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30日至31日，第四屆歷史人類學青年論壇在中國農業大學人文與發展學院成功舉辦。本屆論壇由中國農業大學人文與發展學院與中山大學歷史人類學研究中心聯合主辦，以“環境、歷史與人類學”為主題，匯聚了來自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中國人民大學、中山大學、中國農業大學、中國社會科學院、南開大學、廈門大學、上海社會科學院、云南大學、貴州大學、西北師范大學、蘇州大學、重慶大學、四川省社會科學院、凱里學院等十幾所高校和科研機構的近五十位學者。本屆論壇設置一個圓桌論壇與五個專題單元，與會學者圍繞多物種民族志、產權秩序、景觀重構、具身實踐及人類學本體論轉向等方向展開了深入而富有成效的學術對話。

論壇開幕式由中國農業大學人文與發展學院黨委副書記李軒復主持，他代表承辦方對遠道而來的嘉賓學者表示熱烈歡迎與誠摯感謝。

中國農業大學人文與發展學院院長熊春文教授在開幕致辭中指出，本屆論壇聚焦環境問題，在重審環境的能動性、立足中國經驗、從宏大敘事轉向微觀扎根方面具有重要意義。他特別介紹，中國農業大學人文與發展學院在全球發展、農政轉型、農業社會學、農業文化遺產等領域深耕多年，獨具特色，與本屆論壇主題高度契合。

中山大學社會科學學部副主任、社會學與人類學學院教授張應強代表聯合主辦方致辭。他回顧了歷史人類學青年論壇的發展歷程并指出，從制度、宗族到動物、植物、山川，再到本次第四屆論壇對環境與人類關系的集中探討，歷史人類學的研究對象和理論視野在不斷拓展。他相信本屆論壇能夠繼續成長為更多年輕學者相互支撐、共同探索的重要平臺。

圓桌論壇“歷史人類學的回顧與展望”由中山大學歷史人類學研究中心主任楊培娜教授主持，六位資深學者圍繞學科脈絡、研究路徑與未來可能展開了富有思想深度的對話。

劉志偉教授

中山大學劉志偉教授回顧了過去四五十年間華南研究的學者在珠江三角洲鄉村開展歷史學與人類學合作研究的經歷，基于這段學術實踐，劉志偉和程美寶教授近年制作了一部名為《灣區變形記》的學術紀錄片，配合紀錄片的發行，程美寶教授選了科大衛、蕭鳳霞和劉志偉五篇關于珠江三角洲的歷史人類學早期研究的論文，以《灣區變形：歷史人類學的視角》為題編輯成一冊專集，即將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出版。該紀錄片和專集凝練了數十年來以珠江三角洲為場域展開的歷史人類學研究的理論和方法。數十年來，華南研究以把田野工作和文獻研究結合起來，從灣區疍民在三角洲開發中的身份轉變，以及轉變中所運用的文化資源與策略，進而解釋一個充滿經濟活力、制度復雜和文化符號多樣的社會是如何形成的。他認為，國家與地方的互動不是簡單的單向擴張，而是地方上的邊緣人群主動運用國家的文化模式，共同編織成權力和文化之網。

趙世瑜教授

北京大學趙世瑜教授認為，過去總以為環境是人及其行為之外的東西，是人的行為對象；現在看來，人也是環境的一部分，甚至有些環境是人創造出來的。所以，研究人也包括研究環境。有了人之后，環境與人就不是截然二分的，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關系。他舉出在云南劍川沙溪看到的歐洲人類學者將當地植物進行標本制作和水彩畫繪制的例子，反映了民眾生活中自然物與儀式和醫療相融的重要性。他還以清代的苗疆為例，反思當時已進入全國市場體系的西南山區，為何在20世紀仍是較落后的地區，認為當地原有社會結構沒有發生革命性變化，是一種“資源型社會”。因此，無論在專業訓練上還是在宏觀思考上，學界同行還應繼續努力。

張小軍教授

清華大學張小軍教授結合自身從理科轉向歷史人類學的經歷，討論了跨學科的艱難與必要。他強調“守學科的基礎、跨學科的方向、去學科的理想”的理念，認為在中國研究中歷史維度至關重要。他指出，文化本身就是最重要的環境，今天所討論的“環境”概念已超越傳統的自然與文化二分。他還特別談到人工智能對人文社科的挑戰，認為對人工智能的理解最終是文化認知的去學科，建議歷史人類學者關注人工智能與文化的深層關聯——這正是當下最具前瞻性的議題之一。

