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亮了。
業主群里,一條視頻炸開了鍋。畫面里,一個穿紅棉襖的中年女人蹲在我家門口,沖工人指手畫腳。
我的鑰匙插不進鎖眼。試了三遍,都插不進去。
“這房是我兒子買的,你算老幾?”
她的聲音隔著門傳過來,每個字都像針扎在心上。我蹲在樓道臺階上,看著手機屏幕,看著那條視頻播放量蹭蹭往上漲。
有人罵她不講理,也有人在底下問:“你咋這么慫?”
我沒回復。
我翻開通話記錄,找到開鎖師傅的號碼,按了下去。
我知道,這日子,沒法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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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四點半,我從學校出來,順路去菜市場買了條鯽魚,想著晚上給鄭明輝燉個湯。
他最近項目趕得緊,天天加班到九十點。
我提著菜籃子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往里一捅——捅不進去。
又試了一下,還是不行。
我低頭看了看鑰匙,又看了看鎖眼。鎖眼是新的,銀白色的,泛著冷光。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時候,聽見屋里傳來動靜。有人在說話,是個男人聲音。
“大姐,這鎖裝好了,指紋錄進去了,您試試。”
然后是我婆婆劉素云的聲音:“行,我試試。”
門從里面打開了。
婆婆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暗紅色棉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她看見我,嘴角往上翹了翹,像只偷了雞的狐貍。
“喲,回來了?”
我沒理她,往屋里看了一眼。一個穿藍色工裝的男人正在收拾工具,地上還有包裝盒。
“媽,這鎖是怎么回事?”
“換鎖了啊。”她說得輕描淡寫,“你那個破鎖,一點都不安全。”
“你換鎖之前,能不能跟我說一聲?”
“這房是我兒子買的,我想換就換。”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旁邊的鄰居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
我攥著手里的菜籃子,指節發白。
“那我的鑰匙呢?”
“鑰匙?”她笑了,“現在都用指紋鎖了,誰還用鑰匙啊。”
“那我呢?”
“你?”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你要想進這個門,先問問我兒子同不同意。”
廚房里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音,是我剛才出門前燉的湯,這會兒快干了。
我把菜籃子放在地上,掏出手機,打開錄像。
“媽,你再說一遍,這房是誰買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挺了挺胸脯:“這房首付是我兒子出的,你算老幾?也配住?”
我手沒抖,鏡頭穩穩地對準她。
“那你今天這鎖,換定了?”
“換定了,你能怎么著?”
我沒說話,把視頻保存好,然后翻開通話記錄,找到開鎖公司的電話。
婆婆看我打電話,臉色變了:“你打給誰?”
“開鎖的。”
“你敢!”
我看了她一眼:“媽,這是我家。你沒經過我同意就換鎖,我有權把它撬了。”
“你……你反了天了!”
她沖過來要搶我手機,我往旁邊一閃,她撲了個空。那個裝鎖的師傅站在一邊,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大姐,要不您跟您兒媳婦商量商量?”他小聲勸了一句。
“商量什么商量!”婆婆吼道,“給我把鎖裝好,看誰敢撬!”
我沒跟她吵,撥通了開鎖師傅的電話:“喂,師傅,我家門鎖被換了,你能來一趟嗎?”
婆婆的臉漲得通紅,手指著我,嘴唇直哆嗦。
“你等著,我讓我兒子回來收拾你!”
她掏出手機,給鄭明輝打電話。
我靠在墻邊,看著她。
電話打通了,她聲音立刻就變了,帶著哭腔:“明輝啊,你老婆欺負我啊!她要拆家里的門啊!”
我聽見電話那頭鄭明輝的聲音:“媽,您又怎么了?”
“你回來看看!”
“我在開會呢……”
“我不管!你馬上給我回來!”
她掛了電話,得意地看著我:“明輝馬上就回來。”
我沒說話,蹲在樓道里等著。
陽光透過樓道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02
鄭明輝到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西裝,額頭上全是汗,一看就是打車趕回來的。看見我蹲在樓道里,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這是?”
我沒說話,婆婆從門里探出頭:“明輝,你老婆要拆門!”
“媽,到底怎么回事?”
“我說換個鎖,她就不樂意了!還把開鎖的叫來了!”
