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老媽去街道蓋章折騰了19趟沒成,身為省委組織部副部長的我暗中返鄉,直接打給縣長:老班長,你手下這效率真高,我親媽都得在那等著?
“你手下這效率真高,我親媽都得在那等著?”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隨后傳來縣長壓低聲音的試探:“老領導,您……怎么回來了?”
我沒接話,掛斷后只是站在街道辦事處對面,看著母親第四次被工作人員推出門。
十九趟,一個章,從初秋跑到深冬。
我這次回來,沒亮證件,沒驚動市里,甚至連司機都沒帶。
但就在剛才,我注意到那個負責蓋章的小窗口里,貼著一張我剛簽發不久的紅頭文件復印件——關于全省“放管服”改革督查的緊急通知。
而更巧的是,縣里剛上報的整改報告,簽名欄上正是我的老班長。
窗外的暮色漸濃,母親終于佝僂著背往回走,懷里還揣著那份蓋不上章的材料。我撥出了第二個電話,這次打給了省紀委的老同學。
有些事,總要拆開來看才知道,究竟是誰在等誰......
![]()
我叫周文斌,今年四十二歲,在省委組織部當副部長。
晚上九點多,我還在辦公室看一份關于干部作風的文件,手機響了。
是我弟弟周文濤發來的語音消息。
我點開聽。
“哥,媽的事我實在憋不住了。”
“街道那個殘疾證蓋章,從去年秋天跑到今年開春,整整十九趟了。”
“十九趟啊,一趟都沒辦成。”
“今天媽又去了,回來說辦事的人讓她下周一再去,材料還得補。”
“媽腿腳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從家到街道辦那三公里路,她每次都是走著去的。”
“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弟弟的聲音有點抖,像是壓著火。
我沒馬上回他。
過了幾分鐘,他又發來一條。
“哥,我不是想給你添麻煩。”
“可這事太氣人了。”
“昨天我在菜市場碰見街道辦王主任的小舅子,他說他辦營業執照變更,上午送材料下午就拿到了。”
“憑什么啊?”
“就因為他姐夫是主任?”
我放下手機,從通訊錄里翻出母親的號碼。
電話響了十來聲才接通。
“文斌啊。”
母親的聲音聽著有點喘。
“媽,您在家呢?”
“剛到家,走得急了點。”
“文濤跟我說了,您最近老往街道跑?”
“沒事沒事。”
母親趕緊說。
“就是辦個證,跑幾趟正常的。”
“您跑了多少趟了?”
“沒多少,十來趟吧。”
“文濤說是十九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這孩子,跟你說這個干啥。”
“你在省里工作忙,別操心這些小事。”
“媽,這怎么是小事呢?”
“真是小事。”
母親的聲音輕了下來。
“可能就是材料沒備齊,我多跑幾趟就行了。”
“您把每次去的時間、見了誰、人家怎么說的,都記下來了嗎?”
“記那干啥。”
“您告訴我,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時候?”
“今天下午。”
“辦成了嗎?”
“沒,說還缺個啥證明,讓我下周一再去。”
掛斷電話,我靠在椅子上,閉了會兒眼睛。
母親不是我的生母。
我六歲那年,親生父母出車禍都沒了。
是母親把我從福利院領回家,一個人把我拉扯大。
她那時候在紡織廠上班,三班倒,工資不高。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我上初二那年。
學校組織去省城參加數學競賽,要交一百五十塊錢。
那時候一百五十塊是母親大半個月的工資。
她沒說什么,下班后去菜市場幫人看攤子,看了整整一個星期。
晚上回來還要給我做飯。
“文斌啊,好好考。”
她把錢塞給我時這樣說。
“媽沒本事,就能供你讀書。”
“你出息了,媽就高興。”
后來我考上大學,考上公務員,一路走到今天。
每次回家,她總是說:“看看,我兒子多爭氣。”
現在,這個養我長大的老人,為了蓋一個章,在街道辦和家之間走了十九趟。
我打開電腦,查了清河街道的基本情況。
清河街道屬于懷安縣,離省城八十多公里,下轄八個社區,常住人口一萬多人。
街道黨工委書記叫孫建國,五十一歲。
辦事處主任叫李紅梅,四十八歲。
副主任里有個叫趙德海的,四十六歲,分管民政。
我又查了懷安縣的班子。
縣委書記姓鄭,叫鄭國棟,五十六歲。
縣長叫吳建軍,五十三歲。
吳建軍。
這個名字讓我頓了頓。
九年前,我在市委組織部當科長的時候,吳建軍是市財政局的處長。
我們在一個培訓班待過三個月。
那時候覺得他這人實在,做事也認真。
后來他調到懷安縣當縣長,聯系就少了。
如果是他管的縣,不該出這種事才對。
我點開懷安縣政府工作報告,看到一段話。
“持續推進‘一窗通辦’改革,優化辦事流程,提升服務效能。去年群眾滿意度調查顯示,我縣政務服務好評率達到百分之八十八點三。”
八十八點三。
我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
我給弟弟回了條信息。
“媽這十九趟,每次因為什么沒辦成,你能想起來多少?”