張應強教授

中山大學張應強教授以清水江流域二十余年的持續研究為例，講述了杉木種植如何塑造地方社會的生態智慧與知識體系。他回憶了自己帶領二十余名博士生在清水江做研究的經歷，指出清水江流域是歷史人類學的絕佳場域——有國家開辟邊疆的歷史進程，有大量漢字書寫的契約文書，有苗侗等少數民族的社會文化，還有從明代延續至今的木材經濟。他特別強調，在對地方文書及其書寫人群所處的生存環境及社會文化形態有深入了解和整體把握之后，研究者有可能發展出一種不同于傳統文本分析的文書解讀方式。

溫春來教授

中山大學溫春來教授從司馬遷對西南“有君長”與“無君長”兩類社會的區分出發，反思了西方殖民話語與王朝中心觀忽視行動主體能動性的局限，而斯科特的《逃避統治的藝術》雖然關注了西南人群的主體性，但只看到了山地人群逃避中央王朝的面向，忽略了西南崇山峻嶺中產生的國家形態——司馬遷在兩千多年前就已經注意到了這一復雜性。他指出，秦漢之后的中國總體上實行的是“編戶國家”體制，迥異于彼時世界普遍流行的“領地國家”體制。但“編戶國家”體制推進到西南時遇到了地理、文化方面的阻礙，王朝因地制宜，通過當地的“君長”實行間接管理，在“無君長”之地，則挑選、扶植代理人來協助統治，在西南形成了類似“領地國家”的治理模式。這一模式自元到清逐漸消解，西南的治理呈現越來越強的“編戶國家”色彩。理解這一歷史進程，對于認識中國國家治理的獨特性具有重要意義。

趙丙祥教授

中國農業大學趙丙祥教授從自己由文學、歷史學到人類學的跨領域經歷出發，呼吁青年學者保持對歷史與現實之復雜關系的敏感。他指出，社會學和人類學的研究往往存在“非歷史化”的傾向，如何將歷史真正納入社會學、人類學的內在邏輯，仍然任重而道遠。當前歷史人類學、尤其是“華南學派”的貢獻提醒我們：我們面對的“現實”不只是當下的，正如歷史也不只是過去。他舉劉志偉教授的“姑嫂墳”研究為例，在一個看似簡單的傳說背后，實際上是一部涉及政治、經濟、宗族以及教化史的復雜歷史，就像顧頡剛先生說的那樣，是“歷史的層累”。新一代青年學者在對各學科知識保持足夠開放心態的同時，也應思考如何繼承、發揚這些真正有中國特色的學術傳統，找到自己的學術路徑。

第一場專題會議“物種糾纏：多物種民族志與跨界生計”由北京大學趙世瑜教授主持。中山大學杜樹海教授梳理本體論轉向脈絡，提出“擴展社會”概念，主張社會應囊括非人之人，為反思現代環境危機提供了新思路。北京大學劉詩古副教授通過歷史文獻與漁業數據，呈現舟山漁場從喧鬧到寂靜的生態變遷，揭示了機動漁船增長與捕撈量上升的正相關關系。中山大學楊培娜教授細致分析了珠江口東岸蠔類養殖的技術演進與產權博弈，從蠔的生物習性出發追溯了“火蠔”至分區養殖的演變，并通過碑刻解讀了灘涂資源爭奪中的官民互動。凱里學院王健副教授利用基層檔案，討論了豬作為財政媒介、牛作為勞動力的動物政治，指出生豬派購、耕牛編制乃至糞便量化管理均體現了動物在基層治理中的獨特角色。重慶大學余昕副教授從燕窩生產切入，探討了婆羅洲從流域社會到道路社會再到超級種植園的百年轉型，指出殖民統治引入的“拋荒”概念和靜態族群劃分切斷了原有的流動性，而伐木業與油棕種植園則徹底改變了地貌與自然觀念。

中國社會科學院舒瑜副研究員與中國農業大學劉立杰副教授先后進行了評議。舒瑜指出，各位報告人的研究共同呈現了自然節奏與社會節奏的深度互嵌，人與非人之間的深度交織構成了理解生計網絡的新視角。劉立杰則從本體論轉向的方法論意義出發，探討了如何將對復雜關系的描述轉化為有效的分析工具，指出應當充分釋放本體論轉向的學術潛力。

