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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說我轉移婚內財產,凈身出戶后,資助的女孩帶富豪父母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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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2010年的秋天,林曉月在家整理舊報紙。客廳的電視機開著,正在播午間新聞。丈夫周志誠吃完午飯就出門了,說是去建材市場看看新到的板材。林曉月把看完的報紙一張張撫平,對折,準備捆起來當廢品賣掉。

就在她整理到本地晚報的副刊版時,手停了下來。

那是一個叫“愛心橋”的專欄,不大,占著豆腐塊大小的地方。專欄里登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里是個穿著洗得發白校服的女孩子,站在一面斑駁的土墻前,頭發扎成簡單的馬尾,眼睛看著鏡頭,有點怯生生的。照片旁邊是一段簡短的文字:

“楊曉燕,女,14歲,蒼山縣青山鄉中學初二學生。父親早逝,母親多病,家中尚有年幼的弟妹。曉燕成績優異,多次獲得年級第一,但因家境貧困面臨輟學。她最大的愿望是能繼續讀書,將來當一名老師。每月只需300元,就能幫助她完成學業。愛心人士可通過本報編輯部轉交資助款。”

林曉月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女孩的眼睛很亮,亮得讓人心里發緊。她想起自己讀初中時,家里也窮,母親咬緊牙關供她讀完高中,后來她考上中專,才算有了份穩定的工作。如果當年母親撐不住了,她現在會在哪里呢?

她看了眼墻上的掛鐘,下午兩點。周志誠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林曉月從抽屜里找出存折,是她的工資卡,里面每個月會打進兩千八百塊錢。她留出這個月要交的水電煤氣費,又數了數買菜的錢,最后決定,這個月少買那件看中很久的羊毛衫。她拿起筆,按照報紙上留的地址,寫了一封簡短的信:

“楊曉燕同學:你好。我從報紙上看到你的情況,想幫助你完成學業。我會每月寄三百元給你,請你安心讀書。不要有心理負擔,好好學習就是對幫助最好的回報。資助人:林曉月。”

她沒有留自己的地址,只留了周志誠公司的電話——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相對穩妥的聯系方式。她想,萬一報社需要核實,打那個電話總比打到家里好。

信和三百塊錢一起裝進信封,林曉月騎車去了郵局。匯款單要填收款人,她想了想,在收款人一欄寫上“蒼山縣青山鄉中學教務處(轉楊曉燕同學)”。在附言里,她只寫了四個字:好好學習。

從郵局出來,秋天的太陽明晃晃的。林曉月推著自行車走了一段,心里忽然踏實下來。她沒告訴周志誠。不是故意瞞著,只是覺得,這是她自己的事,用她自己掙的錢,沒必要特意說。再說了,每個月三百,對他們家來說不算什么。周志誠的建材生意這兩年越做越好,去年換了新車,今年還在看新房。三百塊,也就是他出去吃頓飯的錢。

她沒想到,這一寄,就是五年。

第一封信是在兩個月后寄到的。

信封很舊,是那種最便宜的白信封,上面用藍色圓珠筆工工整整地寫著報社轉交的地址。信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格子有些洇墨。

“曉月阿姨:您好。我是楊曉燕。報社的叔叔把您的信和匯款單轉交給我了。收到錢的時候,我正在家里幫我媽熬藥。我媽問我,誰寄的錢?我說,是一個好心的阿姨。我媽哭了,她說,你要記住人家的恩情,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了,要去謝謝阿姨。

阿姨,我這次期中考試還是年級第一。班主任說,照這個成績,考縣一中沒問題。縣一中是重點中學,考上那里,就有希望考大學。阿姨,我會繼續努力的。謝謝您。祝您身體健康。您永遠的學生:楊曉燕。”

信不長,字跡稚嫩但端正。林曉月看完,把信仔細折好,收進了梳妝臺最下面的抽屜里。那里放著她的畢業證、結婚證,還有一些重要的票據。現在,又多了一封信。

她沒有回信。她不想讓女孩有負擔,覺得必須每封信都回復。但她下個月去郵局時,在匯款單的附言欄多寫了一行字:“天冷了,注意加衣。”

第二封信在春節前到了。楊曉燕在信里說,她用資助的錢交了下學期的學雜費,還買了幾本參考書。她說,村里好多和她一樣大的女孩子都不讀書了,去廣東福建打工,過年回來穿著新衣服,給家里買電視機。她媽有時也會嘆氣,說要不你也別讀了。但她說,我要讀,曉月阿姨希望我讀書。

“阿姨,我們這里下雪了,山上一片白。您那里冷嗎?要注意保暖。我期末考試又是第一,班主任把我的作文貼在教室后面的墻報上,寫的是《我最感謝的人》。我寫了您,雖然我不知道您長什么樣子。祝您新年快樂,萬事如意。您永遠的學生:楊曉燕。”

林曉月看著那句“雖然我不知道您長什么樣子”,心里某個地方軟了一下。她拉開抽屜,拿出上一封信,兩封信并排放在一起。女孩的字好像比之前工整了些。

那年除夕,周志誠喝了不少酒,在飯桌上興致勃勃地講他明年的計劃,要擴大店面,要代理新品牌。林曉月安靜地聽著,偶爾給他夾一筷子菜。窗外鞭炮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她忽然想起山里那個女孩,不知道她家過年吃不吃得上餃子。

年后,林曉月去郵局匯款時,在三百元之外,多匯了五十塊。附言寫著:“買點好吃的,補補身體。”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到了2012年。

周志誠的生意確實做大了,租了更大的倉庫,雇了三個工人。他變得更忙,脾氣也見長,回家常常皺著眉,嫌菜咸了淡了,嫌林曉月給他買的襯衫顏色老氣。林曉月大多時候不說話,等他說累了,給他倒杯茶。

矛盾是四月里爆發的。

那天周志誠要招待一個重要客戶,讓林曉月從他錢包里拿兩千塊錢現金。錢包在床頭柜抽屜里。林曉月拉開抽屜,拿出錢包,取錢的時候,帶出了一張匯款回執單。粉紅色的單子,飄落在地上。

周志誠洗完臉出來,看見林曉月正彎腰撿起什么,神色有點慌張。他走過去:“什么東西?”

