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光環 圖片由AI生成

長劇集創作，

誰來幫幫配角們？

鄧立峰

當今的影視劇市場，有一種創作現象正在長劇集領域悄然蔓延：不少作品中，主角之外的其他角色都被設置成“工具人”，配角“非好即壞”，全程圍著主角轉，即使主角不在場的戲份，配角也“三句話不離主角”。以往，這樣的設定更多出現在“大女主”或“大男主”取向的作品中，但如今，一些主打“群像敘事”的創作，也開始以“獨尊主角”的設計，來排布配角們的人物設定、行動路線與情感脈絡；“尊”完主角，配角們轉手就被扔進工具箱。

主角與配角，在作品的敘事體系中原本有著同樣重要的結構性作用，雖然因為戲份權重不同，有了“主”與“配”之名分，但兩者的“藝術功能”是等同的。然而，當配角的工具屬性越來越強，“存在感”越來越低，作品完全成為一兩個主角的“秀臺”——這樣的現象不能不令人揪心。

以主角視角為基準，為配角們分配二元的立場、行為與情感，使其一舉一動都服務于主角“高光”的角色設置方式，在當下的長劇集創作中屢見不鮮。我們已經習慣：古裝劇里的丫鬟沒有獨立情感，存在的使命就是幫主子談戀愛、替主子罵反派；職場劇里“壞同事”充斥于公司，他們只會“使絆子”，以凸顯主角的善良與聰穎；情感劇里的追求者謎一般地受“戀愛腦”支配，愛恨執念、人生抉擇全部“交付”給主角；甚至那些沒有名字的路人，也被安排在主角風光時一味夸贊，在主角落魄時齊聲指責，成為毫無主體意識、隨劇情需要兩邊倒的“墻頭草”。

大小配角均成為主角的“掛件”，甚至基本淪為“主角光環”的背景板，這樣的創作邏輯，直接抹除了配角本應擁有的獨立故事線，隱藏了其成長軌跡、情感脈絡與情緒表達。那些本可豐富敘事層次的支線，被“收編”進讓主角不斷閃光的主線之中；配角的形象隨之變得單薄、平面——丫鬟只會“助攻”和“懟人”；“壞同事”前期面目可憎，后期在受到懲戒后幡然悔悟；“戀愛腦”只在需要表現主角的優秀品質時出現；而那些作為“墻頭草”的路人們，不是在表達“感激”或“崇拜”，就是要憤怒地舉起手“打倒”被誤解的主角。

由此，按照主角的站位，配角被簡單地分成“好人”和“壞人”，他們存在的意義，就是襯托主角的處境與情感，順便當一下使情節機器“絲滑”運轉的“潤滑油”。

為什么越來越多的作品選擇犧牲配角、獨尊主角？或許有人會歸因于資本和流量邏輯：熱門作品的主演往往是“明星”，突出其戲份，一方面是“話語權”使然，另一方面也能利用其流量“招商”，創造更大的經濟利益。這樣的解釋當然合理。不過，面對一種日漸升溫的創作現象，只考慮外在商業因素未免片面，我們同樣應考察藝術生成的內在邏輯。其實，這一創作傾向更反映了當下長劇集創作思路的轉變，細究開來，其背后有著雙重追求：強調“快節奏”，輸出“強情緒”。

要理解“獨尊主角”的作用，我們首先要清楚：這樣的表現手法，會割除多元復雜的敘事場域，原本承載著豐富人情肌理的故事“空間”，被簡化成為一條“線”。其“好處”是，觀眾無需“接收”紛繁的故事與情感，費神去轉換站位與立場，只需要跟著主角的單一視角、順著這條直線往前走就可以了。

這正契合了很多觀眾偏愛“強主角、少波折與快推進”的觀劇喜好。換句話說，主線敘事之外的故事空間越大，主線與支線間的轉換越頻繁，就越容易使觀眾產生“拖沓”“不爽”之觀感；相反，砍掉配角們逸出的“旁枝”，讓故事扎根主角立場，情感傳遞不給人以“散漫”之感，創作者可以“取巧”地加快敘事節奏，緊緊抓住觀眾的眼球。

