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初，紐約，SpaceX的IPO投資人大會上，摩根大通CEO杰米·戴蒙在紐約總部與創(chuàng)始人馬斯克展開了一場遠程對話，戴蒙把馬斯克稱作“我們這個時代的愛迪生”，極盡夸獎他的創(chuàng)造力。

馬斯克一句話都沒提IPO的事兒，他再一次講起那個重復了20年的命題，就是讓人類成為跨行星物種。

在他看來，SpaceX值得這個天文數(shù)字的估值，不是因為Starlink的現(xiàn)金流，而是因為它正在做一件文明級的事——把航天運輸成本砍掉再砍掉。獵鷹火箭已將發(fā)射成本壓低約八成，星艦的目標是在此基礎上再降99%。只有當一公斤物資上太空的價格低到接近一張機票，火星殖民才會從科幻變成工程。

而談到AI時，他的定位同樣清晰。他認為AI是迄今人類最強大的工具，最大的作用是加速人類跨越那些獨自無法跨越的鴻溝——特別是通往跨行星文明的門檻。

把這兩條線索接起來，會浮現(xiàn)出一個比IPO更深刻的圖景。人類文明真正的命運賭注壓在兩個方向上，其中一個朝外，是星辰大海，讓物種不再困守于一顆脆弱的行星；一個朝內，是生命本身，讓每個個體的存在更健康、更長久。

前者是外宇宙，后者是內宇宙。而AI，恰是同時撬動這兩端的那根杠桿。

這才是AI存在的終極價值。不是替代誰的工作，不是提升某個流程的效率，而是作為文明之矛，同時刺向人類認知的兩個終極前沿。

內宇宙

理解生命，是人類最古老也最難完成的智識工程。數(shù)千年來，我們一層層剝開生命的結構——器官、細胞、雙螺旋、基因序列。

但每一層的揭開，都暴露出更深的未知，即便讀出了全部30億個堿基對，我們仍不知道一條氨基酸鏈如何折疊成具有精確功能的蛋白質。生命的復雜性是指數(shù)級的，而人類大腦的處理能力是線性的。這個矛盾，在AI出現(xiàn)之前看不到任何解法。

轉折點是2024年，諾貝爾化學獎第一次頒給AI系統(tǒng)。獲獎的AlphaFold2解決了困擾生物學界半個世紀的蛋白質折疊問題；同年獲獎的大衛(wèi)·貝克，則用AI從零設計出自然界從未存在的全新蛋白質。

AlphaFold的意義不只是解題，而是推開了一扇緊閉的門。當?shù)鞍踪|結構變得可預測，藥物設計便從“黑暗中摸索”轉向“按圖索驥”。如今它已為全球研究者提供超過2億種蛋白質的結構預測，幾乎覆蓋所有已知生物——那些曾讓實驗室耗費數(shù)十年的難題，今天幾分鐘就有答案。

而這還只是起點。貝克團隊在2025年初更進一步。他用AI創(chuàng)造出5種全新折疊方式的酶，這些結構不存在于任何已知生命形式中。他們嘗試超越自然的演化路徑，用AI走那些演化從未走過的路。人類第一次站在了“理解生命”與“設計生命”的邊界線上。

在醫(yī)學應用層面，AI正重寫藥物研發(fā)的時間成本。傳統(tǒng)新藥開發(fā)平均周期10到15年，成功率僅約一成。上海人工智能實驗室的多智能體系統(tǒng)“元生”（OriGene）已能自主發(fā)現(xiàn)并驗證癌癥新靶點。該智能體系統(tǒng)在肝癌和結直腸癌治療中提出GPR160和ARG2兩個全新靶點，被真實臨床樣本和動物實驗驗證，完成了從數(shù)據(jù)到假說再到驗證的完整閉環(huán)。

更宏觀的數(shù)據(jù)顯示，AI已將早期研發(fā)時間縮短75%到90%，整體周期有望壓縮至3到5年，全球已有超過160種AI參與設計的藥物分子進入了臨床試驗階段，接下來的新藥問世很可能呈井噴之態(tài)。

AI的作用在于讓產(chǎn)業(yè)邏輯乃至科學發(fā)現(xiàn)形態(tài)進行重構，從過去的重要發(fā)現(xiàn)依賴科學家的直覺與運氣，到如今的AI能在海量數(shù)據(jù)中自主生成假說、設計實驗、修正模型，形成閉環(huán)。這意味著制約生命科學的不再是人類的智識邊界，而是算力規(guī)模與數(shù)據(jù)質量。這是歷史上第一次，認知速度可以通過工程手段調節(jié)。

