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把工資條扔在總裁妻子沈瑤的辦公桌上。
“上個月的工資又少了三千。”
沈瑤連頭都沒抬,語氣敷衍:“績效不達標。”
我問:“哪項績效沒達標?”
她這才正眼看我:“公司規定,有意見去找人事,我沒有義務向你解釋每一個扣款的具體原因。”
我明白不是績效不達標,是她提前跟人事打了招呼扣我工資。
這是她連續第五次扣我工資,加起來整整一萬多塊。
第一次說我遲到扣了五百。
第二次說報表交晚了扣八百。
第三次說我沒關會議室空調扣三百。
第四次說我工作態度消極扣兩千。
這回又說績效不達標扣三千。
我忍了,因為我還愛她。
可合同還有三天到期,她突然讓人事拿來一份漲薪續約合同,那高高在上的眼神像在施舍一條狗。
我笑了,把早就打印好的辭職信放在她桌上。
她愣了一秒,隨即冷笑一聲:“陳遠,你離開我,在這個城市連飯都吃不上。”
01
早上七點五十二分,我站在總經理辦公室門外,手里捏著一張薄薄的工資條。
紙張邊緣因為用力而陷進我的手指皮膚里,帶來一陣細密的刺痛感。
但這股疼痛完全比不上我胸口那團憋了整整半年的悶氣。
門開了,秘書小周走出來,看見我的時候臉上飛快地閃過一個尷尬的表情。
“陳哥,沈總讓您進去。”
她壓低了聲音說完這句話,就踩著高跟鞋匆匆離開了,那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得像在逃離什么可怕的現場。
我伸手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02
辦公室里的空調溫度開得很低,迎面撲來的冷氣讓我手臂上立刻冒出一層雞皮疙瘩。
沈瑤坐在那張巨大的黑色辦公桌后面,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職業套裝,頭發用發夾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
她耳朵上戴著一對我去年花三百多塊買的銀質小星星耳釘,那時候她說特別喜歡這對耳釘的款式。
可現在看起來,那兩顆小星星掛在她耳朵上,就像兩個廉價又可笑的小丑。
“有什么事嗎?”
她沒有抬頭看我,手里轉動著一支黑色鋼筆,筆尖懸在一份文件上方隨時準備落下去簽字。
“上個月的工資有問題。”
我把工資條放在桌面上輕輕推到她面前。
“又少了三千塊。”
沈瑤終于抬起眼睛看向我,那雙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味道。
“績效不達標,公司規定就是這樣寫的。”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室外溫度是二十六度。
“請問是哪個項目的績效沒有達標?”
我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點意外。
沈瑤把鋼筆放下,整個身體往后靠進那張真皮轉椅里,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陳遠,你是公司的老員工了,這些規矩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她停了一下,然后接著說。
“我沒有義務向你解釋每一個扣款的具體原因。”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針,直接扎進了我的耳膜里。
03
我盯著眼前這個女人,盯著這個和我結婚整整三年的妻子。
她脖子上戴著一條名牌項鏈,那是我兩個月前刷爆信用卡買給她的生日禮物,花了我將近兩個月的工資。
她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可那張曾經對我笑得特別溫柔的臉,現在只剩下冷冰冰的公事公辦。
“這是第五次了。”
我說。
“什么第五次?”
沈瑤皺了皺眉。
“連續五個月,每個月你都找各種理由扣我的工資。”
我開始一項一項數給她聽。
“第一次說我遲到扣了五百,第二次說報表交晚了扣八百,第三次說我沒關會議室空調扣三百,第四次說我工作態度消極扣兩千,這個月又說績效不達標扣三千。”
每說出一個數字,我的心臟就像被人往下拽了一寸。
“公司有公司的管理制度。”
沈瑤重新拿起鋼筆在一份文件上簽了個名,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你要是覺得不公平,可以去人事部提交申訴材料。”
她合上文件夾,抬起眼睛看著我。
“不過我必須要提醒你,你的勞動合同還有三天就到期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你最好別給自己找不痛快。”
04
辦公室里安靜了大概五六秒鐘,只有空調出風口傳出的嗚嗚風聲。
我低頭看著那張工資條,基本工資八千塊,績效扣三千,全勤扣五百,實發四千五。
扣款理由那一欄用打印體寫著四個字:業績未達標。
“我上個月加班了整整六十五個小時,全公司加班時長排在第二名。”
我說。
“加班不代表你創造了足夠的價值。”
沈瑤直接打斷了我。
“陳遠,你要搞清楚一件事,公司不是做慈善的地方,我付你薪水是因為你能為公司創造利潤。”
“如果你的價值不夠,我憑什么要付你全額工資?”
她停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一些。
“就算你是我的丈夫,這句話同樣成立。”
最后那幾個字她說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砸在我胸口上。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喉嚨像是被一團濕棉花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還有別的事情嗎?”
沈瑤問,她已經重新低下頭去看另一份文件了,那個姿態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我們的談話已經結束了,你現在可以走了。
05
我站在原地大概站了七八秒鐘,然后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我身后自動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走廊里很安靜,有幾個路過的同事看見我都趕緊把目光移開,加快腳步走了過去,就像在躲避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那個位置在銷售部最里面的一個角落。
桌子比別人的小一圈,椅子也是壞的,坐上去就會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旁邊就是打印機和復印機,整天嗡嗡嗡地吵個不停。
![]()
但我從來沒有資格抱怨,因為這張工位是沈瑤親自安排的。
她說銷售部需要有一個人坐鎮后方處理各種雜務,說白了就是一個專門打雜的崗位。
接電話、整理文件、訂外賣、收快遞,偶爾有客戶來公司參觀,我還得去會議室給他們泡茶。
一個月四千五百塊,在深圳這座城市連房租都不夠付。
06
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拿起來一看是銀行發來的短信。
“您尾號六七八二的賬戶于零八點二十三分完成轉賬支出三千二百元,當前余額一百一十三元六角。”
房租自動扣款了,卡里只剩下可憐的一百一十三塊錢。
我盯著那個三位數的余額看了很久,然后打開微信,置頂的聊天框是沈瑤。
她的頭像是一張側臉照片,在傍晚的夕陽下笑得很溫柔很美好。
我點開聊天記錄,最新的一條消息是三天前我發的。
“今天晚上回家吃飯嗎?我燉了你最喜歡喝的排骨湯。”
她回復了三個字:“加班,不回去。”
再往上翻,幾乎全是我在主動說話,問她回不回家、問她吃沒吃飯、問她累不累。
她的回復永遠很短,都是“忙”、“再說”、“不回了”這種自動回復一樣的詞語。
我關掉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旁邊的打印機還在嗡嗡嗡地響。
隔壁工位的同事小張探過頭來小聲問我。
“陳哥,又被沈總批評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睛里既有同情也有一點看熱鬧的好奇。
“沒事。”
我說。
07
小張湊得更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極低。
“陳哥,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沈總對您確實有點太苛刻了,咱們私下都在說,她就是在故意找您的茬。”
“但您想想,您畢竟是她老公,她對您要求嚴格一點,也許是為了您好呢?”