鄭明輝看看我,又看看他媽,嘆了口氣:“媽,你換鎖之前怎么不說一聲?”
“說什么說?這是我兒子的房,我換把鎖還要她批準?”
“媽……”
“你到底是幫誰?”婆婆的聲音尖了起來,“我可是你親媽!”
鄭明輝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這時候開鎖師傅來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拎著工具箱。他看了看門口站著的幾個人,問:“誰叫的開鎖?”
“我。”我站起來。
“是哪個鎖?”
我指了指那個新裝的指紋鎖。
師傅走過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我婆婆。
“這鎖剛裝上去的,拆了可惜了。”
“拆。”我說。
“你拆一個試試!”婆婆吼道,“我看誰敢拆我家的鎖!”
開鎖師傅為難地看著我:“姑娘,要不你們再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拆。”
我走過去,從包里掏出一樣東西——房產證的復印件。
“師傅,你看清楚了,這房子房產證上寫的是我和鄭明輝兩個人的名字。月供也是我們兩個一起還的。”
婆婆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你胡說什么?這房首付是我兒子出的!”
“媽,首付是你和爸出的不假,但月供是我和明輝還的。我們結婚三年了,一個月都沒斷過。房產證上,我們的名字都在上面。”
我把復印件遞到開鎖師傅面前。他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行,我知道了。”
他拎著工具箱走過去,開始拆鎖。
婆婆急了,沖上去攔著:“不許拆!”
鄭明輝趕緊拉住她:“媽,別鬧了。”
“我鬧?我鬧什么了?我換個鎖就是鬧了?”
“媽,這鎖確實不該換……”
“你……你到底是站哪邊的?”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像水龍頭一樣。她指著我的鼻子:“都是你!你挑撥我們母子關系!”
我沒說話,看著開鎖師傅拆鎖。
那鎖確實裝得挺結實,師傅費了好大勁才拆下來。原來的鎖眼已經被堵上了,要重新裝個新的。
“姑娘,你這鎖我給換個新的,這次裝普通的,你不用鑰匙就能開,怎么樣?”師傅問我。
“行,麻煩您了。”
婆婆蹲在門口,捂住臉哭。鄭明輝蹲在她旁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媽,要不你先回去?”
“回去?回哪去?我被你老婆趕出來了,你讓我回哪去?”
“那你要怎么辦?”
“我……我不活了!”
她站起來,往外沖。鄭明輝嚇了一跳,趕緊追上去拉住她。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突然覺得特別累。
三年了,這樣的戲碼,上演了無數次。每次都是婆婆鬧,鄭明輝勸,我忍。
剛開始的時候,我還會生氣。后來氣都懶得氣了。
婆婆在樓道里又哭又鬧,鄰居們都探頭出來看。有人勸:“算了算了,一家人,鬧什么嘛。”
她不聽,哭得更兇。
“我辛辛苦苦把他養大,他現在娶了媳婦忘了娘!我的命好苦啊……”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媽。”
我的聲音不大,但她聽見了,抬起頭看著我。
“今天的事,我不想再計較了。鎖換回來,你還能隨時來。但有一條,以后這個家的事,你得先問過我。”
她的嘴張了張,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鄭明輝趕緊打圓場:“對對對,媽,以后有事商量著來。”
婆婆瞪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新鎖裝好了,師傅遞給我三把鑰匙。我接過來,放了一把在包里,剩下兩把遞給婆婆。
“媽,拿著。”
她猶豫了一下,接了過去。
然后轉身就走了,沒回頭。
那天晚上,鄭明輝跟我說:“你別跟我媽一般見識,她就是嘴硬心軟。”
我沒說話,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窗外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玻璃上,像是在敲打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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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件事過去了一個星期。
婆婆沒再來過。
我以為她終于消停了,心里還松了一口氣。誰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那天下午,我放學回家,一推門,就感覺不對勁。
客廳里多了幾樣東西——茶幾上擺著一套新茶具,墻上多了一幅十字繡,上面繡著“花開富貴”。
廚房里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響。
我走過去一看,婆婆正系著圍裙在炒菜。灶臺上擺滿了食材,排骨、魚、蝦,還有一堆蔬菜。
“媽?”
