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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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里那股味兒一直沒散干凈。
上周五行政部那小姑娘圖便宜,買了桶劣質檸檬味空氣清新劑,噴得跟毒氣彈似的,現在混著三十多號人擠出來的汗味兒、隔夜外賣味兒,還有誰皮鞋底下可能沾了狗屎的隱約腥臊,擰成一股繩往人鼻子里鉆。
張明坐在靠墻那把有點瘸腿的椅子上,椅子“嘎吱”響了一下,他趕緊繃住臀大肌,不敢再動。
投影儀的光打在白墻上,慘白慘白的,上面就兩行字,黑體,加粗,大得有點嚇人:“降本增效,優化結構。部門人員重組意向投票。”底下跟著個表格,部門三十五個人名,密密麻麻。
主管老周站在前面,手撐著桌子,指關節有點發白。他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干得像兩片砂紙在磨。“情況,大家都清楚了。公司有困難,集團下的指標,咱們部門……得走一個?!彼D了頓,眼睛掃了一圈,沒人抬頭,都在看自己眼前的桌沿,或者手機黑掉的屏幕?!澳涿镀保睌底疃嗟模瑓f商離職。補償金按N+1走,這是我能為大家爭取到的最好條件了。現在,發選票。”
一張A4紙對折再對折的紙條,從前往后傳。紙邊有點糙,劃過手指肚,沙沙的。張明接過前面劉姐遞來的紙條,手指碰了一下,劉姐的手冰涼,像死人。他很快縮回來,從自己桌上那支晨光中性筆旁邊,拿起一張,往后傳。后頭是剛來兩年的小李,接紙條時,指尖有點抖。
筆握在手里,有點打滑。張明盯著那張空白紙條。老周說匿名,可這辦公室就這么大,誰的字跡什么樣,平時簽報銷單、寫周報,誰心里還沒個大概齊?他眼角余光瞟了瞟旁邊。老劉,跟他同期進公司的,正擰著眉頭,一筆一劃寫著,寫得特別慢,特別認真,好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斜對面的王姐,拿手遮著,飛快地劃拉了一下,就把紙條對折了,攥在手心里。
寫誰呢?
張明腦子里過電影似的。上個月,老劉那個急活兒,是他連著加了兩個通宵幫著一塊兒趕出來的,最后匯報功勞是老劉的,他沒吭聲。上上周,王姐兒子生病,她負責的那個客戶急要方案,是他熬夜給改的,署名還掛了王姐在前頭。小李嘛,年輕人毛躁,捅過幾次小簍子,都是他私下給抹平的,沒讓上頭知道。還有坐在角落那個總是悶聲不響的趙哥,家里負擔重,老婆沒工作,孩子讀高中,聽說正在攢錢買學區房……
筆尖懸在紙上方,半天落不下去。墨聚成一個小黑點。
他誰也不想得罪。
這世道,得罪了人,比得罪了領導還麻煩。領導可能過段時間就調走了,或者忘了。同事可是天天要打照面的,座位挨著,食堂吃飯坐一張桌子,工作上還得對接。今天你投了他,明天他知道了,那眼神都能把你身上剜下一塊肉來。就算不知道,心里存了怨氣,指不定哪個節骨眼上就給你使個絆子,讓你有苦說不出。
算了。
張明筆尖往下挪了挪,在自己名字那個“張”字頭上,點了一下。然后,在那個打印好的、方方正正的“張明”兩個字后面,那個空白欄里,慢慢地、端端正正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寫完,盯著看了兩秒。自己的字,有點圓,沒什么棱角,跟他人一樣。他把紙條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那方塊有點燙手。
紙條被收上去,放在一個空的紙箱里。老周當眾,把箱子晃了晃,紙條嘩啦啦一陣輕響。然后他坐下,和副經理兩個人,開始唱票。老周念名字,副經理用馬克筆在投影的表格上畫“正”字。
第一個名字不是他。第二個也不是。會議室靜得可怕,只有老周干巴巴的念名字聲,和馬克筆劃過白板那種尖銳的“吱吱”聲。那聲音刮得人耳膜疼。
“張明?!?/p>
老周念道。副經理在“張明”后面,畫了第一筆。橫。
張明心里咯噔一下。還真有人投自己?他嘴角扯了扯,想笑一下,沒笑出來??赡苁钦l惡作劇吧,或者……就是隨手一寫?他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縫,布料有點粗,磨得指腹發木。
“張明?!?又一筆。豎。
“張明?!?再一筆。豎。
“張明。” 橫折。