我沒有接話,小張訕訕地縮回頭繼續敲他的鍵盤去了,敲得噼里啪啦響,像是在嘲笑什么。
中午我沒有去吃午飯,卡里只剩一百多塊錢,還要撐到月底,還有三天合同就到期了。
![]()
我不知道沈瑤會不會跟我續約,也許不會,也許這五個月的連續扣薪就是她在逼我主動辭職。
這樣她就不用支付任何經濟補償金了,真是一個精明的商人,不愧是我的總裁妻子。
“陳遠。”
有人在叫我,我抬起頭一看是人事部的王姐。
她站在我工位旁邊,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復雜。
“王姐。”
我站了起來。
“沈總讓我過來找你。”
王姐把文件夾遞到我面前。
“你的勞動合同公司決定跟你續簽,這是新的合同文本,你看看內容。”
我愣了一下,伸手接過文件夾打開來。
薪資那一欄白紙黑字寫著月薪一萬三千元,比之前漲了整整五千塊。
08
“沈總說你上半年的表現雖然還有提升空間,但你畢竟是公司的老員工,公司還是愿意繼續給你機會發展。”
王姐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別的什么。
“簽了吧陳遠,現在外面的工作不好找,多少大學生畢業了都找不到合適的工作,你這個待遇在同行里已經算不錯了。”
她把一支黑色簽字筆遞到我面前,筆帽上印著公司的標志。
我看著那支筆,又低頭看看那份合同,一萬三千塊扣掉稅和社保到手大概一萬出頭。
在深圳勉強能活下去,房租三千二,水電費三百,交通費和話費五百,吃飯一千五,最后剩不下什么錢。
而且我還要繼續在沈瑤手底下干活,繼續每天看她那張冷冰冰的臉,繼續被她用各種理由克扣工資。
繼續在同事們同情的目光里活得像個笑話。
“陳遠?你趕緊簽字吧,我下午兩點還要開一個會。”
王姐在旁邊催促我。
我接過那支筆,筆身冰涼冰涼的,我在手里轉了兩圈然后把它放在了桌上。
“王姐,麻煩您幫我轉告沈總一聲。”
我說,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不續簽了。”
王姐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你說什么?”
“我不續約了。”
我把合同合上重新推回到她面前。
“我今天就辦理離職手續,所有的交接工作下午之前都能完成。”
辦公室里突然安靜了下來,剛才還在敲鍵盤的小張停住了手,打印機也正好在這一刻停止了運轉。
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向我,眼神里有驚訝、有疑惑、有不解,大概都覺得我腦子出了問題。
一個月一萬三千塊的工作說不要就不要了。
09
“陳遠你想清楚了嗎?”
王姐皺起了眉頭。
“這份工作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來,你……”
“我想得非常清楚了。”
我打斷了她的話,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辭職信。
信上我已經簽了名字還按了紅手印,薄薄一張紙放在合同上面。
“這是我的辭職信,按照勞動合同的約定我提前三天書面通知,今天就是我在這里上班的最后一天。”
王姐盯著那張紙看了好幾秒鐘,臉色變了好幾變。
她拿起辭職信看了幾眼,然后抬起頭看著我。
“陳遠,你這樣做沈總那邊我怎么交代?”
“她那邊我會自己去解釋清楚。”
我說。
“麻煩您了王姐,這些日子謝謝您的照顧。”
王姐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出口。
她拿起合同和辭職信轉身走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走廊里越來越遠。
辦公室里重新響起了鍵盤聲,比剛才更密集更急促,像在用摩斯密碼傳遞什么重要的消息。
小張又探過頭來,眼睛瞪得圓圓的。
“陳哥,您真的不干了啊?”
“嗯。”
“為什么啊?一萬三一個月啊!您上哪去找這么高工資的工作去?”
他壓低聲音又說。
“再說了沈總是您老婆,您在這兒干好歹算自家人,以后說不定還能……”
“小張。”
我打斷了他。
“好好干你的活吧。”
小張悻悻地縮回了頭,我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手頭的工作。
其實也沒有什么好整理的東西,這半年我干的全部都是雜活,偶爾跟了幾個小客戶業績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唯一算得上有點成績的是上個月我跟了整整二十天的一個單子,客戶是一家小公司要采購一批辦公設備,總金額也就二十來萬。
提成算下來大概有五千多塊,我跟客戶吃了好幾頓飯,熬了好幾個晚上做方案,上周好不容易談成了就差最后蓋章。
然后沈瑤把這個單子轉給了她新招的銷售總監,一個從競爭對手那邊挖過來的海歸碩士,名字叫趙凱。
沈瑤說這個趙凱能力強資源多能給公司帶來更大的價值,我的那個小單子就成了趙凱入職后的第一筆業績,提成全部算在他頭上。
我一句話都沒有說,因為我已經習慣了,這半年我談成的三個小單子最后都被轉給了別人。
沈瑤說這叫資源優化配置,我說好。
她說你要有大局觀,我說好。
她說你別讓我為難,我說好。
我什么都說好,好到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10
下午兩點十五分,我剛剛把所有的工作交接完畢,王姐又來了。
這次她的臉色比上午還要難看。
“陳遠,沈總讓你去她的辦公室一趟。”
她說。
“現在立刻就去。”
我關上了電腦站起來,腿有點發麻,可能是在那張破椅子上坐太久了。
“陳哥……”
小張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我沖他擺了擺手,走出了銷售部的大門。
走廊很長,地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幾乎沒有任何聲音。
兩邊的墻上掛著公司的宣傳標語,寫著“創新協作共贏”、“客戶至上員工為本”、“打造一流團隊創造非凡價值”之類的口號。
每一幅標語的右下角都有沈瑤的簽名,字跡龍飛鳳舞很有氣勢。
我走到總經理辦公室門口,門是關著的,我抬手敲了三下。
“進來。”
沈瑤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
我推門走進去,她這次沒有坐在辦公桌后面,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我。
窗外是深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把門關上。”
她說。
我關上了門,辦公室里很安靜,空調依然開得很足。
沈瑤轉過身來,手里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坐吧。”
她指了指旁邊的那套真皮沙發。
我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很軟是真皮的,坐上去整個身體會陷進去一點,很舒服但我坐得一點都不踏實。
沈瑤走過來坐在我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把咖啡杯放在茶幾上,杯子上也印著公司的標志。
“王姐跟我說,你不續約了。”
她先開了口,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是的。”
我說。
“為什么?”