“沒什么,以前的單據。”林曉月想把回執單塞進自己口袋。

周志誠手快,一把拿了過去。他瞇著眼看了看:“郵局匯款回執?三百塊?匯給……蒼山縣青山鄉中學教務處?”他抬頭看林曉月,“你匯錢給學校干什么?你們單位組織的捐款?”

林曉月知道瞞不住了,低聲說:“不是。是我自己……資助了一個學生。”

“資助學生?”周志誠眉頭擰起來,“什么學生?你怎么認識的?”

“報紙上看到的,山里的小姑娘,家里窮,要輟學了。我就每個月寄點錢,幫她交學費。”林曉月盡量說得簡單。

“每個月?”周志誠的聲音提高了,“每個月三百?寄多久了?”

“兩年多了。”

“兩年多?!”周志誠算了一下,眼睛瞪大了,“那你寄了有小一萬了!林曉月,你挺有錢啊?瞞著我拿錢出去充好人?”

“我沒用家里的錢,用的是我自己的工資。”林曉月解釋。

“你的工資?你的工資不是家里的錢?”周志誠把回執單拍在床頭柜上,“我們是不是一家人?你的錢是不是家里的錢?你一聲不吭,每個月固定往外撒錢,一撒就是兩年,你跟我商量過嗎?”

“我……我覺得這不是什么大事,就沒說。”

“不是大事?”周志誠氣笑了,“每個月三百,兩年多,一萬塊,不是大事?林曉月,你知道這一萬塊能干什么嗎?能買多少東西?能應多少急?你就這么輕飄飄地寄給一個不認識的人?你了解她嗎?你知道她是不是真窮?萬一是個騙子呢?”

“不是騙子,”林曉月從抽屜最底層拿出那幾封信,“你看,她給我寫信,說了學習情況。她成績很好,上次信里說,考了全縣第三。”

周志誠掃了一眼那些信,信封都很舊,信紙是作業本紙。他抽出最上面一封,快速看了幾行,冷笑一聲:“‘曉月阿姨’?叫得挺親熱。你倆這還通信呢?筆友啊?”

他把信扔回抽屜:“我不管她成績好不好,也不管她是不是真窮。從下個月開始,這錢不許寄了。有這錢,你給自己買兩件好衣服,給家里添點東西,不行嗎?非要去幫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她能給你什么回報?”

“我沒想要回報。”林曉月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不圖回報?那你圖什么?圖個心里舒坦?圖別人叫你一聲阿姨?”周志誠搖頭,“曉月,你太天真了。這世上,哪有平白無故的好?你省吃儉用幫人家,人家說不定覺得你傻。聽我的,停了。”

林曉月沒說話,轉身走出臥室。那天晚上,她背對著周志誠睡了一夜。這是他們結婚以來,第一次因為錢的事鬧不愉快。不,不單單是錢。林曉月心里清楚,是別的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第二個月十號,林曉月還是去了郵局。她沒動工資卡里的錢——周志誠現在每個月都會問她錢花在哪。她找了一份周末的兼職,給一家小公司整理賬目,每個月能有五百塊外快。三百匯出去,剩下兩百,她攢著。

匯款單的附言欄,她照例寫一句鼓勵的話。女孩的信每個月都來,越來越厚,字也越來越好看。她說她考上了縣一中,是鄉里唯一考上的女生。她說學校宿舍很冷,但她每天五點就起床讀書。她說她將來想考師范大學,也當老師,去幫助和她一樣的孩子。

林曉月回信的次數漸漸多了。不常寫,但遇到女孩考試前,或者她在信里流露出迷茫時,林曉月會寫一封回信。信不長,就說些“盡力就好”、“注意身體”、“阿姨相信你”之類的話。她把回信地址留成報社,讓報社轉交。

抽屜里的信,慢慢摞成了一小沓。

2015年,楊曉燕要高考了。

四月,她寄來一封信,字跡有些潦草,能看出緊張。

“曉月阿姨:最近幾次模擬考試,我成績有點波動,最好的時候年級二十名,最差掉到五十名。班主任找我談話,說我心理壓力太大。阿姨,我害怕。我想到您每個月寄來的錢,想到我媽在田里彎腰的背影,我就睡不著。我怕考不好,對不起您,對不起我媽。我們班好多同學家里都請了家教,我沒有。但我不怨,我知道您已經幫我很多了。我會調整的,阿姨,我會加油。您永遠的學生:曉燕。”

林曉月看完信,坐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當年考中專前,也整夜失眠,怕考不上,工作就沒著落。她提筆回信,寫得很慢。

“曉燕:見字如面。阿姨不常給你回信,是怕給你壓力。但這次,阿姨想跟你說幾句話。考試重要,但沒重要到要用健康和快樂去換。你努力了五年,這本身就是最大的成功。阿姨資助你,是因為你值得,不是因為要你考第幾名。放寬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考成什么樣,阿姨都為你高興。等你考完,阿姨送你一份禮物。加油。”

她把信折好,裝進信封。想了想,又去銀行取了六百塊錢,和信一起寄出。附言寫:“別省著,高考前吃好點。”

這封信,還有隨后寄出的六百塊錢,成了壓垮周志誠的最后一根稻草。

六月,高考前最緊張的時候,周志誠談崩了一筆大生意,心里正窩火。回家看見林曉月在廚房忙活,他懶得說話,徑直進了臥室,想找件舒服的T恤換上。打開衣柜,一件襯衫掉出來,帶翻了床頭柜上一個小盒子。盒子里的東西灑了一地。

是林曉月放重要東西的盒子。結婚證、幾張存折、幾份保險合同,還有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信。

周志誠蹲下收拾,目光落在那些信上。最上面那封,信封很新,是最近寄到的。他鬼使神差地抽了出來,抽出信紙。

是楊曉燕四月寫的那封,講模擬考波動、壓力大的信。

周志誠快速掃了一遍,心里那股無名火蹭地冒了上來。又是這個楊曉燕。五年了,還沒完沒了。他往下翻,看到了林曉月的回信。看到那句“等你考完,阿姨送你一份禮物”,他眼角跳了跳。

禮物?什么禮物?又要寄錢?

