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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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秋天下午三點多,津市國際會展中心外面還挺熱鬧。
表彰大會剛散場,人群三三兩兩往外走,天是那種灰蒙蒙的亮,沒什么太陽,風吹在臉上有點干。
周晚意牽著兩個孩子,站在馬路對面的便利店屋檐下。
她手心里全是汗,滑膩膩的,兩個孩子的手被她攥得有點緊。
“媽媽,我手疼。”左邊的男孩輕輕掙了一下。
周晚意這才回過神,趕緊松開些力道,低頭看著他們。
溫辰和溫昱,兩個八歲的男孩,穿著她去年打折時買的運動外套,洗得有點發白,但很干凈。
他們正仰著臉看她,眼睛又黑又亮,和那個人年輕時幾乎一樣。
便利店玻璃門上貼著反光的防撞條,模糊地映出他們的影子。周晚意看著里面那個憔悴的女人,頭發隨便扎在腦后,眼角有細紋了,身上是穿了三四年的灰色衛衣和牛仔褲。她又把目光移到孩子臉上,心臟像是被什么攥了一把,又澀又疼。
馬路對面,會展中心門口突然一陣騷動。一群人簇擁著個高個子的男人走出來。他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身板挺得很直,周圍的話筒和攝像機幾乎要懟到他臉上。隔著一條馬路,隔著往來車輛,周晚意還是能一眼認出他來。
陸承宇。
他比電視上看起來瘦些,也成熟多了。以前臉上那種少年人繃著的嚴肅勁兒沒了,換成了一種更沉的東西,像是被什么磨過。他胸口的勛章在陰天的光線下不太晃眼,但周晚意知道那是什么——國家航天事業突出貢獻獎章,昨晚的新聞里播了整整三分鐘。
“媽媽,”溫昱拽了拽她的袖子,小聲說,“那個叔叔……是不是電視上那個?”
周晚意喉嚨發緊,嗯了一聲。
“他真厲害。”溫辰踮著腳看,語氣里有點羨慕,“我們班王小帥他爸昨天還說,能拿這個獎的人,全中國沒幾個。”
周晚意沒接話。她看著陸承宇被記者圍在中間,看著他微微皺起眉,抬手揉了一下眉心。這個動作她太熟悉了,以前他熬夜寫論文或者調試代碼累了,就會這樣揉眉心,然后她會走過去,用還不算熟練的手法給他按按太陽穴。
一個戴眼鏡的女記者擠到最前面,話筒舉得很高:“陸總師,您今年才三十一歲,已經是測控領域最年輕的總設計師,事業上可以說沒有遺憾了。那在個人生活方面,您有沒有什么……覺得欠缺的地方?”
問題拋出來,周圍瞬間安靜了些。陸承宇放下手,目光掃過那個記者,又看向遠處,像是真的在思考。隔了幾秒鐘,他才開口,聲音通過某個記者的手機外放隱約傳過來,有點失真,但每個字都清楚:
“沒孩子。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孩子。”
周晚意呼吸一滯。
周圍記者瞬間炸了,更多問題涌上去。陸承宇卻不再回答,側身對旁邊一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說了句什么,那男人立刻上前攔住記者,笑著打圓場。陸承宇轉身朝停車場方向走,背影很快被人群擋住。
“媽媽,”溫昱突然小聲說,“那個叔叔說,他沒孩子。”
周晚意低頭,看見孩子眼里有困惑。溫辰也抬起頭看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他們其實很聰明,有些事不說破,不代表感覺不到。
便利店的門“叮咚”一聲被推開,出來三個女人,打扮得很講究,手里拎著印著大logo的紙袋。她們瞥了周晚意和孩子一眼,目光在那件舊衛衣上停了停,然后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哎,看見沒,又來了。”短發那個壓低聲音,但音量剛好能讓周晚意聽見,“這種場合,總有人想鉆空子。”
“還帶著孩子,”另一個卷發的接話,語氣里的輕蔑沒藏住,“苦肉計唄,指望著哪個領導心軟,攀上點關系。”
周晚意身體僵了一下。她沒轉頭,視線還定在馬路對面陸承宇消失的方向。手心又開始冒汗,濕漉漉的。
“她們在說我們嗎?”溫辰問,聲音繃著。
“沒有,”周晚意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干,“不關我們的事。”
“怎么不關?”溫昱卻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小臉仰著,盯著那三個女人,“你們憑什么說我媽媽?”
三個女人都愣了一下。短發那個臉上有點掛不住,扯出個笑:“小朋友還挺兇。我們說什么了?你自己要對號入座。”
“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溫辰也站到弟弟旁邊,兩個孩子并排擋在周晚意身前,“你們沒禮貌。”
周晚意心里那點難堪忽然被沖淡了。她把兩個孩子往身后帶了帶,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三個女人。她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屏幕解鎖,指尖在錄音應用的圖標上懸停。
“需要我把剛才的對話回放一遍嗎?”她問,聲音不高,但很穩,“公共場所公然侮辱他人,涉嫌違反治安管理條例。如果報警,警察會調取便利店監控,結合錄音取證。”
三個女人臉色變了變。卷發那個還想說什么,被中間一直沒開口、穿紅裙子的拉了一下。紅裙子女人打量了周晚意幾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又掃過兩個孩子,眉頭忽然皺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但又不確定。
“算了,”紅裙子女人開口,語氣緩和了點,但眼神還是冷的,“我們走吧,別耽誤正事。”
她們轉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磚上咯咯響。走出幾步,紅裙子女人又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溫辰和溫昱臉上多停留了兩秒,這才快步跟上同伴。
“媽媽,她們走了。”溫昱松了口氣,拽著周晚意的手晃了晃。
“嗯。”周晚意收起手機,手有點抖。她深吸一口氣,蹲下來,平視著兩個孩子,“辰辰,昱昱,媽媽帶你們去見一個人,就是剛才電視上那個叔叔。”
“為什么要見他?”溫辰問。
“因為……”周晚意頓了頓,喉嚨發緊,“因為有些事情,應該讓他知道。你們……想不想見他?”
