自嘲“賴活亦快活”。
住處取名“避風(fēng)嶺”，原是日人舊宅，兩層木屋，低矮院墻，一棵苦楝樹擋住視線。閻錫山在院中支了泥爐，親手和面蒸饅頭，配炒青菜，再煮碗莜面栲栳栳。警衛(wèi)勸他添些肉，他擺手：“油膩誤事，清淡省心。”短短一句，道盡心境。
閑來無事，他翻出舊日筆記，動手整理。自1951年至1959年，他陸續(xù)寫成《治世要略》《再造山西》《國事管窺》等二十余冊，手稿摞起來足有半尺厚。為求準確，他常讓機要秘書查對年代數(shù)字，連一支騎兵團的編制都反復(fù)核實。筆尖劃過紙頁，仿佛回到晉中平原的晨霧、太原城頭的號角，而窗外只有臺灣雨聲。
值得一提的是，他并未完全遠離政治。1952年政務(wù)會議上，蔣介石問：“大陸可否以封閉戰(zhàn)拖垮。”閻錫山緩緩答：“地廣人稠，封得住海，不封得住心。”一句話，讓會場一陣靜默。會后有人揶揄他身在異地還敢直言，他笑而不答。那年他68歲，仍保留著留日時那股鋒芒，雖已鈍，卻未折。
生活儉樸卻不枯燥。閻錫山鐘情戲曲，在臺北北門戲臺坐在最后一排聽《空城計》。演員謝幕時看見他，躬身招呼：“閻師長光臨。”閻錫山回禮：“唱得好，莫停。”短短六字，只為鼓勵。記者想拍照，他擺擺手，轉(zhuǎn)身消失在人群。昔日保鏢簇擁的場景再也不見。
對山西的思念日益沉重。每逢中秋，他命廚房多蒸一屜白面饅頭，在案前擺開，點一爐煤油燈，獨坐到深夜。警衛(wèi)不解，其實那是晉北民俗——異鄉(xiāng)客借白面寄鄉(xiāng)情。閻錫山望著燈火，嘴里念叨“娘子關(guān)”“汾河水”，無人能聽清。那種割不斷的眷戀，在一聲聲夜蟲里愈發(fā)清晰。
1959年冬，他病體日顯羸弱。醫(yī)生叮囑加營養(yǎng)，他仍舊要饅頭青菜。有人勸：“老閻，身體要緊。”他淡淡回答：“幾十年刀口舔血也扛過，今朝豈在此。”臨終前一個月，他取出宣紙，寫下自挽聯(lián)——上聯(lián)“有大需要到來終能成大事業(yè)”，下聯(lián)“無大把握而去終難得大機緣”，橫批只一字“平”。落款書“七十七歲閻某手訂”。寫完將筆擱在硯臺邊，輕聲道：“可以收了。”
1960年5月23日清晨，北投霧氣仍重，舊宅里傳出輕微咳嗽，隨后歸于寂靜。守衛(wèi)推門而入，他已闔目。桌上剩半碗小米粥，一只饅頭沒動。那副挽聯(lián)靜靜倚在墻角，沒有悲壯，也沒有留戀。
消息傳出，臺北政壇反應(yīng)平平，報紙只在角落刊登訃聞。倒是幾個山西老兵趕來吊唁，在靈柩前擺上家鄉(xiāng)黑面花卷，又點了碗陳醋。人少聲低，卻合乎亡者心意。有人輕聲說：“老長官，這次真的回不去了。”木棺無聲，一陣風(fēng)吹亂紙錢。
閻錫山的遺稿后由中央研究院整理，部分手跡現(xiàn)存臺北歷史館。書中有一句反復(fù)出現(xiàn)：“興衰有數(shù)，得失在人。”字痕深淺不一，能看出寫作時的氣力變化，如同他的命運起伏。外界如何評功過，自有不同聲音，宅院后那棵苦楝已結(jié)新果，枝影搖晃，把一段塵封往事映在殘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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