他繼續翻看更早的信。那些信里,女孩事無巨細地分享生活,語氣依賴而親昵。林曉月偶爾的回信,言辭溫和,充滿關切。在周志誠看來,這根本不像資助人與被資助人的通信,更像一對……親密無間的母女,或者別的什么。

一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鉆進他心里:真的只是資助學生嗎?什么樣的資助,能持續五年不間斷?什么樣的資助,能讓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孩如此牽腸掛肚,甚至要送“禮物”?還瞞得這么緊?

他想起林曉月這五年來的變化。話越來越少,對他生意上的事不怎么上心,有時會一個人發呆,收到信時會躲進房間看。以前她不是這樣的。

一個更可怕的猜想浮現出來:這個楊曉燕,會不會根本不是什么貧困女學生?會不會是林曉月認識的什么人?甚至……會不會是林曉月的……

他不敢想那個詞,但疑心一旦種下,就像野草一樣瘋長。他想起林曉月堅持不要孩子,說沒準備好。是真的沒準備好,還是心里有別人?

那天晚上,周志誠沒提信的事。但他對林曉月的態度徹底冷了。林曉月察覺到了,想開口問,周志誠卻甩上門出去了。

六月七號、八號,高考。

林曉月那兩天有點心神不寧,做事老出錯。她知道女孩在考場里奮戰,心里默默祈禱一切順利。周志誠冷眼旁觀,覺得她那副樣子格外刺眼。

高考結束后的第三天,楊曉燕的信到了。厚厚的三頁紙,字里行間洋溢著解脫和興奮。

“曉月阿姨:我考完了!感覺還不錯,發揮出了平時的水平。不管結果如何,我沒有遺憾了。阿姨,謝謝您。沒有您,我可能早就輟學,現在不知道在哪里打工。是您讓我有機會坐在高考考場里,為未來拼搏。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阿姨,您在信里說等我考完有禮物,我真的特別開心。但您給我的已經太多太多,我不能再要您的東西了。我現在最盼望的,是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能當面對您說一聲謝謝。阿姨,我能見見您嗎?我去找您,或者您告訴我您在哪里,我去看您。我想看看您長什么樣子,想記住恩人的模樣。您永遠的學生:曉燕(我決定改名叫陳欣然了,跟我媽媽的姓,希望有一個新的開始)。”

林曉月看著信,眼眶有點熱。女孩想見她。她也在想象女孩的樣子,應該是高高瘦瘦的,眼睛很亮,像照片上一樣。見一面嗎?她有點心動。但想到周志誠,她又猶豫了。

這封信,周志誠也看了。他是趁林曉月洗澡時,從她枕頭底下翻出來的。當看到“想當面對您說一聲謝謝”、“我能見見您嗎”這些句子時,他最后一絲理智崩斷了。當面感謝?下一步呢?是不是就要登堂入室了?這五年的資助,難道是為今天的相認做鋪墊?

他捏著信紙,手指關節發白。等林曉月擦著頭發從浴室出來,他把信直接拍在她面前。

“解釋一下。”周志誠的聲音冷得像冰。

林曉月看著那封信,臉色白了:“你翻我東西?”

“我不翻,怎么知道我的好妻子,這五年來都在干什么?”周志誠指著信,“楊曉燕,哦,現在叫陳欣然了。她要見你?你們約好了?什么時候見?在哪里見?林曉月,你把我當什么?傻子嗎?”

“我沒有約好!”林曉月急了,“她就是……就是孩子話,想感謝我……”

“感謝?用什么感謝?用你這五年寄出去的兩萬塊錢感謝?”周志誠逼近一步,“林曉月,你今天給我說清楚,這個陳欣然,到底是誰?是不是你在外面養的野女人?!”

“你胡說什么!”林曉月渾身發抖,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她是個女孩子!是我資助的學生!周志誠,你腦子里裝的都是什么臟東西!”

“我臟?我臟還是你臟?”周志誠徹底口不擇言,“五年!瞞著老公,每個月給同一個人寄錢,寫信,談心,現在還要見面!你告訴我這是純潔的資助關系?你當我是三歲小孩?說!她到底是你什么人?是不是你以前那個相好的妹妹?還是什么別的亂七八糟的關系?你是不是把我們家的錢,都拿去貼補外人了?”

“我沒有!”林曉月的眼淚奪眶而出,“周志誠,你講不講道理?那是我自己掙的錢!”

“你掙的錢?沒有這個家,沒有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能安心上班掙那點錢?”周志誠紅著眼,“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個吃里扒外的東西!拿夫妻共同財產去養外人,林曉月,你等著,我讓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爭吵持續到半夜。林曉月哭,解釋,把所有的信都拿出來,想證明那只是一個需要幫助的女孩。但周志誠根本不信,或者說,他拒絕相信。他認定了林曉月心里有鬼,認定這五年的隱瞞是背叛的開始。

最后,林曉月不哭了。她看著眼前這個面目猙獰的男人,覺得無比陌生。這是和她同床共枕了十年的丈夫嗎?那個曾經說會疼她一輩子的男人,怎么會用這么惡毒的話來揣測她?

心,一點點涼透了。

“周志誠,”她開口,聲音嘶啞,“我們離婚吧。”

周志誠愣了一下,隨即冷笑:“離就離!但你別想從我這兒拿走一分錢!是你轉移婚內財產在先,就算打官司,你也贏不了!”