她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像是要看穿我腦子里所有的想法。
“工資太低了。”
我說。
沈瑤的眉毛輕輕挑了一下。
“新合同給你漲了五千塊,月薪一萬三,以你目前的工作能力和經驗,這個薪資水平已經超出了市場平均價。”
“我知道。”
我說。
“那為什么還要辭職?”
她的語氣里開始帶上了一絲不耐煩,就像在質問一個不聽話的下屬。
11
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看著她精致的妝容,看著她耳朵上那對我送的小星星耳釘,看著她脖子上那條我用信用卡透支買來的項鏈。
看著她右手無名指上那枚結婚戒指,和我手上這枚是一對,三年前買的,一對才兩千多塊錢。
那時候我們兩個人手里都沒什么錢,她捧著戒指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說以后有錢了一定要換一對更好的。
現在她真的有錢了,戒指沒有換,但是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換了。
衣服、包包、化妝品、車子、房子,全部換成了更好的,只有這枚戒指沒換,還有我也沒換。
但我大概也快要被換掉了。
“沈瑤。”
我開口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沈總,是沈瑤。
她明顯愣了一下,大概已經很久沒有聽我這么叫過她了。
“這半年你扣了我五次工資,加起來一共一萬零三百塊。”
我說。
沈瑤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那都是按照公司的規章制度……”
“公司的規章制度里,有沒有一條寫的是總經理可以隨便扣自己丈夫的工資?”
我打斷了她,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瑤的眼睛瞇了起來。
“陳遠,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我說。
“這半年我每天都是最早到公司的那個人,也是最晚離開的那個人,你安排的所有雜活我一樣不落地全干了。”
“你轉走我的客戶我一句怨言都沒有說過,你在全公司面前批評我我低著頭聽著。”
“你要我配合你在客戶面前演恩愛夫妻我也演了,但是我真的累了。”
12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空調出風口那嗚嗚的風聲像是在低聲哭泣。
沈瑤盯著我看了很長時間,然后她笑了,嘴角扯出一個弧度但眼睛里一點笑意都沒有。
“累了?”
她重復了這兩個字。
“陳遠你知道我每天工作多少個小時嗎?你知道我承受的壓力有多大嗎?你知道這家公司是我一個人一點一點撐起來的嗎?”
她的聲音越說越高。
“你坐在那個最角落的工位上,干著全公司最輕松的雜活,每個月按時領工資,你還覺得委屈了?”
“你覺得我扣你的工資是在故意針對你為難你?”
“我告訴你陳遠,我這么做全都是為了你好!”
她猛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
“就你目前這點工作能力,你到外面去找工作看看有哪家公司愿意要你?”
“一個月六千塊都算給你高薪了,我留你在公司給你開工資那是在養著你,是在給你留面子你知道嗎!”
她的聲音在整間辦公室里來回回蕩,尖銳得有點刺耳。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張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突然覺得好陌生好陌生。
“沈瑤。”
我開口了,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不正常。
“你還記得我們結婚那天晚上你對我說過什么話嗎?”
她愣了一下。
“你說不管以后發生什么事,我們兩個人永遠是一體的,有福一起享有難一起扛。”
我停了一下。
“現在你有福了,但我好像反而變成了你要扛的那個難。”
沈瑤的臉色變了一變,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有說出來。
“辭職信我已經交了。”
我站了起來。
“今天就是我在這里上班的最后一天,工資請結算到這個月底,該給我的錢一分都不能少。”
“這半年你扣掉的那一萬零三百塊我也會通過合法途徑要回來的,如果你不給我們就走勞動仲裁程序。”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知道我說到就一定會做到。”
沈瑤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陳遠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不是威脅。”
我說。
“這是正式通知。”
13
說完我轉身往門口走去,手握住冰涼的門把手。
“陳遠!”
沈瑤在身后叫我,聲音很急。
我停住了腳步但沒有回頭。
“你今天走出這扇門,以后就別想再回來!”
她的語氣又狠又厲,像是在宣判什么最終的結局。
我拉開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我本來也沒打算再回來。”
我說完就走了出去,隨手輕輕帶上了門。
門合上的那一瞬間,我聽到辦公室里傳來一聲什么東西被狠狠摔在地上的悶響,聲音非常大。
大概是那個印著公司標志的咖啡杯吧。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開始收拾東西,其實真的沒什么好收拾的。
一個保溫杯、幾支筆、一個筆記本,還有一盆我從家里帶來的綠蘿,養了半年葉子已經有點發黃了。
小張湊過來小聲問我。
“陳哥您跟沈總吵架了?我剛才聽到好大一聲響。”
“沒事。”
我把綠蘿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紙箱子里。
“陳哥您真的要走啊?”
小張的聲音里透出了一股真誠的不舍。
“嗯。”
“那您接下來打算去哪兒?新工作找好了嗎?”
“還沒有。”
我說。
“不著急慢慢找吧。”
小張嘆了一口氣。
14
抽屜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個小相框,是倒扣著放的,我拿起來翻過來一看。
是我和沈瑤的結婚照,三年前在一個很小的攝影棚里拍的,租了一套廉價的婚紗和黑色西裝。
照片上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笑得特別開心,眼睛彎成了月牙的形狀,我也在笑,笑得傻乎乎的。
那時候我們兩個人真窮啊,租的房子只有三十多平方米,廚房和廁所都是跟鄰居共用的。
每個月兩個人的工資加在一起還不到一萬塊,交完房租就剩不下什么錢了,但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每天下班回家還會變著花樣給我做飯吃,說等以后有了錢要買一套大房子,要生兩個孩子,還要養一條大狗。
要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旅行,后來她就真的創業了,跟朋友合伙開了這家公司。
剛開始的時候非常艱難,賠了不少錢,我把所有的積蓄全都拿出來給了她,還找朋友們借了十萬塊。
她說等公司好起來就讓我來當副總經理,我說好。
后來公司真的慢慢好起來了,接了好幾個大單子越做越大,她從合伙人手里把所有的股份都買了過來,成了唯一的老板。
公司搬進了高檔寫字樓,她買了車、買了房、買了各種名牌包,但是她沒讓我當副總經理。
她說公司需要專業的人來做專業的事情,我說好。
她說讓我從基層做起先熟悉業務,我說好。
她說在公司里面要避嫌別讓同事們知道我們是夫妻關系,我說好。
她說在家里也別太親密了會影響她的工作狀態,我說好。
她說陳遠你怎么什么都說好,我說因為你是沈瑤啊。
然后她就笑了,伸手摸摸我的頭說了一句傻瓜。
那大概是半年前的事情了,從那以后她就越來越忙,回家越來越晚,跟我說話越來越少。
看我的眼神也越來越冷,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路人,不對,比看陌生人還要冷。
陌生人至少不會故意扣你的工資,不會當著全公司人的面批評你,不會把你的功勞全部搶走然后送給別人。
15
我拿著那個相框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打開抽屜找到了一把剪刀。
把照片從相框里取出來,沿著正中間那條線咔嚓一聲剪成了兩半。
照片上的兩個人就這樣分開了,我把有自己那一半塞進了外套里面的口袋,有她那一半扔進了腳邊的垃圾桶里。
那盆綠蘿的葉子黃得更加厲害了,我給它澆了一點水,然后抱起那個紙箱子往電梯口走去。
小張在后面喊了一聲陳哥我送您,我說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走到電梯口我按了向下的按鈕,電梯從一樓慢慢往上走,樓層數字一下一下地跳動,就像我的心跳一樣。
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音,我回過頭一看是沈瑤。
![]()
她站在我身后幾米遠的地方,胸口微微起伏著,像是跑過來的。
“陳遠。”
她開口說話,聲音有點喘。
“我們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這時候電梯到了,門緩緩打開,里面空無一人。
“不用了,該說的話我全都已經說完了。”
我走進了電梯,按下一樓的按鈕,門慢慢合攏。
在電梯門即將完全關閉的那一瞬間,沈瑤伸手擋住了門,門又重新彈開了。
她看著我,眼神很復雜,里面有憤怒、有不耐煩,還有一點我看不太懂的東西,像是慌亂。
“陳遠你不要耍小孩子脾氣。”
她說。
“現在外面的工作真的不好找,你離開這里還能去哪兒?你那些朋友們哪個能給你開一萬三的月薪?”