一個完整的“正”字,畫成了。副經理頓了頓,在下面又開始畫新的筆畫。會議室里的空氣好像更稠了,吸進肺里有點費勁。有人輕輕咳了一聲,又馬上憋住。張明覺得脖子后面有點癢,像有很多小蟲子在爬。他不敢回頭,只能盯著白板。自己名字后面,那個紅色的“正”字,一個,又一個……像一筆一筆,刻在他眼球上。
“張明?!?/p>
“張明?!?/p>
老周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沒什么起伏,就是一個接一個地念著他的名字。每念一次,副經理手里的紅馬克筆就動一下。那紅色,真刺眼。
張明耳朵里開始嗡嗡響,好像有臺老舊的發電機在腦袋里轉。他看見老劉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自己眼前的桌面上一個木紋疙瘩,好像能看出朵花來。王姐拿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無意識地上下滑動,眼神是散的。小李嘴唇抿得發白,兩手放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趙哥……趙哥好像輕輕嘆了口氣,很微弱,但張明聽見了?;蛟S是他幻聽。
票唱完了。
老周放下最后一張紙條,抬起頭,看向投影。副經理也停下了筆。
白板上,一片紅色的“正”字。大多數名字后面,是一兩筆,或者三五筆。只有最上面那一行,“張明”后面,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格子,紅得讓人心慌。副經理數了數,轉向老周,聲音有點啞:“張明,三十四票?!?/p>
“轟”一下。
張明感覺什么東西在腦子里炸開了。不是巨響,是一種沉悶的、碾壓式的轟鳴。眼前的白光,紅色的字,同事們模糊晃動的臉,攪和成一團模糊的色塊。三十四票?全部門三十五個人,他得了三十四票?他投了自己一票,那就是說……除了他自己,其他三十三個人,全都投了他?
不,等等。老周剛才說,票數最多的離職。那就是……他?
喉嚨里干得冒火,他想咽口唾沫,嘴里卻空得連點濕潤氣都沒有。手指冰涼,那股涼意從指尖嗖嗖地往胳膊肘躥,接著是肩膀,然后是心口窩。他坐在那兒,屁股底下的椅子好像突然沒了,人在往下掉,一直掉,掉進那個堆滿了劣質檸檬味和汗臭味的黑洞里。
“結果……大家都看到了?!崩现艿穆曇粲猪懫饋恚@次好像近了一點,但還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皬埫?,三十四票。按照規則……”
“等等!”
張明聽見自己喊了一嗓子。聲音劈了,尖得不像他自己的。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復雜,有躲閃,有尷尬,有那么一丁點幾乎看不見的同情,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氣的麻木。他成了那個被拋出去的籌碼,船沉了,最先被扔下海壓艙的那個。
“我……”張明站起來,腿有點軟,他趕緊撐住桌子。桌沿冰涼?!斑@……這不對吧?誰投的?誰投的我?” 他眼睛發紅,挨個掃過去。老劉把臉扭向一邊。王姐低下頭擺弄手機。小李的臉漲紅了,但死死咬著嘴唇。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匿名投票,這個……不能問。”老周語氣硬了一些,公事公辦的樣子?!敖Y果就是這樣。散會后,張明你留一下,我們談談……后續手續?!?/p>
后續手續。四個字,像四顆釘子,把他釘死在這把瘸腿椅子上。
人開始窸窸窣窣地往外走。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輕聲的咳嗽,如釋重負的吐氣。經過他身邊時,都下意識地加快腳步,或者繞開一點,好像他得了什么瘟病。沒人看他,也沒人跟他說話。剛才那三十四張紙條,好像三十四把無形的刀,把他和這些人之間那點本就脆弱的聯系,砍得干干凈凈。
最后只剩下老周,還有站在門邊有點不知所措的副經理。老周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很重,帶著濕乎乎的汗意?!靶埌?,想開點。公司也是沒辦法。補償金……我會盡量幫你多爭取點。你手頭的工作,整理一下,這兩天跟小李交接?!?/p>
張明沒動,也沒說話。他看著老周一張一合的嘴,腦子里反復滾動的就一句話:三十四票,三十四票,三十四票……
除了我自己,全都投了我。
為什么?
