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我推開家門，父親站在客廳中央，搓著手說：“你二叔剛打電話來，讓你年后帶阿俊去省城，給他安排個工作?！?/p>

我愣在門口，手里的行李差點掉地上。

二叔家上個月拆遷款剛下來，880萬。堂弟換了新車，天天在朋友圈曬。這事全村都知道。

我看著父親，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他家拆遷款880萬，我月薪2500，到底誰該接濟誰？”

父親的臉，一下子就黑了。

母親從廚房出來，手里的鍋鏟往灶臺上一扔：“你爸這輩子，就是拎不清！”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話，但沒說透。

我預(yù)感到，這個年，不會太平。

01

我叫董明，28歲，在省城一家小公司做文員，月薪2500。

說出去挺丟人的，大城市的房租加生活費，這個數(shù)也就夠裹住自己。

但我不爭氣也就罷了，偏偏還有個特別“爭氣”的二叔。

二叔董寶山是我爸的親弟弟，比我爸小了五歲。

年輕時候跑運輸掙了點錢，后來在縣城開了個建材店，日子過得比我們家強太多。

兩年前他們那片老宅拆遷，二叔家的老院子加幾間偏房，補償款下來，整整880萬。

這事在我家那個小縣城，傳得沸沸揚揚。

二叔拿到錢第一件事，在縣城最好的地段買了套大平層。

第二件事，給堂弟董俊換了輛二十多萬的車。

第三件事，辭了堂弟那個在廠里干了不到半年的工作，說“咱家有這個底氣，不伺候人”。

從那以后，二叔回老家拜年都是開著新車，車停在我家那條窄巷子口，喇叭一按，半條街都聽得見。

我爸每次都笑呵呵迎出去，嘴里說著“回來了就好”，臉上的表情我卻看得分明——那笑里，帶著點酸。

我媽說得直白：“你爸那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人家瞧不上咱，他還偏往上貼?！?/p>

這話我不愛聽，但也沒法反駁。

臘月二十八那天下午，我剛進(jìn)家門，行李還沒來得及放下，我爸就開始說二叔的事。

“你二叔說了，讓阿俊年后跟你去省城，你給安排個工作?！?/p>

我聽完就笑了：“爸，我在公司就是個打雜的，我哪有本事安排人進(jìn)去？”

“你跟領(lǐng)導(dǎo)說說嘛，好歹是個大學(xué)生?！?/p>

“我那個公司，大學(xué)生一抓一大把，領(lǐng)導(dǎo)連我名字都記不全?！?/p>

我爸臉色不好看了：“那你就不能幫他找找別的工作？”

我放下包，坐在沙發(fā)上，揉了揉太陽穴。

“爸，你知道阿俊是什么情況嗎？他進(jìn)廠上班，干了不到半年就嫌累不干了。他會什么？他有什么技能？我?guī)退夜ぷ?，到時候干兩天不干了，丟人的是誰？是我。”

“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我爸聲音高了，“那是你堂弟！”

“我知道是我堂弟。”我也有些上火，“但您也得講點道理吧？”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行了行了，一回來就吵。先吃飯?！?/p>

飯桌上，我爸一直不說話。

我媽給我使眼色，我裝作沒看見。

我知道我媽的意思——別頂撞你爸，他就那樣。

可我心里憋著一股火，從進(jìn)家門就憋著，到現(xiàn)在還沒消。

吃完飯，我?guī)蛬屖帐巴肟辍Ｎ覌寜旱吐曇粽f：“你也別怪你爸，他在二叔面前，抬不起頭?！?/p>

“為什么？”我問。

我媽愣了一下，搖搖頭：“大人的事，說了你也不懂?！?/p>

她這話里有話，但我當(dāng)時沒多想。

02

第二天一早，二叔就打電話來了。

“哥，中午我?guī)О⒖∵^去，咱兄弟倆喝兩盅。”

我爸滿口答應(yīng)，掛了電話就開始張羅。

我媽在廚房切菜，嘴里叨叨著：“又來了又來了，每次來都是空著手，吃完了還得帶點東西走。”