她回過頭,沖我笑了一下:“回來了?快洗手,馬上開飯了。”
“您怎么來了?”
“我來給我兒子做飯,不行啊?”她說的理所應當,“明輝天天加班,都瘦了。你這個當老婆的,也不知道做點好吃的補補。”
我站在廚房門口,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愣著干啥?還不去接水?”
“哦。”
我轉身去了洗手間,洗了手,出來的時候,鄭明輝也回來了。
他看見他媽在廚房,也愣了一下:“媽,您怎么來了?”
“我來給你做好吃的。”婆婆端著菜出來,“快去洗手,馬上開飯了。”
鄭明輝看了我一眼,我沒說話。
飯桌上,婆婆一直在給鄭明輝夾菜。
“多吃點排骨,這個補鈣。”
“來,吃塊魚,這個對腦子好。”
“蝦也吃點,你小時候最喜歡吃蝦了。”
鄭明輝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樣。他看了我一眼,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低頭吃飯,一句話沒說。
“雪薇啊。”婆婆突然叫我。
“嗯?”
“以后我每天都來給你們做飯。”
我筷子停了一下。
“不用了,媽,我自己能做。”
“你做的那叫什么?”她不屑地撇撇嘴,“上次那個湯,都燒干了,也不見你看著點。”
“那天……”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計較了。”她擺擺手,“以后我負責做飯,你負責洗碗。”
我沒說話,夾了一口菜放嘴里。
咸了。
吃完飯,鄭明輝主動收拾碗筷。婆婆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看電視。
我叫住鄭明輝:“你來一下。”
“怎么了?”
“你媽說要天天來,你同意?”
“我有什么辦法?”他無奈地說,“她非得來,我總不能把她趕出去吧?”
“那你跟我商量過嗎?”
“這不是跟你說了嗎?”
“說了?”我看著他,“你這是通知我,不是商量。”
“雪薇,你別鬧了。”
“我鬧?”
“她就是想來做飯,又沒什么別的意思。”
“你覺得她只是來做飯?”
鄭明輝皺了皺眉頭:“你什么意思?”
“三天后,她就不是單純來做飯了。”
“你想太多了吧?”
我想太多了?
我不想多說,轉身回了臥室。
第二天,婆婆又來了。
這次她帶來了更多東西——一個電飯煲,一套碗碟,幾瓶調料。
第三天,她帶來了一個折疊床。
第四天,她帶來了換洗衣服。
第五天,她說:“我覺得你那個書房空著也是空著,要不我搬過來住吧?”
我看著鄭明輝。
他低著頭,不說話。
“媽,這是我家。”
“我知道啊。”她理所應當地說,“我兒子買房,我住幾天怎么了?”
“您這不是住幾天。”
“那你說,我住了幾天?”
“一個星期了。”
“一個星期算什么?我在我兒子家住一個月,誰還能說什么?”
我看著鄭明輝。他始終低著頭。
“行,那您就住著吧。”
我轉身進了臥室,關上門。
坐在床邊,我掏出手機,給業主群里發了條消息:“請問,有誰認識靠譜的開鎖師傅嗎?”
有人回:“上次那個不是挺好?”
“換一個。”
“我要換鎖。”
04
婆婆搬進來住,家里徹底變了樣。
她把書房收拾出來,放了折疊床,又買了個推拉門,說是有客人來了住著方便。
但誰都知道,這個“客人”,就是她自己。
每天早上六點半,她就起來在客廳里轉悠,放收音機聽京劇,音量開得老大。
我七點起床,她已經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出來,她頭也不抬。
“早飯在桌上,自己吃。”
桌上一碗稀飯,一個饅頭,一碟咸菜。
我坐下來吃,她就在旁邊絮絮叨叨:“我看你是不會做飯的,這么大了,連個家常菜都做不好。以后我走了,明輝吃什么?”
我沒說話,低頭喝粥。
“還有啊,你們那個臥室,窗戶老開著,冷氣都跑了。我一個老人家,都凍感冒了。”
“媽,那是通風。”
“通風通風,通什么風?感冒了怎么辦?”