溫辰和溫昱互相看了看。溫昱先開口:“媽媽說見,我們就見。”溫辰也點頭,但又補充了一句:“他要是壞人,我們就走。”
周晚意鼻子一酸,趕緊別過臉,眨了眨眼。她站起身,一手牽一個:“他不是壞人。只是……媽媽和他之間,有些誤會,很多年了。”
她帶著孩子穿過馬路。會展中心門口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個工作人員在收拾設備。周晚意走到一個看起來像負責維持秩序的保安面前:“您好,我想找陸承宇總師,有很重要的事。”
保安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兩個孩子,公事公辦地說:“有預約嗎?或者邀請函?沒有的話不能進。”
“我沒有邀請函,但事情真的很重要,”周晚意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定,“麻煩您幫忙聯系一下他的助理,就說……周晚意找他,帶著他的孩子。”
保安表情明顯愣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兩個孩子臉上,這回看得仔細了些。他猶豫了幾秒,走到旁邊用對講機說了幾句。對講機那頭傳來模糊的回應,保安聽完,表情有點復雜。
“您稍等,”他語氣客氣了些,“陸總的助理沈先生說馬上出來。”
周晚意點點頭,手心又開始出汗。溫昱靠在她腿邊,小聲問:“媽媽,他會不會不見我們?”
“會見的。”周晚意說,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還是在說服自己。
大約等了五六分鐘,會展中心的側門開了,一個穿深灰色西裝、戴細邊眼鏡的年輕男人快步走出來。他目光掃了一圈,落在周晚意和孩子們身上,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后才走過來。
“周女士?”他問,聲音很溫和。
“我是。”周晚意聽見自己喉嚨發緊。
“我是沈嘉樹,陸總的助理。”沈嘉樹微微點頭,目光在兩個孩子臉上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些。他表情控制得很好,但周晚意還是捕捉到他眼底閃過的驚訝。“陸總在休息室,請您和孩子們跟我來。”
他轉身帶路,周晚意牽著孩子跟在后面。溫辰湊到她耳邊,用氣聲說:“媽媽,這個叔叔剛才看我們的眼神好奇怪。”
周晚意握緊他的手,沒說話。
會展中心里面很大,走廊鋪著深色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墻上掛著航天主題的照片和介紹,周晚意匆匆掃過,看見“測控系統”、“軌道計算”這些熟悉的字眼,胃里像是有什么東西揪了一下。
沈嘉樹在一扇深色木門前停下,敲了敲,然后推開門:“陸總,周女士和孩子們來了。”
周晚意站在門口,那一瞬間,走廊的光線、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地毯陳舊的灰塵味,全都退遠了。她只看見休息室里那個站在窗邊的背影。
陸承宇轉過身。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周晚意看見他目光從她臉上掠過,沒有任何停留,然后落到她身側,落到溫辰和溫昱臉上。他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整個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什么東西釘住了。
他手里還握著個玻璃杯,水是滿的。杯身晃了一下,水潑出來,灑在他褲腿上,深色布料立刻洇濕一片。但他沒動,就那么站著,看著兩個孩子,眼睛一眨不眨。
沈嘉樹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關門聲很輕,但在過分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們……”陸承宇終于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說過話。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目光死死鎖在兩個孩子臉上,“他們是……”
周晚意喉嚨發堵,試了兩次才發出聲音:“溫辰,溫昱。我兒子。”她頓了一下,感覺到兩個孩子的手在她掌心微微發顫。她吸了口氣,補充了后半句:“也是你的。”
陸承宇手里的杯子這次徹底沒拿住,“啪”地掉在地毯上。水濺開,玻璃杯滾到一邊,沒碎,但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沒低頭看杯子,眼睛還盯著孩子,眼眶一點點紅了。
“我的?”他重復,聲音更啞了,像在確認,又像是不敢信。
溫昱往周晚意身后縮了縮。溫辰卻挺直背,仰著臉看著陸承宇,小拳頭攥著,嘴唇抿得很緊。孩子的眼睛和他太像了,尤其是那種執拗的眼神。
陸承宇又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有點踉蹌。他停在離他們兩米遠的地方,蹲下身,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沒那么高,壓迫感也少了一些。他目光在兩個孩子臉上來回移動,呼吸很重,胸口起伏明顯。
“八歲了?”他問,眼睛看著周晚意。
“嗯,十二月生日,今年八歲。”周晚意聽見自己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為什么……”陸承宇喉結滾動,后面的話沒問出來。但他眼睛里的疑問太明顯了——為什么不告訴我?為什么現在才來?
周晚意張了張嘴,那些準備了八年的話,那些在深夜里反復排練的解釋,突然全都堵在喉嚨里。她該從哪說起?說他母親當年那張冰冷的銀行卡?說她一個人在醫院里發著燒輸液?說孩子們半夜生病她一個人抱著往醫院跑?說幼兒園親子活動別的孩子都有爸爸?
