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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沖聰慧過人,司馬懿出言嘲諷,曹沖早逝后司馬懿頓悟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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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來源:《三國志·魏書·鄧哀王沖傳》、《晉書·宣帝紀》、裴松之注《三國志》
部分章節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請理性閱讀。

建安十三年的秋天,許昌城南的校場上聚滿了人。

文官武將黑壓壓站了一大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校場正中那頭龐然大物身上——那是孫權從江東遣使送來的一頭活象,四條腿粗得像殿前的石柱,兩根象牙白森森地翹著,長鼻子一甩,帶起一陣風,把最前排的幾個侍衛嚇得往后退了半步。

曹操站在人群正中,捻著胡須,環顧左右,開口問道:"誰能稱出這頭象的重量?"

校場上頓時安靜下來。

文官們互相看了看,誰都沒有動。一個武將撓了撓頭,嘀咕了一句:"要是有口夠大的鍋就好了。"旁邊的人立刻拽了他一把,示意他閉嘴。

沉默拉得越來越長,曹操的眉頭開始微微皺起。

就在這時,人群里走出來一個少年。

他步子不快,走到曹操面前站定,抬頭說:"父親,我有辦法。"

這個少年叫曹沖,今年十三歲,是曹操與環夫人所生,府里上下都知道,他是曹操最鐘愛的兒子。

他說完這句話,也不等曹操追問,轉身走向校場南側停著的幾艘貨船,指著船對侍衛說:"把象趕上去。"

侍衛們愣了一下,隨即照做。大象被牽上船,船身明顯下沉,水面隨之上升。

曹沖走到船邊,蹲下身子,拿起一塊石炭,沿著水線在船舷上劃了一道印記,然后站起來,對侍衛說:"把象牽下來,換成石頭,裝到水面和這道印記齊平為止。"

石頭一塊一塊搬上去,水面緩緩升起,最終停在了那道刻痕處。曹沖轉身對曹操說:"父親,把這些石頭分批過秤,加在一起,就是大象的重量。"

校場上沉默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片嘩然。曹操大笑,走過去把曹沖結結實實抱了起來,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此子聰慧,諸子莫及,將來這份基業,倉舒擔得起。"

這句話落在每一個在場之人的耳朵里,分量各不相同。



【1】少年神童,才驚四座

稱象這件事,在許昌城里傳開的速度,比任何人預料的都要快。

不出三天,丞相府上下,從主簿到門房,從謀士到馬夫,全都知道了倉舒公子在校場上做了一件讓滿朝文武都沒做到的事情。

不出五天,這件事已經傳出了許昌城,向四面八方散開去,從城中的茶肆酒樓傳到了官道沿途的驛站,又從驛站一路傳進了各地官員的耳中,成了那段時間里流傳最廣的一個故事。

曹操在這件事之后,逢人便提,毫不掩飾自己的驕傲。

有一天,他在書房里召見荀彧議事,兩個人談了半個時辰的南征部署,談到一半,曹操突然岔開話頭,對荀彧說:"文若,你說倉舒那個法子,是怎么想出來的?那些跟了我多少年的老人,站在那里愣了半天,愣是沒有一個開口的,偏偏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走出來說了幾句話,就把事情辦成了。"

荀彧放下手里的竹簡,斟酌了一下,回答說:"以船載象,以石代象,以水為秤,不增一物,不減一物,借力于自然,化繁為簡。公子能想到此法,是因為他看問題不走尋常路,不被眼前的局限所困。旁人看到的是'沒有夠大的秤',公子看到的是'怎么換一把秤',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思路,高下立判。"

曹操聽完,連連點頭,說:"文若說得對,就是這個意思。那些老家伙們,腦子里裝的都是'秤要多大、繩要多粗',只想著怎么直接解決,卻沒想過可以換一條路走。倉舒才十三歲,已經知道繞開死局找活路了,這份心思,將來能做大事。"

荀彧聽著曹操說話,沒有立刻接話,停了一停,才說:"丞相,公子天資確實出眾,稱象一事,傳遍內外,人人稱頌,只是……"