我把碗放下:“媽,我上班去了。”
“你等等,我跟你說個事。”
我站住腳步。
“我想好了,以后我住在書房,每個月給你一千塊錢,就當房租。”
“不用了。”
“什么不用?我說給就給,免得有人說我白吃白住。”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錢,塞到我手里:“拿好了。”
我低頭看了看,一千塊錢,皺巴巴的,顯然是攢了很久。
我心里突然不是滋味。
“媽,真不用。”
“拿著!”她板起面孔,“我劉素云不是那種占人便宜的人。”
我把錢收起來,出門上班。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
婆婆這個人,說她壞吧,她不是那種十惡不赦的人。說她好吧,她的控制欲又讓人喘不過氣來。
她想要掌控一切,掌控兒子的生活,掌控這個家。
而我,是她掌控之外的變數。
我到了學校,坐在辦公室里發呆。
同事李老師過來敲門:“雪薇,今天臉色不太好,怎么了?”
“沒事。”
“家里的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我婆婆搬來住了。”
“啊?”李老師愣了一下,“那不是很麻煩?”
“是啊。”
“你老公呢?”
“他……他說沒辦法。”
“什么叫沒辦法?”李老師撇撇嘴,“他一個大男人,總不能讓自己老婆受委屈吧?”
我苦笑了一下,沒說話。
“雪薇,我勸你一句,這種事,不能忍。你越忍,她越來勁。”
“我知道。”
“知道就去做啊。”
怎么做?
我回到家,推開門,就聽見婆婆和鄭明輝在說話。
“……她都住進來了,我能怎么辦?”鄭明輝說。
“那你讓她走啊。這是你家,不是你媽家。”
“我開不了這個口。”
“那我來說。”
門口傳來腳步聲,婆婆推門出來了。看見我站在門口,她愣了一下。
“你們在說什么?”
“沒什么。”我把包放下,“媽,我要跟您談談。”
“談什么?”
“關于您住在這里的事。”
她臉色變了:“怎么了?要趕我走?”
“不是趕您走。但是,這個家,您住著可以,得按規矩來。”
“什么規矩?”
“第一,早上七點半之前不要放收音機,太吵了。第二,家里的事,有什么事,您先跟我說,別只跟明輝說。第三……”
“行了行了!”她打斷我,“你這是給我立規矩了?”
“這不是立規矩,這是互相尊重。”
“互相尊重?”她冷笑一聲,“我要是不尊重你,早就把你趕出去了!”
“媽,您……”
“我怎么了?我住我兒子的房,還要你來管?”
鄭明輝站在一邊,急得抓耳撓腮:“媽,雪薇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告訴我,她是什么意思?”
“她……”
“你別她她她的,你給我說清楚!”
鄭明輝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看著他的樣子,突然覺得很失望。
這個男人,永遠都是這樣。遇到矛盾,他就躲。躲不了,就當和事佬。
可是有些事,和不了。
“媽。”我的聲音平靜下來,“既然您覺得這是鄭明輝的家,那我先搬出去住幾天。”
我轉身進了臥室,開始收拾東西。
鄭明輝追進來:“雪薇,你別這樣。”
“那你要我怎樣?”
“你……”
“鄭明輝,我問你一個問題。”
他看著我。
“你是要跟我過日子,還是要跟你媽過日子?”
“這……”
“回答我。”
“我當然是跟……”
客廳里傳來婆婆的聲音:“明輝,讓她走!我就不信,離了她,我們還活不了!”
鄭明輝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看著我,張了張嘴,最后說:“雪薇,你等我幾天,我會處理好的。”
我等不了。
我拉著行李箱,出了門。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婆婆在屋里說:“讓她走!看她能撐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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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娘家的日子,過得很慢。
我媽看我拉著行李箱回來,問都沒問,就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她給我煮了一碗面,面里加了一個荷包蛋。
“吃吧。”
我坐下來,慢慢吃。面很燙,熱氣模糊了我的眼。
“媽,您不問我為什么回來?”
“問什么問?”她坐在我旁邊,“你那個婆婆,我早就看出來了,不是個省油的燈。”
我沒說話,繼續吃面。
“你爸要是還在,就好了。”她嘆了口氣,“他肯定有辦法。”
我爸去世三年了。他是個老實人,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
“媽,我想自己解決。”
“怎么解決?”