“大部分都記得,我記在本子上了。”
“拍給我看看。”
幾分鐘后,照片發過來了。
第一趟,去年十月八號,說表格是舊版的,要用新表。
第二趟,十月十五號,說照片底色不對,要白底的。
第三趟,十月二十二號,說社區證明沒寫清楚殘疾等級。
第四趟,十月三十號,說醫院診斷書缺科室主任簽字。
第五趟,十一月七號,說身份證復印件不清晰。
一直記到第十九趟,今天,說趙副主任不在,沒人審批。
我看完這些記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十九個理由。
每個理由單獨看都像那么回事。
放在一起看,就是故意刁難。
我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小張,明天后天我請兩天假,家里有點事。”
掛掉電話,我從柜子里拿出一件半舊的夾克和一條洗得發白的褲子。
這套衣服是我平時下基層調研穿的。
十九趟。
這個數字像根針,扎在我心里。
我關掉辦公室的燈,下樓開車回家。
路上我想起母親年輕時的樣子。
那時候她在紡織廠擋車,三班倒,下班回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但還是要先檢查我的作業。
“文斌,作業寫完了沒?”
“寫完了。”
“拿來媽看看。”
她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到錯題,就讓我改。
改對了,她就笑。
改不對,她也不罵,就一遍遍講。
現在,這個為我操了一輩子心的老人,在街道辦事處的門口,被擋了十九次。
三月二十六號早上六點,我開車出了門。
為了不惹眼,我開了家里那輛開了七年的灰色轎車,車身上還有沒洗干凈的泥點。
我換上舊衣服,戴了頂鴨舌帽,看起來像個普通中年人。
從省城到清河街道要兩個多小時。
街道的主街不寬,兩邊是些老房子,有幾家小超市和飯館。
街道辦事處在一棟五層的樓里,門口掛著牌子。
我把車停在街對面,走路過去。
院子里有個小廣場,停著幾輛車。
一樓是辦事大廳,玻璃門上貼著“便民服務中心”幾個字。
我推門進去。
大廳里有十來個人在排隊。
有老人,有中年人,也有年輕人。
六個窗口開了四個,工作人員在里面忙著自己的事。
我在后排找了個位置坐下,看著。
最右邊的窗口,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在跟工作人員說話。
他手里拿著一沓材料,說話聲音有點急。
“同志,我這個材料真的齊了,您再看看。”
窗口里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燙著卷發,涂著口紅。
她頭都沒抬。
“不行,你這個缺個章。”
“上次來您沒說缺章啊。”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
女人的語氣硬邦邦的。
“你回去把章蓋了再來。”
“可這個章得去區里蓋,一來一回又得一天。”
“那我不管,規定就是這樣。”
“同志,我這事挺急的,孩子上學要用......”
“急也沒用,下一位!”
男人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最后還是閉上了。
他轉過身,慢慢往外走。
我看到他眼圈有點紅。
我跟了出去。
“大哥,等等。”
他回頭看我。
“你是?”
“我也是來辦事的。”
我掏出煙遞給他一根。
“聽您剛才說,這事跑了好幾趟了?”
他接過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第五趟了。”
“每次來都說缺東西,今天缺這個,明天缺那個。”
“您辦的是什么?”
