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一大早劉玉芳就拎著行李箱送孫子去了地鐵站。孫子讀的寄宿中學，一個月回來一趟。現在的小孩子真累。書包沉的和裝著石頭塊似的。

　　孫子上了車，劉玉芳連忙擺手，可孫子一坐下就掏出手機，低下了頭，看都沒看自己一眼。

　　孩子和自己不親，媳婦也不愛說話，要不是兒子對她還算體貼，劉玉芳根本就不想來北京養老。

　　大城市有什么好呦！

　　房那么高，東西那么貴，在一起住了十來年的鄰居，見了面就點點頭，連人家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剛住進兒子家第一天，特意分好了幾兜子玉米面，想給鄰居們送去，都是老家自己種的玉米磨的，熬粥攤餅子特別香。

　　兒媳婦一聽就急了！

　　送這個多丟人啊！“媽，你以為這是你們鄉下呢，誰吃這個！”

　　“小剛小時候可喜歡吃我蒸的窩頭了！我特意磨的！”

　　劉玉芳局促的看向兒子，聲音細喏。

　　“媽，我愛吃。回頭你多蒸點。”兒子從兒媳婦手里接過玉米面，“真不用給鄰居們送，都不熟，沒說過話。”

　　“你們不是搬過來十年了？”

　　“媽，我帶你去看看你的房間。”兒子趕緊拉著她進了臥室。

　　“媽，城里和鄉下真不一樣，以后在外邊一定要少說話，和誰都不能深交，記住了嗎？”

　　見劉玉芳一臉茫然，兒子壓低了聲音。

　　“人心隔肚皮，保不準就是壞人，小區就發生過入室盜竊的事，就是鄰居干的！”

　　劉玉芬嚇得一激靈，“行，我知道了！我保證就自己待著，和誰都不說話。”

　　“媽你別緊張，不是不讓你聊天，閑聊幾句沒什么，不過別說家里的事，也別領別人回咱家，你也不能去別人家。”

　　“嗯嗯，我記住了。”

第一天夜里，劉玉芬就失眠了，兒子給她買的新床太軟，也太小，真不如她老屋子里大土炕舒服，睡得她腰酸背疼。

　　這屋子也小。

　　雞窩大的地，人住著能舒服嗎？

　　不過，房子確實比老家的好看，天花板，墻面都好看，地板還是木頭的，就是兒子和孫子都光著腳，兒媳婦倒是穿了拖鞋可她不穿襪子，這哪行啊，地上潮氣大，天天踩容易生病。

　　盡管一晚上沒睡好，凌晨五點她還是準時起了床，進了廚房打開燈，劉玉芬發上了面，準備蒸饅頭，兒子貼心，昨天晚上就帶著她看了一遍，東西在哪兒，爐子怎么用她都記住了。

　　沒什么難的，就是揉面的盆不結實，都是塑料的，沒瓷盆。

　　她熬著紅豆粥，切了一盤自己帶來的鹽蘿卜絲。

　　其實老家她腌了一缸，拿不了，只好都送鄰居了。就拿了幾個。

　　鄰居二貴娘羨慕的看著她，“你命就是好，兒子有出息，考上了大學找到了好工作，還娶了城里的兒媳婦，現在，連你也要去城里享福了！”

　　劉玉芬勉強笑了下，其實她更想自己住，可老伴兒走了十年了，閨女嫁的遠，兒子也不樂意總回村，她老了，村里的女人都這樣，嫁了人跟著男人，老了跟著兒。

　　忙活了倆小時，饅頭和窩頭都出鍋了，紅豆粥黏糊糊的，冒著熱氣。

　　她看著表，都七點了！咋還都不起啊，千萬別遲到了！

　　她躡手躡腳走到臥室門口，剛側著耳朵準備聽一下，兒媳婦忽然打開了門！

　　“媽，你一聲不吭站我們門口干嘛！”兒媳婦臉色陰沉。

　　“我想看看你們起了沒，你們得上班，娃要上學，可別遲到！”

　　“我定時了，你不用操心。”

　　兒媳婦扔下一句話就去了洗手間，不一會兒孫子，兒子都起來了。

　　都收拾利索了，就要往外走！

　　“得吃點東西啊！餓著肚子可不行。”

　　她趕緊招呼。

　　兒媳婦瞥了一眼桌上得東西，“都是碳水沒蛋白質，咸菜鈉超標，媽，以后不能吃這么不健康的早餐，影響智力。”