"只是什么?"曹操抬起頭。

荀彧搖了搖頭,說:"沒什么,公子年紀還小,往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丞相厚愛,自是公子之福。"

他把后半句話咽了回去,沒有說出口。

這種咽回去的話,在建安十三年的丞相府里,其實不止荀彧一個人藏著。

與此同時,在府里一處不起眼的文書房里,一個叫司馬懿的文學掾正坐在案后,低著頭整理一摞公文。

他是建安十三年初才被征入丞相府的,此前曹操兩度征辟,他第一次以病為由推辭,一拖整整七年,直到曹操第二次征辟時放話"若再不來便強制帶來",他才不得不出山就任,做了個文學掾的小官,專門負責文書整理等事務。

在丞相府里,司馬懿是一個極不起眼的存在。

他不主動發表意見,不參與任何關于立嗣的議論,酒宴上不多喝,聚會里不多說,把自己的存在感壓得很低很低,低到許多人在提起丞相府的幕僚班底時,甚至不會第一時間想起他的名字。

稱象那天,他也在校場上,站在人群最后方。

他把整個過程從頭看到了尾,把曹操抱起曹沖時說的那句"將來這份基業,倉舒擔得起",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也把曹操說那句話時滿場文武百官各自不同的反應,一一收進了眼底。

回到文書房之后,他身邊的同僚陳群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仲達,你看到今天倉舒公子的表現了?當真是了不得,稱象的法子,連我都想不到,何況那些只知道舞刀弄槍的武將。荀令君夸了,程仲德夸了,就連一向惜字如金的賈文和,今天都點了頭。你說丞相那句話——將來這份基業,倉舒擔得起——這話說出來,是不是已經把意思說得很清楚了?"

司馬懿沒有立刻回答,把手里的竹簡翻了一頁,過了片刻才開口,聲音很低:"你覺得,在這個地方,聰明是好事嗎?"

陳群一怔,說:"聰明當然是好事,倉舒公子這么聰明,又得丞相器重,往后——"

"聰慧有余,通透不足,"司馬懿打斷他,把竹簡放下,抬頭看了陳群一眼,"簡直是蠢到家了。"

陳群愣在原地,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回應這句話。

司馬懿沒有再解釋,低下頭,繼續整理手里的公文,就好像什么都沒說過一樣。

陳群站了一會兒,終究沒有追問,轉身走了。

這句話,就這樣安靜地留在了那間文書房里,沒有傳開,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甚至說話的人本身,也沒有再提起過它。

而此時的曹沖,正在東跨院里,和他最好的朋友周不疑下棋。

周不疑是荊州一帶出了名的少年才俊,與曹沖年紀相仿,兩人相識于曹操征荊州之后,初次見面便談了整整一個下午,此后成了形影不離的朋友。

曹操對周不疑的才學也是高度認可的,甚至有意將自己的一個女兒許配給他,但周不疑以自身條件不足為由,婉言謝絕了這門親事,這件事在曹操心里留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印記,只是當時并未發作。

棋盤上,黑白子散落,周不疑落了一子,抬頭對曹沖說:"倉舒,今天校場上的事我聽說了,滿府里都在傳,你怎么不說說,是怎么想到的?那些大人們在那里站了半天都沒辦法,你是怎么想出來的?"

曹沖拿著一枚棋子,在手里轉了轉,說:"沒什么特別的,就是想著,秤太小,那就換個秤。水面就是秤,船就是秤盤,石頭就是砝碼。這幾樣東西,校場邊上都有,用就是了,不需要專門去造什么大秤,也不需要把象宰了,繞開那個死結,問題就不難了。"

周不疑聽完,點了點頭,想了一下,又說:"可是換我在那個場合,就算想到了這個法子,第一反應也是先想想有沒有什么遺漏,有沒有哪里出了差錯,不會像你這樣直接走出去說。你是怎么做到不慌的?"

