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霧氣未散，無量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大寨子片區的密林中，一陣吹奏葉子的聲音隱隱傳來。循聲而去，終于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長臂猿監測員劉業華。他抬手向前方一指：“有幾只長臂猿，現在就在那邊活動。”

　　動作輕描淡寫，語氣從容篤定。十余年間，4000多個日夜，劉業華就是這樣一遍遍走進無量山的原始森林，守著一聲聲猿啼，使一種瀕危靈長類的種群記錄從模糊走向清晰。記者跟隨劉業華走進無量山，記錄了一位普通監測員與一群“樹冠精靈”之間，漫長而靜默的相遇。

　　4000多個日夜的磨礪

　　劉業華的家在普洱市景東縣景福鎮岔河村大寨子村民小組。山上是保護區，山下是寨子，長臂猿的啼鳴，是他從小聽到大的成長背景音。但真要聽懂那一聲聲啼鳴里藏著的門道，卻是另一回事。

　　“剛開始什么都聽不懂，耳邊只有雜亂的啼鳴。”回憶起2012年初任監測員時的情形，劉業華笑了笑。那時，他只覺得猿聲刺耳、方向難辨，常常在山林里轉了大半天，連猿群的影子都追不上。

　　轉折發生在日復一日的跟蹤中。他跟著科研人員一起進山，一天天記錄長臂猿的行為數據，標注每一次啼鳴的時間、位置、頻率和情境。慢慢地，不同的叫聲開始有了不同的身份和含義。“就像和人相處一樣，聽到說話聲就知道是誰。”他說。

　　如今，他已能從無數啼鳴中精準辨認出大寨子區域的每一群長臂猿——聽得出來哪一只是首領在宣示領地，哪一只是母親在呼喚幼猿，哪一聲是警覺的鳴叫，哪一聲又是歸巢前的邀約。最讓他引以為豪的一次，是僅憑聲音就判斷出某群長臂猿中誕生了一只幼崽。“那只母猿第一次當媽媽，叫聲里帶著不一樣的東西，”他說，“后來我們進山一看，果然添了只猿寶寶。”那已是景東管護局當年第三次監測到大寨子區域西黑冠長臂猿家庭增添嬰猿。

　　一個監測員的無聲守候

　　跟隨劉業華進山，是一件考驗耐心的事。“看上去近，走起來遠。”順崎嶇山路過溝爬坡近一個小時后，記者才在對面的樹冠上較為清晰地看到了長臂猿的身影——有的在梳理毛發，有的正摘取嫩葉食用。

　　令人意外的是，這些生性機警的“樹冠精靈”在劉業華面前竟格外放松。“我們天天來，它們看習慣了，也聽熟了我們的聲音。”他一邊輕描淡寫地說，一邊掏出記錄本，抬頭觀察，熟練地記下取食數據。

　　看似輕松的背后，是數千次重復的守候。劉業華深知，西黑冠長臂猿警覺性極高，要想實現近距離觀察，必須做到動作緩慢、巡護節奏穩定、從不驚擾。這套特殊的“非語言互動”監測模式，使長臂猿逐漸適應了他的腳步和呼吸，也讓他得以記錄下珍貴的生態數據。就在幾個月前，他拍下了一段長臂猿一家在高空“硬核”帶娃的影像——猿媽媽在30多米高的樹冠上攀爬跳躍，幼猿緊緊抱住母親，露出圓圓的小腦袋，十分可愛。

　　而這樣的影像，正是一扇觀察長臂猿生態的窗口。目前，無量山大寨子區域已習慣化的西黑冠長臂猿達24只，分布有4群西黑冠長臂猿和2群印支灰葉猴。對于全球現存僅約1500只的極度瀕危物種而言，每一步監測都意義深遠。

　　巡護時與黑熊擦肩而過

　　巡護之路并非總是從容。山林里隨時可能遇上黑熊和野豬，每一次相遇，都是對心理素質和野外經驗的嚴酷考驗。

　　劉業華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那次與黑熊的近距離接觸。當時天色昏暗、霧氣濃重，他起初將黑熊誤認為是人，見那“身影”似有上山的跡象，正準備上前時，卻見對方突然低頭嗅聞氣味，緩緩向山下移動。他立刻警覺——那不是人，是一頭成年黑熊。于是屏住呼吸，放慢動作悄然避讓，最終成功化解了一場可能發生的正面沖突。

　　“長臂猿對人類的警惕，和我們進入它們棲息地時的謹慎，其實是一樣的道理。”他說。在無量山的原始森林中，人與野生靈長類的相遇靠的不是聲音，而是耐心與敬畏。

　　在山下，劉業華是景福鎮岔河村大寨子村民小組的一位普通村民;在山上，他是西黑冠長臂猿監測隊中不可或缺的一員。十余年來，他幾乎走遍了大寨子片區的每一個角落，指引他的正是那一聲聲清脆悠長的猿啼。

　　與他一道巡護的，還有熊世明、熊有富、藍麗英、鮑文強等同事——一支默默無聞卻執著堅守的監測小分隊。他們日復一日的觀測，共同積累了大量長臂猿行為生態學的基礎數據，為大寨子成為國內首個不投食“習慣化”長臂猿監測站奠定了基礎。

　　如今，景東境內的西黑冠長臂猿種群已穩步增長至101群600余只。這串數字的背后，離不開一代代長臂猿監測員的守望。劉業華便是其中一位——他不說豪言壯語，只用樸素的行動證明，人與自然的信任，是可以慢慢累積的。

　　森林里相互聽懂的聲音

　　黃昏的林間，猿鳴再度響起。那是長臂猿的領地宣告，也是猿群歸家的相約。

　　劉業華結束了一天的巡護，邊走邊側耳傾聽。“長臂猿叫了，林子才是活的。”他喃喃地說。對于他而言，常年的守護早已成為一種習慣。這片森林的每一聲啼鳴，他都能聽懂;而他的沉默與堅守，長臂猿也早已“聽見”。

　　他曾在日記本上抄寫過這樣一句歌詞：“如果有一天這歌聲將不再歌唱，那是因為你不再珍惜，讓它遠走他鄉。”他用4000多個日夜的行動，回答了這句歌詞——歌聲還在，歌唱著的人還在，山林還是活的。

　　記者 謝玉鑫

　　通訊員 周蕓 周婕 楊光要 劉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