我搖了搖頭:“還沒想好。”
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機。業主群里,有人發了一條消息。
“你們聽說了嗎?五棟那個婆婆,把她兒媳婦趕出門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親眼看見的。她兒媳婦拉著行李箱走的。”
“那婆婆也太霸道了。”
“可不是嘛,據說還把門鎖給換了。”
我心里一動。
門鎖?
我翻出手機里的視頻,就是那天拍的那個。婆婆蹲在門口,指揮工人換鎖,嘴里還說著:“這房是我兒子買的,你算老幾?”
我把視頻發到業主群里,配了一句話:“大家好,我就是那個被趕出來的兒媳婦。這是我婆婆換鎖那天拍的。我不說誰對誰錯,大家自己看吧。”
群里一下子炸了鍋。
“天哪,還有這種人?”
“這也太過分了吧!”
“這是哪家的婆婆?太惡心了。”
“姑娘,你還好吧?”
我沒有再回復,關了手機。
第二天早上,我媽敲門進來:“你那個婆婆,好像出事了。”
“她早上出門買菜,忘了帶鑰匙,現在在門口蹲著呢。”
“她不是有指紋鎖嗎?”
“聽說是那個鎖,到了晚上六點就自動鎖死。她忘了帶鑰匙,指紋也開不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來如此。
那個指紋鎖,我裝的時候留了一手。我在管理員設置里,把她的指紋設為訪客模式,一到晚上六點就自動鎖死。
本來只是留個后手,沒想到真的派上用場了。
我媽看著我:“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
“雪薇,她是你婆婆……”
“我知道她是我婆婆。”我笑了笑,“但她也得知道,我不是那么好欺負的。”
我拿起手機,果不其然,界面里好幾個未接來電,都是鄭明輝打來的。
我接起電話:“喂?”
“雪薇,你……”
“我知道你媽忘帶鑰匙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那你……”
“我有鑰匙,但我不會送過去。”
“雪薇!”
“鄭明輝,我問你,你媽換鎖的時候,你幫她了嗎?”
“沒有……”
“那你媽趕我走的時候,你幫我了嗎?”
“我……”
“你什么都沒做。”我一字一句地說,“這個家,你什么都不管。現在出事了,你想起我來了?”
“雪薇……”
“你媽不是有兒子嗎?讓她兒子去開門。”
我掛了電話,翻了翻通話記錄,又看了一眼那個未接來電的號碼——婆婆的手機號。
我想了想,沒有回撥。
06
下午三點,我正在陽臺上澆花,看見樓下有人影在晃。
我住三樓,往下看,能看見小區門口。
婆婆站在單元門外,手里拎著菜籃子,臉上全是汗。她繞著門走了兩圈,又掏出手機打電話。
手機貼在耳朵上,大概響了五六聲,沒人接。
她又撥了一個,這次應該是鄭明輝。電話通了,她說了幾句,突然聲音大了起來。
隔著三樓,我都能聽見:“你什么?開會?你媽被關在外面,你開什么會!”
她掛了電話,叉著腰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又氣又急。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真不去啊?”
“她那把年紀了,萬一……”
“媽,你放心,她身體好得很。”
我嘴上這么說,心里還是有點擔心。
今天是周一,小區里人不多。婆婆一個人站在門口,偶爾有鄰居路過,看她一眼,也沒人理她。
四點鐘,天開始暗了。云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果然,沒過多久,雨就下起來了。
一開始是小雨,婆婆躲在單元門下的雨棚里。后來雨越來越大,風一吹,雨斜著飄進來。
她往里面躲了躲,躲到墻角,但還是被雨淋到了一點。
五點鐘,雨停了。
婆婆從墻角出來,菜籃子里的菜都濕了。她蹲在臺階上,像一只淋濕的雞。
我媽又勸:“要不,你去看看?”
我猶豫了一下,正要說話,手機響了。
是張阿姨打來的。
“喂?雪薇啊,你媽(婆婆)現在在我們家呢。她淋了雨,全身都濕透了。”
“張阿姨?”