曹沖把手里的棋子放在了棋盤上,說:"想清楚了,自然就不慌。想不清楚的時候才慌,想清楚了以后,站出來說話,也就是說幾句話而已。"

周不疑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換了一個話題,說:"丞相今天說的那句話,你聽到了嗎?"

曹沖沉默了一下,說:"聽到了。"

"那你怎么看?"

"棋下完再說。"

曹沖沒有再接這個話題,目光重新落回棋盤上。

周不疑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追問,兩個人就這樣在院子里,把這盤棋安靜地下完了。

陽光從院墻上方斜斜地照下來,把棋盤和兩個少年的影子一起拉得細長,院子里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輕微聲響,以及偶爾從外頭傳來的風聲和馬嘶聲。

棋下完了,周不疑在院子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對曹沖說:"你說棋下完了再說,現在棋下完了,你說說看,你怎么看丞相那句話?"

曹沖把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撿起來,放回棋盒,說:"父親說那句話,是高興的時候說的,高興的時候說的話,不必當真。"

周不疑皺了皺眉,說:"可是——"

"不必當真,"曹沖重復了一遍,把最后一顆棋子放進棋盒,合上蓋子,站起身來,"走,進去看書。"

兩個人一前一后走進了屋子,把院子里的陽光和風聲都留在了身后。

在外人看來,這是一幅極為平靜的畫面。

但平靜之下,已經有什么東西,在悄悄地流動,流向一個沒有人能夠預料的方向。

稱象之事過后,曹沖在朝野的聲望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他的名字與"聰慧""神童""繼承大業"這些詞語緊緊綁在了一起,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在曹操與謀士們的對話里,每一次出現,都會在府里引起新一輪或明或暗的議論。

曹操對曹沖說的那句"將來這份基業,倉舒擔得起",在滿朝文武面前公開說出口之后,就已經不再只是一句父親對兒子的夸獎,而是變成了一個信號,一道風向,讓所有還沒有站定立場的人開始重新權衡,也讓那些已經暗中押注了某個方向的人,在心里悄悄地重新盤算了一遍自己的選擇。

《三國志·魏書·鄧哀王沖傳》記載:"太祖數對群臣稱述,有欲傳后意。"

這句話里的"數"字,說明曹操的這種態度不是一次,而是多次,在不同的場合,對不同的人,反復說出,反復強調,直到所有人都無法裝作沒聽見。

而那個在文書房里說了一句沒有人當回事的話的年輕人,在這段時間里,安安靜靜地做著自己的文書整理,從不參與任何關于立嗣的議論,從不在任何場合表露任何傾向,把自己壓得越來越低,低到幾乎看不見。



【2】仁厚施恩,德行朝野

曹沖的聰明,從來都不是單純停留在解題和應對的層面上的。

《三國志》對他的評價中,除了"智"之外,還有一個字——"仁"。

這個字,是陳壽在為曹沖作傳時特意落下的,與那句"有若成人之智"共同構成了史書對這個少年最核心的定性。

在一部記錄三國亂世的史書里,能讓史官在正文里專門寫下一個"仁"字,這本身就說明了一些東西。

救庫吏一事,是史書中有明確記載的一個具體例子。

那是一個秋日的傍晚,管理武庫的官吏慌慌張張地在府里四處打聽,想找一個能幫他說上話的人。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卻對他來說幾乎是滅頂之災——庫中存放的一副馬鞍,被老鼠啃壞了。

曹操的軍法,對軍需物資的損毀有明確的懲處規定,輕則重罰,重則死罪,這是所有在曹操手下做事的人都清楚的鐵律,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個官吏找來找去,托遍了能托的人,最后幾經輾轉,找到了曹沖身邊的侍從,托他傳話,說自己走投無路,想求倉舒公子想個辦法。

侍從進去傳了話,出來把結果告訴那個官吏:公子說,你先回去,什么都不要做,等三天,三天后再去稟報丞相。

那個官吏將信將疑,不明白等三天能解決什么問題,但眼下也實在沒有別的路可走,只能照做,硬撐著回去,一天一天地熬,熬得度日如年。

第二天一早,曹沖換上了一件舊的單衣,拿了一把小刀,在衣服上幾處位置劃出了幾個破洞,把布料邊緣弄得參差不齊,仔細做出老鼠咬破的痕跡,隨后換上這件衣服,去找曹操。

曹操那時正在書房里批閱公文,見曹沖進來,放下手里的東西,說:"倉舒來了,有什么事?"

