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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空降丈夫分公司,第3天他牽女助理宣布:她是總經理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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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體大會在上午九點準時開始。

分公司三樓的會議室里坐滿了人,一百二十多名員工按部門排開,前面三排是中層管理,后面是普通職員。空調開得不夠大,七月初的悶熱從窗戶縫隙里滲進來,混著各種味道——有人身上淡淡的香水,有人手中速溶咖啡的苦香,還有地毯被太陽曬過后那股說不清的潮氣。

我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真絲襯衫,頭發挽起來,露出一截脖子。沒有人多看我一眼。在這里,我是個陌生人。

宋沅,四十歲,總公司空降的“特別顧問”。

入職表三天前才簽好,工位被安排在行政部角落的一張臨時桌子上。行政主管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姓方,第一天跟我介紹公司情況時語氣客氣而謹慎,眼珠子卻不停地往我左手無名指上瞟——那里有一圈淡淡的戒痕。

三天前我特意把婚戒摘了。

“各位同事,”陸衍舟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清朗有力,是他做匯報時慣用的調子,“今天的全體大會,除了總結上季度業績,我還有一個重要的個人事項宣布。”

他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白襯衫,深藍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四十二歲,保養得宜,看起來也不過三十七八。十五年前我嫁給他的時候,他還是個剛進公司的銷售員,說話時眼神會閃躲,緊張起來耳根發紅。

現在他站在臺上,聲音篤定,像這棟樓里的王。

我垂下眼,把手里那支中性筆轉了一圈。

他旁邊站著他的助理溫芳——她讓自己被叫作“溫妮”,名片上印的是Winnie Weng。我三天前第一次見到她。她當時穿著霧藍色的西裝裙,細跟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噠噠響,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你好,我是溫妮,陸總的助理。”

她笑得很好看。牙齒整齊,下巴尖巧,眼睛大而亮。

二十八歲。

幾乎是我剛嫁給陸衍舟時的年紀。

“大家都知道,”陸衍舟的聲音繼續,“我這個人不喜歡拐彎抹角。所以今天我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正式介紹一個人。”

他側過頭,向旁邊伸出手。

溫妮微微低頭,臉頰泛著一層薄紅。她向前邁了一步,把右手放進陸衍舟的掌心。

那只手很白,無名指上亮閃閃的——是一枚新的鉆戒。

會議室里安靜了半秒。

然后響起零星的掌聲,不確定的那種,像是有人在試探水溫。后排有幾個人跟著拍了兩下,又停下來,面面相覷。

陸衍舟把溫妮往自己身邊拉了拉,兩人并肩站著。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更低、更鄭重了:

“以后,請所有人都把她當作總經理夫人來對待。”

安靜。

空調的嗡嗡聲忽然變得很響。

我手里的筆停住了。

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嗡地響了一下,不是幻覺——是那種從骨頭深處涌上來的震動,像站在鐵軌旁感覺到遠處火車的逼近。三天來的所有細節在這一瞬間全部連成了一條線:行政主管的眼神,溫妮第一天見面時那個莫名優越的笑容,昨天財務總監陳景偷偷塞給我的那個信封,還有今早陸衍舟出門前回頭看我那一眼。

他什么都沒說。

但他在等我崩潰。

一百二十多個人里,有人開始小聲議論,有人回頭看同事,有人掏出手機在桌下偷偷打字。

方主管坐在我斜前方,她的肩膀明顯繃緊了。

她知道我是誰。

三天前辦入職的時候,她看過我的身份證。宋沅。與公司法人代表的名字只差一個字。宋明堂的女兒,總公司的實際控股人之一。她簽我入職表時手都在抖。

現在她的后腦勺對著我,一動不動。

陸衍舟還沒說完。

“我知道有人會覺得突然,”他笑了笑,舉起溫妮的手,像展示一件戰利品,“但感情這種事,誰也說不準。我和溫妮——”

“好!”

這一聲是我喊的。

我站起來,把手里的筆擱在扶手上,開始鼓掌。

啪,啪,啪。

第一聲拍得特別響,在整個會議室里回蕩。有人被我嚇了一跳,前排幾個經理猛地轉過頭來看我。

溫妮也轉過頭來。

她看見我,臉上的表情極其微妙——瞳孔微微收縮,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復成那個得體而優雅的樣子。

她知道我是誰。

她當然知道。

我繼續鼓掌,臉上掛著笑,眼眶發酸也絕不讓眼淚出來。一步,兩步,我從走道里走出來,走到前面,走到所有人都能看到我的位置。

“我說好,”我大聲說,聲音穩穩的,“陸總宣布這么大的喜事,該鼓掌。”

我轉向在場的所有人,雙手舉起來,像在指揮一場演出:

“大家愣著干什么?鼓掌!”

