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9日，一條老采訪在網上引起軒然大波。

前國乒領隊黃飚坐在鏡頭前，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說出的話卻讓每一個聽的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對于張繼科這么多年來的掌握和了解，應該說是對他的一個逼迫、壓迫。壓到他，他就怎么難受就怎么來。因為他的性格很倔強，很叛逆。有時候你跟他講道理，他也不一定聽進去。」

主持人問道，“那么如果不講理的話又該怎么辦呢？”

黃飚說，“有規定，有隊規。”我清楚在封閉訓練期間，劉國梁總教練曾給我打過電話，說領隊你過來一下，張繼科練得不好，需要去管一管。我當時開車就到了，從中山到廣州。結果在會上，我們就把他狠狠地教訓了一頓，怎么K都行。」

「所以K完了他之后，他就一直悶著，很不舒服。」

「那么壓，他雖然逆反但是也有這個團隊意識、組織紀律，他還是知道的。因此導致了亞運會結束之后緊接著是世界杯，他終于拿冠軍之后才爆發出來，這次爆發是之前一直壓抑著的。所以他把球踢到了擋板上。」

第一次看到這段采訪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是懵的。

你想想看，這是個什么概念，一個國家的體育體系對于自己最拿手的運動員所采取的是一種“怎么難受怎么來”的管理模式。不是激發潛能、不是正向激勵，而是“壓到他，怎么難受怎么來”。

并且這種方法也的確有效。

張繼科在2011年至2012年期間的445天里完成了“最快大滿貫”的壯舉，至今也沒有人能夠打破這個記錄。反手擰拉，把整個乒乓球界打的煥然一新。上一代乒乓球的技術顆粒度被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之后所有的人都在向他學習。

但是這個天才在巔峰的時候，也只能被「怎么難受怎么來」地壓制著，才能打到最好的狀態。

細想來，這件事很荒唐，也很真實。

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張繼科這樣的球員應該怎樣管理？

看過他打球的人就知道為什么叫他“藏獒”。這并不是一個吉利的外號，藏獒平時看起來還可以，但是一旦發怒，六親不認，擋著它就咬它。張繼科在賽場上就是這樣的狀態，眼里沒有其他人，只有球、只有贏、只有要把自己全部燃燒掉的欲望。

2013年巴黎世乒賽上，他贏了之后就直接把衣服撕掉，光著上身仰天怒吼。這個畫面被傳到了全世界，人們都在議論這個中國的小伙子是不是發瘋了。

他并沒有發瘋，而是因為藏獒的本性才這樣做的。

但是藏獒這樣的東西，你能指望它聽話嗎？

黃飚在采訪中有一句話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說在廈門的時候也找過張繼科談過，他出現了些問題，但是他還是想自己的東西多一些，用自己思維去走，沒有更多的考慮團隊，說得多一點有點自私了，或者說你患得患失多了一點。

我們有時會說你思想太臟。

四個字出自一個國家隊領隊之口，在任何正常的工作環境中說出來都會造成嚴重的后果。但是放在張繼科身上，似乎也只有這樣沉重的話語才能把他從自己的世界中拉出來。

有時候我會想，張繼科這樣的球員，并不是不聽指揮，而是聽不懂“聽話”的意思。

他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贏，要把所有的潛能都逼出來。其他的東西，比如團隊的利益、組織紀律、大局觀念等等，并不是他不想去了解，而是因為他的大腦結構中，這些事情的優先級很低。

但是不要誤會了，我并不是要為他開脫。自私就是自私，想要的東西多就是自私，沒有什么可以洗的。黃飚所說的那些問題都是實實在在的問題，張繼科自己估計也明白，但是知道歸知道，改變不了。

這就是天才所付出的代價，上天給你一個非常特殊的能力之后，在其他方面就會有所補償。

張繼科收到的利息，就是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笨拙，就是團隊融入的困難，就是對于“規矩”這兩個字天生的反叛。