“你少說兩句?！蔽野衷诳蛷d收拾桌子，把平時舍不得用的茶具拿出來擺好。

我看著那套茶具，是我爸退休那年，二叔送的。

說是送的，其實是他店里的樣品，賣不出去的那種。

但我爸寶貝得很，每次二叔來都用。

十點多，門外傳來汽車?yán)嚷暋陕曢L，一聲短。

我爸立刻起身迎出去。

我站在窗邊，看見二叔那輛黑色的SUV停在巷口，锃亮锃亮的。

二叔下了車，穿著皮夾克，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堂弟董俊跟在他后面，穿著名牌衛(wèi)衣，手插在兜里，吊兒郎當(dāng)?shù)摹?/strong>

“大哥！”二叔的聲音很大，隔著老遠(yuǎn)就喊上了。

我爸笑著迎上去：“來了來了，快進(jìn)屋?！?/p>

二叔進(jìn)門，環(huán)顧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阿明回來了？”

“二叔?！蔽液傲艘宦暋?/p>

“嗯?！彼c點頭，越過我直接坐到了沙發(fā)上。

堂弟跟進(jìn)來，也不叫人，一屁股坐下就開始玩手機。

我媽端著茶出來，二叔接過去說：“嫂子，又麻煩你了?！?/p>

“不麻煩，應(yīng)該的。”我媽笑著應(yīng)了一句，但那笑意沒到眼底。

幾個人坐下，二叔開始說話。

“大哥，你這房子也該翻新了吧？你看我家那個，一百四十平，住著就是不一樣。”

我爸笑：“我們老兩口住，夠用了?！?/p>

“夠用是夠用，但是檔次不一樣啊?！倍迓N起二郎腿，“我那個小區(qū)，電梯直接到戶，物業(yè)也正規(guī)。不像你們這，連個門衛(wèi)都沒有?！?/p>

我端著自己的茶杯，沒吱聲。

堂弟在旁邊刷手機，忽然問我：“哥，你在省城一個月掙多少？”

“2500。”我說。

“啊？”他抬起頭，“那夠花嗎？”

“夠不夠的，也活著呢。”

二叔接過話頭：“阿明，不是二叔說你，你們這些年輕人，不能安于現(xiàn)狀。你看阿俊，他就不想去廠里上班。我想讓他去省城發(fā)展發(fā)展，那邊機會多嘛。”

我爸趕緊說：“對對對，讓阿明帶帶他?！?/p>

我心里的火又上來了，但還是壓著：“二叔，我在那邊也就是個小職員，認(rèn)識的人不多。”

“不認(rèn)識人沒關(guān)系，你不是在那上了好幾年班嗎？總比你弟弟熟悉情況吧？”

“熟悉是熟悉，但是安排工作這種事，我真沒什么門路。”

二叔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點嘲諷：“阿明，你是不是不想幫忙??？”

“不是不想幫，是幫不了。”

“幫不了”三個字一出口，氣氛就僵住了。

我看了我爸一眼，我爸低著頭，不看我。

堂弟在手機上打游戲，聲音外放著，呱呱響。

二叔站起來：“大哥，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這就走？飯還沒吃呢?！蔽野旨绷?。

“不吃了，改天再聚?！倍遄叩介T口，回頭看了我一眼，“阿明，好好想想二叔說的話?！?/p>

這話說得客氣，但那眼神，分明帶著命令。

我爸送到門口，二叔上車，喇叭又響了兩聲。

等人走了，我爸關(guān)上門，臉一下子拉下來。

“你剛才怎么說話的？”

“我說的都是實話。”

“實話？你就不能給你二叔一個面子？”

“爸，面子不是這么給的。我給不了的事，硬答應(yīng)下來，到時候怎么辦？”

“那你就不答應(yīng)？你讓我這個當(dāng)哥的臉往哪擱？”