“我不要你的錢。”林曉月平靜地說,眼淚已經流干了,“房子,車子,存款,都歸你。我凈身出戶。”

周志誠沒料到她會這么說,一時噎住。

“但是,”林曉月看著他,“周志誠,你會后悔的。不是后悔失去我,是后悔你今天說的每一個字,后悔你用這么臟的心思,去玷污一件干凈的事。”

說完,她轉身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衣服,幾本書,一些零碎物品,還有那個裝著信的盒子。一個行李箱,就裝完了她在這間房子里的十年。

周志誠看著她真的在收拾,心里有點慌,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挑戰權威的惱怒。他拉不下面子服軟,硬邦邦地甩下一句:“你想清楚!出了這個門,你再想回來,可沒那么容易!”

林曉月沒回頭,拉上行李箱的拉鏈。2015年7月8日,凌晨三點,她拖著箱子,離開了這個曾經叫做“家”的地方。

林曉月在城西的老街區租了個小單間,一個月五百塊。她辭掉了原來的文員工作——那工作還是周志誠托關系給她找的。她用自己偷偷攢下的一點私房錢,又找娘家借了些,在一個不算熱鬧的街角,盤下了一個只有十平米的小鋪面。

鋪面以前是賣雜貨的,很舊,墻皮有些脫落。林曉月自己買了桶乳膠漆,花了三天時間,把墻面刷得雪白。去舊貨市場淘了個二手冰柜,用來放鮮花。又訂做了個簡單的招牌:“曉月花店”。

八月,花店勉強開了張。生意很淡,一天也賣不出幾束。但林曉月不急,她每天早早開門,把花整理得漂漂亮亮,給焉了的花噴點水,修剪枝葉。她喜歡花,安靜,不說話,只是開著,就讓人覺得有盼頭。

八月下旬的一天,她收到一封信。是陳欣然寫來的,寄到了她以前的公司,以前的同事轉寄過來的。

“曉月阿姨:我考上大學了!省城的師范大學,是我最想去的學校!錄取通知書是昨天收到的,我們全村都轟動了。我媽哭著說,終于盼到了這一天。阿姨,第一個我想告訴的人就是您。如果沒有您,這張通知書永遠不會屬于我。阿姨,開學典禮在九月十二號,學校說歡迎家長來觀禮。我知道這可能很冒昧,但我還是想問:您能來嗎?我想在人生最重要的時刻之一,見到您,親口對您說謝謝。我會在大學門口等您。無論您來不來,您永遠是我的恩人,是我的親人。您永遠的學生:欣然。”

信里夾著一張照片。是陳欣然的近照,站在縣城照相館簡陋的背景布前,穿著白色的襯衫,扎著馬尾,笑得羞澀又明亮。她長大了,不再是五年前報紙上那個怯生生的小女孩,眉眼舒展,充滿朝氣。

林曉月撫摸著照片,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滴在信紙上。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好,把信看了又看。

去嗎?她想去。她太想看看這個她“看著”長大的女孩,現在是什么模樣。但花店剛開張,她手頭很緊,去省城要路費,要住宿,還要耽誤一兩天的生意。而且……她想起周志誠那些惡毒的話,心里還是堵得慌。見了面,說什么呢?

猶豫了好幾天,她還是決定去。她給女孩回了一封簡短的信:“欣然:恭喜你!阿姨為你驕傲。十二號我一定盡量趕到。如果……如果我沒到,你也不要等,先去參加典禮。愿你大學生活順利。曉月阿姨。”

她算了一下,十二號是周六。如果周五晚上坐最晚的火車去,周六早上到省城,參加完典禮,周日早上就能坐車回來。只關一天店,損失不大。

九月十一號,周五。林曉月早早起來,把店里最新鮮的花重新整理了一遍,換了水。她在小黑板上寫上:“店主有事,周日恢復營業。”然后把黑板掛出去。她買好了晚上十點去省城的火車票,硬座,便宜。一個小背包,里面裝著換洗衣服,一點路上吃的,還有她給女孩準備的禮物——一條她織了很久的米白色圍巾,省城冬天冷。

下午四點,花店里難得沒什么人。林曉月正在清點零錢,準備提前關門去車站,門口的風鈴響了。

進來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四十多歲,神色匆匆,額頭上有點汗。

“老板,有花嗎?要好的,急用!”男人語氣很急。

“有的,您想要什么花?”林曉月站起來。

“什么花顯得隆重、誠意足?最好是寓意好的,恭喜、祝福那種。”

“是送什么人呢?開業、喬遷,還是探望病人?”

“都不是。是……是送我女兒。”男人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和緊張,“我女兒,今天……不,明天,要去大學報到。我……我剛知道,我想送她一束花。我以前……虧欠她太多。”

林曉月心里動了一下。女兒上大學,父親送花,這份心意讓人動容。她想了想,說:“那送向日葵吧,搭配百合和康乃馨。向日葵代表陽光、前程,百合是祝福,康乃馨是親情。您看行嗎?”

“行!就這個!”男人一口答應,“要最大的花束,包裝要好看!錢不是問題!”

林曉月點點頭,開始選花。她挑得格外仔細,選開得最燦爛的向日葵,最新鮮的百合,顏色最柔和的康乃馨。又配了綠色的洋桔梗和尤加利葉做點綴。她包花的手藝是開店后自學的,不算頂級,但很用心。淡黃色的包裝紙,墨綠色的絲帶,系成一個精致的蝴蝶結。

足足包了半個小時,一束盛大、熱烈、充滿生機的花束呈現在男人面前。男人眼睛亮了,連聲道:“好,好!就是這個!多少錢?”

“一百八。”林曉月報了價。這束花成本不低,但看著男人眼里的光,她沒多加價。

男人痛快地付了錢,是兩百,說不用找了。他抱著花,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老板,謝謝。這花……我女兒一定會喜歡。”

男人抱著花,腳步輕快地走了。林曉月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真好,那個素未謀面的女孩,收到爸爸這樣一束花,該多開心。她想起陳欣然,那個沒有父親陪伴長大的女孩。明天,自己能準時趕到嗎?

