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著行李箱站在女兒家門口,指關節還沒碰上門,門就開了。
雅琴站在門口,身后客廳里堆著幾個封好的紙箱。
“媽,你怎么來了?”她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么樣。
我擠出一個笑:“房子分給你倆哥了,媽以后就住你這兒。”她沒接話,側身讓我進門。
茶幾上攤著幾本文件,我瞟了一眼,那串英文我看不懂,但我認得“UKVISA”那幾個字。
她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不緊不慢地從包里掏出一張機票:“下個月的,我訂了四個人的。媽,你不是一直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沒用嗎?剛好,小宇去了那邊,也不用讀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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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房子要拆遷的消息,是大兒子羅志強第一個告訴我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陽臺上澆花,手機響了。志強在電話里聲音都高了八度:“媽,你聽說了沒?咱那片老小區要拆了!”
我手里的水壺差點沒拿穩。“拆?拆了咱住哪?”
“賠房子啊媽,聽說是兩套大平層,就在城南那邊,一百四十多平一套!”
我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發了半天呆。
這房子是我和老伴結婚那年單位分的,住了快四十年。
老伴三年前走的,我一個人守著三間老屋,原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沒想到臨老了,還能攤上這種事。
消息傳得快,第二天大兒媳王秀蘭就提著水果來了。
她進門就張羅著給我削蘋果,嘴上也沒閑著:“媽,你說你一個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多浪費,現在拆遷正好,換兩套新的,你一套,志強他們兄弟倆一套,多好。”
我沒搭話,笑了笑。心想這還沒拆呢,兒媳婦就開始盤算了。
晚上二兒子羅志剛也打來電話,話沒說兩句就被小兒媳李美華搶過去了:“媽,我跟志剛商量了,等房子下來,你搬到我們家住,我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這話聽著貼心,但我心里清楚,美華這人嘴上抹蜜,實際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我給女兒雅琴也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我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我看了看時間,晚上八點多,她可能還在加班。
雅琴在一家外企上班,職位不低,常年在外面跑。女婿鄭熠楠在一家IT公司做主管,兩口子日子過得不錯,在城南買了套大三居。
我這個女兒,從小到大就沒讓我操過什么心。
不像她兩個哥哥,一個比一個讓人費神。
志強小時候調皮搗蛋,念書念到初中就念不下去了,后來跟著別人做建材生意,總算是混出了個人樣。
志剛倒是老實,念了個中專進了工廠,工資不高,好在穩定。
雅琴不一樣,從小學習成績就好,老師見了我總夸她。
可那時候家里條件不好,供兩個兒子讀書就已經夠嗆了,到她這兒,我只能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也沒用”。
她當時沒說話,只是低著頭,手里的筆轉了一圈又一圈。
后來她靠自己考上了大學,拿了獎學金,畢業后進了外企,一路做到高管。每次想到這事,我心里不是不內疚,但當著她的面,我從沒說過軟話。
過了兩天,雅琴回電話了。
她在電話那頭聲音很輕:“媽,我最近有點忙,房子的事你跟哥他們商量就行,我沒意見。”
“你就不想回來看看?萬一有啥想法呢?”我問。
“沒有想法,你們定就好。”
掛了電話,我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但轉念一想,她向來懂事,肯定不會跟哥哥們爭。
02
拆遷補償方案下來那天,我叫了全家來家里吃飯。
大兒子志強帶著媳婦秀蘭和兒子浩浩早早到了。剛進門,秀蘭就鉆到廚房幫我擇菜,嘴上甜甜地叫“媽辛苦了”,手上的活也利索。
志強坐在客廳里,翹著二郎腿看手機,一會兒問“媽,菜好了沒”,一會兒又說“媽,我餓了”。
過了沒多久,志剛和美華也來了。美華手里拎著一箱牛奶,進門就笑著說:“媽,給你補補鈣,年紀大了要多注意身體。”
志強在客廳里喊:“弟妹真會來事,一箱牛奶就把咱媽哄開心了。”