外宇宙

如果內宇宙是向內凝視，外宇宙就是向外無限延伸。馬斯克想用更便宜的火箭把人類身體送出地球，而AI正在做的是先把人類的感知和認知送出地球。兩者一硬一軟，共同構成通往跨行星文明的雙軌。

2025年底，歐洲航天局將AI工具“AnomalyMatch”接入哈勃望遠鏡35年間積累的170萬張影像。三天內，系統(tǒng)發(fā)現(xiàn)了1300個從未被識別的天文異象，數(shù)百個連分類都無從下手的異象。這些影像一直就在檔案庫里靜靜存放了數(shù)十年，等待被看見。人類一直沒能完成的工作AI用三天就完成了。原因在于AI沒有人類那種“只注意符合預期之物”的認知偏見，它以相同的敏感度掃描每一個像素，不放過任何反常。

在引力波探測領域，AI走得更遠。它不只分析數(shù)據(jù)，還重新設計了感知工具本身。馬普所的AI系統(tǒng)“烏拉尼亞”，經(jīng)過約150萬CPU小時運算，發(fā)現(xiàn)了50種超越人類最優(yōu)設計的探測器拓撲結構，最高可將宇宙可觀測體積擴展至當前的50倍。

最耐人尋味的是，研究者在分析這些最優(yōu)解時，發(fā)現(xiàn)了此前未知的物理機制。這種方式的工作流程是AI先提出解法，人類再去理解背后的原理?？茖W發(fā)現(xiàn)的順序顛倒了。該實驗室負責人馬里奧·克倫的說法很精準，他認為機器已能發(fā)現(xiàn)超越人類的方案，而人類的任務是理解機器做了什么。

在搜尋地外世界這件最牽動人心的事上，AI同樣在改寫效率。瑞士團隊用準確率高達99%的AI模型，鎖定了44個可能存在類地行星的恒星系統(tǒng)；國際團隊的神經(jīng)網(wǎng)絡，在NASA的TESS衛(wèi)星數(shù)據(jù)中直接識別出214個新行星候選目標。

在AI加入前，這類工作依賴人工審核海量光變曲線，每一次遺漏都可能讓一顆承載生命跡象的行星，在人類視野外又沉默幾十年。

還有一例值得單獨拎出來。2025年，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用AI框架，將雙中子星合并的引力波信號，與量子層面核子之間的強作用力關聯(lián)起來。宇宙中最壯觀的天體爆發(fā)，反過來幫人類理解了物質最深處的微觀機制。

這種跨越尺度的逆向推理，需要同時掌握天體物理與核物理，還要在海量噪聲中識別極微弱的信號。人類傳統(tǒng)方法幾乎無法企及，但是AI做到了。

內外宇宙與文明存續(xù)

回到馬斯克在會場上反復強調的命題，為什么人類非要成為跨行星物種？答案藏在兩種無法回避的生存脆弱性里——內宇宙與外宇宙，各自對應其中一種。

外宇宙的脆弱性，來自一個常被忽視的事實，即人類是單行星物種。地質記錄顯示，地球曾發(fā)生過五次大規(guī)模物種滅絕，每一次都由行星級事件觸發(fā)?？铸埥y(tǒng)治地球1.65億年，被一顆直徑約10公里的小行星終結，而智人出現(xiàn)至今不過30萬年。

我們比恐龍聰明，但聰明阻止不了下一顆小行星、超級火山，或太陽活動對地球磁場的極端干擾。把文明的全部積累押在一顆行星上，是人類最大的單點風險。

而成為跨行星物種，AI是不可或缺的基礎設施。在火星稀薄的大氣、月球六分之一的重力、小行星帶的真空里，人類無法實時遠程操控設備，因為通信延遲動輒數(shù)十分鐘，任何突發(fā)狀況必須由自主系統(tǒng)當場處置。AI的自主性是深空探索的前提。

馬斯克甚至設想，沒有大氣、低重力的月球可能率先建成可自我擴張的聚落，并發(fā)展成全球最大的AI運算中心，他預想的是星辰與智能在那里合二為一。

內宇宙的脆弱性，則來自生命本身的有限與無常。衰老是寫進生物學設計里的必然，疾病是基因與環(huán)境共同投下的隨機災難，新型病原體能在數(shù)月內席卷全球。即便人類成功移居火星，若帶過去的仍是脆弱易病、壽命有限的肉身，文明的韌性依然不足。