他自問沒坑過誰,沒害過誰。能幫把手的時候,只要開口,他很少推辭。加班幫人干活,功勞讓人,黑鍋有時候也默默背了。他不算多熱情的人,但至少,從來沒跟誰紅過臉,沒在背后捅過誰刀子。怎么就混成了全公敵?誰他都得罪了?
老周又說了幾句什么,大概是“行業不景氣”、“個人發展”、“塞翁失馬”之類的屁話,張明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只覺得惡心,胃里一陣陣往上翻酸水。那劣質檸檬味兒又沖進鼻子,他差點當場吐出來。
“我……我去趟廁所?!?他猛地站起來,撞開椅子,踉踉蹌蹌地沖出會議室。
走廊里燈光慘白,照得人臉發青。幾個其他部門的同事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話,看他出來,立刻收了聲,眼神古怪地瞟他一眼,迅速散開了。那目光,像針,扎在他背上。
他沖進衛生間,反手鎖上隔間的門,再也忍不住,對著馬桶干嘔起來。什么都沒吐出來,只有酸水灼燒著喉嚨。他撐著冰冷的瓷磚墻壁,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為什么?
這個問題像瘋狗一樣追著他咬。
他想起上周,在茶水間,老劉還拍著他肩膀,說“兄弟,今年咱部門就你最有希望升主管了”,當時他還有點不好意思,說“劉哥你別開玩笑,你資歷比我老”。想起前天中午,王姐還笑瞇瞇地分給他半個從家里帶來的蘋果,說“小張,嘗嘗,可甜了”。想起昨天下午,小李還跑來問他一個技術問題,他放下手里的活講了半天,小李連連說“明哥你真厲害,多虧你了”。
都是假的?
那張笑臉,那聲“兄弟”,那半個蘋果,那句“明哥”,全是糊在狼牙棒上的糖稀?就等著今天這一錘子砸下來?
他摸出手機,手指抖得厲害,解鎖了好幾次才成功。通訊錄里,一個個名字劃過去。老劉,王姐,小李,趙哥……他想打過去,想對著話筒吼,想問問他們,憑什么?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半天,又頹然放下。
問了又能怎樣?能改變結果嗎?只會讓場面更難堪。他們會有無數種理由: “對不起啊張明,我當時也是沒辦法……” “我家里負擔重啊,孩子上學……” “我以為別人不會投你的,我那一票不關鍵……” 甚至可能干脆不承認。
他背靠著隔間冰涼的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地上的瓷磚很涼,那股涼意順著尾椎骨爬上來。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那些紅色的“正”字,一會兒是同事們躲閃的臉,一會兒又是老周那張公事公辦的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傳來沖水聲和洗手的聲音,有人說說笑笑地出去了。世界又安靜下來。張明扶著墻站起來,腿有點麻。他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掬起一捧冷水潑在臉上。水很涼,刺激得他一哆嗦。抬起頭,鏡子里的人眼睛布滿血絲,臉色蒼白,頭發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像個喪家之犬。
他扯了張紙巾,胡亂擦了擦臉。紙粗糙,刮得臉生疼。不能就這么算了。三十四票……這事兒太邪性了。就算他人緣再一般,也不至于到全票通過讓他滾蛋的地步。除非……有人組織?有人帶節奏?
一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鉆進他心里。
他想起投票前那天下午,老劉把他叫到樓梯間抽煙,欲言又止地說:“明天投票,心里有點數?!?當時他以為老劉是提醒他小心別人,現在想想,那眼神分明有點躲閃。還有前幾天,下班時在電梯里碰到王姐,王姐莫名感嘆了一句:“這年頭,老實人吃虧啊?!?當時他沒在意,現在琢磨,那話是不是別有意味?
是丁。老劉是老員工,但一直沒什么大成績,怕他搶了風頭?王姐是部門里的老油條,最會搞關系,是不是覺得他不夠“懂事”,沒和她站隊?小李是新人,想留下來,踩著他這個不硬不軟的老好人上位,最安全?趙哥……趙哥看著老實,可越是這樣的人,有時候心思越重,會不會覺得他好欺負,投了也沒風險?