她看了眼墻上的鐘,快五點了。得趕緊收拾一下去車站了。她關掉冰柜,鎖上收銀的小抽屜,正準備拉下卷閘門,風鈴又響了。

這次進來的是個年輕小伙子,穿著快遞公司的制服,滿頭大汗。

“老板,是曉月花店吧?有訂單,急單!”

“什么訂單?”

“就剛才,一個公司打電話來,要訂會議用花,要得急,明天上午九點前必須送到!”小伙子遞過來一張單子,“三十個桌花,還要兩個講臺花。指定要你家,說你家花新鮮。”

林曉月接過單子一看,送貨地址是市中心一棟高檔寫字樓,公司名字很陌生。三十個桌花,兩個講臺花,這可不是小單子。如果接,今天晚上就得通宵準備,肯定趕不上去省城的火車了。如果不接,花店開業以來最大的一筆生意就沒了,而且可能得罪潛在客戶。

“他們……怎么找到我這里的?”林曉月小店偏僻,沒什么知名度。

“不知道啊,電話直接打到我們站里,指名要你家。老板,接不接?不接我趕緊回復人家。”小伙子催道。

林曉月內心掙扎。一邊是期待了五年的見面,一邊是關乎花店生存的大訂單。她想起空蕩蕩的存折,想起下個月要交的房租,想起娘家借的錢還沒還。

“接。”她聽到自己說,聲音有點干澀。

“得嘞!我這就回復客戶!”小伙子騎車走了。

林曉月慢慢坐回椅子上。她拿出手機,想給陳欣然打個電話——女孩在最近的信里留了一個電話號碼,說是鄰居大叔的,有事可以打那個電話留言。但拿起手機,她又放下了。說什么呢?說阿姨因為要賺錢,不能去參加你的開學典禮了?她說不出口。

她拉開抽屜,拿出紙筆,想寫點什么托人帶去,或者寄封信解釋。但寫了幾個字,又揉掉了。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后,她什么也沒做。只是默默地把“周日恢復營業”的牌子摘下來,換上“正常營業”。然后,她開始打電話,給相熟的批發商,加急訂花材。這個晚上,她需要很多很多花。

九月十二號,周六,省城師范大學門口。

陳欣然,或者說楊曉燕,早上七點就來了。她穿著最干凈的白襯衫,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她手里緊緊攥著那封寫著“曉月阿姨”會盡量趕到的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每一個從公交車上下來、從出租車里出來的,三十多歲的女人。

八點,人漸漸多了。新生,家長,提著大包小包,臉上洋溢著笑容。陳欣然踮著腳,在人群里尋找。她想象過曉月阿姨的樣子,應該很溫和,穿著樸素,笑容溫暖。每一個看起來溫和樸素的中年女性,都會讓她心跳加速一陣,但都不是。

八點半,開學典禮快要開始了。有同學過來喊她:“陳欣然,快點,要集合了!”

“你們先去吧,我等我阿姨,她可能堵車了。”陳欣然說。

九點,典禮正式開始的時間。校門口的人流稀疏下來。陳欣然還站在那里,像一尊望夫石。太陽升起來,有些曬。她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一動不動。

九點半,一個穿著西裝、抱著巨大花束的男人,在校門口下了車。他看起來五十歲左右,氣度不凡,但此刻神情有些忐忑,不住地整理著領帶。他身邊跟著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士,穿著得體,面容溫和,輕輕挽著他的手臂,低聲說著什么。

男人是陳國富,一位成功的投資公司總裁。女士是他的妻子王慧。他們今天來,是以校董和朋友的身份,參加新學年的開學典禮。但陳國富心里,揣著另一件天大的事。

他的目光掃過校門口稀疏的人群,然后,定格在那個獨自站在烈日下、穿著白襯衫牛仔褲、翹首以盼的女孩身上。女孩的側影,那眉眼,那神態……

陳國富的心,像被重錘猛地敲擊了一下,驟然停止,又瘋狂跳動起來。他手里的花束,微微顫抖。

王慧察覺到了丈夫的異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她看過照片,很多次。眼前這個女孩,和照片上那個女人,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

陳國富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女孩走去。腳步有些沉,有些亂。他走到女孩面前,停下。女孩察覺到有人,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凝固了。陳國富看著女孩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有些疑惑,有些茫然。他張了張嘴,喉嚨發緊,試了幾次,才發出聲音,干澀得不像他自己的。

“你……你是不是叫楊曉燕?”

女孩,陳欣然,猛地睜大了眼睛。這個名字,她已經很久不用了。除了曉月阿姨和老家的人,沒人知道。

“您……您怎么知道?”她警惕地問。

陳國富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他手忙腳亂地想擦,卻越擦越多。他哽咽著,幾乎語不成句:“我……我是……我是陳國富……我是你……我是你爸爸啊!”

陳欣然如遭雷擊,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陌生男人,大腦一片空白。爸爸?這個遙遠的、陌生的詞匯。她的記憶里,父親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和母親偶爾深夜的嘆息。

王慧走上前,也紅了眼眶,輕輕拉住陳欣然的手,聲音溫柔而顫抖:“孩子,是真的。他是你爸爸,陳國富。我們……我們找了你和你媽媽,快十年了。”

陳國富終于控制住情緒,但聲音依然哽咽:“你媽媽……是不是叫李秀蘭?你左邊耳朵后面,是不是有一顆小小的紅痣?”

陳欣然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耳后。那里,確實有一顆小紅痣,生來就有。媽媽說過,這是胎記。

她看著陳國富,看著這個自稱是她父親的男人眼中的狂喜、悔恨、祈求,又看看旁邊這位溫柔阿姨眼中的憐惜和淚水。一個她從不敢奢望的念頭,顫巍巍地從心底升起。

難道……真的是?