曹沖走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神情帶著幾分憂慮,說:"父親,我的衣服被老鼠咬壞了,兒心里不安,聽人說,老鼠咬了主人的衣物,是不吉利的兆頭,所以來稟報父親,請父親示下。"

曹操抬頭看了看那件衣服上的破洞,隨即笑了,擺擺手,說:"哪里有這種說法,不過是無稽之談。你的衣服就放在床邊,尚且難免被鼠咬,何況是倉庫里存放的那些東西,鼠患向來就有,這種事不必放在心上,去換件衣服吧,別凍著。"

曹沖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三天后,那個管武庫的官吏戰戰兢兢地來到曹操面前,跪倒在地,顫聲稟報馬鞍被老鼠咬壞一事,額頭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背脊僵得筆直,等著發落。

曹操聽完,想起了三天前曹沖衣服上的那幾個破洞,想起了自己親口說的那句"衣服尚且難免被鼠咬,何況倉庫里的東西",沉吟了片刻,揮手免了那個官吏的罪責,說:"下去吧,日后多加留意。"

那個官吏如遭大赦,連連磕頭,踉踉蹌蹌地退了出去。

這件事傳開之后,在府里引起了不小的議論。

程昱聽說了,對旁邊的人感嘆道:"倉舒公子這個辦法,妙就妙在他沒有直接去替人求情,而是先替丞相把臺階搭好,讓丞相自己先把話說出來。丞相先說了'無礙',再遇到同樣的事,自然也就順理成章地無礙了,丞相不覺得難堪,那個庫吏也得了活路,兩全其美,不動聲色。這個孩子,把事情辦得滴水不漏,換個成年的謀士來,都未必有這份周全的心思。"

旁邊有人附和說:"而且公子救了人,從頭到尾不提,也不張揚,不讓那個官吏去外頭傳,真正是做了好事不留名,這份度量,難得。"

這番話傳到曹操耳朵里,曹操當天晚上把曹沖叫來,問他:"庫吏的事,是你想的法子?"

曹沖沒有否認,也沒有添油加醋地細說,只是平靜地說:"父親日理萬機,這點小事,讓父親費心就夠了,不必再讓別人無端擔驚受怕。"

曹操看著兒子,沉默了一會兒,說:"倉舒,你知道你最難得的地方是什么嗎?"

曹沖搖頭,說:"孩兒不知,請父親指教。"

曹操說:"不是聰明。聰明人這天下多的是。是你這份心思——替人著想,卻從來不張揚,做了好事,自己往后退,不往前站。這比聰明難得多,也比聰明值錢得多。"

曹沖低下頭,說:"父親說得對,孩兒記住了。"

這句話,曹操說得鄭重,是發自內心的稱許,不是場面上的客套。

然而就在這種父慈子孝的表面之下,丞相府里的暗流,已經在悄悄地加速涌動,向著一個越來越難以壓制的方向流去。

曹操對曹沖越來越明顯的偏愛,在府里其他公子那里,早已不是一個可以被輕易忽視的信號。

在那個立嗣之爭尚未落定的年月里,父親的每一次側目,父親的每一句稱贊,都會在那些等待著答案的人心里掀起新的波瀾,只是這些波瀾都被壓在水面之下,沒有一個人愿意在明面上表露出來。

曹丕在這段時間里,表現得愈發沉穩克制,行事愈發低調謹慎,在曹操面前始終保持著一副恭順守禮的姿態,幾乎看不出任何明顯的情緒起伏。

他的幕僚陳群有一次在私下里對他說:"世子,丞相對倉舒公子的器重,已經不是偶爾為之了,您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要走得格外穩——"

曹丕抬手打斷了他,說:"我知道。"

陳群停下來,看著曹丕,沉默了片刻。

曹丕把手里的茶盞放下,聲音平靜,說:"你說說,周不疑這個人,你怎么看?"