“陸總,記者會馬上開始了,李主任問您——”休息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女聲插了進來,語速很快,帶著點公事公辦的急促。
聲音戛然而止。
周晚意轉頭,看見門口站著的女人。四十多歲,保養得很好,一身剪裁合體的香芋紫套裝,頭發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她手里拿著文件夾,目光在房間里掃過,先落在陸承宇身上,然后移到周晚意臉上,最后定格在溫辰和溫昱身上。
她表情凝固了。
周晚意認出了這張臉。八年過去,她眼角多了細紋,但那種居高臨下的神態一點沒變。當年在咖啡館,就是這張臉,把那張銀行卡推到周晚意面前,用平靜的語氣說:“溫小姐,離開我兒子,這張卡里的錢夠你安穩過下半輩子了。”
柳玉茹。陸承宇的母親。
文件夾從柳玉茹手里滑脫,掉在地毯上,發出悶響。她沒去撿,眼睛還盯著兩個孩子,臉色一點點白下去。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沒發出聲音。她看看孩子,又猛地看向周晚意,目光像刀子。
“是你。”柳玉茹終于發出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竟然敢……”
“媽。”陸承宇站起身,打斷了柳玉茹。他聲音很沉,帶著一種柳玉茹從未聽過的冷硬。他往前走了半步,正好擋在周晚意和孩子們身前,隔斷了柳玉茹的視線。
“您先出去,”陸承宇說,語氣不容置疑,“記者會推遲,讓沈嘉樹處理。”
柳玉茹胸口劇烈起伏,涂著精致口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盯著陸承宇的后背,又越過他肩膀看向周晚意,眼神里的情緒復雜得驚人——有震驚,有憤怒,但最深處,周晚意捕捉到了一絲慌。
柳玉茹沒動。陸承宇轉過身,正面對著她,又重復了一遍:“媽,請您先出去。”
這次語氣更重了。柳玉茹手指蜷縮起來,指甲掐進掌心。她深深看了陸承宇一眼,那眼神像是失望,又像是別的什么。然后她彎腰撿起文件夾,沒再看周晚意和孩子,轉身走了出去,門被她輕輕帶上,但關門時用的力道讓門框都震了一下。
房間里又安靜下來。空調出風口持續送出冷氣,溫度似乎更低了。
陸承宇轉回身,他沒再看孩子,目光落在周晚意臉上。八年了,他們第一次離得這么近。周晚意看見他眼角有了細紋,下頜線條比以前更硬朗,只有那雙眼睛,看人時那種專注的、執拗的眼神,一點沒變。
“什么時候的事?”陸承宇問,聲音壓得很低,“分手前你就知道了?”
周晚意點了點頭。她感覺到溫昱在發抖,于是把他往懷里攏了攏。溫辰還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陸承宇,像是在研究什么復雜的儀器。
“為什么不說?”陸承宇向前逼近一步,他努力控制著呼吸,但胸口起伏的弧度泄露了他的情緒,“當年為什么不說?這么多年為什么不說?”
“我說了你會信嗎?”周晚意聽見自己聲音發緊,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你媽當年告訴我,你要跟合作方家的女兒訂婚了。她說我配不上你,說我的存在只會拖累你。她給我卡,讓我走,說如果我不走,她有辦法讓我和我家人都過不好。”
陸承宇臉色猛地變了:“她找過你?什么時候?”
“你進封閉項目前一周,”周晚意聲音有點抖,但她努力穩住,“在學校外面那家咖啡館。她說你已經同意了,說那才是對你事業最好的選擇。她說我要是為你好,就別耽誤你。”
“我沒有同意過。”陸承宇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從來沒有什么訂婚,沒有合作方的女兒。我在實驗室熬了四個月,出來之后找過你,你們系里說你休學了,電話打不通,所有聯系方式都換了。我去你家找過,你爸媽說你去外地了,不肯告訴我地址。”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近到周晚意能聞到他身上很淡的、類似消毒水和金屬的味道,那是實驗室和機房泡久了留下的痕跡。
“我在你宿舍樓下等過三個晚上,”陸承宇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周晚意從未聽過的疲憊,“后來你同學給了我一張紙條,說你留的,讓我別再找你,說你已經有新生活了。紙條上的字跡是你的,我認得。”
周晚意心臟像被狠狠抓了一把。紙條確實是她寫的,在他進項目前一個月,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孕吐最厲害的那幾天,她趴在宿舍廁所里吐得昏天黑地,然后擦干眼淚,一筆一劃寫那張紙條。她寫的時候手抖得握不住筆,字跡歪歪扭扭,但確實是她寫的。
“那紙條……”她喉嚨哽住,說不下去。
“我一直留著,”陸承宇扯了下嘴角,那笑容很苦,“頭兩年,每次熬不住的時候我就拿出來看,告訴自己,是你不要我了,我得往前走。后來燒了,喝醉了燒的。”
他抬手抹了把臉,手指在眼睛上停了幾秒。再放下手時,眼圈是紅的,但眼神很清明。
“這八年,”他問,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你一個人?”
周晚意點了點頭。她不敢開口,怕一開口就哭出來。
“在哪兒?”
“老家。閩北。”
“怎么過的?”