“今天晚上回家吧,我會早點回去,我們兩個人好好聊一聊。”
16
我看著她的眼睛,突然笑了。
“沈瑤。”
我說。
“你是不是覺得我離開了你就活不下去了?”
她愣住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半年一直在忍氣吞聲,是因為我沒有什么本事和能力,只能靠你來養著我?”
“你是不是覺得我什么都聽你的什么都讓著你,是因為我很害怕你?”
我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很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里。
“我告訴你沈瑤,我忍你不是因為我怕你,是因為我那個時候還愛你。”
“但是現在,不愛了。”
電梯門發出了滴滴滴的警報聲,沈瑤的手還擋在門縫中間。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但一個字都沒有發出來,眼神里面有什么東西碎掉了一點。
“把手拿開吧。”
我說。
“別讓自己受傷。”
她沒有動,我們就那么對視著,大概過了五六秒鐘,也許更久。
然后她慢慢地松開了手,電梯門合上了,開始緩緩下降。
透過電梯門中間那條玻璃縫隙,我看見她的臉一點一點變小、一點一點變得模糊,最后完全消失了。
17
走出寫字樓大門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陰了下來,烏云壓得很低很低,像是隨時都會掉下來。
風很大,吹得路邊行道樹的樹枝嘩啦嘩啦地響,我把紙箱子抱得更緊了一些。
紙箱里那盆綠蘿的葉子在風里拼命搖晃,像是在發抖。
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掏出來一看是沈瑤發來的微信消息。
“今天晚上七點半,老地方見,我們好好談一談。”
老地方是我們以前經常去的一家小咖啡館,店面很小也很舊,但是他家的咖啡味道非常好。
她創業最艱難的那段日子,我們兩個人經常去那里,點兩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
她看各種資料和數據,我就幫她做整理和歸類,有時候她會累得直接趴在桌上睡著了。
我就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輕輕蓋在她身上,然后安安靜靜地看著她睡覺。
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很長,像蝴蝶的翅膀一樣微微顫動。
那時候我真的覺得這輩子就是她了,窮也好富也好,只要是她就可以了。
可是現在……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按滅了手機屏幕,把它塞回了褲子口袋里。
我沒有回復她,因為我不想回復,也不知道該怎么回復。
談什么呢?談我怎么繼續忍氣吞聲地活下去?談我怎么繼續當她的廉價勞動力?
還是談我怎么繼續扮演那個永遠懂事永遠聽話的好丈夫?
我真的累了,這半年我像個傻子一樣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以為她只是工作壓力太大了所以脾氣不好。
以為等公司徹底穩定下來了她就會變回從前那個愛笑的沈瑤,但是我錯了。
人變了就是變了,一切都回不去了,就像那杯放涼了的咖啡,再怎么重新加熱也不是原來的那個味道了。
18
我抱著紙箱子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風越刮越大,吹得我眼睛有點疼。
可能是進沙子了吧,我伸手揉了揉眼睛,揉下來一手濕漉漉的水。
真是奇怪,明明還沒有開始下雨呢。
回到家的時間天已經徹底黑了,雨終于下了起來,嘩啦嘩啦地砸在窗戶玻璃上。
我住的地方是一個很老舊的小區,一室一廳,月租三千二。
沈瑤在南山買的那套房子有一百六十多平方米,豪華精裝修,但我不怎么去那邊住。
她說她工作太忙了回家很晚怕吵到我休息,其實我心里都明白,她是嫌我礙事。
嫌我配不上她那套大房子,嫌我在外面給她丟人現眼。
有一次她的公司開年會,她帶我去參加,我穿上了自己最體面的一套西裝。
但站在她那群客戶和合作伙伴中間,我還是像一個誤闖進天鵝群的土雞。
那些人聊股票聊基金聊海外資產配置,我一句話都插不上嘴。
他們喝紅酒品雪茄談論私人飛機和豪華游艇,我連那些東西的品牌都叫不上來。
后來有一個客戶問我陳先生在哪里高就,我說在沈總的公司做銷售。
那個人笑了一下說,哦原來是沈總的下屬啊,然后就再也不理我了,轉頭跟別人聊天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一路上沈瑤一句話都沒有說,進了家門她才開口。
“以后這種場合你就別來了。”
她說。
“為什么?”
我問她。
“不合適。”
她說完就進了臥室,咔嚓一聲把門反鎖了。
我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一整夜,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想到了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她只是一個小公司的前臺,一個月工資三千五百塊,但是她特別愛笑,眼睛彎彎的像月牙一樣好看。
想到了我們第一次約會吃的是路邊的麻辣燙,一共花了三十八塊錢,她還搶著要付賬,說這次她請下次換我請。
想到了我們攢錢買婚戒的時候跑了好多家金店,最后選了最便宜的那一對,她說以后有錢了一定要換一對更好的。
我說好,但是現在真的有錢了,她再也沒有提過換戒指的事情,我也沒有提過。
好像兩個人都忘了,又好像兩個人都記得清清楚楚,只是都不愿意再提起罷了。
19
我把紙箱子放在了玄關的地上,把綠蘿從箱子里拿出來放在了窗臺上,給它澆了一點水。
葉子還是那么黃,大概真的活不過來了,就像有些東西一旦死了就是死了,澆再多水也活不過來。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來電,屏幕上顯示著沈瑤的名字。
我看著那個名字在屏幕上跳動,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按下了掛斷鍵。
她很快又打過來了,我又掛斷了。
第三次打過來的時候,我接了。
“陳遠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的聲音非常冷,帶著明顯的怒氣。
“為什么不回消息?為什么不接我的電話?”