“給孩子辦助學金證明,需要街道蓋章。”
他苦笑了一下。
“本來以為很簡單的事,沒想到這么難。”
“街道沒有加急的通道嗎?”
“有啊。”
他指了指大廳里一個掛著“綠色通道”牌子的窗口。
“但那得領導批條子,咱們普通老百姓,上哪兒找領導批條子去?”
“那什么人能用綠色通道?”
“還能有誰?”
他壓低聲音。
“有關系的人唄。”
“上個月我來的時候,看見街道劉副書記的侄子來辦營業執照,直接走綠色通道,幾分鐘就辦好了。”
“我問工作人員,人家說那是‘特殊情況’。”
我沒再問,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到大廳,我走到綠色通道窗口。
窗口里坐著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白襯衫,頭發梳得整齊。
胸前掛著工作牌:陳志剛,大廳負責人。
“您好,我想問問,綠色通道怎么申請?”
陳志剛抬起頭看我。
“你辦什么業務?”
“我就問問流程。”
“綠色通道是針對特殊情況的,需要領導批準。”
“什么算特殊情況?”
“比如緊急就醫、重大項目、特殊群體這些。”
他頓了頓。
“你是哪個社區的?”
“我是光明社區的。”
“哦。”
他點點頭。
“認識街道領導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
“不認識。”
“那你就走普通窗口吧。”
他低下頭,繼續看手里的文件。
我沒走,接著問。
“如果事情確實急,但不認識領導,有沒有別的辦法?”
陳志剛皺了皺眉。
“我說了,綠色通道需要領導批準。”
“哪位領導批?”
“分管民政的趙德海副主任。”
“趙副主任在嗎?”
“在樓上辦公室,不過他不直接接待群眾,你得先預約。”
“怎么預約?”
“打電話。”
“電話多少?”
“自己去門衛那兒問。”
我轉身出了大廳,走到門衛室。
門衛是個六十多歲的大爺,正在聽收音機。
“大爺,我想找趙副主任,他辦公室電話您知道嗎?”
大爺關掉收音機。
“找趙副主任?你有預約嗎?”
“沒有。”
“那電話打了也沒用,他不接陌生電話。”
“那怎么辦?”
大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來辦事的吧?”
“對。”
“辦什么事?”
“想問問綠色通道的事。”
“那個啊。”
大爺笑了笑。
“你找趙副主任也沒用,他不會隨便批條子的。”
“那什么人能批到條子?”
大爺的笑容有點意味深長。
“你要是認識街道的人,或者認識街面上有頭有臉的人,那就好說。”
“要是不認識呢?”
“那就老老實實排隊吧。”
我謝過大爺,走出門衛室,在院子里轉了轉。
辦事處院子不大,前面是辦公樓,后面有個食堂。
快到中午了,食堂里飄出飯菜香味,有幾個工作人員往那邊走。
我跟著進了食堂。
食堂分兩邊,左邊是工作人員吃飯的地方,右邊是小灶。
我在左邊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一碗面條。
正吃著,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褲子洗得發白,手里拎著個布袋子。
在食堂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來。
轉身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樹下。
從布袋子里拿出一個饅頭,就著水吃起來。
是我的母親。
她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頭發白了一大半。
背有點駝。
我放下筷子,站起來。
但我沒走過去,就站在食堂門口看著。
她吃得很慢,咬一口饅頭,喝一口水。
可能是饅頭太干,她咽得有點困難。
吃到一半,她突然咳嗽起來。
咳了好一陣才停。
我轉過身,靠在墻上,閉上了眼睛。
我想起她年輕時的樣子。
那時候她在紡織廠上班,每天站著工作八個小時。
下班回來,腿都是腫的。
但她還是要給我做飯,檢查作業。
“文斌,今天老師講什么了?”
“講了幾何。”
“難不難?”
“有點難。”
“哪兒難?媽看看。”
她雖然沒上過幾年學,但總要我把作業拿出來,她看著。
現在,這個為我付出了一輩子的老人,在街道辦事處的院子里,吃著冷饅頭。
為了蓋一個章,跑了十九趟。
我睜開眼睛,深吸一口氣,走出了院子。
我沒去跟她相認。
我要先弄清楚,到底是誰在為難她。
下午兩點,我又回到辦事大廳。
那個燙卷發的女人還在窗口。
我走過去。
“你好,我想辦個證明蓋章。”
她抬起頭。
“辦什么?”