“拍視頻,接點小活,剪片子。”周晚意聽見自己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一開始很難,后來好點了。孩子們很懂事,沒讓我太操心。”
陸承宇沉默了很久。他目光移到溫辰和溫昱臉上,兩個孩子也在看他,眼神里帶著好奇、警惕,還有一點藏不住的期待。溫昱抓著周晚意的衣角,半個身子藏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張小臉。溫辰站得直一些,小胸膛微微挺著,像是要展示自己是個小男子漢。
“像你,”周晚意忽然說,聲音很輕,“尤其是眼睛。”
陸承宇蹲下身,這次蹲得更低,幾乎和兩個孩子平視。他伸出手,指尖在快要碰到溫辰臉頰時停住了,懸在那里,微微發顫。
“能……讓我抱一下嗎?”他問,聲音啞得厲害,眼睛看著周晚意,但話是問孩子的。
溫辰沒動,轉頭看周晚意。周晚意點了點頭,輕輕推了下他的背。溫辰往前挪了一小步,陸承宇手臂環過來,很輕地、試探性地抱住了他。孩子身體很僵硬,但沒推開。陸承宇手臂收緊了些,把臉埋在孩子肩窩里,呼吸很重,肩膀在抖。
幾秒鐘后,他松開溫辰,轉向溫昱。溫昱往周晚意身后又縮了縮,但陸承宇沒強迫,只是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攤開在孩子面前。溫昱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陸承宇握住那只小手,握得很緊,然后低下頭,額頭抵在孩子手背上,很久沒動。
周晚意別過臉,眼淚終于掉下來。她抬手擦掉,但新的又涌出來。她聽見陸承宇很低的吸氣聲,像是努力在平復情緒。
“對不起。”他說,聲音悶悶的,從孩子手背那里傳來。
對不起什么?對不起當年沒察覺?對不起這八年缺席?對不起讓她們母子三人吃了那么多苦?他沒說清楚,但周晚意聽懂了。
溫昱忽然小聲說:“你不像壞人。”
陸承宇抬起頭,眼眶通紅,但努力對孩子扯出個笑容:“謝謝。”
“但你讓媽媽哭了,”溫辰在一旁補充,語氣很認真,“媽媽很少哭的。”
陸承宇笑容僵了一下。他站起身,看向周晚意,目光從她發紅的眼角掠過,喉結滾動。“我會補償,”他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用這輩子剩下的時間補償。”
周晚意搖頭:“我不是來要補償的。我帶他們來,只是覺得……你有權利知道。孩子們也……”她頓了頓,看向溫辰和溫昱,“也該知道爸爸是誰。”
“爸爸”兩個字說出口,房間里又安靜了。溫昱眨眨眼,看看周晚意,又看看陸承宇。溫辰抿著嘴唇,小臉繃著,像是在消化這個詞。
陸承宇手機響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沈嘉樹的電話。他按掉,但屏幕又亮起來,這次是柳玉茹的來電。他直接關了機,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記者會……”
“不重要,”陸承宇打斷她,目光沒從她和孩子身上移開,“什么都不重要。”
他走到沙發邊,從西裝內袋里掏出皮夾,打開,從最里層抽出一張照片。照片很舊了,邊緣發毛,塑封也有些發黃。他把照片遞到周晚意面前。
周晚意低頭,看見照片上的自己。那是大四春天,在燕園圖書館門口,她抱著一摞書,對著鏡頭笑得很傻。拍照的是陸承宇,拍完他跑過來,把洗出來的照片塞給她,說“留個紀念”。她以為那張照片早就丟了,沒想到他還留著,還放在皮夾最里層,一放就是八年。
“我每天帶著,”陸承宇聲音很輕,“像一種懲罰。”
周晚意眼淚又涌出來,這次她沒擦,任由它流。她看著照片上那個笑容明亮的自己,再看看皮夾里層透明夾層下另一張照片——那是陸承宇自己的證件照,年輕,嚴肅,眼睛里有光。兩張照片背對背放著,隔著薄薄一層塑料膜,貼了八年。
“媽媽別哭。”溫昱松開陸承宇的手,跑過來抱住周晚意的腿。溫辰也走過來,拉住她的手。
陸承宇看著他們,眼眶又紅了。他蹲下身,手臂張開,這次沒問,但眼神是懇求的。溫辰猶豫了一下,拉著溫昱,一起往前挪了一步。陸承宇把兩個孩子和周晚意一起圈進懷里,手臂收得很緊,頭埋在她肩窩,呼吸滾燙,燙得她皮膚發疼。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哽咽,“對不起,晚意。”
周晚意終于哭出聲。壓抑了八年的委屈、恐懼、孤獨,全都翻涌上來。她抓著陸承宇的西裝外套,布料挺括,帶著涼意。她哭得渾身發抖,兩個孩子也慌了,溫昱跟著哭,溫辰咬著嘴唇,眼圈通紅,但沒讓眼淚掉下來,小手一下下拍著周晚意的背。
不知過了多久,周晚意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斷續的抽泣。陸承宇松開手,但沒完全放開,一只手還摟著她的肩,另一只手攬著兩個孩子。他從口袋里摸出手帕——不是紙巾,是真絲手帕,疊得方方正正——遞到周晚意面前。周晚意沒接,他猶豫了一下,輕輕給她擦眼淚,動作很小心,像對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我會處理,”他一邊擦一邊說,聲音低而穩,“所有事,我都會處理好。給我點時間。”
“你媽……”
“我會和她談,”陸承宇打斷她,眼神很沉,“這次誰都別想插手。”
他話音剛落,休息室的門又被敲響了,這次敲得很急。沈嘉樹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壓得很低,但能聽出緊繃:“陸總,柳總在找您,李主任那邊也催了幾次。還有……有記者聽到風聲,可能堵在側門了。”
陸承宇眉頭皺起。他松開手,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沈嘉樹的聲音更清楚了:“柳總讓我必須帶您過去,說有緊急的事,關于下周的評審會。”
“說我不舒服,改天。”陸承宇聲音很冷。
“陸總,”沈嘉樹聲音更低,幾乎是在耳語,“柳總說,如果您現在不去,她就親自過來。她……她好像很生氣。”
陸承宇沉默了幾秒,回頭看了周晚意和孩子們一眼。周晚意抱起溫昱,溫辰緊緊靠在她腿邊。兩個孩子都仰臉看著他,眼睛里是相似的緊張。
“等我半小時,”陸承宇對沈嘉樹說,聲音不高,但不容置疑,“安排車,從地下車庫走。送她們去……”他頓了一下,看向周晚意,“你們住哪兒?”
“酒店,”周晚意說,“不遠,走路十分鐘。”
“哪個酒店?房號多少?”
周晚意報了個名字和房號。陸承宇記下,對門外說:“半小時后,我過去。現在,讓我媽離開,記者那邊你處理。”
沈嘉樹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陸承宇關上門,走回周晚意面前。他蹲下身,平視著兩個孩子,語氣很認真:“爸爸現在要去處理點工作,很快回來。你們先跟媽媽回酒店,好嗎?”
溫昱沒說話,轉頭看周晚意。溫辰問:“你還回來嗎?”
“回,”陸承宇回答得毫不猶豫,“一定回。我保證。”
他伸出手,小指彎曲。溫辰盯著他的手看了幾秒,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溫昱也學著哥哥的樣子,伸出小指。陸承宇一手勾著一個,輕輕晃了晃。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他說,語氣是和孩子說話時特有的溫柔。
周晚意別過臉,眼淚又要涌出來。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酸澀:“你快去吧。我們……在酒店等你。”
陸承宇站起身,看著她,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他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手上,又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周晚意和兩個孩子身上停留了很久,才拉開門走出去。
門輕輕合上。房間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周晚意腿一軟,抱著溫昱坐在沙發上。溫辰靠過來,小手摸了摸她的臉。
“媽媽,”他小聲問,“他真的是爸爸嗎?”