美華也不惱,回了一句:“大哥,這可不叫會來事,這叫有心。”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表面和氣,暗地里都在較勁。
雅琴最后一個到,帶著小宇。小宇進門就撲到我懷里喊“外婆”,我抱著外孫,心里高興得很。
雅琴把帶來的一袋水果放在桌上,叫了聲“媽”,就沒再說什么。她穿著件灰色大衣,頭發扎在腦后,看著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些。
我和秀蘭、美華張羅著把菜端上桌,一家人圍坐在老屋的八仙桌前。
飯吃到一半,我把筷子放下,清了清嗓子:“今天叫你們來,是有件事要說。咱這老房子要拆了,補償兩套大平層,一套一百四十二平,一套一百四十五平。”
桌上一下子安靜了。
“我琢磨過了,”我說,“這兩套房子,給志強和志剛一人一套。”
秀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壓都壓不住。美華也跟著笑,嘴上還說“媽,這怎么好意思”,眼睛卻已經在盤算哪套房子朝向好了。
志強端起酒杯站起來:“媽,我敬您一杯,您這輩子辛苦了。”
志剛也趕緊倒了杯酒:“媽,以后我們兄弟倆好好孝順您。”
我端著酒,心里覺得踏實。
轉頭看向雅琴,她坐在角落里,低頭給小宇剝蝦。小宇說“媽媽我想吃雞腿”,她夾了個雞腿放到他碗里,沒看我,也沒說話。
“雅琴,你覺得呢?”我問她。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看自己親媽。
“媽,我不缺房子,”她說,“你們商量就好。”
秀蘭趕緊接話:“雅琴,你條件好,一套房子對你來說也不算什么,對吧?”
雅琴沒接話,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那頓飯吃到最后,氣氛說不出哪里不對勁。雅琴吃完飯就帶著小宇先走了,說要回家給孩子輔導功課。
我送到門口,拉住她:“你就不想再說點啥?”
她站住腳,回頭看著我:“媽,我說了,我沒意見。”
“那你咋看著不高興?”
她把小宇抱起來,換了個姿勢摟著:“我沒不高興,就是最近有點累。”
然后轉身就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腰板挺得很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穩,也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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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房子的事定下來之后,我開始收拾老房子的東西。
柜子里翻出不少舊物件,有我和老伴結婚時的搪瓷缸子,有孩子們小時候穿過的毛線衣,還有一摞發黃的相冊。
我給雅琴打了個電話:“你回來看看,有啥想拿的拿走,剩下的我都處理了。”
她隔天才來的,那天是周末,她自己一個人來的。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脖子上圍了條灰色的圍巾,頭發隨意扎著。
進門之后,她在屋里轉了一圈,這里摸摸,那里看看,但什么東西都沒拿。
“媽,那張照片你還留著呢?”她指著墻上掛的一張黑白照片。
那是她大學畢業那年照的,穿著學士服,站在校門口,笑得特別燦爛。
“留著呢,你們仨的照片我都留著的。”
她走過去,把相框拿下來,看了很久。
然后她說:“媽,這張我帶走了。”
我說行,又指了指電視柜下面的紙箱:“那里還有你小時候的獎狀、作文本,要不要?”
她蹲下去翻了翻,又把紙箱蓋上了:“不要了,放著占地方。”
我有些訕訕的,不知道說什么好。
她坐了一會兒,我留她吃午飯,她說約了人看房。
“看房?你們家不是住得好好的嗎?”我問。
她愣了一下,說:“隨便看看。”
走的時候,她在門口站了很久。我以為是忘了什么東西,問她在等什么。
她說沒事,就是看看這院子。
“媽,那棵葡萄樹等我上大學那年種的,現在都這么粗了。”
我說:“可不是嘛,那年你爸從鄉下帶回來的苗子,種了快十五年了。”
她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接著收拾,翻到一本舊相冊。里面有一張我們一家五口的合照,那是雅琴上初中那年拍的,她站在最邊上,笑得特別靦腆。
我看著照片,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家里要交學費,我給了志強和志剛一人三百,輪到雅琴,我說:“女孩子家家的,念那么多書有什么用?你哥他們要養活一大家子,你就別花那個冤枉錢了。”
雅琴當時沒哭,也沒鬧,只是笑了笑說:“那我不念了。”
后來她還是念了,是她自己暑假去餐館打工掙的學費。
這些事,我這些年很少去想。總覺得孩子大了,過去的事就過去了。
04
房子過戶的手續辦得很快。
兩套大平層,一套過了志強的名字,一套過了志剛的名字。
那天在房管局簽字的時候,秀蘭穿著一件大紅風衣,笑得合不攏嘴。
美華也換了身新衣裳,燙了個卷發,看起來像是特意打扮過的。
雅琴沒來。
我給雅琴打電話:“今天簽字,你咋不來?”