一個個懷疑的對象冒出來,又被他自己按下去??凑l都可疑,看誰都像背后捅刀子的那個人。那種感覺,比知道自己被裁了還難受。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心里爬,又癢又疼,抓不著,撓不到。
他深吸一口氣,拉開衛生間的門。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啪嗒,啪嗒,在瓷磚地上回響,顯得特別響,也特別空。他走回辦公區。大部分人已經下班了,只有零星幾個工位還亮著燈,人對著電腦屏幕,不知道在忙什么,還是只是在做樣子。沒人抬頭看他。
他的工位靠窗,此刻看起來有點陌生。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還是去年公司搬家時統一發的;那個印著公司logo的馬克杯,杯沿有個小小的磕口;一摞還沒寫完的報告,散亂地放著。這一切,很快都跟他沒關系了。
他坐下來,電腦屏幕因為長時間沒動,已經黑了。他晃了晃鼠標,屏幕亮起,還是投票前他正在整理的一個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人眼暈。他盯著屏幕,手指放在鍵盤上,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明哥……” 旁邊傳來一個很小的聲音。
張明轉過頭。是小李,還沒走,站在自己工位旁邊,手指絞著衣角,低著頭,不敢看他。“那個……我……”
張明看著他,沒說話。他想從小李臉上看出點什么,愧疚?不安?還是得意?但小李只是低著頭,臉憋得通紅,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有事?” 張明聽到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沒有一點溫度。
“沒……沒事?!?小李像是受了驚,連忙擺手,“我就是……明哥,你……你保重?!?說完,像逃一樣,飛快地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小跑著離開了辦公區。
保重。張明心里冷笑了一聲。現在來說保重?投票的時候,你那支筆,可是毫不猶豫地寫了我名字吧?他仿佛看見小李拿著筆,在那張小紙條上,飛快地寫下“張明”兩個字,可能手都沒抖一下。
怒火,還有一股說不清的憋屈,混合著冰冷的絕望,像一團亂麻,在他胸口越纏越緊,越勒越深。他猛地一拳砸在鍵盤上。鍵盤發出“哐”一聲悶響,幾個按鍵彈了起來。旁邊工位一個加班的同事嚇了一跳,驚恐地看了他一眼,趕緊又扭回頭,假裝什么都沒看見。
不行。不能就這么認了。得問清楚。就算死,也得死個明白。
他“騰”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得向后滑,撞在后面隔板上,發出很大一聲。他沒管,徑直朝著主管辦公室走去。
老周的辦公室玻璃墻,百葉窗放下來一半。里面亮著燈。張明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下。他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膛里“咚咚”狂跳,像要撞碎肋骨跳出來。他吸了一口氣,擰動門把手,推門進去。
老周正坐在辦公桌后面看電腦,見他進來,似乎并不意外,抬了抬眼皮。“小張啊,坐?!?語氣很平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張明沒坐。他站在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沿,身體前傾,盯著老周。“周主管,” 他聲音發緊,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那投票,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老周往后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一副例行公事的模樣,“流程不是走完了嗎?結果你也看到了。”
“三十四票!” 張明提高了聲音,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光滑的桌面,“部門三十五個人,我得了三十四票!這正常嗎????這他媽正常嗎?!”
老周皺了皺眉,似乎對他爆粗口不太滿意。“張明,注意你的情緒。這是公司。投票是大家的選擇,民主集中,體現集體意愿。你要尊重結果。”
“尊重個屁!” 積壓的情緒終于找到了一個突破口,張明徹底豁出去了,反正也這樣了,最壞還能壞到哪兒去?“三十三個人,全投我?我一個一個問過了?我把他們孩子扔井里了?還是搶了他們老婆了?憑什么?!”
“你這話說的……” 老周臉色沉了下來,“投票是匿名的,這是規則。你怎么知道別人都投了你?也許有人沒投呢?”
“三十四票!我自己投了我自己一票!” 張明眼睛都紅了,“除了我自己,那就是三十三票全投了我!這還用猜嗎?!”