第二場專題會議“山林川澤：資源開發與產權秩序”由清華大學張小軍教授主持。中山大學博士后傅育繁以隴東南山區“出男嫁女”婚俗為切入點，揭示土地和房屋作為“生命物質”的象征傳遞。中國農業大學周丹丹副教授聚焦浙贛交界的云霧山，分析了國家封禁政策在實踐層面屢遭挑戰的過程，展現了在“封禁”與“弛禁”的反復拉鋸中，云霧山作為邊界山地社會的復雜人群互動關系。貴州大學王君副教授系統梳理了木材經濟如何重構清水江流域的生計模式、教育體系與婚俗改革，指出木材貿易常態化帶來了白銀流入、集市興起及漢語教育、銀飾文化的發展。廈門大學博士卓競利用永泰文書，討論杉木生長周期漫長與資本快速流動之間的矛盾如何通過“勞力代租”、幼苗抵押、期貨交易等契約設計得到緩解，實現了林業經濟的可持續經營。北京大學博士生侯的分析了礦業開采的負外部性如何影響礦業權的獲得與取消，清代官府傾向于封禁以維持穩定，而民國時期“有害公益”條款的模糊性成為各方爭奪的話語工具。中山大學博士生李知真展示了漠陽江三角洲從淡水區到咸水區的物種資源差異，導致清到民國灘涂開發的不同組織方式，隨之分化出不同的產權內涵。

凱里學院王健副教授與中國農業大學瞿見副教授先后進行了評議。王健認為本單元的研究從多學科視角切入山林川澤的資源問題，成功呈現了國家制度、地方利益與底層生存邏輯之間的長期博弈。瞿見從法律人類學與歷史學的交叉角度出發，肯定了各位報告人對“產權”概念的拓展性討論，指出我們應主動反思西方經濟學的產權概念。

第三場專題會議“棲居之術：空間能動性、景觀重構與生活世界”由中山大學張應強教授主持。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學與人類學研究所舒瑜副研究員探討了山水如何成為生活世界的有機組成部分,通過分析《雞足山志》中的宇宙論編排和田野調查中的風水實踐，指出山水不是被“觀看”的景觀，而是地脈涌動、生生不息的造化運動,內在于家園并維系著生死兩端的聯結。中國農業大學劉超群副教授以閩西一單姓村為例，討論宗族祠屋體系作為宗族社會的空間形態，如何在土改、改革開放與旅游開發中不斷重構，從而推動宗族社會的轉型。上海社會科學院博士生夏天從環境主體性視角審視白居易園林活動與其思想形成，指出植物、鶴、石等物象通過物質性、時間性與象征性塑造其感知，使其“中隱”成為主動平衡態。西北師范大學巨浪副教授通過參與建房活動獲得近距離體驗，分析嘉絨藏族居民“馴服土地”的本土知識反映的人與環境的互惠關系。房屋作為人與環境的媒介在棲居的日常實踐中成為具有活力的行動主體。中國農業大學博士生馬怡婷以昆明滇池旁海村為例，分析商業陵園開發引發兩種風水觀的博弈，“神與祖先”象征生、“陌生之鬼”象征死的分類決定村落空間性質，資本則借用風水話語營銷。北卡羅來納大學教堂山分校高秋子聚焦大理才村，提出“人景觀的循環共構”框架，揭示外來棲居者通過凝視與社交媒體自我再生產，成為吸引下一撥人的景觀。中國人民大學博士生田豐通過親身參與農業生產，提出將農業文化遺產理解為營造“生境”的過程，并呈現浙江青田稻魚共生系統中人、水稻、田魚與水的纏繞關系，其中水作為多物種意義的中介，既是合作工具也是不可控的自然力量。

南開大學馮琳副教授與重慶大學孫旭副教授先后進行了評議。馮琳指出，本單元的研究從不同維度揭示了“棲居”的豐富意涵，環境始終主動參與并塑造著人的生活世界，構成了中國社會獨特的“棲居之術”。孫旭從本體論與現象學的角度出發，強調了本單元研究對“環境能動性”的集體推進，為理解人與環境的互構關系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經驗基礎。

第四場專題會議“具身之境：儀式、感知與療愈的環境詩學”由中山大學溫春來教授主持。重慶大學孫旭副教授梳理了攀巖者從早期受西方荒野意象影響的“目中無人”到近年重新認識鄉村、探索與村民共建的轉型過程。南開大學馮琳副教授基于瑤醫醫院田野調查，提出“療效敘事”概念，分析了“環境之氣”如何通過多感官體驗與制度符號參與療效生成，將患者帶入瑤醫特有的療愈氛圍。蘇州大學鄭涵講師聚焦清水江流域“謝土地”儀式，通過對比三類儀式專家的實踐，揭示了道教五方龍神敘事與本土祖先歸位敘事的跨雜糅性，呈現外來文化和本土文化在清水江流域進行復雜互動的交易界面。云南大學覃延佳教授追蹤布朗族從“祭谷魂”到“祭茶魂”的儀式轉移，呈現傳統生計儀式在市場沖擊下的創造性轉化，認為這是一種將社會關系擴展到茶樹的“拓展社會”實踐。四川省社會科學院拉馬文才研究員以涼山彝族《指路經》為例，探討地名中的歷史記憶與宇宙觀，指出遷徙路線承載著族群的歷史記憶與文化認同。中國農業大學博士生李文恒以庫拉崗日雪山徒步者為例，分析了身體苦行如何懸置現代加速邏輯、重構自我意義，并指出徒步者在與環境的互動中重新定義自我。