我媽端著菜出來：“行了行了，飯好了，吃飯?！?/p>

“吃個屁！”我爸摔門進(jìn)了臥室。

03

那天晚上，我爸沒出來吃飯。

我媽端著飯進(jìn)去，他在床上躺著，背對著門。

我把飯放在床頭柜上，說：“爸，吃點東西。”

他沒吭聲。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花白的后腦勺，心里突然有點酸。

我媽拉我出來：“別管他，他那個脾氣，過兩天就好了?！?/p>

我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但誰也沒看。

我媽坐在旁邊，搓著手指，欲言又止。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你爸不是不想幫你二叔，他是沒辦法?！?/p>

“什么沒辦法？”

“他欠你二叔人情。”

“什么人情？”

我媽搖搖頭，不說了。

我心里疑團越來越大。我爸這個人，老實本分，一輩子沒干過什么出格的事。母親看病的事，他到底瞞了我多少？

正月里，二叔又來了一次。

這次他沒空手，提了兩瓶酒。

我媽客氣地說：“來就來吧，還帶東西?！?/p>

“咱們兄弟，應(yīng)該的?！倍灏丫仆郎弦环?，“大哥，咱哥倆喝一杯？”

我爸欣然應(yīng)允。

我坐在旁邊，二叔喝了幾杯后，話就多了。

“阿明，年后什么時候回省城？”

“初七。”

“那正好，把阿俊帶上?！?/p>

我放下筷子：“二叔，我說了，我在那邊沒什么門路?！?/p>

“有沒有門路的，先把人帶過去再說?！倍宥酥票?，目光灼灼地看著我，“怎么，這點忙都不肯幫？”

“不是不肯幫，是——”

“是不是怕阿俊搶你飯碗？”二叔打斷我，“你放心，阿俊不是那種人。再說了，你那破工作，一個月兩千五，有什么好搶的？”

這話太難聽了。

我正要說話，我爸搶在前面：“阿明不是那個意思?！?/p>

“那是什么意思？”二叔看著我，“我今天就把話挑明了，阿俊的事，你必須管?！?/p>

“憑什么？”我聲音不高，但硬邦邦的。

“憑什么？”二叔放下酒杯，“就憑你爸當(dāng)年——”

“寶山！”我爸突然大喊一聲，把所有人的話都打斷了。

二叔愣了一下，看著我爸。

我爸的臉色很難看，嘴唇哆嗦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過去的事，別提了。”

二叔冷笑一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再說話。

氣氛僵得像一塊鐵。

我媽出來打圓場：“吃菜吃菜，菜都涼了?！?/p>

堂弟全程埋頭吃，好像這一切跟他沒關(guān)系。

我看著我爸，看著他攥著酒杯那只手，指節(jié)發(fā)白。

我心里那股疑團，越來越重。

04

正月初三，我還沒起床，就聽見外面有人說話。

是我二嬸的聲音。

我翻身坐起來，側(cè)耳聽。

“大哥，不是我不講理，今天這個事，你必須要說清楚?！?/p>

二嬸說話嗓門大，隔著一道門都聽得清清楚楚。

“有什么事咱們好好說。”我媽的聲音。

“好說？這事沒法好說！你們家欠我們家多少錢，你自己心里有數(shù)！”

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穿上衣服出去。

客廳里，二嬸坐在沙發(fā)上，二叔站在旁邊，表情尷尬。

我爸坐在對面，低著頭。

我媽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拿著鍋鏟，臉色難看。

我走過去：“二嬸，有什么事好好說，別這么大聲?！?/p>

“你來得正好?！倍鹬钢野郑澳銌枂柲惆?，當(dāng)年借的那五萬塊錢，到底什么時候還？”

五萬塊？

我看向我爸，他不抬頭。

“什么五萬塊？”我問。

“你爸問你二叔借的五萬塊，說好年底還，結(jié)果拖了十幾年，到現(xiàn)在一分錢沒還！”

我轉(zhuǎn)向我爸：“爸，有這事？”

我爸沒說話。

我看向我媽，我媽別過臉去。

二嬸從包里拿出一張發(fā)黃的借條，拍在桌子上：“你自己看看！”