陳國富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將那束盛大的向日葵花束塞到女兒懷里,然后,張開雙臂,緊緊、緊緊地抱住了她。抱得那么用力,好像生怕一松手,她就會消失。

“曉燕……我的女兒……爸爸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媽媽……爸爸找到你了……爸爸終于找到你了……”這個在商場上叱咤風云的男人,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陳欣然手里的信,飄落在地上。懷里是陌生又熟悉的溫暖,鼻尖是濃郁的花香。她僵硬的身體,慢慢放松,然后,也開始顫抖。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浸濕了父親昂貴的西裝肩頭。

王慧在一旁默默流淚,輕輕拍著丈夫和女兒的背。

校門口偶爾經過的學生和家長,好奇地看過來,但都善意地沒有打擾。

許久,陳國富才松開女兒,但手還緊緊抓著她的胳膊,生怕是夢。“孩子,這些年,你和你媽……過得好不好?你媽呢?她……”

“媽媽……媽媽三年前,病逝了。”陳欣然低聲說,眼淚又涌出來。

陳國富身體晃了一下,臉色瞬間慘白。王慧趕緊扶住他。“秀蘭她……”陳國富閉上眼睛,痛苦地捂住臉,淚水從指縫滲出。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平復,看著女兒,眼里的愧疚更深了。“是爸爸的錯……都是爸爸的錯……當年要不是我……你們也不會……”

“爸,”陳欣然第一次喊出這個字,雖然生澀,卻讓陳國富渾身一震,“媽媽臨走前,沒怪你。她說,你有你的難處。她只是說,讓我好好讀書,活出個人樣。”

“好孩子……好孩子……”陳國富撫摸著女兒的頭發,轉頭對王慧說,“阿慧,給學校打電話,典禮我們不參加了。回家,我們帶女兒回家。”

“等等,爸。”陳欣然忽然想起什么,掙脫開,彎腰撿起地上那封信,又看向空蕩蕩的校門口,眼神黯淡下來,“我……我還在等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她答應今天會來的。”

“什么人?”陳國富問。

“是我的恩人。沒有她,我考不上大學。”陳欣然把信小心地折好,攥在手心,“她叫曉月阿姨,資助了我五年。我們說好今天見的。”

陳國富和王慧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動容。資助五年?在這個年代?

“孩子,你的恩人,就是我們的恩人。”陳國富鄭重地說,“她叫什么名字?長什么樣?爸爸幫你找,一定幫你找到!我們全家,都要好好謝謝她!”

陳欣然被接回了陳國富的家。那是一個她只在電視里看到過的大房子,寬敞,明亮,擺滿了她叫不出名字的漂亮家具。王慧阿姨忙前忙后,給她準備房間,買新衣服,做吃的。陳國富則一直陪著她,問她的過去,聽她講和媽媽在山里的生活,講她怎么讀書,怎么考學。

陳欣然講得最多的,是曉月阿姨。

“……每個月十號左右,匯款單準時就到了。有時候是三百,有時候多一點。每次收到錢,媽媽都會哭。她說,曉月阿姨是我們家的貴人,要我一輩子記住。阿姨還給我寫信,鼓勵我,讓我好好讀書,注意身體。我壓力大的時候,她就跟我說,別怕,盡力就好。爸,王姨,沒有阿姨,我真的可能早就輟學去打工了。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她,當面跟她說聲謝謝,給她磕個頭。”

陳欣然說著,從她帶來的舊書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里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厚厚一沓信,還有一小疊用橡皮筋捆好的匯款單復印件。

陳國富拿起最上面一封信。信封很舊了,郵戳是五年前的。信紙是作業本紙,字跡稚嫩但工整。他默默地看,一頁,兩頁。王慧也湊過來看。看著看著,兩人的眼圈都紅了。

這些信,跨越五年,記錄了一個女孩的成長,也記錄了一個陌生人長達五年的、無聲的守護。信里的語言樸實,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細碎的關心和真誠的鼓勵。每一句“好好吃飯”、“注意身體”、“加油”,都重若千鈞。

陳國富又拿起那些匯款單復印件。每月一筆,不多,三百,有時候三百五,四百。連續五年,雷打不動。匯款人:林曉月。匯款附言都很短:“好好學習”、“天冷加衣”、“高考加油”。

“林曉月……”陳國富喃喃念著這個名字,手指摩挲著信紙,“好人……這是天大的好人啊。欣然,你放心,爸爸就是把這座城市翻過來,也一定幫你找到這位曉月阿姨!爸爸要重謝她,她有什么心愿,爸爸都幫她實現!”

尋找并不順利。林曉月當年通過報社匿名捐助,報社對捐助人信息是保密的。而且時間過去五年,當時經手的工作人員可能都換人了。陳國富動用了很多人脈關系,才從報社一位即將退休的老主任那里,打聽到一點點線索:捐助人林曉月,當年留的聯系電話,是一個座機號。

老主任翻著泛黃的記錄本說:“這個號碼,當時我們打過去確認過,接電話的是個男的,好像是捐助人的丈夫,說知道這個事。所以我們才把學生的信轉交過去。后來捐助人好像換了地址,信就轉不出去了,都堆在編輯部,我們試著按原地址退回,但有些退到了,有些就沒了下文。這最后一封,是學生寄到報社,想通過我們找捐助人的,我們也聯系不上那位林女士了。”

陳國富記下了那個座機號,打過去,已經是空號。線索似乎斷了。

但他沒有放棄。他讓助理去查這個號碼以前的機主信息。同時,他也從女兒那里知道,林曉月最后那封回信,是從一個小郵局寄出的,郵戳模糊,但勉強能看出是本市“西城區”某個支局。

范圍縮小了。陳國富發動所有能發動的人,在西城區打聽一個叫林曉月的女人,三十七八歲,可能經濟條件一般(從匯款金額推測),善良,低調。

就在他幾乎要動用更非常規的手段時,助理帶來了一個消息:那個廢棄的座機號碼,曾經的機主姓周,叫周志誠,是個做建材生意的。不過,這個周志誠的公司,最近好像遇到了大麻煩,資金鏈緊張,正在到處找投資。

“周志誠……”陳國富念著這個名字。如果這個周志誠是林曉月的丈夫,那找到他,也許就能找到林曉月。但為什么林曉月資助學生,要留丈夫公司的電話?而且,這個周志誠在到處找投資?