“我在忙。”
我說。
“你在忙什么?”
“收拾東西。”
我說。
“明天出去找新的房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三四秒鐘。
“找房子?你為什么要找房子?你不是有地方住嗎?”
“這里下個月就到期了,房東說不續租了。”
我說,這其實是騙她的,房東根本沒有說過不續租。
是我自己不想繼續住在這里了,因為這個房子離她的公司太近了,站在窗戶邊上就能看到她辦公室的燈。
以前我每天晚上都會站在那里看著那盞燈一直亮到深夜,然后給她發消息問她什么時候回家。
她總是回答說快了快了,但是從來都沒有快過。
“那你搬到我這邊來……”
她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我知道她接下來想說什么,搬到我家來住吧。
不對,應該是搬到她家來住吧。
“不用了。”
我說。
“我自己會找到住的地方。”
20
“陳遠你一定要這樣嗎?”
她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我都主動來找你談了你還要怎么樣?難道非要我跪下來求你才行嗎?”
“我沒有想要怎么樣。”
我說。
“我只是想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
“跟我在一起就不能安安靜靜過日子了?”
她反問,語氣非常沖。
我沒有說話,電話里只剩下電流的滋滋聲和她有點沉重的呼吸聲。
“陳遠我最后再問你一次。”
她說,一字一頓。
“今天晚上七點半,老地方咖啡館,你來還是不來?”
我看著窗外的瓢潑大雨,雨水在玻璃上畫出一道又一道水痕,把外面的世界扭曲得變了形。
像極了一場荒誕又真實的夢。
“不來了。”
我說完就掛斷了電話,然后直接關了機。
整個世界終于安靜了,只剩下嘩啦嘩啦的雨聲,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第二天我出去找房子,中介是一個年輕小伙子特別熱情,騎著小電驢帶我看了好幾套。
最后我看中了一套,在寶安區五環外的一個老小區里,一室一廳月租兩千六。
比現在住的地方遠了很多也小了很多,但是價格便宜而且打掃得很干凈。
簽合同的時候中介小伙子問我。
“哥您一個人住啊?”
我說對。
他笑了笑說一個人住這么大的房子足夠了。
我簽了字,付了押金和三個月的房租,一共一萬零四百塊錢,卡里的余額瞬間又空了。
21
走出中介公司大門的時候太陽很大,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路邊點了一根煙,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抽過煙了,因為沈瑤不喜歡煙味說太嗆人了,所以我就戒了。
但是現在我突然特別想抽一根,煙是在旁邊的便利店買的最便宜的那種,抽起來又苦又辣,嗆得我直咳嗽。
但是很爽,像是把胸口那一團憋了半年的悶氣全部都吐了出來。
我重新打開手機,屏幕上跳出來一大堆未接來電,全部都是沈瑤打來的。
還有幾十條未讀的微信消息,我點開一看,最新的一條是十分鐘前發的。
“陳遠你行,你真行。”
“我告訴你離開了我的你什么都不是,你一定會后悔的。”
我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但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是安安靜靜地流眼淚,像一場無聲的默劇表演。
路過的行人紛紛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大概覺得我是一個大白天站在路邊又哭又笑的神經病吧。
我一點都不在乎他們的眼光,擦了擦臉把煙頭掐滅扔進了垃圾桶里。
然后掏出手機給沈瑤回復了一條消息。
“后不后悔是我自己的事情,就不勞沈總您費心了。”
發完之后我把她的所有聯系方式全部拉黑了,微信、電話號碼、郵箱,一個都沒有留下。
做完了這一切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灰塵的味道、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有路邊早餐攤煎餅果子的味道。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很復雜,但是非常真實,比寫字樓里那股消毒水混著空調風的味道真實了一萬倍。
22
新房子要等三天之后才能搬進去,我回到原來的住處開始打包收拾行李。
其實真的沒有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一些衣服、鞋子、書,還有一堆雜七雜八的小東西。
最多的是沈瑤留在這里的東西,她雖然不怎么來這里住,但是這里放了不少她的衣物。
化妝品、護膚品、睡衣、拖鞋,還有幾件連吊牌都沒有拆掉的新衣服。
那些衣服標簽上標注的價格,每一件都夠我整整三個月的工資。
我把她的所有東西都整理了出來,裝進一個大紙箱子里,用膠帶封得嚴嚴實實。
在箱子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了三個大字:沈瑤收。
然后把它放在了門口的走廊上,等她自己什么時候想來拿了就來拿吧,或者永遠不來拿也沒關系。
收拾到書架的時候,我翻出了一本很舊的相冊,封面是卡通圖案一只小熊和一只小兔子。
那是我們剛談戀愛的時候在街邊小店里買的,那時候特別流行這種手工相冊,把洗出來的照片貼上去,旁邊再寫幾句心里話。
我翻開第一頁,是我們第一次約會在公園里拍的,她戴著一頂草編帽子笑得露出了兩顆小虎牙。
我站在她旁邊傻乎乎地比了一個剪刀手,照片下面她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
“和陳遠小朋友的第一次約會,天氣晴,心情也晴。”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是特別可愛。
第二頁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做飯,把整個廚房搞得一團糟,最后只能煮了兩包泡面湊合著吃。
但是兩個人吃得特別香,她在旁邊寫了一句話。
“陳遠大廚的處女作,雖然糊掉了但是本小姐賞臉全部吃光光啦。”
第三頁是她的生日,我攢了三個月的工資給她買了一條裙子,不貴才兩百多塊錢。
但是她穿上之后轉了一個圈,說這是她這輩子收到過最好的生日禮物。
她在照片下面寫著。
“二十四歲這一年,我有陳遠,有新裙子,還有閃閃發光的未來。”
23
我一頁一頁地往下翻,翻到了我們結婚那天的照片,翻到了我們搬進出租屋的照片。
翻到了她剛剛創業時候累得在沙發上睡著、我偷偷親她額頭的照片。
翻到了她第一次簽下大單子、抱著我痛哭流涕的照片。
翻到了她說陳遠我們一定會越來越好的照片。
翻到了她說等公司上市了我們就去環游世界的照片。
翻到了她說陳遠我好像有點喜歡上別人了……
等一下,最后這一句是我自己腦子里冒出來的幻聽嗎?