陳群略微一頓,認真想了想,說:"才學出眾,與倉舒公子關系極深,此人若輔于一主,不可小覷。"

曹丕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把它擱在了那里。

與此同時,在另一處院落里,曹植正靠在憑幾上,聽他的門客楊修說今天在前堂議事時發生的事情。楊修把曹操再度稱贊曹沖的經過說了一遍,末了說:"子建,丞相今天的態度,已經相當明顯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件事最終定了——"

曹植打斷他,說:"倉舒是我的弟弟,你說話注意分寸。"

楊修頓了一下,換了個說法,說:"我只是說,不管事情往哪個方向走,子建你自己要心里有數才好。"

曹植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最后開口說了一句:"有數。"

然后不再說話了。

在這些或明或暗的角力在各個角落里蔓延的時候,東跨院里的曹沖,正和周不疑坐在燈下,看著同一卷竹簡,認真地討論上面的內容,聲音不高,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專注。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起白天的事,也沒有說起那些在府里蔓延的議論,就這樣在燈光里坐著,把夜深了都沒發覺,直到侍從進來提醒,才各自散去。



【3】暗流涌動,風起于青萍

建安十二年的冬天,曹操北征烏桓得勝回師,許昌城里張燈慶賀,一片喜氣。

北方的威脅已經基本解除,袁紹殘余的勢力被徹底清掃干凈,黃河以北大部分地區歸入曹操版圖,這是曹操多年征戰以來最為酣暢的一次階段性勝利。

站在這樣一個節點上,曹操開始認真規劃南征的全盤布局,與此同時,另一件他始終沒有正面解決的事情,被越來越頻繁地拿出來議論——繼承人的問題。

曹操的嫡長子曹昂早在建安二年的宛城之戰中便已戰死,此后諸子之中,曹丕居長,曹植才名最盛,曹沖最受寵愛,三人各有各的支持者,各有各的倚仗,構成了當時立嗣之爭的核心格局。

這場爭奪從表面上維持著一種相對克制的狀態,各方都沒有在明面上撕破臉面,但在那克制的表面之下,各種力量的暗中積聚與博弈,已經持續進行了相當長的時間,積累到了一個隨時可能浮出水面的程度。

有一天傍晚,曹操把賈詡單獨叫到了書房。

兩個人先談了一段時間的軍務,談完之后,屋里安靜了一會兒,曹操放下手里的茶盞,開口說:"文和,子桓、子建、倉舒,你覺得誰更適合繼承這份基業?你不用跟我說廢話,直說。"

賈詡坐在那里,低著頭,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長時間。

曹操也不催,就端著茶盞,等著。

屋子里的炭火燒得很旺,噼啪作響,把兩個人的影子映在墻上,晃來晃去。

賈詡最后抬起頭,說:"臣方才在想一件事。"

曹操說:"說來聽聽。"

賈詡說:"臣在想袁紹,在想劉表。"

曹操聽完這句話,沉默了片刻,隨即笑了起來,把茶盞放下,點頭說:"文和,你這個回答,我聽明白了。"

賈詡低頭,不再說話。

這番對話當夜便以各種方式傳入了府里不同人的耳朵里,在各處引發了不同的反應。

所有知道這段話的人都清楚,賈詡提起袁紹和劉表,是在用最委婉的方式說"立嗣當遵長幼之序,廢長立幼,取亂之道",而賈詡這個人向來不輕易表明立場,他肯說出這句話,意味著他在這件事上已經有了相當明確的判斷。

曹丕的幕僚吳質連夜來訪,進門便說:"世子,賈文和進言了。"

曹丕讓他坐下,問:"他怎么說的?"