周晚意點頭,嗓子發緊:“是。”
“他會對我們好嗎?”
“會。”周晚意說,不知道是在回答孩子,還是在說服自己。
溫昱靠在她懷里,小聲說:“我覺得他會。他剛才抱我的時候,手在抖。”
周晚意心臟又抽了一下。她把兩個孩子摟緊,下巴抵在溫昱柔軟的頭發上,閉上眼睛。房間里還殘留著陸承宇身上的味道,那種冷冽的、實驗室和金屬的味道,混合著一點點很淡的、屬于他個人的、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手機震了一下。周晚意睜開眼,掏出來看,是條陌生號碼的短信:
“我是沈嘉樹,陸總的助理。車已安排好,在B2電梯口等。黑色奧迪,車牌尾號337。司機會送您回酒店。陸總處理完事情馬上過去。請放心。”
周晚意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熄滅。她站起身,把溫昱放下,牽起兩個孩子的手:“走吧,我們回酒店。”
走出休息室,走廊里很安靜。沈嘉樹等在拐角處,看見她們出來,立刻迎上來,表情很恭敬:“周女士,這邊請,我帶您去車庫。”
地下車庫很空曠,燈光明亮。一輛黑色奧迪停在電梯口附近,司機已經站在車邊等候。沈嘉樹拉開車門,等周晚意和孩子們上車,又俯身低聲說:“陸總交代,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系我。這個是我的私人號碼。”他遞過一張名片。
周晚意接過,點點頭:“謝謝。”
車子駛出車庫,匯入街道車流。津市的傍晚堵得厲害,車子走走停停。溫昱趴在車窗上看外面,溫辰坐得筆直,小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小軍人。
“媽媽,”溫辰忽然問,“我們以后要跟他一起住嗎?”
周晚意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她還沒想過。不,不是沒想過,是不敢想。這八年,她所有的計劃都只包括她和孩子們,從來沒有第三個人的位置。
“媽媽也不知道。”她誠實地說。
“那他還會走嗎?”溫昱轉過頭,眼睛亮亮的,帶著擔心。
周晚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沒回答。她看向窗外,天已經黑透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手機又震了一下,她低頭看,還是沈嘉樹的號碼:
“柳總情緒很激動,陸總在和她談話。可能需要一點時間。您和孩子們先休息,陸總一結束就過去。”
周晚意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不知道該回什么。最終她只回了一個“好”字,然后把手機收起來。
車子在酒店門口停下。周晚意牽著孩子下車,走進大堂。前臺服務員看了她們一眼,目光在兩個孩子臉上多停了一下,然后露出職業微笑:“周女士回來了。”
周晚意點點頭,刷卡進了電梯。電梯緩緩上升,鏡面墻壁映出她疲憊的臉。溫昱打了個哈欠,靠在她身上。溫辰還站得直直的,但眼皮也開始打架。
回到房間,周晚意給孩子們放了熱水,讓他們簡單洗漱,然后換上睡衣。溫昱幾乎一沾枕頭就睡著了,溫辰還強撐著,小聲問:“媽媽,他會來嗎?”
“會,”周晚意給他掖好被角,“睡吧,睡醒就能看見他了。”
溫辰點點頭,閉上眼睛,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周晚意坐在床邊,看著兩個孩子熟睡的臉,手指輕輕拂過溫辰的額頭,又摸了摸溫昱的臉頰。他們的眉毛、鼻子、嘴唇,都和那個人那么像,尤其是睡著時那種放松的神態。
她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酒店樓層不高,能看見樓下街道的車流。霓虹燈一閃一閃,把城市照得光怪陸離。她靠著窗臺,拿出手機,翻到相冊最底部,點開一個加密文件夾。
里面只有一張照片,是八年前的B超單,打印在那種老式的、會褪色的熱敏紙上。圖片已經模糊了,但還能看清兩個小小的、蜷縮在一起的影子。旁邊手寫著一行字,是她當時顫抖著寫下的:“2017.5.12,雙胎,約9周,可見胎心搏動。”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熄滅。窗外傳來汽車鳴笛聲,尖銳而急促,在夜里傳得很遠。
走廊里忽然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在安靜的酒店走廊里格外清晰。腳步聲停在房門外,不動了。周晚意心臟猛地一跳,轉過身盯著門。門縫底下透出走廊的燈光,能看見一個人影的輪廓,靜靜地站在那里。
幾秒鐘后,敲門聲響起,很輕,但很堅定。
三下。
周晚意握緊手機,手心又開始出汗。她看了眼床上熟睡的孩子,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手上,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清醒了些。
她拉開門。
門外站著陸承宇。他換了身衣服,深灰色的夾克,襯得臉色有些疲憊。走廊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臉上投下陰影。他眼睛很紅,像是哭過,又像只是熬了夜。
兩人對視了幾秒,誰都沒說話。陸承宇的目光越過她肩頭,看向房間里,落在床上那兩個小小的隆起上。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很輕:“睡了?”
“嗯,”周晚意側身讓開,“進來吧。”
陸承宇走進房間,腳步放得很輕。他走到床邊,俯身看著熟睡的孩子。溫昱側躺著,一只小手搭在枕頭上。溫辰平躺,呼吸均勻。陸承宇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在快要碰到溫昱臉頰時停住,懸在那里,微微發顫。
“我跟我媽談過了。”他直起身,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安靜的房間里依然清晰。
周晚意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她承認了,”陸承宇轉過身,面對著她,眼神很沉,“八年前的事,她承認了。銀行卡,威脅,還有那張紙條——她找人模仿你的筆跡寫的。她說她當時覺得,那樣對我最好。”
“那現在呢?”周晚意問,聲音發緊,“現在她覺得怎樣最好?”