不是幻聽,是真的,就是半年前那個晚上親耳聽到的。
那天她喝醉了酒,我去接她回家,在出租車上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說。
“陳遠,我好像有一點喜歡上別人了。”
我當時以為自己聽錯了,問她你說什么,她沒有回答我,直接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我問她這件事,她說喝醉了什么都不記得了,說那都是胡說八道的醉話。
但是我記得,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像一把鋒利的刀刻在了我的腦子里。
從那之后她開始晚回家,開始不接我的電話,開始對我冷淡,開始挑我的毛病,開始扣我的工資。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釋,只是我當時不愿意承認罷了。
不愿意承認那個說過會愛我一輩子的女人,現在已經不愛我了。
24
我合上了那本相冊,找了一個打火機,走進衛生間把相冊扔進了洗臉池里。
然后打著了打火機,火苗一下子躥了起來。
橘紅色的火焰吞噬了封面上那只小熊和那只小兔子,吞噬了照片上那些笑臉,吞噬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
吞噬了那些晴天,吞噬了那些閃閃發光的未來,吞噬了那些關于愛的所有承諾。
燒到最后洗臉池里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燼,碎碎的輕輕的,水龍頭一沖就什么都沒有了。
就像這段感情從來都沒有存在過一樣。
三天之后我搬進了寶安區的新房子,行李不多,一趟出租車就全部拉完了。
收拾好新家的時候天又黑了,我點了一份外賣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吃。
電視開著在放一個無聊的綜藝節目,一群人在屏幕上嘻嘻哈哈吵吵鬧鬧。
我盯著電視屏幕但是什么內容都沒有看進去,腦子里空空的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樣。
吃完飯洗了碗洗了澡躺在新家的床上,盯著白花花的天花板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最后坐起來重新打開手機,下意識地點開了微信,置頂的聊天框已經沒有了,因為我拉黑了。
往下翻看到了家人群,群名叫“幸福一家人”,現在看起來這三個字真是諷刺。
最新的一條消息是我媽昨天發的。
“小遠,你跟瑤瑤最近怎么樣啊?好久沒有看到你們兩個人回來了。”
下面是我爸發的一條語音,我點開一聽。
“兒子什么時候回家吃頓飯?爸給你燉你最愛吃的排骨。”
我沒有回復,因為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回復。
難道跟他們說爸媽我跟沈瑤已經離婚了嗎?不對,還沒有正式離呢,但是應該也快了。
以沈瑤的性格她不可能容忍我這樣“忤逆”她,她一定會主動提離婚的,這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25
正在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手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
“喂?”
“陳遠。”
是沈瑤的聲音,冷冷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新手機號碼?”
我問她。
“想查的話總會有辦法的。”
她說。
“有什么事嗎?”
“明天上午十點鐘,民政局門口見。”
她說。
“帶上你的身份證、戶口本和結婚證。”
我沉默了,雖然心里早就有了這個準備,但是真的親耳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胸口還是像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了一下。
疼,真的很疼。
“陳遠你聽到了嗎?”
她的語氣很不耐煩。
“聽到了。”
我說,聲音有點沙啞。
“那就好,不要遲到。”
她說完就掛斷了電話,聽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我握著手機一個人坐在黑暗的房間里,坐了很長時間,然后重新躺下來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準時到了民政局的門口,沈瑤已經先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裝套裙,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茍,化了非常精致的妝。
但是她的臉色很蒼白,眼睛下面有明顯的青黑色眼圈,大概昨天晚上也沒有睡好吧。
“東西都帶齊了嗎?”
她問,沒有看我一眼。
“帶齊了。”
我說。
“那就進去吧。”
她轉身往大廳里面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在倒計時一樣,一步一步地走向最后的終點。
手續辦得很快,工作人員問了一句想好了嗎,沈瑤說想好了,我也說想好了。
工作人員看了看我們兩個人,沒有再說什么多余的話,拿起公章重重地蓋了下去。
兩本紅色的結婚證換成了兩本綠色的離婚證,一人一本。
我拿到手里翻開看了看,照片還是三年前拍的那張,她靠在我肩上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月牙,我也在笑傻乎乎的。
但是現在我們不再是“我們”了,變成了“你”和“我”。
26
走出民政局大門的時候陽光非常好,刺得我眼睛有點疼。
“陳遠。”
沈瑤在后面叫住了我。
我回過頭,她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房子、車子、存款全部都歸我所有,你沒有意見吧?”
她的語氣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樣子,像在談一筆生意。
“沒有意見。”
我說。
“公司那邊的離職手續我已經讓王姐全部辦好了,這個月的工資會打到你的工資卡上。”
“之前扣掉的那一萬零三百塊就當作你這半年工作不力的內部罰款了,你應該也沒有意見吧?”
她頓了頓。
“沒有意見。”
我說。
她看著我,眼神很復雜,有勝利者的得意,有一閃而過的不忍心,還有別的什么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也不想去懂。
“那就這樣吧。”
她說。
“以后不要再聯系了。”
“好。”
我說。
她轉身正要走。
“沈瑤。”
我叫住了她。
她停住了腳步但是沒有回頭。
“祝你以后幸福。”
我非常認真地說出了這五個字。
她的背影明顯地僵硬了一下,然后她快步離開了,鉆進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奔馳轎車里。
車子發動起來很快匯入了車流當中,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里,再也找不到了。
27
離婚之后我過了一段非常平靜的日子,投簡歷、面試、找工作。
但是整個過程非常不順利,我已經三十歲了,有半年的職業空窗期,上一份工作還是一個打雜的崗位。
每個HR都會問我同一個問題,你為什么從上一家公司離職?
我說個人原因,他們就不再多問了,但是他們的眼神里分明寫著“懂的都懂”四個大字。
大概他們都以為我是被公司辭退的吧,或者更糟糕一點。
找了半個多月終于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很小的貿易公司做銷售,底薪四千五加提成。
比沈瑤那里給的工資低了很多很多,但是我一點都不在乎。
至少在這里我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被故意刁難,不用每天活在“你是我丈夫所以我要對你更嚴格”的陰影當中。
新公司的同事們人都挺好的,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挺好的,不打聽別人的私事,不窺探別人的隱私。
上班打卡下班走人,這樣的日子挺好。
就這樣過了兩個月,深圳進入了深秋,風開始變冷了,刮在臉上像小刀一樣。
我買了一件厚外套花了五百多塊錢,刷卡的時候有一點點心疼。
但是轉念一想,以后不用再給沈瑤買生日禮物了,不用再攢錢給她換新車了,不用再……算了,不想了。
28
那天我下班坐地鐵回家的路上,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我接了起來。
“請問是陳遠先生嗎?”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非常職業化。
“我是,請問您是哪位?”