　　說完拽著兒子就出了門。

　　“媽，我要吃漢堡王。”孫子大呼小喚的追了出去。

　　劉玉芬盯著桌子愣了，她吃了一輩子的早飯，咋就不健康了？

　　兒子以前也天天吃，不也考上大學了？

晚上，兒子又把她拽進了臥室，普及了半天，她終于聽明白了。

　　唉，入鄉隨俗，孩子們都上過大學，他們怎么說就怎么做吧！

　　就這樣，劉玉芬慢慢適應了城里的生活。

　　她記住了早飯要喝牛奶吃雞蛋，還得吃蔬菜水果和果仁。

　　她記住了炒菜一定要少放鹽，也不能放太多油，兒媳婦要減肥不吃油炸食品，孫子不吃香菜不吃蔥姜更不吃生蒜。

　　拖地有拖地機，洗衣機是側面開門，不能隨時打開看，馬桶是自動沖水，不需要紙。

　　孫子和兒媳婦喜歡空調調到二十度，她必須多穿一件衣服要不會感冒。

　　家里不能種菜，也不能種花，兒媳婦不喜歡有蟲子。

　　家里沒有毛巾，廚房衛生間客廳有三種紙巾，用一張扔一張，擦手擦臉擦桌面的都不一樣。

　　還有，孫子回家不能開電視，不能影響孩子學習。

　　劉玉芬背啊，記啊，總算都記住了。

　　可是兒媳婦依舊沒什么笑模樣，也不怎么和她說話，吃完飯就回自己臥室，兒子回家就對著電腦忙工作，孫子寫作業。

　　她孤零零待了一天，人都回來了，她還是孤零零坐在沙發上。

　　白天，還有個電視，晚上，只有泛著白光的墻。

　　好不容易盼到周末，兒媳婦還得帶著孩子回姥姥家！兒子只能陪著，他得開車也得看看丈母娘。

　　有一次她委婉的說了一句，能不能請丈母娘來家里做客，她做幾道家鄉的小菜。

　　兒子還沒開口，兒媳婦直接拒絕了，“媽，你忙了五天，我們走了你正好歇兩天，不用做飯，想干嘛干嘛，多舒服。”

　　劉玉芳很想說她不怕麻煩，也不累，就是屋子里太安靜了。

　　明明村里更安靜，一到晚上除了蟲鳴漆黑寂靜，而這里燈火通明，車水馬龍，她為什么卻覺得心里空蕩蕩的，好像被整個世界隔離了。

　　兒子:“媽，你想吃啥就買啥別怕花錢！”

　　媳婦:“家里的活可以請保姆，你沒必要非要親自打掃，花不了幾個錢。”

　　孫子:“奶，你不要幫我收拾屋子了，我喜歡亂著，你一收拾我什么都找不著了，你歇著吧！”

　　明明他們都對她挺好的？

　　為什么她就不如在村子里的時候踏實，舒服，自在呢！

劉玉芬從夏天強撐到過年。

　　年三十她做了一桌子菜。

　　孫子卻非要吃披薩叫了外賣，兒媳婦說減肥也不吃。

　　兒子怕她不高興，陪著她邊吃邊看春晚。

　　沙發上，兒子，媳婦，孫子一人一個手機不抬頭。

　　她一個人看著春晚，越看越覺得沒意思。

　　她喜歡的那些個老演員，說相聲的，演小品的，唱歌的一個都見不著了。

　　舞臺越來越花哨，節目越來越無聊。

　　她想老伴兒了，以前最起碼還有他抬個杠，吵吵嘴，現在連個較勁的人都沒有。

　　她想和兒子埋怨幾句，兒子就嘆氣，媽，你想要什么你就說，我真的很忙很累，這樣，每個月我再多給您兩千塊。

　　她很想說:“兒啊，媽不要錢，媽就想和你多說幾句話。”

　　可她沒說，她接了兒子的錢他就踏實了，可她要這么多錢有什么用呢！

　　一個家，回家誰都不和誰交流，一人攥著一個手機。

　　那個小方塊又不是錢，咋就有這么大的吸引力？

　　兒子小時候多好啊，回家寫作業都不忘了和她念叨幾句學校的事，就算她有時候聽不懂他說的是啥，可她就是愛聽。

　　可現在孫子明明就是兒子那么大的年紀，眉頭卻整天鎖著。

　　也是，孩子上完學還得上各種培訓補習班，天天學那么多東西，寫那么多作業。

　　他能高興嗎？也許，只有對著手機玩游戲的時候，才能高興這么一小回。

　　她有一次小心翼翼問孫子，“你咋不下樓和小伙伴玩啊，你這個歲數正是交朋友的時候。”

　　孫子很詫異的看著她，“奶，現在沒人在樓下玩了！你去看看，只有幼兒園，一二年級的小屁孩，我這么大的根本沒有時間。”

　　“奶，你真以為我喜歡打游戲么？我只是害怕和同學們沒有聊天的話題。”

　　孫子嘆了口氣，額頭上的皺紋和小老頭似的。

　　劉玉芬不明白，這么小的孩子愁什么啊！

　　現在生活明明這么好了，為啥城里的孩子反而越來越不快樂了？

她想了幾個月了，想不明白。

　　她不想想了，孫子住宿去了，兒子兒媳婦天天加班，三頓飯幾乎都在外邊吃。

　　媳婦怕她累雇了鐘點工，定時上門收拾衛生，現在這個家，更不需要她了！

　　她想明白了，趁自己還能動，還是回老家吧！

　　已經過了元宵節了，這個年就算過完了！

　　劉玉芬拎著包走出了門。

　　她沒敢提前告訴兒子，他肯定不同意。

　　兒媳婦也不是不好，可她總覺得自己是多余的，幫不上忙，做不好飯，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天天坐在沙發上，或者一個人在小區里溜達。

　　她太無聊了，她懷念農村，想念街坊鄰居，想念她的土炕，老伴兒的墳也該去掃掃了，今年過年都沒給他送錢，一準要埋怨她了。

　　回了！

　　劉玉芬關上門，心口微微有點酸。

　　她不舍得兒子，也放不下孫子，可她還是想念自己的老房子，她想明白了。

　　后記:

　　這個故事沒有對與錯。

　　隔代如隔山，老了只要能動，最好自己生活，兒女都一樣，各有各的習慣，各有各的難處。

　　父母需要的是陪伴，陪他們多聊聊天比多給點錢更高興。

　　少給孩子們報一點補習班。

　　少玩一會手機，多陪陪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