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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拉丁美洲已成為中美戰略競爭的敏感地帶。特朗普政府奉行“唐羅主義”，將拉美視為美國“后院”，頻頻出手重塑地區安全議程、壓縮中國活動空間。今年1月，在美國持續施壓下，巴拿馬最高法院裁定，香港長和集團旗下公司在巴拿馬運河兩端港口的特許經營安排違憲，圍繞全球關鍵航運節點的博弈持續發酵。3月，美國又推動“美洲之盾”（Shield of the Americas）機制，試圖在西半球搭建針對“域外大國”的“小多邊”安全聯盟。

然而，對許多拉美國家而言，中國早已不只是傳統意義上的貿易伙伴和貸款來源。經過多年布局，其在當地的存在已從商品貿易、資金借貸，逐步延伸至港口運營、能源開發、數字網絡、金融合作和安全聯系等多個領域，形成更具綜合性的地區影響力。

近日，《外交政策》雜志刊發佛羅里達國際大學Jack D. Gordon公共政策研究所所長布萊恩·豐塞卡（Brian Fonseca）的文章。文章認為，美國已無法把中國“排除”出拉丁美洲，也無力迫使地區國家選邊站。相較于泛化“中國威脅”、阻撓一切中國商業活動，華盛頓更需要在真正具有長期戰略后果的領域，提供可融資、可持續、可信任的替代方案，從“門羅主義”轉向“戰略替代”。

布萊恩·豐塞卡（Brian Fonseca）

佛羅里達國際大學負責國防與國家安全研究的副教務長，Jack D. Gordon公共政策研究所所長

近兩個世紀前，美國總統詹姆斯·門羅（James Monroe）曾警告歐洲列強不得干預西半球事務。如今，美國再次發現自己正在該地區面對一項地緣政治挑戰。過去20年里，中國大幅擴大了其在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區的經濟、技術和戰略存在。但今天的環境與門羅主義時代已截然不同。

“門羅主義”本質上就是一種排他性戰略：它試圖阻止外部大國在西半球建立領土和政治控制。這一框架已無法反映21世紀競爭的現實。中國并不是通過征服或占領來擴大其在拉丁美洲的影響力。相反，中國已深深嵌入該地區的基礎設施、貿易網絡、能源系統、數字生態系統和戰略產業之中。

中國所展示出的影響力，依靠的與其說是武力，不如說是經濟融合、技術依賴和結構性杠桿。如今，中國已是該地區主要貿易伙伴、重要融資來源，也是大宗商品和農產品出口的重要市場。對于許多長期面臨基礎設施短板、增長乏力和投資不足的拉美國家政府而言，與中國接觸并非出于意識形態考量，而是一種經濟必需。

現實地看，美國無法將中國排除出拉丁美洲。它也不應試圖迫使該地區政府在華盛頓和北京之間作出二元選擇。西半球大多數國家只是希望實現經濟關系多元化，并獲得更大的戰略自主權。

并非所有形式的中國參與都具有同等的戰略意義。美國不應條件反射式地反對中國在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區的一切商業活動，而應有選擇地開展競爭，在那些具有最重大地緣政治和國家安全后果的領域取代中國影響力。

對華盛頓而言，這意味著要從“戰略否定/遏制”轉向“戰略替代”。

首先，美國必須優先關注戰略基礎設施。

中國企業已在整個西半球的港口、物流走廊、交通樞紐和能源系統中擴大存在。這些資產并不只是商業項目。它們塑造著貿易流向、供應鏈準入、海上連通性和戰略機動能力。對關鍵基礎設施和商業通道的控制，可能形成持久的政治和經濟杠桿。

2024年啟用的秘魯錢凱港，正體現了這一動態。該港口主要由中國航運巨頭COSCO Shipping (中國遠洋海運集團)開發，旨在使南美洲與亞洲市場實現更直接的連接，同時加深中國在太平洋貿易走廊和區域供應鏈中的作用。美國不能只是簡單反對此類項目，而必須為拉美國家提供更具競爭力的融資和基礎設施替代方案。

在秘魯昌凱，一名工人在由中國國有企業中遠海運集團承建的新巨型港口附近堆放的集裝箱旁工作。圖源：路透社

第二，美國必須在拉美地區的數字基礎設施、電信和數據治理領域展開更積極的競爭。

華為、中興等中國科技企業已深度嵌入該地區的電信基礎設施、云系統、監控技術、智慧城市項目和數字支付平臺。它們有潛力塑造數據治理標準。委內瑞拉在中國支持下建立的“祖國卡”（Carnet de la patria）系統，也是在中興協助下開發。

當地時間5月25日，巴西國家工業產權局（INPI）發布《2025年知識產權申請排名》，華為技術有限公司以652件發明專利申請超越高通，首次登頂巴西非居民發明專利申請人榜首。圖源：路透社

第三，華盛頓必須將其對關鍵礦產日益增長的關注，轉化為一項持續性的半球戰略。

拉丁美洲擁有大量鋰、銅、稀土元素以及其他對先進制造、半導體、能源技術和國防系統至關重要的礦產儲量。中國已經在與這些資源相關的開采、加工和運輸網絡中占據位置，尤其是在所謂由阿根廷、玻利維亞和智利組成的“鋰三角”地區。