吳質把那句"臣在想袁紹,在想劉表"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隨后說:"這對世子是個好消息,賈文和在丞相面前說這句話,需要很大的把握,他不是那種輕易押注的人,他既然說了,說明他認為這個方向是穩的。但是世子,這還不夠,丞相心里對倉舒公子的那份偏愛,不會因為賈文和的一句話就消散,您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要走得穩,走得正,不能出任何差錯,不能給任何人留下可以利用的把柄。"

曹丕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你再說說,倉舒那邊,他自己是個什么心思,你觀察到了嗎?"

吳質想了想,說:"據我這段時間的觀察,倉舒公子似乎從來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每天讀書、與周不疑相處、旁聽議事,并不見他刻意去經營什么,也不去籠絡哪個朝臣,府里的人喜歡他,是因為他待人和氣,不是因為他主動去拉攏誰。"

曹丕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經營,有時候比經營更麻煩。"

這句話說完,房間里安靜了下來,爐里的炭火噼啪作響。

另一邊,曹植問楊修:"賈文和這句話,是什么意思,你解釋解釋。"

楊修說:"袁紹廢長子袁譚,立幼子袁尚,導致兄弟相爭,最終兩敗俱傷,讓丞相撿了便宜。劉表廢長子劉琦,立幼子劉琮,荊州內部離心離德,劉琮最后不戰而降。賈文和提這兩個人,就是在說,廢長立幼,歷來是亂的源頭,丞相若想基業穩固,當立長子。"

曹植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說:"他說的是正理。"

楊修愣了一下,說:"子建,你——"

曹植擺了擺手,說:"正理就是正理,我說得出來有什么問題嗎?"

楊修沒有再說話。

而此時,在東跨院里,曹沖和周不疑鋪開了一張輿圖,正在認真討論曹操南征的路線部署。

周不疑指著荊州的位置說:"如果丞相要南下,荊州是必經之地,劉表老病已久,荊州遲早要有變故,關鍵是那個變故什么時候來,來了之后,誰能最快做出反應。"

曹沖俯身看著輿圖,手指在上面劃了一條線,說:"如果荊州的變故在丞相南下之前發生,可以順勢借力入荊,省去不少功夫。如果變故在南下途中才發生,要看補給線是否支撐得住,線太長,是個隱患。"

周不疑點頭,說:"還有一個問題,江東的孫權,你怎么看?他會不會在這個時候選擇和劉備聯合,共同應對丞相的南下?"

曹沖想了想,說:"會的。"

"你這么肯定?"

"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曹沖說,"孫權單獨面對丞相的全力南下,江東的壓力無法支撐,聯劉是他唯一能爭取主動的方式,這不是他愿不愿意的問題,是形勢把他逼到了那里,他必然會聯,這個判斷不需要太多懷疑。"

周不疑聽完,把輿圖上江東的位置指了一下,說:"那如果孫劉真的聯合成功,丞相南下的勝算,你覺得有幾成?"

曹沖沉默了一下,把輿圖重新卷起來,說:"這個問題,不是我該說的。"

周不疑看著他,沒有追問。

兩個人把輿圖收起,在院子里坐了一會兒,各自看著天上的云出神。

周不疑突然開口,說:"倉舒,我問你一件事,你跟我說實話。"

曹沖轉過頭,說:"什么事?"

"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這府里的那件事,會以某種方式直接落到你頭上,那個時候,你打算怎么辦?"