陸承宇沉默了幾秒。“她想見你,”他說,“明天。她說有話要當面跟你說。”
周晚意的心沉了一下。她看著陸承宇,想從他臉上找出答案,但他只是站在那里,表情是一種壓抑后的平靜,眼里的情緒復雜得她看不懂。
“如果你不想見,可以不見。”陸承宇補充道,語氣很認真,“我會處理好。她傷害過你一次,我不會讓她再有第二次機會。”
周晚意沒立刻回答。她走到窗邊的椅子旁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廉價的化纖椅套。“她想說什么?”
“她沒說,”陸承宇也走過來,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沒靠太近,“但我覺得,她是想道歉。至少,她是這么說的。”
“道歉?”周晚意扯了下嘴角,那笑容沒什么溫度,“八年了,一句道歉能改變什么?”
陸承宇沉默。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和兩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溫昱在夢里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么,聽不清。
“評審會的事,她威脅你了?”周晚意忽然問。她想起沈嘉樹在門外說的話——“關于下周的評審會”。
陸承宇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他點頭,沒否認:“她說如果我不配合,她會動用關系,讓評審延期,或者干脆讓項目換人。”
“你能處理好嗎?”
“能,”陸承宇回答得很快,很肯定,“我在這個項目七年,從零做到總師,不是靠她的關系。評審組看的是成果和能力,不是誰的背景。她想卡我,沒那么容易。”
他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但我不想鬧到那一步。她是我媽,無論她做了什么,她養我長大,供我讀書,在我爸去世后一個人撐了這么多年。我想……給她一個體面的收場。至少,讓她親口跟你說聲對不起。”
周晚意看著他。三十一歲的陸承宇,和二十三歲時很不一樣了。那時候他意氣風發,眼睛里只有他的衛星和軌道,說起專業術語時神采飛揚。現在他眼里多了別的東西,是責任,是疲憊,還有一種被生活打磨過的堅韌。但骨子里那種執拗,一點沒變。
“好,”周晚意聽見自己說,“我見她。”
陸承宇明顯松了口氣,肩膀微微垮下來一點。“明天上午十點,她在酒店二樓的咖啡廳訂了位置。我陪你一起。”
“不用,”周晚意搖頭,“我和她單獨談。你在,有些話她可能不會說。”
陸承宇皺眉,想說什么,但周晚意打斷他:“你放心,這里是公共場合,她不會對我怎么樣。而且,”她看向床上熟睡的孩子,“我也想聽聽,她到底想說什么。”
陸承宇盯著她看了幾秒,最終點頭:“好。我在樓上房間,有需要隨時叫我。”他報了個房號,是行政樓層。
“你今晚住這兒?”
“嗯,沈嘉樹安排的。”陸承宇頓了頓,“我也想離你們近點。”
周晚意沒接這話。她看了眼手機,快十一點了。“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陸承宇站起身,卻沒立刻走。他走到床邊,又看了孩子一會兒,然后從夾克內袋里掏出兩張卡,放在床頭柜上。一張是銀行卡,一張是酒店房卡。
“卡里有二十萬,密碼是你生日,”陸承宇說,聲音很輕,“先用著。房卡是1808的,就在樓上。有任何事,隨時上來找我。”
周晚意盯著那兩張卡。八年前,他母親也是這樣,推過來一張卡。那時候卡里有多少錢,她不知道,因為她沒接。而現在,陸承宇也遞過來一張卡。她心里那根刺,又隱隱作痛。
“我不需要錢。”她說,聲音有點硬。
“不是給你的,”陸承宇轉過身,看著她,“是給孩子們的。這八年,我什么都沒做,現在想盡點責任。買點衣服,買點吃的,或者交學費,都行。你別多想。”
周晚意嘴唇抿緊。她不想接,但現實擺在眼前——她銀行卡里的余額,只夠支撐到下個月。孩子們在長身體,去年的衣服已經短了。幼兒園下學期要交學費,還有興趣班……
“算我借的,”她聽見自己說,“以后還你。”
陸承宇眼里閃過一絲痛楚,但他沒堅持,只是點頭:“好。房卡你拿著,萬一有什么事,有個地方能立刻找到我。”
周晚意沉默了幾秒,伸手拿過房卡。銀行卡留在那里,像某種無聲的對峙。
陸承宇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手上,又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周晚意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后移到孩子身上,最后定格在她捏著房卡的手上。
“晚安。”他說。
“晚安。”
門輕輕合上。周晚意坐在椅子上,盯著那張銀行卡看了很久。然后她起身,拿起卡,塞進自己錢包最里層。卡面冰涼的觸感,讓她指尖發麻。
她洗漱完,在溫昱身邊躺下。孩子睡得沉,小身體熱乎乎的,靠過來。周晚意伸手摟住他,另一只手越過溫昱,輕輕搭在溫辰身上。兩個孩子都在身邊,她心里那點空,才被填上一點。
但她睡不著。閉眼就是陸承宇紅著眼眶說“對不起”的樣子,是柳玉茹那張保養得宜但冰冷的臉,是八年前咖啡館里那張被推過來的銀行卡。還有明天,明天要和那個女人面對面,聽她說“對不起”。
對不起。多輕飄飄的三個字。
周晚意睜開眼,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酒店房間的天花板很白,一盞吸頂燈嵌在正中,邊緣有些發黃。她數著那些細小的裂縫,一條,兩條,三條……數到第二十七條時,溫昱動了一下,小手搭在她臉上。
“媽媽……”孩子在夢里囈語。
“嗯,媽媽在。”周晚意輕聲應,握住那只小手。
孩子又安靜下來,呼吸重新變得均勻。周晚意側過身,借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著兩個孩子熟睡的臉。溫昱像她多一些,尤其是嘴巴。溫辰像陸承宇,連睡著時微微蹙眉的樣子都像。
她忽然想起懷他們的時候。孕吐最厲害的那三個月,她瘦了十斤,吃什么吐什么,最后只能靠輸液維持。做四維彩超那天,醫生指著屏幕說“看,兩個小家伙在打架呢”,她看著那兩團小小的影子,哭得稀里嘩啦。不是因為辛苦,是因為那一刻,她真切地感覺到,她不是一個人了。
后來生孩子,順產,疼了十四個小時。溫辰先出來,五斤二兩,哭聲像小貓。溫昱晚七分鐘,四斤八兩,出來時沒哭,護士拍了好幾下才哇一聲。她躺在產床上,渾身是汗,頭發黏在臉上,看著護士把兩個皺巴巴的小東西抱到她面前,說“恭喜,兩個都是男孩”。
那一刻她在想什么?想陸承宇。想如果他在,會是什么表情。會哭嗎?還是會像平時一樣,努力繃著臉,但眼睛亮得嚇人?