“殘疾證蓋章。”
“材料帶齊了嗎?”
“需要哪些材料?”
她遞給我一張紙。
“填這個表,然后要身份證復印件、戶口本復印件、社區證明、醫院診斷書,還有兩張一寸照片。”
“都帶齊了今天能辦完嗎?”
“不一定,得看領導有沒有時間批。”
“哪位領導批?”
“趙副主任。”
“他今天在嗎?”
“在是在,但不一定有時間。”
她的語氣很不耐煩。
“你先把材料備齊了再說。”
我拿著表格走出大廳,給弟弟打了個電話。
“文濤,媽這十九趟,每次都是誰接待的?”
“大部分都是個姓劉的女人,叫劉玉玲。”
“劉玉玲?”
“對,街道民政科的工作人員。”
“好,我知道了。”
掛掉電話,我打開手機,查了查清河街道的人員信息。
民政科確實有個叫劉玉玲的,三十三歲,在街道工作八年了。
我又查了綠色通道的使用記錄。
這個需要權限,我暫時查不到。
但我有別的辦法。
我撥通了市政府辦公室副主任王明的電話。
“王主任,我是周文斌。”
“周部長!您有什么指示?”
“幫我個忙,查一下懷安縣清河街道辦事大廳的監控系統和辦事記錄,最近三個月的。”
“這個......需要什么理由嗎?”
“就說省里在做基層服務效能調研,需要一些數據。”
“好的,我馬上聯系。”
半小時后,王明回電話了。
“周部長,懷安縣那邊說需要縣里領導批準才能調取。”
“你告訴他們,如果不行,我就讓省委督查室直接發函。”
“別別別,我再去溝通。”
又過了二十分鐘,王明再次打來。
“周部長,搞定了,縣信息中心說今天晚上就把資料發您郵箱。”
“謝謝。”
“周部長客氣了,應該的。”
晚上七點,我在街道附近找了家小旅館住下。
旅館老板娘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話挺多。
我趁機跟她聊起來。
“大姐,咱們街道辦事好辦嗎?”
“好辦啥呀!”
大姐一擺手。
“現在辦個事,沒熟人根本辦不成。”
“我閨女去年辦生育證明,跑了七八趟,最后托了人才辦下來。”
“托的誰?”
“托的我外甥,我外甥在街道城管科,認識民政科的小王。”
大姐壓低聲音。
“劉玉玲那個人,勢利得很,你要是不給她點好處,她能拖你一年。”
“這么厲害?”
“可不是嘛!”
“前陣子隔壁樓的老李頭辦低保,材料齊齊全全的,劉玉玲就是不批,說還要研究。”
“老李頭后來托人給她送了兩桶油,第二天就批了。”
“街道領導不管嗎?”
“領導?”
大姐哼了一聲。
“領導更黑!”
“趙德海管民政,他手底下那些人,哪個不看他臉色?”
“聽說他閨女在省城上學,學費都是下面人湊的。”
“沒人舉報嗎?”
“誰敢舉報啊?”