重慶大學余昕副教授與澳門理工大學副教授李耕先后進行了評議。余昕指出，本單元的研究共同呈現了“具身”的多重意涵，身體始終是人與環境互動的首要媒介，敘事在療效與儀式生成中發揮了核心作用。李耕則肯定了研究者將不同視角引入歷史人類學的努力，認為這些研究成功地將“環境”從一個抽象概念落地為可感知、可分析的經驗對象。

第五場專題會議“人類世視野：本體論轉向、跨域網絡與災變省思”由中國農業大學趙丙祥教授主持。中國社會科學院張輝助理研究員梳理本體論轉向脈絡，提出“萬物政治”概念，呼吁發掘風水、天人合一等本土思想資源的對話潛力。中國農業大學碩士生張琪匯報貴州湄潭儺舞，追蹤其從家庭法事向公共舞臺表演的轉型，展示了傳承人在生計壓力與文化堅守間的張力，以及打破“女性不參與”古俗、組建女性占比超六成演出隊伍的創新實踐。清華大學博士生胡煌以重慶酉陽青蒿素產業為例，講述野豬侵擾意外推動農民轉向種植黃花蒿的故事，揭示了非人類行動者在農民生計選擇中的推動作用。佛羅里達大學博士生葛蔚藍比較颶風桑迪后佛羅里達與紐約的不同重建策略，紐約嘗試“與水共存”及“有管理的撤退”，而佛羅里達因為旅游業收益，房地產依賴和個人主義更傾向原地重建。中山大學碩士生黃玉潔以川西北松潘貝母為對象，追蹤其物質形態、地方知識、國家認證與市場價值的復雜互動，“一匹草”貝母因其最小、最難找、“懷中抱月”形態被視為最好的“珍珠貝”，并指出價值判斷根植于具身實踐與地方性知識。

云南大學覃延佳教授與中國農業大學劉曉茜講師先后評議。覃延佳指出，本單元研究展示了本體論轉向在中國經驗中的多種可能路徑，同時提醒青年學者在使用“萬物有靈”等概念時需更加審慎。劉曉茜則從方法論角度提出，本體論轉向的核心價值在于幫助研究者“多看到一點”，鼓勵青年學者忠實扎根田野，大膽使用更具批判性的概念。

在熱烈的學術交流之后，論壇進入閉幕式環節，由中國農業大學人文與發展學院社會學與人類學系副主任周丹丹副教授主持。

中山大學歷史人類學研究中心副主任杜樹海教授首先致辭。他感謝中國農業大學人文與發展學院的精心組織，肯定了會務團隊的辛勤付出。杜樹海強調歷史人類學青年論壇始終堅持跨學科與學科融合的宗旨，追求“無學科而有問題”的境界。他以行動者網絡理論的早期創立者之一約翰·勞（John Law）關于葡萄牙海外擴張的研究為例，指出社會學、人類學與歷史學等學科交叉、融合的重要性。他鼓勵青年學者在保持和諧學術氛圍的同時，勇于打破規則、仰望星空，思考那些看似“不著調”但可能引領未來方向的問題。

中國農業大學人文與發展學院黨委書記宋明志做最后致辭。他代表承辦方感謝各位前輩學者的蒞臨指導與諄諄教誨，稱贊青年學者帶來的新穎選題與學術活力。他引用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重要講話，強調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應當立時代之潮頭、通古今之變化、發思想之先聲。他表示，中國農業大學人文與發展學院將繼續踐行跨學科發展理念，并期待與中山大學歷史人類學研究中心及其他兄弟單位開展更深入的合作，也希望更多優秀的青年學者加入學院。

最后，第四屆歷史人類學青年論壇在熱烈掌聲中圓滿閉幕。圓桌論壇上，六位資深學者的回顧、展望與期許，深深激勵青年學者立足本土經驗、直面時代命題。本次論壇的成功舉辦，是青年學者致敬傳統、跨界成長的重要見證，不僅拓展了歷史人類學的多元視域，更彰顯了他們直面世界、安頓心靈的責任與擔當。

（本文圖片由王樹遠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