“媽,不是說了嗎,我沒意見。”
“你好歹來一趟,簽個字也不費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媽,我不簽,房子是你們的,跟我沒關系。”
“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什么叫沒關系?”
“就這樣吧媽,我還有會。”
電話掛了。我看著手機,心里堵得慌。志強在一旁說:“媽,雅琴不來就算了,她工作忙,別耽誤事。”
我沒再說什么。
房子過戶完,志強和秀蘭說要請我吃飯,去了一家不錯的館子。志剛和美華也來了,一家人坐了一桌,點了一大桌子菜。
秀蘭端起酒杯:“媽,這杯酒我敬您,以后您就是我們家的大功臣。”
美華也跟著說:“媽,志剛說了,以后每個月給您兩千塊生活費,您放心養老就行。”
志強一聽,也趕緊表態:“媽,我也給您兩千,您想吃啥買啥,不用省著。”
我看著兩個兒子,心里挺暖和。覺得這輩子沒白養他們。
散了席,我打車回家。車上廣播放著歌,我靠在車窗邊,看著外面的街景慢慢劃過,心里盤算著下一步怎么安排。
老房子拆遷還有些日子,我得先找地方住。我想著先去志強家住一陣子,等志剛那邊也收拾好了,我就兩邊輪著住,誰也別說我偏心。
回家之后我收拾行李,把換洗的衣服、日常用品都裝進一個行李箱。又翻了翻柜子,把老伴的遺像也帶上。
第二天一早,我打電話給志強:“強子,媽收拾好了,你啥時候過來接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媽,那啥……秀蘭說她媽這兩天要來住,家里有點擠。要不你先去志剛那邊住幾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沒說啥:“行,那我問問志剛。”
又給志剛打電話:“剛子,媽收拾好了,去你那邊住幾天。”
志剛的聲音有點吞吞吐吐:“媽……美華說她娘家弟弟這兩天要來,家里也住不下。要不你再等等?”
我握著手機,愣了好一會兒。
等?等什么?
我拖著行李箱站在老房子的客廳里,四壁空空,連個坐的地方都沒了。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下墻角那個我用來裝雜物的大紙箱。
我在紙箱上坐了下來,掏出手機。
翻到通訊錄,看到雅琴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撥出去。
算了,她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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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老房子又撐了三天。
三天里我住在附近一家小旅館,一天八十塊,房間小得只夠放一張床和一個床頭柜。窗戶對著一條巷子,白天吵,晚上也吵。
我給志強打過兩次電話。第一次他說“秀蘭媽還沒走呢”,第二次我都沒開口,他就說“媽你再等等,秀蘭出差回來我就接你”。
我給志剛打了三次電話。第一次說“美華弟弟還在”,第二次干脆沒接,第三次接了,小聲說了句“媽,美華不太高興”,然后電話就被掛斷了。
第四天晚上,我坐在旅館的床上,窗外的霓虹燈一閃一閃地照進來。我把幾年攢的錢都數了數,存折上總共三萬六。
這點錢,在城里買房是不可能了,租房也租不了太久。
我把存折塞回枕頭底下,趴在床上,眼淚怎么都止不住。
小時候,我把兩個兒子養大了,給他們買車、買房、娶媳婦。雅琴想要一件新衣服,我說“你哥他們花錢的地方多,你將就將就”。
那年她考上大學,我沒出一分錢,連件像樣的行李都沒給她準備。她自己背著一個舊書包,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車。
這些年,她每年過年回來都給我買衣服、買保健品。
每次打電話都問“媽你身體好不好,錢夠不夠花”。
我住院那次,她請了假回來陪我,在醫院守了三天三夜。
而我呢?