大姐搖搖頭。
“街道就這么大,你今天舉報,明天全街道都知道是你。”
“到時候不光你的事辦不成,你家人的事也難辦。”
我沒再問下去。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收到了郵件。
郵件里有三份文件:辦事大廳監控錄像、窗口辦理記錄、綠色通道使用臺賬。
我先看窗口辦理記錄。
記錄顯示,最近三個月來辦事的人里,有十九次是我母親的名字。
第一次,去年十月八號,辦事人:王秀蘭(我母親),事項:殘疾證蓋章,經辦人:劉玉玲,結果:表格不符,退回。
第二次,十月十五號,辦事人:王秀蘭,事項:殘疾證蓋章,經辦人:劉玉玲,結果:照片不符,退回。
第十九次,三月二十六號,辦事人:王秀蘭,事項:殘疾證蓋章,經辦人:劉玉玲,結果:領導未審批,待辦。
十九次,全是劉玉玲經辦。
十九次,全是退回或待辦。
我打開綠色通道使用臺賬。
臺賬顯示,最近三個月用了綠色通道的,一共三十八件。
我一條條看下去。
第一件,去年十月十號,辦事人:李紅梅丈夫張建國,事項:戶口遷移,批準人:趙德海,當天辦結。
第二件,十月十八號,辦事人:孫建國外甥陳偉,事項:營業執照變更,批準人:趙德海,當天辦結。
第三件,十月二十五號,辦事人:街道超市老板趙大富,事項:衛生許可證,批準人:趙德海,當天辦結。
我把這三十八件都列出來,分了分類。
街道領導親屬:九件。
街道工作人員親屬:十三件。
轄區企業老板:十六件。
普通群眾:零件。
我看著那個“零”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三十八件綠色通道,沒有一件是給普通老百姓用的。
我打開監控錄像,找到三月二十六號下午的片段。
畫面里,我母親拎著布袋子走進大廳。
她在普通窗口排了二十多分鐘的隊。
輪到她了,劉玉玲看了一眼材料,說:“趙副主任不在,你下周再來吧。”
母親愣了一下。
“同志,我這事挺急的,能不能先辦著?”
“不行,這個必須趙副主任批。”
“那他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可能今天,可能明天。”
母親還想說什么,劉玉玲已經揮手讓她走。
“下一位!”
母親站在那兒,呆了幾秒鐘。
然后她走到綠色通道窗口,小聲問陳志剛:“同志,我這個能走綠色通道嗎?我已經跑了很多趟了。”
陳志剛頭都沒抬。
“綠色通道要領導批,你有批條嗎?”
“我......”
“沒有就回去等著。”
母親沒再說話,低著頭走出了大廳。
我關掉視頻,點了根煙。
煙霧在房間里飄散。
我又翻出母親第一次去辦事那天的記錄。
去年十月八號上午九點,母親到窗口交材料。
劉玉玲收了材料,說:“這個表格是舊版的,要用新表。”
母親說:“我在社區拿的,社區的人說就是這個表。”
劉玉玲說:“那是舊表,新表在街道網站上有,你自己去下載打印。”
母親說:“我不會用電腦。”
劉玉玲說:“讓你家里人幫你下載。”
就這樣,第一次被退回。
我查了清河街道的網站,表格下載欄里確實有殘疾證申請表。
上傳時間是去年九月三十號,比母親第一次去辦事早了八天。
也就是說,母親從社區拿的表,確實是舊版的。
但同一天,同樣是來辦殘疾證的,還有兩個人。
一個叫孫建軍,上午十點半到窗口,用的也是舊表,但劉玉玲給他辦了,當天蓋章。
另一個叫趙麗華,上午十一點到窗口,也是舊表,也當天辦結了。
我查了這兩個人的信息。
孫建軍,街道辦事處司機。
趙麗華,街道財政所出納。
我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不是表格的問題。
不是材料的問題。
不是流程的問題。
問題在于,你是誰。
如果你是街道的人,或者認識街道的人,舊表也能用,材料不齊也能辦。
但如果你只是個普通老百姓,那就得按“規矩”來。
他們定的規矩。
我打開通訊錄,找到吳建軍的號碼。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我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四聲,接通了。
“喂?”
吳建軍的聲音聽著有點疲憊。
“吳縣長,我是周文斌。”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文斌?哎呀,老同學,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有點事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你說。”
“關于清河街道辦事大廳的。”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
“清河街道?出什么事了?”
“吳縣長,我問你個問題。”
我的語氣很平靜。
“你知道清河街道的‘綠色通道’嗎?”
“知道啊,那是我們縣里推行的便民措施,專門為特殊情況設置的。”
“那你知道最近三個月,這個綠色通道辦了多少件事嗎?”
“這個......具體數字我不太清楚,但應該不少吧?”
“三十八件。”
我說。
“其中街道領導親屬九件,工作人員親屬十三件,企業老板十六件,普通群眾零件。”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重了一些。
“文斌,你這個數據哪來的?”
“縣信息中心的臺賬。”
“你查這個干什么?”