我拿起來看。借條上寫著“今借到董寶山人民幣五萬元整，年底歸還”，落款是我爸的名字，日期是十五年前的。

“這……”我看著我爸，“爸，這錢是真的？”

我爸終于抬起頭，聲音很?。骸?strong>是真的。”

“那你為什么不還？”

“我……”

“他哪有錢還？”二嬸接過話，“你爸當(dāng)年說是買房，結(jié)果錢拿去干什么了，你們自己心里不清楚？”

“弟妹，你這話什么意思？”我媽忍不住問。

“什么意思？”二嬸冷笑，“你問問你男人，那筆錢到底去了哪？是買房了嗎？買什么房了？你住的這套房，是你媽留下來的還是買的，你心里沒數(shù)？”

我媽看向我爸：“老董，她說的是真的？”

我爸沒說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我心里翻江倒海。

我爸當(dāng)年以買房為名找二叔借錢，實際上錢根本不是用來買房？

那錢去了哪？

二嬸繼續(xù)說：“今天我把話放這兒，要么今天還錢，連本帶利十二萬，一分不能少。要么，就讓阿明把阿俊工作的事安排妥了，這塊賬咱們一筆勾銷?！?/p>

我看著二叔：“二叔，你也是這個意思？”

二叔避開我的目光：“這是你二嬸的意思?！?/p>

“那就沒得商量了？”

二嬸站起來：“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她撂下這句話，拉著二叔走了。

客廳里只剩下我們一家三口。

我爸還坐在那里，低著頭。

我走過去：“爸，那筆錢到底去哪了？”

他抬起眼，眼里全是血絲，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說出一句話：“你媽當(dāng)年病重，我沒錢給你媽治病……”

我看著我媽，我媽眼眶紅了，別過頭去。

我的心猛地揪住，一個念頭浮現(xiàn)出來——為了給我媽治病，我爸把二叔應(yīng)得的房子賣了。

05

我爸終于說出實情。

當(dāng)年我奶奶還在時，留下了兩間老房子。分家的時候，說好一人一間。

但我媽得了重病，急需錢做手術(shù)。

我爸走投無路，把本該給二叔的那間老房子偷偷賣了，湊了手術(shù)費。

為了補上這個窟窿，他找二叔借錢，謊稱是買房。

“那筆錢，我本來想攢夠了就還……”我爸的聲音發(fā)顫，“但你媽的病，后面又要錢。再后來，你上大學(xué)，又是一大筆開銷。我攢一點還一點，總是還不清。最后，你二叔也沒催，我就……”

“那這次他怎么突然要了？”我問。

“聽說是你二嬸翻出了老賬本，逼著他要的?！蹦赣H擦著眼淚說，“你二嬸那個人，你也知道，從不吃虧?！?/p>

我坐在沙發(fā)上，腦子一片空白。

我爸欠二叔的，不只是五萬塊錢，還有那間老房子。

一套房子，哪怕十幾年前，也不止五萬塊。

我爸這些年忍氣吞聲，不是重情重義，是心虛。

他欠著二叔的，所以二叔說什么他就認(rèn)什么，二叔怎么欺壓他他都忍著。

“爸，那間房子，現(xiàn)在值多少錢？”我問。

“縣城那一片，現(xiàn)在也得四五十萬吧。”我爸的聲音干巴巴的。

“那二叔知道你把房子賣了嗎？”

“不知道。他不知道那間房子是被我賣了，他一直以為是你奶奶另外給了我一筆錢……”

我深吸一口氣。

這件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二叔要的，是面子，是讓我爸低頭。

但我不想讓我爸再低這個頭了。

我對父親說：“這件事，你別管了。我來解決?！?/p>

“你怎么解決？你一個月才兩千五?！?/p>

“那是我的事。”

大年初六，我去找二叔。

二叔在店里，看我來，好像一點不意外。

“想通了？”他問。

“想通了。”我說，“錢，我還?！?/p>

“想好了？”

“想好了。但我有個條件?！?/p>

“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