他隱隱覺得,事情可能沒那么簡單。

“先不著急聯系這個周志誠。”陳國富對助理說,“繼續找林曉月本人。重點查西城區新開的花店、小店,店主是中年女人的。”

林曉月對這一切毫無所知。

開學典禮那天,她沒能去成省城。她熬夜包完了三十個桌花和兩個講臺花,手指被花枝刺破了好幾個地方,眼睛熬得通紅。第二天早上,她騎著那輛二手三輪車,把花送到寫字樓。收貨的是個年輕的行政姑娘,檢查得很仔細,最后滿意地簽了單,付了款。

那一單,林曉月賺了將近一千塊。是花店開業以來最大的一筆收入。她捏著那疊錢,心里卻沒有太多喜悅。她總是想起陳欣然,想起那個女孩站在太陽底下等待的樣子。她會失望吧?一定會。自己失約了。

她想過寫信,或者打電話到那個鄰居家留言解釋。但每次拿起筆或電話,又放下。說什么呢?說阿姨為了賺錢,沒去成?這理由,連她自己都覺得無力。

日子一天天過,花店的生意漸漸有了點起色,多是附近的熟客。林曉月每天忙忙碌碌,進貨,理花,賣花,送貨。累,但踏實。只是夜深人靜時,她會拿出陳欣然的照片和信看看,心里那份愧疚和牽掛,揮之不去。

十月初的一天下午,花店里沒什么客人。林曉月正在修剪玫瑰的刺,風鈴響了。

她抬頭,看見門口站著三個人。一對衣著體面、氣質不凡的中年夫婦,和一個穿著淺藍色毛衣、白色長裙的年輕女孩。女孩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里面翻涌著激動、不可置信,還有一層迅速彌漫開的水光。

林曉月愣住了。這女孩……有點面熟。像……像照片上那個女孩,但又比照片上更鮮活,更漂亮。

女孩嘴唇顫抖著,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很輕,帶著哭腔:“您……您是……曉月阿姨嗎?”

林曉月手里的剪刀,“啪嗒”一聲掉在桌子上。她猛地站起來,看著女孩,又看看女孩身后那對同樣神情激動的夫婦,一個答案呼之欲出,卻堵在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我是欣然……陳欣然……以前叫楊曉燕。”女孩的眼淚終于滾落下來,她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后幾乎是撲了過來,一把緊緊抱住了林曉月,“阿姨!我終于找到您了!我終于找到您了!”

林曉月被抱了個滿懷,女孩的眼淚迅速濕了她的肩頭。她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臂,輕輕環住了女孩顫抖的肩膀。是她。真的是她。長高了,長大了,比照片上更好看。她真的來了。

“欣然……”林曉月叫出這個名字,聲音也哽咽了,“對不起……阿姨那天……沒能去……”

“不,不怪您!”陳欣然使勁搖頭,哭得說不出話,只是緊緊抱著她,好像怕一松手,她就會消失。

陳國富和王慧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也忍不住濕了眼眶。王慧用手帕擦著眼角,陳國富則深深吸了口氣,走上前。

“林女士,”陳國富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朝著林曉月,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謝謝你這么多年,對欣然的照顧和幫助。我是欣然的父親,陳國富。這是內人,王慧。我們全家,感謝您的大恩大德!”

林曉月被這鄭重其事的鞠躬嚇了一跳,連忙扶著陳欣然,對陳國富說:“別,別這樣……陳先生,您快別這樣……我,我沒做什么,真的……”

“您做了天大的好事!”陳國富直起身,眼眶通紅,“沒有您,欣然不可能有今天。這五年,是您供她讀書,鼓勵她,支持她。這份恩情,我們陳家沒齒難忘!”

王慧也上前,握住林曉月的手,她的手溫暖柔軟:“林妹妹,真的謝謝你。欣然都跟我們說了,這五年,苦了你了。以后,你就是我們全家的大恩人,是我們的親人。”

林曉月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和感激弄得有些手足無措。她看著哭成淚人的陳欣然,又看看神情懇切的陳國富夫婦,心里漲滿了復雜的情緒。高興,欣慰,還有一點點恍惚。她資助的女孩,不僅考上了大學,還找到了親生父親,而且看起來,父親家境非常好。

“來,進來坐,店里亂……”林曉月慌忙招呼,想搬凳子,才發現店里只有兩把給客人坐的簡易椅子。

“不用忙,林女士。”陳國富擺擺手,他打量了一下這個狹小卻整潔的花店,目光落在林曉月粗糙的手和樸素的衣服上,心里更添了幾分敬意。他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個厚厚的信封,雙手遞到林曉月面前。

“林女士,這是一點心意,請您務必收下。”

林曉月沒接,她看到信封口隱約露出的,是銀行卡的一角。

“這里面是兩百萬。”陳國富誠懇地說,“錢不多,只是我們的一點謝意。請您一定收下。另外,我在市中心有一套空著的公寓,離這里不遠,已經讓人收拾好了,您隨時可以搬過去住。還有,如果您愿意,我的公司或者我朋友的公司,都可以為您安排一份更清閑、收入更好的工作。這家花店……您太辛苦了。”

兩百萬。市中心公寓。清閑的好工作。

任何一個條件,都足以徹底改變林曉月現在的生活。她看著那張銀行卡,沉默了很久。

陳欣然期待地看著她,王慧也溫和地笑著。

林曉月抬起頭,看著陳國富,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陳先生,王女士,你們的心意,我心領了。但這錢,這房子,還有工作,我都不能要。”

陳國富急了:“林女士,您別誤會,這只是我們的一點……”

“我知道,”林曉月打斷他,聲音平靜溫和,“我知道你們是真心感謝我。但我資助欣然,從來就沒想過要任何回報。我幫她,是因為她是個好孩子,她值得幫。我看到她現在這樣,考上好大學,又和你們團聚,過得這么好,我比什么都高興。這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回報了。”