后來就忙起來了。喂奶,換尿布,半夜抱著哭鬧的孩子在屋里轉圈。溫昱體質弱,三天兩頭生病,她一個人抱著去醫院,掛號,排隊,繳費。有一次溫昱高燒到四十度,她抱著他在急診室等,從凌晨兩點等到早上六點,孩子在她懷里燒得小臉通紅,她不敢睡,一遍遍用溫水給他擦身體。天快亮時,溫昱的燒終于退了點,她癱坐在醫院冰涼的塑料椅上,看著窗外泛白的天光,忽然就哭了。不是大哭,是眼淚自己往下掉,止不住。
那種時候,她也恨過。恨柳玉茹,恨陸承宇,甚至恨自己。但恨沒用,孩子要吃奶,要換尿布,要活下去。她就只能把那些恨咽下去,化成力氣,繼續往前走。
想著想著,眼淚又掉下來。周晚意抬手擦掉,吸了吸鼻子。不能哭,明天還要見柳玉茹,不能腫著眼睛去。
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這次沒數裂縫,她在腦子里過明天要說的話。柳玉茹會說什么?道歉?解釋?還是繼續八年前那套,說她配不上陸承宇,讓她帶著孩子走?
無論哪種,她都得接住。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孩子。溫辰和溫昱有權利知道真相,也有權利選擇要不要認這個父親,要不要認那個奶奶。但前提是,她得把路鋪平,把話說清楚。
迷迷糊糊睡過去,又斷斷續續醒來。最后一次看手機,是早上六點十三分。天已經亮了,灰白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周晚意輕輕起身,洗漱,換衣服。從行李箱里翻出最體面的一套衣服——米色針織衫,黑色長褲,還是三年前買的,但熨燙得很平整。
七點,孩子們醒了。溫昱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周晚意已經穿戴整齊,愣了愣:“媽媽,你要出去?”
“嗯,媽媽有點事,出去一會兒就回來。”周晚意走過去,摸摸他的頭,“你和哥哥在房間看電視,別給陌生人開門,記得嗎?”
“記得。”溫辰也醒了,自己坐起來穿衣服,“媽媽你去哪兒?”
“見個人,”周晚意幫他套上毛衣,“很快回來。早餐媽媽叫了客房服務,一會兒服務員會送來,你們自己吃,好嗎?”
溫辰點頭,沒多問。但周晚意看見他眼睛里的疑惑。孩子太聰明,有時候不是好事。
八點,服務員送來早餐,牛奶、煎蛋、面包和水果。周晚意看著兩個孩子吃,自己只喝了半杯牛奶。九點,她再次檢查了門鎖,把手機充好電,調出陸承宇的號碼,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媽媽十點左右回來,”她蹲下身,平視著兩個孩子,“如果媽媽十點半還沒回來,你們就打這個電話,找陸叔叔,告訴他房間號,記住了嗎?”
溫辰看看手機,又看看她,小臉嚴肅:“媽媽,你去見的人,是壞人嗎?”
周晚意心臟揪了一下。她伸手把兩個孩子摟進懷里,抱得很緊。“不是壞人,是……一個需要見一面的人。媽媽很快回來,別擔心。”
九點半,她親了親孩子們的額頭,走出房間。門在身后合上時,她聽見溫辰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媽媽,我們等你。”
周晚意鼻子一酸,趕緊仰頭,把眼淚憋回去。
咖啡廳在二樓,裝修得很雅致,這個點人不多。周晚意報出柳玉茹的名字,服務員領她到最里面的卡座。柳玉茹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咖啡,一口沒動。她今天穿了身淺灰色的套裝,脖子上系了條絲巾,頭發盤得一絲不茍。看見周晚意,她放下手里的銀質小勺,勺子和杯碟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坐。”柳玉茹說,語氣很平靜。
周晚意在她對面坐下。服務員遞上菜單,她點了杯檸檬水。
“吃點什么嗎?”柳玉茹問,目光落在周晚意臉上,打量得很仔細。
“不用,謝謝。”周晚意把包放在身側,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直。
服務員離開。卡座里只剩下她們兩個人。窗外是酒店的庭院,有幾棵修剪整齊的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風吹過,幾片葉子飄下來。
“孩子呢?”柳玉茹開口,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
“在房間。”
“多大了?”