“她在我家門口蹲了半天,我實在看不過去,就把她拉進來了。你看……”
“我這就過去。”
我掛了電話,跟我媽說了一聲,帶了一把傘,出門往張阿姨家走。
張阿姨住在我們那棟樓的五樓。我坐電梯上去,按了門鈴。
門開了。
張阿姨站在門口,婆婆坐在沙發上,渾身濕透了,頭發貼在臉上,嘴唇發白。
看見我來了,她抬起頭,眼睛里有復雜的表情——有尷尬,有憤怒,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請求。
“雪薇來了。”張阿姨招呼我,“快進來。”
我走進去,看著婆婆:“媽,您怎么樣?”
她沒說話,把頭扭到一邊。
張阿姨遞給我一條毛巾:“讓她擦擦,渾身都濕了,別感冒了。”
我把毛巾遞過去:“媽,擦擦吧。”
她猶豫了一下,接過去,擦了擦臉。
“鑰匙呢?”她啞著嗓子問。
“在家。”
“你不給我?”
“我想跟您談談。”
“談這個家的事。”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絲警覺:“你要跟我談什么條件?”
“不是談條件,是把話說清楚。”
我把聲音放低:“媽,您今天這樣,我心里也不舒服。但今天的事,您得知道是為什么發生的。”
她沒說話。
“那鎖是您換的。您換鎖的時候,沒跟我說。您趕我出門的時候,也沒跟我說。今天您被關在外面了,您想起來找我了。”
她的臉色很難看。
“我不是要跟您算舊賬。我就是想讓您明白,這個家,不是您一個人的。我是鄭明輝的老婆,這個家,有我的一份。”
“所以呢?”
“所以,以后有什么事,我們商量著來。我不會再忍了,也請您別再欺負我了。”
屋子里安靜了很久。
張阿姨端著一杯姜茶走過來:“老劉,喝點熱的。”
婆婆接過去,慢慢喝了一口。
“那鑰匙呢?”她問。
“等我回來,我給您送過去。”
“你現在不給?”
“我想讓您再想清楚一點。”
婆婆的臉色變了變,最后嘆了口氣。
“行,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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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晚上八點,鄭明輝終于回來了。
他打開門的時候,婆婆還坐在張阿姨家的沙發上。她換了一身干衣服,是張阿姨借給她的,有些不合身,顯大。
“媽!”鄭明輝進門第一眼就看見她坐在沙發上,“您怎么在這兒?”
婆婆低著頭,不說話。
張阿姨走過來說:“你媽下午出門買菜忘帶鑰匙,被關在外面了。我又打雪薇電話,她過來看了,鑰匙沒帶過來。”
鄭明輝看了我一眼,臉色復雜。
“媽,您沒事吧?”
“沒事。”婆婆的聲音很悶,“死不了。”
“下次出門記得帶鑰匙……”
“下次?”婆婆抬起頭,聲音突然大了,“還有什么下次?我今天下午就被關在外面吹了兩個小時冷風!你倒好,開會開到現在!”
“媽,我……”
“你別叫我媽!你是我兒子嗎?你媽在外面被人欺負,你不知道嗎?”
她的眼睛盯著我,滿是怨恨。
我站在門口,沒說話。
“媽,雪薇她……”
“她怎么?她就是想整我!就是想看我出丑!”
婆婆站起來,聲音在顫抖:“我今天被關在她家門口,渾身濕透了,她就在樓上坐著!她連門都不肯給我開!”
“媽,那是她娘家的樓……”
“你還在幫她說話?”
鄭明輝閉了嘴,低下頭。
婆婆走到我面前,盯著我的眼睛:“行,呂雪薇,你今天做得絕。我記住了。”
她拎起濕透的菜籃子,沖出門外。
樓道里傳來她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
鄭明輝追出去:“媽!媽……”
聲音漸行漸遠。
張阿姨嘆了口氣,看著我說:“你這樣做,不后悔嗎?”
“不后悔。”
“她是婆婆,你以后的日子怎么過?”
“該怎么過就怎么過。”
我轉身出門,走到樓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婆婆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只有鄭明輝站在二樓拐角,手扶著墻,低著頭。
我能聽見他的聲音:“媽,您等一下……”
然后是關門聲。
他們都走了。
我靠著墻,慢慢蹲下來。
鄭明輝的消息:“我送媽回去了。我馬上過來。”
我把手機關掉,站起來,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