她拉過陳欣然的手,輕輕拍了拍:“欣然,看到你現在這樣,阿姨心里特別踏實,特別滿足。這比給我多少錢,都讓我高興。你的未來還長,好好讀書,好好生活,就是對我最大的感謝了。這些錢,你留著,將來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阿姨……”陳欣然又哭了,這次是感動的淚水,“您一定要收下,不然我一輩子心里都過意不去……”

“傻孩子,你有什么過意不去的。”林曉月笑著給她擦眼淚,“你叫我一聲阿姨,我幫你,不是應該的嗎?再說,我現在開花店,雖然賺得不多,但夠吃夠用,日子挺好的。真的,別為我操心。”

陳國富和王慧再次對視,眼中充滿了敬佩。在這個時代,面對兩百萬和一套房子的誘惑,能如此平靜、如此堅定地拒絕,只因為“沒想過要回報”,這樣的人,太少見了。

“林女士,”陳國富的語氣更加敬重,“我陳國富在商海浮沉這么多年,自認見過不少人。但像您這樣,心地純粹,施恩不圖報的,您是第一個。我佩服您。錢和房子,您不要,我不勉強。但這份恩情,我們陳家記下了。以后,您有任何困難,有任何需要,只要開口,我陳國富絕無二話!還有,欣然是您的孩子,永遠都是。您要是想她,隨時讓她來看您,或者您去省城看她,一切開銷,我們負責。”

林曉月這次沒有拒絕,她笑著點點頭:“好。我有空,一定去看欣然。”

那天下午,陳國富一家在花店待了很久。陳欣然黏著林曉月,有說不完的話,把這幾個月發生的事,嘰嘰喳喳全說給她聽。林曉月安靜地聽著,時不時微笑,眼里滿是溫柔。陳國富和王慧就在旁邊看著,偶爾插幾句話,小小的花店里,充滿了久違的、溫馨的氣息。

臨走時,陳國富要了林曉月的聯系方式——一個便宜的按鍵手機號碼。他鄭重地存好,又說:“林女士,我知道您不想收錢。但您開花店也是做生意,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幫忙的,比如進貨渠道、店面擴展,您一定跟我說。就算不為了報恩,為了欣然,我也希望您過得好一點。”

這一次,林曉月沒有一口回絕,她微笑著說:“好,如果需要,我一定不跟您客氣。”

十一

周志誠最近焦頭爛額。

他做夢也沒想到,看似穩固的生意,會垮得這么快。問題出在一次冒進的擴張上。他聽了別人的慫恿,把大部分流動資金,加上從銀行貸的一筆款,全部投入代理一個南方的新品牌瓷磚。本以為能大賺一筆,結果那品牌質量出了問題,被媒體曝光,名聲臭了。倉庫里壓滿了賣不出去的瓷磚,銀行的貸款月底就要到期,工人的工資也快發不出來了。

他四處求人,找以前稱兄道弟的朋友,找合作過的客戶,甚至低聲下氣去求那些他以前瞧不上的小老板。可墻倒眾人推,平時喝酒吃肉時拍胸脯保證沒問題的人,現在要么躲著不見,要么哭窮,要么就開出一堆他根本無法接受的條件。

就在他幾乎絕望的時候,一個以前酒桌上認識、后來沒什么往來的中間人,給他指了條路。

“老周,聽說你在找投資?”

“劉哥!你有門路?”周志誠像抓住救命稻草。

“門路嘛,倒是有一條。不過,成不成,看你自己的造化。”劉哥在電話那頭慢條斯理地說,“知道‘國富資本’嗎?”

“國富資本?”周志誠心里一驚,“陳國富陳總的那個?”

“對。陳總最近好像對實體制造業有點興趣,尤其是你們建材這種傳統行業升級的。你要是能讓他看上眼,投你個千八百萬,解你燃眉之急,那還不是小菜一碟?”

周志誠心跳加速。國富資本,陳國富,那是本市投資界的大佬,手指縫里漏一點,就夠他翻身了。

“劉哥!我的好劉哥!您一定要幫我引薦引薦!大恩大德,我沒齒難忘!”周志誠的聲音都激動得變了調。

“引薦可以,但陳總那邊,我也就是遞個話。能不能見到他,見到他說什么,能不能說動他,全靠你自己。另外……”劉哥頓了頓,“老規矩,中間費,五個點。成了再付。”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周志誠一口答應。五個點,如果能拿到一千萬投資,就是五十萬。但現在,只要能救命,五十萬他也認了。

幾天后,劉哥傳來消息:陳總同意見他一面,時間定在下周三上午十點,在國富資本總部會議室,只有二十分鐘。

周志誠欣喜若狂。他把這當成最后一根,也是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接下來幾天,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沒日沒夜地準備材料。公司介紹,市場分析,未來規劃,危機解決方案……他做了精美的PPT,反復演練說辭,把每個可能被問到的問題都想好答案。他甚至咬牙花重金,買了一套新的阿瑪尼西裝,做了頭發,務必要給陳國富留下一個精明強干、信心十足的印象。

周三早上,他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國富資本樓下。那棟玻璃幕墻的摩天大樓,在晨光中熠熠生輝,卻讓他感到一陣壓迫和緊張。他對著大樓玻璃門整理了好幾次領帶,深呼吸,告訴自己:周志誠,成敗在此一舉,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九點五十分,他走進大樓,向前臺通報姓名。前臺小姐禮貌地將他引到二十八樓的會議室。

會議室很大,裝修是冷硬的現代風格,一張長長的會議桌,能坐二十個人。此刻,只有盡頭的主位空著。周志誠被安排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坐下。秘書給他倒了杯水,說陳總稍后就到。

周志誠手心出汗,他再次檢查了一遍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和打印好的計劃書,確認無誤。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十點整,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周志誠立刻站起來,臉上堆起最誠懇、最自信的笑容,準備迎接那位決定他生死的陳總。

然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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