美國應把重點放在為那些市場條件使合作具備可行性的國家——如阿根廷和智利——的可融資項目提供支持，同時推動加工、精煉和承購協議，使價值鏈中更多環節留在西半球內部。其目標不應只是獲得原材料，而應是建設有韌性的礦產供應鏈，以減少對中國控制的加工和物流體系的依賴。

根據路透社等多家權威媒體的報道，烏尤尼鹽沼是“鋰三角”核心區域，且玻利維亞政府與寧德時代牽頭的CBC聯合體確實簽署了相關協議，旨在推動采用直接提鋰技術的工廠建設。圖源：路透社

第四，美國應將西半球能源韌性視為一項戰略優先事項。

與中國政府有關聯的企業已在整個地區擴大對輸電、可再生能源、石油生產以及更廣泛能源基礎設施的投資。例如，在秘魯利馬，中國企業在發電、輸電和配電系統中占據主導地位。

盡管許多此類項目單獨來看可能具有商業合理性，但從整體上看，它們加深了北京在若干關鍵領域中的作用，而這些領域對于國家韌性和長期經濟發展至關重要。

第五，美國必須更加重視整個西半球的太空和軍民兩用基礎設施。

中國與衛星系統、航空航天合作、人工智能和先進電信相關的投資，可能支持合法的商業目標，但同時也會擴大北京的戰略準入和情報能力。

阿根廷內烏肯省一處由中國運營的深空設施，體現了許多此類項目所具有的模糊性。盡管該設施在形式上屬于民用性質，但其透明度有限，并且與中國具有軍方背景的航天體系存在聯系，因此持續引發美國和地區官員的擔憂。

阿根廷內烏肯省的中國深空地面站的主天線。圖源：阿根廷國家總統府

中美在拉丁美洲的競爭并非主要是意識形態競爭，而是結構性競爭。長期以來，美國在該地區的政策一直在忽視與危言聳聽之間搖擺。其做法并不連貫，一方面將幾乎所有中國活動都描述為威脅，另一方面卻未能擴大可信的美國經濟替代方案。這一戰略誤解了中國國家治理術的性質，也誤解了整個地區各國政府所面對的經濟和發展壓力。

以波哥大新建的中國承建地鐵系統為例。美國一直透過地緣政治競爭的視角看待這一項目。然而，該項目與中國的聯系不太可能決定西半球力量平衡。華盛頓過于經常地把這類孤立的商業爭端視為一種戰略勝利，卻忽視了那些會產生更大長期后果的領域。

美國應減少對具有象征意義的中國支持基礎設施項目的阻撓，把更多精力放在塑造長期戰略韌性的領域展開激烈競爭。

中國在西半球的優勢，并不只是來自更低的成本或更快的基礎設施交付周期，而是來自北京有能力將融資、外交、產業政策和企業活動統一到長期地緣政治目標之下。美國不需要復制中國的國家資本主義模式，但確實需要一個協調框架，鼓勵美國企業在那些對國家安全具有戰略后果的領域展開競爭。

這種“戰略替代”不可避免地會面臨約束。巴西、墨西哥、哥倫比亞和智利等國并不是大國競爭的被動場域；它們擁有自身的國家利益、發展優先事項以及對戰略自主的理解。許多拉美國家政府抵制那些看起來會迫使其進行二元地緣政治選邊，或重新激起外界對美國“家長式作風”認知的框架。

例如，巴西越來越將自身視為一個獨立的全球行為體，尋求同時與北京和華盛頓發展多元化伙伴關系。中國是巴西最大的貿易伙伴，也是農業、能源、基礎設施和技術領域的主要投資者。

南美洲許多地區也存在類似動態。任何建立在徹底排除中國基礎之上的美國戰略，都將在政治和經濟上失敗。此外，北京也不會簡單退出戰略空間：過去數十年里，它已在整個地區建立起商業關系、金融依賴、外交影響力和制度性存在。

如果華盛頓希望美國企業在拉丁美洲關鍵領域更有效地開展競爭，就必須降低在該地區進行長期投資所伴隨的金融和政治風險。這意味著要更積極地運用美國國際開發金融公司、美國進出口銀行以及其他公共融資機制，來撬動私營部門參與。

最重要的是，美國必須以嚴肅且持續的方式重新在經濟上接觸西半球。對許多拉美國家而言，中國影響力之所以擴大，是因為美國對該地區的政策要么缺位，要么缺乏連續性，要么過度安全化。西半球各國并不希望成為地緣政治戰場。它們尋求的是投資、現代化，以及可靠的長期伙伴關系。

美國在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區相較于中國仍然保有巨大優勢：地理鄰近、深厚的文化聯系、教育網絡、私營部門創新能力、金融深度，以及長期存在的民主伙伴關系。要把這些優勢轉化為實際成果，需要的是有競爭力的國家治理術，而不是反應式的舉措。

*文章于2026年6月8日發布于《外交政策》雜志，原標題為“The U.S. Can’t Exclude China From Latin Amer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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