“八歲,十二月生日。”
柳玉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像承宇,”她說,語氣聽不出情緒,“尤其是眼睛。”
周晚意沒接話。她等著,等柳玉茹切入正題。
“昨天的事,我很抱歉,”柳玉茹終于說,目光從窗外移回來,落在周晚意臉上,“我當時……反應有點過激。主要是太突然了,沒心理準備。”
“您不需要道歉,”周晚意開口,聲音很平穩,“您沒做錯什么,只是做了您認為對的事。”
柳玉茹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她盯著周晚意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沒什么溫度。“八年不見,你變了不少。”
“人總會變的,”周晚意說,“尤其是當了母親之后。”
這句話讓柳玉茹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那個姿勢讓她看起來更有壓迫感。“周小姐,我們開門見山吧。當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對。我不該瞞著承宇,不該用那種方式逼你離開。我承認錯誤,也愿意補償。”
她從隨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推到周晚意面前。“打開看看。”
周晚意沒動。“柳總,我不需要補償。”
“先看看,”柳玉茹堅持,手指在盒子上點了點。
周晚意沉默了幾秒,伸手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套翡翠首飾,項鏈、耳環、手鐲,成色極好,在咖啡廳柔和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不懂玉,但也看得出價值不菲。
“這是當年我婆婆給我的,算是陸家的傳家寶。”柳玉茹說,語氣很平靜,“市值大概三百萬。你收下,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周晚意合上盒子,推了回去。“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為什么不能?”柳玉茹看著她,“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過了八年苦日子。這八年,承宇什么都不知道,在搞他的衛星,拿他的獎。這是我陸家欠你的。”
“您不欠我什么,”周晚意說,手指在膝蓋上收緊,“路是我自己選的,孩子是我決定生的。至于陸承宇……”她頓了頓,“他也不知道。所以,您不用覺得愧疚,也不用補償。我今天來,不是來要東西的。”
“那你是來要什么的?”柳玉茹靠回椅背,雙手環胸,那個姿勢充滿了防御意味,“要名分?要陸太太的位置?要讓孩子認祖歸宗?”
周晚意的心臟像被針扎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翻涌上來的情緒。“柳總,您誤會了。我今天來,只是想告訴您,溫辰和溫昱的存在。他們是陸承宇的孩子,這是事實,您有權知道,陸承宇也有權知道。至于其他的,”她看著柳玉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和陸承宇都是成年人,我們會自己處理。孩子們也有權利選擇,要不要認這個父親,要不要認您這個奶奶。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您不要再插手,像八年前那樣。”
柳玉茹的臉色沉了下來。她盯著周晚意,目光很銳利,像要把人剖開。“周小姐,你是在威脅我?”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周晚意迎著她的目光,沒退縮,“八年前,您用您的方式‘為陸承宇好’,結果是他痛苦了八年,我獨自養大了兩個孩子。現在,您還想用您的方式,來決定我們的未來嗎?”
“我是他母親!”
“可您不是他,也不是我,更不是孩子們!”周晚意的聲音提高了一點,但很快又壓下去,她看了眼周圍,確定沒人注意這邊,才繼續道,“柳總,我知道您愛陸承宇,您所做的一切,出發點都是為他好。但您有沒有問過他,他想要什么?有沒有問過我,我想要什么?有沒有問過孩子們,他們想要什么?”
柳玉茹沒說話,嘴唇抿得很緊,涂著口紅的唇線繃成一條直線。
“八年前,您給我卡,讓我離開,說我會拖累他。我走了,可您看到他快樂了嗎?”周晚意聲音發顫,但她強迫自己說下去,“這八年,他拿了獎,成了總師,事業成功,可您聽見他今天在記者會上說什么了嗎?他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孩子。柳總,這就是您為他鋪好的、沒有‘拖累’的路嗎?”
柳玉茹的手指蜷縮起來,指甲掐進掌心。她沒看周晚意,目光轉向窗外,但眼神是散的,沒焦點。
“我今天來,不是要跟您爭什么,也不是要報復什么。”周晚意拿起檸檬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冷靜了些,“我只是想告訴您,溫辰和溫昱,是您的孫子。他們很健康,很懂事,學習成績很好,會背唐詩,會算算術,溫昱喜歡畫畫,溫辰喜歡搭積木。他們會長大,會讀書,會工作,會結婚,會有自己的人生。您可以選擇參與,也可以選擇不參與。但無論您怎么選,都請不要再用八年前的方式,來替我們做決定。”
她說完,卡座里一片寂靜。只有咖啡廳里輕柔的背景音樂,和遠處服務員收拾杯碟的細微聲響。
柳玉茹轉回頭,看著周晚意。她看了很久,目光很復雜,有審視,有掙扎,還有一種周晚意看不懂的情緒。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帶著點自嘲。
“你說得對,”柳玉茹說,聲音低下去,顯得有些疲憊,“我這輩子,總是在替別人做決定。替承宇他爸決定公司的事,替承宇決定人生的事。我以為我知道什么是最好的,但其實,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伸手拿起那個絲絨盒子,打開,看著里面的翡翠首飾。手指拂過冰涼的玉石,動作很輕。
“這套首飾,是我婆婆臨終前給我的。她說,這是給陸家長媳的。”柳玉茹合上盒子,推到周晚意面前,這次動作很堅定,“我不是用它來補償你,也不是用它來買什么。我是想告訴你,從今天起,我承認你是陸家的人。不管你和不和承宇結婚,不管你愿不愿意叫我一聲媽,這兩個孩子,是我的孫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周晚意愣住了。她沒想到柳玉茹會說這些。她設想過很多種可能,柳玉茹可能會繼續反對,可能會用更激烈的方式,可能會威脅,可能會利誘。但她沒想到,會是這樣的轉折。
“這套首飾,你收下。”柳玉茹看著她,眼神很認真,“不是給我的,是給我孫子的。等他們長大了,娶媳婦了,你替我給他們。算是我這個當奶奶的,一點心意。”
周晚意喉嚨發緊。她看著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看著柳玉茹眼角的細紋,看著她眼睛里那種近乎懇求的神色。她忽然想起八年前,在咖啡館里,柳玉茹也是用這種眼神看著她,但那時眼神里是居高臨下的憐憫,而現在,是疲憊,是妥協,是某種程度的認輸。
“我不能……”
“你能。”柳玉茹打斷她,語氣強硬起來,“周晚意,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這是給孩子的,你沒有權利替他們拒絕。除非,”她頓了頓,眼神黯了一下,“除非你永遠不讓他們認我這個奶奶,不讓他們知道,他們爸爸這邊,還有這么一個不稱職的、做錯了事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