老周不說話了,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才看著他,眼神有點復雜,那里面好像有點別的什么東西,不是純粹的冷漠或公事公辦,但張明此刻怒火中燒,根本看不清。
“小張,” 老周嘆了口氣,語氣似乎緩和了一點,但說出來的話更冷,“事已至此,糾結這個沒意義。補償金我會幫你爭取到頂格,離職證明我也給你好好寫,不影響你下家。大家好聚好散,別弄得太難看,對你沒好處。”
“我不稀罕那點補償金!” 張明吼道,聲音在小小的辦公室里回蕩,“我就想知道為什么!是誰帶的頭?老劉?王姐?還是你?!”
最后三個字吼出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老周臉上的肉也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寂。只有空調出風口“呼呼”送風的聲音。老周沒承認,也沒否認。他就那么看著張明,看了很久,久到張明都覺得后背開始冒冷汗,那點沖上腦門的怒火,被這沉默一點一點澆熄,只剩下更深的寒意。
“你覺得,是我?” 老周終于開口,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我……” 張明語塞。他剛才只是氣急攻心口不擇言。老周是主管,他的一票當然關鍵,但他有必要投自己嗎?而且,如果是他主導,為什么?自己平時對他還算恭敬,交代的工作也都完成了,雖然不算出彩,但也從沒出過大錯。
“坐吧?!?老周又指了指椅子,這次語氣里帶著點不容置疑。
張明腿有點發軟,那股勁泄了,他拖過椅子,重重地坐下去。椅子發出“吱呀”一聲呻吟。
老周從辦公桌后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看著外面。窗外已經是華燈初上,城市的燈光一片一片亮起來,遠處寫字樓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冰冷的光。
“公司要裁員,指標壓下來,每個部門必須走一個。這是死命令?!?老周的聲音從窗前傳來,有點飄,“我這個主管,也不好當。留誰,走誰,很難辦。按能力?按資歷?按關系?怎么衡量都不公平。所以,才想了投票這個法子。讓大家決定,看起來,最‘公平’?!?/p>
他頓了頓,轉過身,靠在窗臺上,看著張明?!拔抑滥阈睦锉锴?。覺得被賣了,被所有人背叛了?!?/p>
張明抬起頭,看著老周。老周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像兩口枯井。
“但是張明,你想想?!?老周慢慢地說,“為什么是你?為什么所有人都投了你?你自己,一點原因都找不出來嗎?”
張明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腦子里一片空白。原因?他能有什么原因?他不就是……普通嗎?不爭不搶,不顯山不露水,幫點小忙,吃點小虧,只想安安穩穩混口飯吃。這也有錯?
“你人不錯?!?老周繼續說,像是在點評一個不相干的人,“老實,肯干,不惹事。但是,也僅僅是不錯。你沒那么重要,你知道嗎?”
沒那么重要。五個字,像五根針,扎進張明心里。
“老劉是業務骨干,手里有客戶資源,雖然年紀大了,但一時半會兒沒人能頂。王姐是老人,跟上面幾個領導關系盤根錯節,動了她,麻煩更多。小李是新人,便宜,肯加班,未來怎么樣不好說,但眼下用著順手。趙哥技術扎實,雖然不愛說話,但關鍵問題能頂上。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點自己的門道,或者有點不可替代性?!?/p>
老周走回辦公桌后,重新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呢?你做的事情,換個人,培訓兩個月,也能做。你幫的那些忙,在別人眼里,可能只是順手,不值一提。你沒背景,沒人脈,業績不拔尖,也不犯錯,是個好人,但也只是個……好人。”
“所以,我就活該被投出去?” 張明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抖。
“不是活該?!?老周搖搖頭,“是選擇。當大家必須選一個犧牲品的時候,一個最安全、最沒有后患、最不會引起反彈的選擇,就是你了。投你,不用擔心被你報復,因為你沒那個能力。不用擔心工作受影響,因為你做的事誰都能接手。甚至,投了你,有些人心里可能還會有點愧疚,以后見了面,或許還能對你客氣點。這就是人性。”
人性。張明咀嚼著這兩個字,嘴里全是苦澀。所以,他的不爭,他的和氣,他的忍讓,在這個關鍵時刻,全都成了別人可以毫不猶豫把他推出去的籌碼?因為推他出去,成本最低,風險最?。?/p>
“可是……我自己也投了我自己。” 張明喃喃道,像是說給老周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他當時那點可悲的、不想得罪人的心思,現在看起來像個天大的笑話。