當然，在“快節奏”之外，弱化配角、突出主角，對觀眾來說，也有著重要的“情緒價值”——

首先要說明的是，那些“獨尊主角”的作品，對于配角的處理，往往就是在貼“好”與“壞”的標簽。其實，這與我們的日常習慣相似：我們對旁人的觀察與評價，往往會流于臉譜化——人是復雜的，但我們并不“全知全能”——對于不熟悉的他人，往往也只會認識其有意無意呈現出來的某一面，如此，“貼標簽”就成了知人識人的重要方式。而很多“獨尊主角”的長劇集，正是以“貼標簽”的方式表現配角：弱化配角的故事線，減弱觀者的“全知”能力，引導觀眾循著主線，代入主角的身份與情感，站在主角的立場上，以“好”與“壞”評判其他角色。就像我們會把那些毫無保留地幫助主角的人稱為“好人”，對丫鬟的評價要看她是否忠誠于主角（或能否背叛她的“惡主子”投誠于主角），對同事的評價要看他能否在主角受冤枉時挺身而出……

配角越弱、越標簽化，觀眾就越能代入主角，也越能在故事中體驗主角的情感。如此，觀劇過程中，觀眾的特定情緒得以集中抒發：在得到“好人”的幫助時感受“自我”的張揚，遇到“壞人”時隨強勢主角一同發泄，面對“困境”可以體驗“打怪升級”的快感，直至“壞人”受到懲罰，觀眾的情緒郁結也能與主角一起得到紓解。人們追求以觀劇來獲得“爽感”，那些能給到“情緒價值”的劇作，自然也不愁沒有觀眾。

總之，不管是強調“快節奏”，還是要輸出“強情緒”，弱化配角、突出主角的創作，都契合了一些觀眾“不帶腦子刷爽劇”的需求——在低成本的娛樂方式越來越豐富、主打“短平快”的短劇橫空出世的當下，這樣的需求自然會影響影視創作邏輯，長劇集追求強情節、弱配角及注重情緒傳播的趨勢也越來越明顯。

這是一個需要警惕的創作現象。在今天，市場當然需要“快節奏與強情緒”甚至可以“放下腦子”刷的“爽劇”，但我們也應該看到，市場需求從來都是多元的，那些精耕細作地去講故事、打磨各色人物的作品，同樣能收獲眾多贊譽，成為市場上的爆款。

一個典型的例子，是近年來爆火的《唐朝詭事錄》系列作品。《唐朝詭事錄》之所以受歡迎，首先在一個“詭”字，其講述的各類“詭案”都有著十足的戲劇性，引人入勝。但深究開來，“詭”的背后，其實是一個個立體鮮活的“涉案人”，他們支撐起了詭案的存在邏輯與合理性——該劇對大小配角都進行了充分刻畫，對他們的成長歷程、行為方式與思想感情做了細致交代，而正是有了對各色人物的鋪墊，“詭事”才具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獨特魅力。另一個具有說服力的例子是《甄嬛傳》。今天再來看這部經典之作，人們最大的感受是，它的節奏竟如此之慢，好像每個角色都在不慌不忙地“經營”著自己的故事，不論是位高權重的“娘娘”，還是看似微不足道的丫鬟、太監，他們都有著鮮活的血肉，隨便一個配角都能讓觀眾代入其中，產生情感共鳴——這正是精心塑造人物所產生的藝術效果，當然，這也是其直到今天還被網友拿出來反復觀賞與“考古”的重要原因。

用心打磨、塑造好每一個“角色”，充盈配角的故事線與情感光譜，或許會放慢敘事節奏、削弱即時情緒輸出，但可以肯定的是，它能拓展作品的敘事維度，賦予人物更強的縱深感，豐富整體的情感層次，使作品更有“人氣兒”。更何況，細膩刻畫配角形象、豐富人物情感，與打造“快節奏”“強情緒”的故事，并非全然對立。相反，鮮活靈動的角色被安置在恰當的故事節點，同樣能提升敘事節奏；而那些真實立體的人物群像，更能使作品傳遞直擊人心的情感力量——前述《唐朝詭事錄》與《甄嬛傳》，正是兩者的分別印證。

影視作品的人物塑造不能被“快節奏”與“強情緒”的創作思路綁架。不管是什么時代，鮮活的角色與“高光”的配角呈現，都是影視作品收獲良好口碑的“利器”。我們要看到，那些認真地把每個人物都打磨到活靈活現的作品，往往都會沉淀為“經典”，不管是《甄嬛傳》《大宅門》《潛伏》《父母愛情》等口碑老劇，還是《主角》《唐朝詭事錄》《漫長的季節》《開端》等近年來涌現的佳作，都能因其人物的精細塑造與配角的出彩表現，而讓觀眾愿意“一刷再刷”。它們沒有在“尊主角”的同時，轉手就把用完的配角扔進工具箱。

所以，長劇集創作者們，還是幫幫配角們吧！

來源 | 中國藝術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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