“因為我母親,在清河街道辦殘疾證蓋章,從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跑了十九趟,到現在還沒辦下來。”
電話那頭徹底沒聲音了。
過了十幾秒,吳建軍的聲音才響起來,這次嚴肅了很多。
“文斌,這事我真不知道。如果真是這樣,那是我們工作沒做好。我明天就派人去查......”
“不用了。”
我打斷他。
“我已經查清楚了。問題出在街道副主任趙德海身上,還有民政科的劉玉玲,大廳負責人陳志剛。”
“你現在在哪兒?”
“我在清河街道。”
“你......”
吳建軍的聲音有點緊。
“你是以什么身份來的?”
“私人身份,來看看。”
“文斌,這事你先別聲張,我明天......”
“吳縣長。”
我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去年你們縣報的政務服務滿意度,是多少?”
“八十八點三。”
“這個數怎么來的?”
“我們委托第三方機構做的調查......”
“調查了多少人?”
“這個......”
“我告訴你,你們調查的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正辦過事的老百姓?有多少是你們提前打過招呼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接著說。
“吳縣長,我記得九年前咱們在培訓班的時候,你說過一句話:‘咱們干工作,不能光看數字,得看老百姓實實在在得到了什么。’你還記得嗎?”
“記得。”
吳建軍的聲音有點澀。
“那你現在看看,你管的這個縣,老百姓實實在在得到了什么?是得到了方便,還是得到了刁難?”
“文斌,我承認我們工作有不足,但你也得相信,我一直在努力改進......”
“努力?”
我笑了一聲。
“吳縣長,你知道我母親是什么人嗎?”
“她是個普通工人,在紡織廠干了一輩子,退休金一個月兩千多。”
“她把我從福利院領回家,一個人把我拉扯大。”
“現在她六十七了,腿腳不好,從家到街道辦三公里路,她走了十九趟!”
“十九趟啊!”
我的聲音高了起來。
“每趟來回六公里,十九趟就是一百一十四公里!”
“她每次去,都帶著干糧,舍不得在街上吃飯!”
“她每次被拒絕的理由都不同!今天說表格不對,明天說照片不對,后天說證明不對!”
“但同一天,街道干部的家屬,企業老板,拿著同樣的材料,十分鐘就辦完了!”
“這就是你推行的‘一窗通辦’?這就是你說的‘為民服務’?”
電話那頭傳來吳建軍沉重的呼吸聲。
我吸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對不起,我有點激動了。”
“不,你說得對。”
吳建軍的聲音很沉。
“是我的責任。文斌,明天上午你能來縣里一趟嗎?咱們當面談。”
“行。”
“還有,趙德海那邊,你先別驚動他,我得先核實一下情況。”
“吳縣長,你應該明白,這不只是趙德海一個人的問題。”
“我明白。”
掛掉電話,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街道上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進來。
我知道,這通電話打完,事情就瞞不住了。
第二天上午八點,我開車去了懷安縣城。
縣政府大樓是棟十層的樓,看起來挺新。
我把車停好,走進大廳,報了名字。
接待我的是縣政府辦公室的一個小伙子,二十多歲,有點緊張。
“周部長,吳縣長在辦公室等您。”
他領我上了九樓,縣長辦公室在走廊最里面。
推開門,吳建軍站起來迎我。
他比九年前老了不少,頭發白了很多,臉上皺紋也深了。
但眼神還是那樣,直直的。
“文斌,坐。”
他給我倒了杯茶。
“昨天晚上我一夜沒睡,把清河街道這半年的材料都調出來看了。”
“看出什么了?”
“問題比你說的還嚴重。”
吳建軍坐回椅子上,遞給我一個文件夾。
“這是清河街道去年的信訪記錄,關于辦事難的投訴,一共二十七起。”
我翻開文件夾,一頁頁看。
“去年四月,居民王桂花投訴:辦老年證被要求買二百塊錢的保險。”
“去年六月,居民張建國投訴:辦低保被索要兩條煙。”
“去年八月,居民李秀英投訴:辦營業執照被要求交一千塊錢‘加急費’。”
二十七起投訴,每一起都讓人心里發堵。
“這些投訴后來怎么處理的?”