曹沖把目光從周不疑臉上移開,重新看向天上,過了很久才說:"走一步,看一步。想太遠沒有用。"

周不疑皺著眉,說:"可是——"

"不要說了,"曹沖的聲音平靜,"這種事,多想也沒有用,不如把眼前的書讀好。走,進去。"

他站起身,進了屋,把院子里剩下的話題留在了風里。

建安十三年正月,曹操回到許昌,全力推進南征的最終準備,府里的氣氛隨著戰事的臨近變得更加緊繃。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即將到來的南征牽引著的時候,三月里,曹沖開始發熱了。

起初沒有人把這當回事,以為不過是尋常的換季風寒,請了醫官來看,開了幾服藥,都說養幾天就會好。

周不疑來看他,坐在床邊,把手探過去試了試他的額頭,皺著眉說:"燒得不輕,你別強撐著,好好躺著。"

曹沖靠在床頭,把旁邊的一卷書合上,說:"不要緊,過幾天就好了。"

周不疑把那卷書拿走,說:"大夫說要靜養,書放下。"

曹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

窗外,許昌城里已經開始有傳言,說城南一帶出現了疫病,已經有人高熱不退,遲遲無法痊愈。

而就在這個消息悄悄在城里蔓延的時候,曹沖床邊的藥碗換了一副又一副,病情卻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反而在一天天地向著更深處沉下去。

直到沉到了一個再也沒有辦法拉回來的地方,讓建安十三年的整個許昌城,迎來了一場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巨大震動。



【4】疫病驟起,神童隕落

從三月發熱,到四月,曹沖的病情急轉直下。

醫官們換了一批又一批,每次診完退出去,在廊下碰到環夫人,總是說些"需要靜養""慢慢調理""藥方再作調整"的話,卻誰都不敢正面回答那個所有人都想問卻沒有人敢開口的問題。

終于有一天,環夫人攔住了其中一個醫官,直接問道:"我問你,倉舒這病,到底能不能治好?你如實說。"

那個醫官低著頭,沉默了很長時間,才緩緩開口,說:"夫人,城南一帶這幾個月里,同樣癥狀的病人已經不少了,這病來勢很急,傳得很快,臣……盡力而為。"

環夫人聽完這句話,站在廊下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過了很長時間,才轉身回了曹沖的房間,把門從里面輕輕關上。

曹操得報后,即刻從南征的部署事務中抽身,星夜兼程趕回許昌。

他進了曹沖的房間,在床邊站了片刻,轉過身對跟進來的一眾醫官說:"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把人治好。需要什么,開口,府里一切調度都為這件事讓路。"

醫官們全都跪下,誰都沒有立刻應聲。

曹操掃視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人,沉聲問:"華佗呢?他人在哪里?"

隨行的主簿低頭,聲音壓得很低,說:"丞相,華佗……已于此前以欺君之罪處死。"

曹操聽完這句話,沒有說話,在原地站了很久,房間里只剩下窗外風吹過院子的聲音,和曹沖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這場病,在接下來的漫長時日里,以一種讓所有人都無能為力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消耗著曹沖僅有十三歲的身體。

藥方換了一副又一副,請來的醫官換了一批又一批,環夫人幾乎沒有離開過床邊,曹操只要人在許昌,每天必定來看一次,有時候坐在那里,什么話也不說,只是坐著。

周不疑在這段時間里,幾乎每天都來,但醫官說疫病期間減少探視為好,他只能守在門外,通過侍從傳話進去。

有一次,曹沖讓侍從出來帶話,說自己今天好多了,讓周不疑不要擔心,回去好好讀書,不要在外頭吹風。

周不疑站在廊下,聽完這句話,低下頭,把手里攥著的那卷書握緊了,沒有說話。

侍從等了一會兒,問:"不疑公子,有什么話要傳進去嗎?"

周不疑站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說:"沒有,就說,我知道了,他安心養著。"

侍從應聲進去,周不疑站在廊下,沒有走,就這樣站了很長時間,直到廊下的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他才慢慢轉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建安十三年六月,曹沖病逝,年十三歲。

《三國志·魏書·鄧哀王沖傳》的記載,簡短到只有寥寥數字:"年十三,建安十三年疾病,太祖親為請命。"

曹操守在靈堂里,一整夜沒有合眼,就坐在曹沖的靈位前,不動,不說話,就那樣從入夜一直坐到天明。

天亮之后,曹丕來到靈堂,跪下,低著頭,對曹操說:"父親,節哀保重,倉舒他——"

曹操緩緩地轉過頭來,看著曹丕,開口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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