“我是正和法律事務所的律師,我姓張。”
她說。
“有一件事情想跟您確認一下。”
律師事務所?我愣了一下。
“什么事情?”
“關于您和沈瑤女士之間的婚姻財產分割問題。”
她說。
“沈瑤女士委托我們向您提起訴訟,要求您歸還婚姻期間擅自轉移和處置的夫妻共同財產。”
我握著手機站在擁擠的地鐵車廂里,周圍的人擠來擠去嘈雜一片,但是我什么都聽不見了。
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響。
“陳先生您還在聽嗎?”
張律師問。
“在聽。”
我說,聲音有點干澀。
“具體情況我們見面再詳細談吧,您看明天下午三點鐘方便嗎?”
“方便的。”
我說。
“地址我會發到您的手機上,明天見。”
電話掛斷了,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地鐵到了我要下的那一站。
車門打開了,人潮涌了出來,我被擁擠的人流推著走出了車廂。
站在站臺上我整個人都有點恍惚,沈瑤要起訴我?追回夫妻共同財產?
我有什么共同財產?房子是她的,車子是她的,存款也是她的,我明明是凈身出戶的。
她還要追回什么東西?
我想不通,但是心里那股不好的預感越來越濃烈,像暴風雨來臨前天空中的烏云一樣,壓得人快要喘不過氣來。
29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去了那家律師事務所,在福田區一個很高檔的寫字樓里。
電梯直達二十八層,前臺接待小姐長得很漂亮,穿著職業裝笑容非常標準。
“請問您有預約嗎?”
“有的,找張律師。”
“陳先生是吧?請跟我來。”
她帶我走進了一間不大的會議室,里面裝修得很精致,落地窗外是深圳密密麻麻的高樓天際線。
玻璃幕墻反射著冷冷的白光,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鋼鐵叢林。
我等了大概三四分鐘,門開了,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女人走了進來。
她看起來三十五六歲的樣子,短發,整個人非常干練利落。
“陳先生您好,我是張敏。”
她伸出手來跟我握了握,手很涼。
“請坐。”
她在我對面坐下來,打開一個厚厚的文件夾。
“陳先生我就不跟您繞彎子了,直接說正事吧。”
她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這是沈瑤女士提供給我們的證據材料,顯示在你們的婚姻存續期間,您擅自轉移和處置了價值大約八十五萬元的夫妻共同財產。”
八十五萬?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張律師您是不是搞錯了什么?”
我說。
“我跟沈瑤離婚的時候我是凈身出戶的,房子車子存款全部都給了她,我什么都沒有要,哪里來的八十五萬?”
30
張律師看著我,眼神非常平靜。
“陳先生您先別著急。”
她翻開文件指著其中一行字。
“您看這里,去年四月份,您從沈瑤女士的個人賬戶里轉走了六十萬元到您母親的賬戶里,轉賬備注寫的是‘借款’兩個字。”
我愣住了,去年四月份?我想起來了。
那時候我媽要做一個大手術需要很多錢,我手里沒有那么多錢就找沈瑤借。
她說借可以但是必須要打借條,我說好,當場就寫了一張借條,寫明了這是借款,三年之內還清。
她當時轉了六十萬過來,后來我媽的手術做得很順利,恢復得也很不錯。
這筆錢我一直都記在心里,每個月工資發下來都會攢下來一部分準備以后還給她。
“那筆錢是借款。”
我說。
“我有寫借條的。”
“借條現在在哪里?”
張律師問。
我一下子語塞了,借條在沈瑤那里,當時她說由她來保管我就沒有多想。
“借條在沈瑤的手里。”
我說。
“但是我們可以去調銀行流水記錄,那筆錢確實是我向她借的……”
“陳先生。”
張律師打斷了我。
“銀行流水只能證明你們之間有資金往來,但是無法證明這筆資金的性質到底是什么。”
“沈瑤女士的說法是,這筆錢是您未經她的同意擅自轉走的,屬于典型的隱藏和轉移夫妻共同財產。”
她停了一下。
“根據相關法律規定,離婚的時候對隱藏轉移財產的一方可以少分或者不分財產,如果情節嚴重的話還可以依法追回。”
31
我看著她的嘴巴一張一合地吐出那些冷冰冰的法律術語,突然覺得這一切太可笑了。
“張律師。”
我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點意外。
“您知道我跟沈瑤是怎么離的婚嗎?”
張律師愣了一下。
“這個不在我的了解范圍之內……”
“那我告訴您。”
我打斷了她。
“是她逼我離的,這半年她找各種理由扣我的工資,一共扣了一萬零三百塊,她把我當成最廉價的勞動力,讓我干最臟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錢。”
“她在全公司面前羞辱我,把我當一條狗一樣呼來喝去,離婚的時候我凈身出戶什么都沒要,因為我覺得好歹夫妻一場,好聚好散吧。”
“但是現在她還要告我?還要追回那六十萬?”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掉了下來。
“張律師您告訴我,這個世界上有這樣的道理嗎?”
張律師看著我,很久沒有說話,眼神里有一種復雜的情緒,像是同情。
但是很快她又恢復了那種職業性的冷靜。
“陳先生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
她說。
“但是法律這個東西是講究證據的,現在沈瑤女士提供了轉賬記錄,而您拿不出那張借條來證明這是借款,這種情況對您非常不利。”
“那六十萬是我媽做手術的救命錢。”
我說。
“我知道。”
張律師說。
“但是在法律上這個事實不能改變這筆錢的性質。”
她合上了文件夾。
“陳先生沈瑤女士的意思是,如果您愿意私下和解,把那六十萬還給她,再額外支付十五萬元的補償金,她可以考慮撤訴。”
“如果我不愿意呢?”
我問。
“那我們就只能在法庭上見了。”
張律師說。
“但是我必須提醒您,以目前我們手頭上的證據來看,您打贏這場官司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小。”
“一旦敗訴的話,您不僅需要歸還那六十萬,還要承擔所有的訴訟費、律師費以及可能產生的其他各種費用。”
“而且這會在您的個人征信記錄上留下案底,對您今后的工作和生活都會產生非常嚴重的影響。”
她看著我。
“陳先生,我個人建議您認真考慮一下對方的和解方案。”
32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落地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又或者,這場雨其實已經下了很久很久了,只是我一直都沒有察覺而已。
“陳先生?”