“都被壓下去了。”
吳建軍的聲音很冷。
“街道給的回復都是‘經查不實’‘已批評教育’,然后就沒下文了。”
“你沒追問過?”
“我問過。”
吳建軍苦笑。
“但孫建國每次匯報都說‘已經整改’‘加強管理’,我也就信了。”
“你信得太容易了。”
“是啊,信得太容易了。”
吳建軍揉了揉太陽穴。
“文斌,我跟你說實話,這兩年我在縣里推改革,阻力不小。有些事我知道有問題,但只能慢慢來,不能太急。清河街道的事,我聽說過一些,但沒想到這么嚴重。”
“吳縣長,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么嗎?”
“什么?”
“你在推‘一窗通辦’,下面的人卻把這個變成他們撈好處的工具。‘綠色通道’本來是為了方便群眾,現在成了關系戶的專用通道。你的想法是好的,但執行起來全變味了。”
吳建軍沉默了很久,然后說:“文斌,我需要你幫忙。”
“怎么幫?”
“以省委組織部的名義,對清河街道做個專項檢查。”
我看著他,沒說話。
“我知道這樣會讓你為難。”
吳建軍站起來。
“但如果只是縣里自己查,很難查徹底。趙德海在清河街道干了六年,關系網很深,孫建國跟他關系也不錯。我要是直接動他,肯定會有人報信。”
“你懷疑孫建國也有問題?”
“不敢肯定,但可能性很大。”
吳建軍又遞給我一份文件。
“這是孫建國的個人事項報告,他報的家庭年收入十五萬,但他兒子去年在省城買了套二百多萬的房子,首付八十萬。”
“錢哪來的?”
“他說是親戚借的。”
“查過嗎?”
“查了,借他錢的親戚是街道超市的老板,正好是綠色通道的常客。”
我放下文件。
“你想讓我怎么做?”
“明天我安排個會,讓趙德海來縣里匯報工作。到時候你以省委組織部調研的名義,當面問他。”
“你確定要這樣?”
“確定。”
吳建軍的眼神很堅定。
“文斌,這事要不查清楚,我這個縣長當得也沒意思了。”
我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
“好,我配合。但我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我母親的事,今天必須解決。”
“沒問題。”
吳建軍拿起電話。
“我現在就給清河街道打電話,讓他們今天就把你母親的證明辦好。”
“不。”
我搖搖頭。
“我要親自去辦。”
吳建軍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你想看看他們的態度?”
“對。”
“那你小心點,別暴露身份。”
“放心。”
離開縣政府,我開車回清河街道。
下午兩點,我第三次走進辦事大廳。
劉玉玲還在窗口,看到我過來,她抬了抬眼皮。
“又是你?材料備齊了?”
“備齊了。”
我把文件袋遞過去。
劉玉玲接過文件袋,抽出材料一張張看。
表格、身份證復印件、戶口本復印件、社區證明、醫院診斷書、照片,全齊了。
她翻了一遍,沒挑出毛病,臉上有點不自在。
“這個......還得趙副主任批。”
“趙副主任今天在嗎?”
“在是在,但不一定有時間。”
“如果沒時間,能不能讓別的領導批?”
“不行,這個必須趙副主任批。”
“為什么必須他?”
我打斷她。
“別的領導不能批殘疾證?”
劉玉玲被問住了,支吾著說:“這是規定......”
“哪條規定?”
“我們內部的規定!”
“那你們內部規定是不是還規定,街道干部的家屬可以不遵守這個規定?”
劉玉玲臉色變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上個月李主任的丈夫來辦戶口遷移,走綠色通道,十分鐘就辦完了。為什么他不需要趙副主任批?”
“那是特殊情況!”
“什么特殊情況?”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劉玉玲聲音提高了。
“你到底辦不辦?不辦就走,別在這兒耽誤時間!”
我沒動,看著她。
“我辦,而且今天就要辦完。”
“不可能!”
“為什么不可能?”
“因為趙副主任不在!”
“那我等他回來。”
“他什么時候回來不知道!”
“那我就一直等。”
劉玉玲氣得臉發紅,她站起來,指著我。
“你再這樣胡攪蠻纏,我叫保安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后面傳來。
"叫什么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