那怎么辦？

國乒的方法就是壓制。

你要是不服氣的話，我就壓制你。你生氣的時候，我就會把你的頭按下去。你的思想很骯臟，所以我會用最狠的話來把你喚醒。

這套方法在競技體育中有一個專門的名稱叫做“挫折教育”。但是挫折教育和“怎么難受怎么來”之間究竟相差多少，我并不清楚有多少人認真的想過這個問題。

黃飚說，K完他之后，他就一直悶著頭，很不舒服。

然后呢？

然后是亞運會結束之后緊接著就是世界杯，他終于拿下了冠軍之后才開始爆發，這次爆發是之前一段時間里被壓抑下來的。所以他就踢了擋板。

這樣來看的話，就是這樣的邏輯鏈條：壓制他，讓他痛苦，把所有的感情都憋著，等到他拿到冠軍的時候，所有的壓抑一起爆發出來。撕衣服、踢擋板、仰天長嘯，把整個體育館的屋頂都掀翻了。

球迷們喜歡這樣的劇情。

但是在我心中有一個疑問，假如張繼科沒有受到如此的壓力，在一個更加寬松的環境中被塑造出來的話，他所打出來的球又會是什么樣的呢？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因為歷史不能重來。

可以看到的是結果，445天最快大滿貫、反手擰拉革新整個乒乓球界、賽場上的藏獒一樣不要命的時刻。

至于付出的代價，就是那些被“怎么難受怎么來”所逼迫出來的內傷，只有張繼科自己才知道。

2019年1月，由于沒有系統的訓練，張繼科退出了當年的世乒賽直通賽預選賽以及決賽階段的比賽。之后張繼科就離開了國家隊。

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已經被自己身體里的那頭藏獒給耗盡了。

那頭藏獒只有受到極大的情緒刺激才會進入狀態，但是極大的情緒刺激本身也是一種很大的消耗。要不斷刺激他，激怒他，使他感到不舒服，這樣他才會打出讓你滿意的球。

但是這樣的方法對于心理上的損耗是核彈級別，以至于運動員越打打到后面，心態越難受。

所以，我慢慢理解張繼科為什么不打了，不是真的技術不行，是真的心累。

值得一提的是，前陣子我在網上看到了張繼科的消息，38歲的他擔任上海乒乓球嘉年華推廣大使，還出現在了上海某品牌的發布會現場，并且親自上陣和AI發球機器人對戰。

曾經在賽場上撕衣服、踢擋板、眼里寫著不服的中年男人，現在也安安穩穩地站在了發布會現場，給AI發球機器人站臺。

并不是說他不能這樣做，而是這樣的反差就足夠寫一本書了。

從“怎么不舒服就怎么來”的極端壓迫，到淡出國家隊之后的沉默，再到今天以推廣大使的身份重新回到公眾視線中。張繼科這些年走過的路，并不是只有“一個天才運動員的崛起與隕落”。

牽涉到一個更為根本的問題，即我們的體育體系應該如何去面對像張繼科這樣的運動員？

你是不是要繼續壓迫他，用“怎么難受怎么來”的方式逼出他最好的狀態？換個角度想一想，可以采用其他的辦法嗎？

我不知道答案。

我之后又反反復復地想了很多次，假如我是張繼科，有人這樣跟我說的話，我將會怎樣做？

應該馬上就會翻臉。

但是張繼科并沒有翻臉，在被K完之后一直悶著，很不舒服。之后他就去參加世界杯，并且獲得了冠軍，踢了擋板、撕了衣服、仰天長嘯。

把所有的感情都化作球場上的一分一分。

那么這就是一種偉大的行為還是悲哀的行為呢？

可能都是吧。

藏獒這樣的動物，你永遠不可能讓它變成一只聽話的寵物狗。你所能做的是，在它生氣的時候，知道怎樣把它們引回到正確的道路上來。

國乒用的是“怎么難受怎么來”的方法，效果很好，但是這個方法的副作用是什么？那些被壓抑在心里從來沒有說過的話，最后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