我把兩套大平分給了兩個兒子,一套也沒留給她。甚至連問都沒問她一句:“雅琴,你要不要?”
我摸出手機,這次沒猶豫,直接撥了雅琴的電話。
響了很久,我以為又沒人接。
“媽?”
聽到她的聲音,我鼻子一酸:“雅琴,媽……”
“媽你怎么了?”
“沒……沒事,就是問問你最近忙不忙。”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媽,你在哪?”
我攥著手機,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媽……媽沒地方住了。”
電話那頭很安靜,安靜得我以為她掛斷了。
“雅琴?你在聽嗎?”
“我在。”
又是幾秒鐘的沉默。
“媽,你把旅館地址發給我,明天我接你。”
06
第二天上午,雅琴來接的我。
她開著一輛白色轎車,穿一件灰色毛衣,頭發披散著,臉色不是很好看。她幫我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一句話沒說就上了車。
我坐在副駕駛上,偷偷看她。她的眼睛有些紅,像是昨晚沒睡好。
“小宇還好吧?”我找了個話題。
“好著呢。”
“熠楠呢?”
“也好著呢。”
氣氛又冷下來。車開過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她轉過頭來:“媽,你瘦了。”
“住旅館吃不好,哪有家里舒坦。”
她沒接話,車子重新啟動,駛過城南那條新修的大道。
到了她家樓下,我下了車,抬頭看了看這棟樓。三十二層的電梯房,她家住在二十二層。
進了門,客廳收拾得很干凈,沙發上的抱枕擺得整整齊齊。小宇沒在家,說是去補習班了。
“熠楠呢?”我問。
“上班呢。”
雅琴幫我把行李箱拖到客房里:“媽,你住這間,床單被套都是新的。衛生間在走廊盡頭,毛巾給你準備好了。”
“好,好。”我連連點頭。
她轉身走到廚房,給我倒了杯水:“媽,你先歇會兒,我出去買點菜,中午給你做好吃的。”
“媽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坐著。”
她拿了包就走了。
我坐在沙發上,環顧四周。她家的裝修很簡單,但很干凈,墻上掛著她和小宇、熠楠的合照。茶幾上放著一摞書,我隨手翻了翻,全是英文。
我英文不好,一個字也看不懂。
又看到茶幾下面壓著一張紙,像是文件什么的。
抽出來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寫的都是英文,但右下角有一個印章,上面寫著幾個漢字:“英國駐華大使館”。
我拿著那張紙,手開始發抖。
雅琴什么時候辦的?她從來沒跟我說過。
她又去了這么久,到底是在買菜,還是在躲我?
我把那張紙放回原處,心跳得厲害。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想她會不會真的要走,一會兒想她要是走了我怎么辦。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門鎖響了。
雅琴提著菜進來,看見我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媽,你臉色不太好,怎么了?”
“沒事,”我說,“就是有點頭暈。”
她把菜拎進廚房,我跟著進去:“雅琴,你茶幾下面那張紙……”
她手里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洗菜:“什么紙?”
“就是……那個英國大使館的。”
她關上水龍頭,轉過身來看著我。
那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不氣不惱,也不慌,就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冷靜。
“媽,我本來想晚點跟你說。”
“說什么?”
她擦了擦手,走到客廳,從包里拿出兩張機票。轉身遞到我面前:“下個月的,去英國。”
我看著那兩張機票,上面的英文字母我一個也不認識。
“你……你真的要移民?”
“手續都辦好了,熠楠的工作也辭了,小宇的學校也聯系好了。”
“你咋不早點跟我說?”
她看著我的眼睛:“媽,我說了這幾年我一直在準備,你從來也沒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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