“是啊?!?老周看著他,眼神里那點復雜的東西更明顯了,“這就是我覺得最諷刺的地方。你那一票,是壓垮你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就算你不投自己,三十三票,結果也一樣。只不過,那樣的話,你可能還會覺得,是不是有誰沒投你,對你還有點善意?,F在,連這點念想都沒了。”
老周說得對。如果他沒投自己,得了三十三票,他可能還會猜測,到底是誰沒投他?是劉哥?王姐?還是小李?心里或許還能存著一絲微弱的、可笑的暖意。但現在,三十四票,鐵一樣的事實擺在那里,把他最后一點自欺欺人的可能都砸得粉碎。
“我……” 張明覺得渾身發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他甚至有點感激老周現在跟他說這些,雖然字字扎心,但至少,沒再用那些虛偽的套話糊弄他。
“行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老周擺擺手,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離職手續,按流程走。這周末之前把手頭工作交接清楚。出去吧?!?/p>
逐客令下了。張明機械地站起來,轉身,手搭在門把手上。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清醒了一點。他忽然又轉回身。
“周主管,” 他問,聲音嘶啞,“我能問問,您投了誰嗎?”
老周似乎沒料到他還會問這個,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表情,像是自嘲,又像是別的什么。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張明,慢慢地說:
“張明,你得了三十四票?!?/p>
“是。”
“全部門三十五個人。”
“對?!?/p>
“我,也是部門的一員。”
張明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驟然停止跳動。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老周,嘴巴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老周沒再說話,只是平靜地回視著他。
空氣凝固了。窗外城市的喧囂仿佛瞬間遠去。辦公室里只剩下空調單調的風聲,和他自己耳朵里越來越響的、血液奔流的轟鳴。
三十四票。
全部門三十五個人。
老周……也是部門的一員。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能完美解釋所有數字的答案,像一道閃電,劈開他混亂的腦海,卻又帶來更深、更沉、更令人窒息的黑暗。
如果……
如果不是除了他自己,其他三十三人全投了他。
而是……
他自己投了自己一票。
其他三十三人里,有三十二人投了他。
有一個人,沒投他。
那個沒投他的人,就是眼前的老周。
所以,票數是:他自己(1票)+ 其他三十二人(32票)= 33票。
不對,是34票。
等等……數字不對。
他自己1票,其他三十二人32票,加起來是33票??山Y果是34票。
多出來的那一票……是誰投的?
老周說他沒投自己。那剩下的三十三個人里,除了老周,還有三十二人。如果這三十二人全投了他,那就是32票,加上自己1票,總共33票??山Y果是34票。
除非……
張明感覺自己的腦子像一團被貓抓亂了的毛線,怎么理也理不清。各種可能性瘋狂地旋轉、碰撞。
難道是唱票錯了?不,副經理數了兩遍。
難道有人投了兩次?不可能,一人一張票。
除非……
一個更冰冷、更讓他渾身發毛的念頭,緩緩浮現。
除非,老周說了謊。
老周說他沒投自己。但如果他投了呢?
如果老周也投了自己一票,那么票數就是:自己(1票)+ 老周(1票)+ 其他三十二人(32票)= 34票。
這樣,數字就對了。
可是,老周為什么要撒謊?他為什么要說“我也是部門的一員”這種引人聯想的話?是為了暗示他那一票是關鍵?是為了讓自己……感激他?還是為了掩蓋別的什么?
或者……更可怕的猜想……
老周沒投他,但另外那“其他三十二人”里,也并不都是三十二票?也許有兩個人沒投他?那票數就不對了……
不,老周那句話,明顯是在引導,在暗示一個方向。
張明死死盯著老周。老周已經移開了目光,正低頭看著桌上的文件,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紙頁的邊緣,一下,又一下。那動作,看起來似乎也有那么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在緊張?為什么緊張?
是因為說了謊?還是因為別的?
“周主管,” 張明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多了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破釜沉舟的東西,“您剛才那句話,到底什么意思?您投了誰,能明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