張律師叫了我一聲。
“我需要一點時間考慮。”
我說。
“可以,但是沈瑤女士只給了您三天的時間。”
她站了起來。
“三天之后如果您沒有給我答復,我們會正式向法院提交起訴材料。”
“好的。”
我也站了起來。
“那我先走了。”
“我送您。”
“不用了。”
我說。
走出會議室走進電梯,電梯開始下行,失重的感覺襲來,整個人像是在往下墜落。
一直墜一直墜,好像永遠都墜不到底。
回到家我給我媽打了一個電話。
“媽,去年做手術那六十萬的借條,是不是在沈瑤那里?”
“是啊,怎么了?”
我媽的聲音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
“小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沒事。”
我說。
“就是隨便問問,借條上寫的還款日期是什么時候?”
“寫的三年,到今年年底就該還了。”
我媽說。
“小遠你別著急,媽這里還有點錢,可以先還上一部分……”
“不用了媽。”
我說。
“錢的事情我自己會想辦法解決的,您別操這個心了。”
“小遠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沈瑤那邊……”
“媽。”
我打斷了她的話。
“真的沒事,我就是確認一下而已,您好好休息身體,我過一陣子回去看您。”
掛了電話之后我一個人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很久,然后打開手機翻出了沈瑤的號碼。
雖然拉黑了她,但是那十一個數字我背得滾瓜爛熟,就像我記得她的生日、記得我們的結婚紀念日、記得她最愛吃的菜、記得她最討厭的顏色一樣。
但是現在這些所有的記得,都變成了最可笑的笑話。
33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撥了過去。
響了七八聲,就在我以為她不會接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喂?”
她的聲音,冷冷的。
“是我。”
我說。
“我知道。”
她說。
“收到律師函了?”
“收到了。”
“考慮得怎么樣?”
她的語氣公事公辦,像在跟一個陌生客戶打電話。
“沈瑤。”
我叫她的名字。
“那六十萬是我媽救命的錢。”
“我知道。”
她說。
“但是一碼歸一碼,你媽生病我借錢給你那是情分,但是你擅自轉走這六十萬沒有經過我的同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沒有擅自轉走。”
我說。
“借條在你那里。”
“借條找不到了。”
她說,輕飄飄的三個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真好。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沈瑤你一定要做到這一步嗎?”
我問。
“陳遠,是你自己要跟我離婚的。”
她說。
“不是我逼你的。”
“是你逼我的!”
我吼了出來,聲音大得連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這半年你是怎么樣對我的?你有沒有把我當人看過?你有沒有把我當過你的丈夫?”
“你把我當成一條狗,一條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鐘。
然后她笑了,是那種冷冷的笑。
“陳遠你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意義?”
她說。
“離婚是你自己提的,工作是你自己辭的,現在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給誰看呢?”
“我沒有裝可憐!”
我說。
“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什么這么恨我,我到底做錯了什么你要這樣對我?”
34
沈瑤沒有說話,只有輕輕的呼吸聲,又輕又冷。
“陳遠。”
她終于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沒有錯,錯的是我。”
“我錯在當初根本就不應該嫁給你,我錯在以為你會有進步、會有成長、能夠跟得上我的腳步。”
“我錯在給了你太多機會和太多寬容,但是現在我終于醒了。”
她停了一下。
“陳遠我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從來都不是,你安于現狀甘于平庸,但是我不行,我要往上爬,我要出人頭地,我要站在這個城市最高的地方。”
“是你拖累了我。”
最后這五個字她說得很輕很輕,但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扎進我的心臟里。
“所以你就用這種方式把我甩掉?”
我問,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對。”
她說。
“六十萬,買你徹底滾出我的生活,我覺得很值。”
我笑了,笑得渾身都在發抖。
“沈瑤你贏了,我認輸。”
我說。
“錢我會還給你的,但是你給記住,今天你這樣對我,總有一天會有別人這樣對你。”
“天道好輪回,我會等著看那一天的。”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關了機,把手機扔在了沙發上。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一樣癱了下去,眼淚終于流了下來,很燙很燙。
但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那么安安靜靜地流,流到嘴角里又咸又苦,像血的味道。
35
三天之后我沒有給張律師任何回復,沈瑤那邊果然正式提起了訴訟。
法院的傳票送到我公司的那天,所有的同事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像在看一個罪犯。
老板把我叫到辦公室談話,語氣非常委婉但是意思很明確。
“小陳啊你目前這個情況,繼續留在公司對咱們的影響確實不太好……”
“我明白。”
我說。
“我今天就辦離職。”
老板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陳你還年輕,以后的路還長著呢,有些坎兒跨過去就好了。”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辦完離職手續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天空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樣子。
雖然深圳從來不下雪,但是那天真的冷得刺骨。
我抬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氣,冰涼的氣體灌進肺里刺得生疼,但是腦子倒是清醒了不少。
接下來該怎么辦呢?六十萬加上十五萬的補償金,一共七十五萬。
我一分錢都沒有,工作也丟了,房租下個月就要到期,連吃飯都快成問題了。
我站在路邊點了一根煙,剛抽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震動了,又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了起來。
“請問是陳遠先生嗎?”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溫和。
“我是,請問您是哪位?”
“我叫徐明遠。”
他說。
“有一件事情想跟您當面聊一聊。”
“什么事?”
“關于沈瑤。”
他說。
我整個人愣住了。
“沈瑤?你認識她?”
“不但認識,而且非常熟。”
徐明遠笑了一下。
“陳先生方便出來見個面嗎?我手上有些東西,您應該會非常感興趣。”
36
我們約在了一家很偏僻的小咖啡館里,店面不大但是非常安靜。
我到的時候徐明遠已經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樣子。
大概三十五六歲吧。
“陳先生請坐。”
他站起來跟我握了握手,手心很溫暖。
“喝點什么?”
“一杯美式就行了。”
他招手叫來了服務員點了兩杯美式咖啡,然后轉過頭來看著我。
“陳先生不好意思冒昧約您出來,打擾您了。”
“沒關系。”
我說。
“您說有事要談,是關于沈瑤的?”
“對。”
徐明遠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輕輕推到我面前。
“您先看看這個吧。”
我翻開那份文件,是一份公司的財務報表,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我看不太懂。
但是最后一行我看懂了,那是一個觸目驚心的數字。
虧損,巨額虧損。
“這是……”
我抬起頭看著他。
“沈瑤的公司,從去年年初開始就已經在持續虧損了。”
徐明遠說。
“她前前后后接了好幾個大項目,但是每一個項目都出了問題,資金鏈完全斷裂,供應商在催款,銀行在催貸。”
“到現在為止,她的公司已經欠下了差不多……三千萬的外債。”
我盯著那個數字,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了腳。
徐明遠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之后看著我的眼睛。
“陳先生,您想知道沈瑤為什么非要在離婚之后起訴您追回那六十萬嗎?”
我搖了搖頭。
“因為她需要錢來填補公司巨大的資金窟窿。”
他說。
“而且,她真正最害怕的事情,其實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