內宇宙的突破，是要讓“人”這個載體本身變得更可靠。

這兩種脆弱性共享同一種解法結構，即人類必須比威脅來臨更快地掌握知識、建立能力。而AI是目前唯一能大幅提升認知速率的手段。更深一層，內外兩個宇宙在底層科學語言上本就相通。量子物理既是描述宇宙最小尺度的規(guī)律，也是理解DNA信息存儲的基礎框架；為讓宇航員抵御深空輻射而研究的細胞修復機制，反過來推動了抗癌研究。AI是服務兩個領域的同一根杠桿，在同時撬動兩端。

人類依然不是造物主

AI讓人類能預測蛋白質、設計新酶、發(fā)現(xiàn)新物理，我們似乎正一步步逼近“創(chuàng)造與掌控一切”的位置。仿佛只要把內外宇宙都摸透，人類就能從造物的產(chǎn)物，升格為造物者本身。

但這里藏著一個根本的混淆：讀懂規(guī)則，不等于制定規(guī)則；運用規(guī)律，不等于成為規(guī)律的源頭。

我們能解析光合作用，卻不是太陽；我們能編輯基因，卻沒有發(fā)明“基因為何能編碼生命”這件事；我們能用引力波看見百億光年外的天體，卻改變不了引力常數(shù)為什么恰好是這個值。

AI把人類“讀懂世界”的能力放大了千百倍，但讀得再徹底，我們也只是在抄錄一套早已寫就、自己從未參與編寫、更無權修改的源代碼。哪怕有一天AI幫人類寫出關于宇宙的終極理論，那也不是創(chuàng)世，而是翻譯——把造物主的語言，翻譯成人類能理解的形式。

這道邊界是本體論意義上的，不會因為算力增長而消失。設定游戲規(guī)則的那個存在，無論我們把它理解為神或者自然，還是某種終極秩序，都始終在人類與AI之外。

我們連同我們造出的最強工具，永遠是規(guī)則之內的玩家，不是規(guī)則的作者。每解開一個謎，背后都會浮現(xiàn)一個我們沒有設定，也答不上來的“為什么”：蛋白質結構可被預測，但生命為何以這種方式存在？時空彎曲可被計算，但它為何如此彎曲？AI能給出越來越精確的“是什么”和“怎么運作”，卻始終觸不到那個“為何如此”的源頭。知其然，永遠不等于知其所以然。

正因如此，AI不斷外推認知邊界，并不會把人類帶向“全知”的終點，反而會讓我們更清楚地看見自身的位置——不是世界的作者，而是它最專注的讀者。這種認知在提醒我們，每一扇被AI推開的門，門后都是更深的未知。破解一個蛋白質結構，引出了表觀遺傳調控的迷宮；發(fā)現(xiàn)一種引力波信號，揭開了時空結構的新維度。知識的擴展，會同步放大對未知的敬畏。

而保持這份敬畏，恰恰是人類最該守住的東西。真正值得擔憂的，從來不是AI讓人類變得多余，而是人類在工具的全能幻覺里，誤以為自己已經(jīng)站上了造物主的位置，從而丟掉了那份“還有更大的未知在前方”的謙卑與好奇。一個自以為無所不知的人類，才是AI時代最深刻的危機。

結語

那場為馬斯克SpaceX的IPO造勢的對話，底色是一個古老的命題，我們這個物種，能不能活得更久、走得更遠。

走得更遠，是外宇宙——讓文明不再困守于一顆隨時可能被清空的行星；活得更久，是內宇宙——讓承載文明的每個個體掙脫生物學的原始限制。馬斯克用火箭去撬動前者，而AI正同時撬動兩端，它是讀取生命源代碼的解碼器，也是穿越星際的先遣大腦。

但要說清楚的是，這根杠桿放大的是人類的問題，而非替人類提問。AI能解碼生命，但賦予代碼意義的仍是人類；AI能充當先遣隊，但決定向何處去、為何而去的仍是人類。

我們不是造物主。但我們是這個宇宙中已知唯一一種，會對自己的存在感到驚奇、并因此不斷追問的物種。這種追問本身，就是人類最不可替代的身份。AI的終極價值，正在于讓這種追問走得更遠、更深、更久。

No.6930 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章｜作者 朱兆一

作者簡介：全球化智庫高級研究員，世界經(jīng)濟與地緣政治研究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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