安靜被打破了。

掌聲從零散變得整齊,從猶豫變得熱烈。人是奇怪的動物,只要有人帶頭,是非對錯都不重要。后排的員工開始拼命鼓掌,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不是沖我的,是沖陸總的“好事”。

陸衍舟看著我。

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愧疚。

是警覺。

他在觀察我。在看我的眼角有沒有濕潤,手有沒有抖,聲音有沒有破。

我對他笑了笑。

那個笑容大概比任何歇斯底里都讓他不安。

溫妮站在他身旁,手里還攥著他的手,但她攥得沒那么緊了。她低下頭,用另一只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是心虛的人才會有的小動作。

我轉身,從原路走回自己的座位。

脊背挺直,步伐平穩。路過方主管身邊時,我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說了句:

“方姐,下午把上季度的考勤匯總送我辦公室。”

她嚇得一抖:“好、好的。”

我坐回原位,重新拿起那支筆,翻開面前的筆記本。

扉頁上是我三天前寫下的一行字:

“不要哭,不要在敵人面前哭。”

下面還有一行,是今早新添的:

“如果他要演戲,你就演一出更大的。”

臺上的陸衍舟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說:“好了,我們進入下一個議題。”

掌聲還在繼續,但我沒有再抬頭。

我把那行字又描了一遍。

筆尖用力過猛,最后一個字末尾劃破了紙。

01

那天下午我見到了陳景。

財務總監的辦公室在最東頭,挨著茶水間。窗戶正對著隔壁寫字樓的玻璃幕墻,午后的陽光被反射過來,照得房間里白慘慘的,像醫院候診室。陳景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攤著一沓單據。他四十過半,頭發有些花白,戴一副金絲邊眼鏡,是那種看起來老實巴交但賬算得極精的人。

我關上門,在他對面坐下。

“東西看了?”他問,頭也沒抬。

“看了。”

“什么時候要?”

“現在。”

他這才抬起頭,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白的血絲像蛛網。前幾天他剛連續加了好幾個晚上的班——不是分公司的賬,是總公司的賬。宋明堂把他安插在這邊已有三年,名義上是分公司的財務總監,實際上是我父親的眼睛。

但這次不是我的父親派他來的。

是我。

“轉賬記錄我整理好了,”陳景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在桌上卻沒有推過來,“但宋沅,我得先提醒你。”

“提醒什么?”

“你現在看到的只是冰山浮在水面的那一角。”

他把文件袋壓在手底下,看著我,表情很嚴肅:“陸總在過去九個月里,通過四家空殼公司,做了十七筆代持轉款。每一筆的金額都在五十萬以下,避開了銀行的大額交易監控。我花了三個月才查到其中三筆的路徑。剩下的,需要時間。”

“全加在一起呢?”

陳景沉默了一下。

“截止上周五,確認已經脫離總公司賬戶控制的資金,是兩千一百四十萬。”

這個數字落在我耳朵里,像一塊石頭被丟進深井里,過了很久才聽到回響。

兩千一百四十萬。

不是他用在溫妮身上的錢。那點錢不值一提。

這是他給自己鋪的后路。

“股權呢?”我問。

陳景壓低了聲音,雖然房間里只有我們兩個人:“子公司百分之十七的股份,在三個月前已經通過兩次轉讓,到了溫芳母親名下的一家投資公司。法人代表是她舅舅。”

“手續合法嗎?”

“所有文件上都有陸總的親筆簽名,也蓋了公章。”

“公章?”

“是的,”陳景看著我,“他有權動用公章。”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白慘慘的反光。

陸衍舟作為分公司總經理,公章的確在他手里。子公司股權轉讓需要總公司董事會批準,但他用了一系列復雜的關聯交易,把股份拆分、打包、再拆分,最后變成一堆看起來毫不相干的金融產品。

這種手法我見過。

他進公司的第三年,我父親曾讓他在投資部輪崗。他跟著幾個老分析師學了半年,那時他還年輕,喜歡在深夜的辦公室里一個人啃報表。我當時覺得他勤奮,是好學。

現在我才知道,他在學怎么從賬面上偷走一家公司。

“還有一件事。”陳景說。

“說。”

他把手從文件袋上移開,猶豫了片刻,才開口道:“昨天下午陸總找我談話,說要給溫芳漲工資。”

“漲多少?”

“翻三倍。從月薪一萬五,調到四萬五。另外增設一個‘總經理特別助理’的虛職,享受副總經理級別的福利待遇。”

我沒說話。

“他讓我三天內做好工資調整方案,”陳景低頭看著桌面,“說這是‘重大人事調整’,不需要報總部批準。”

“理由呢?”

“原話是:溫芳同志工作表現優異,作為公司管理層家屬,應給予相應待遇。”

管理層家屬。

他說的是“家屬”。

不是副總經理級別,不是高管序列。

是家屬。

我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像有人用指甲刮過玻璃。陳景抬起頭看我,眼神里有擔憂,也有某種我不太確定的情緒——可能是同情,也可能是慚愧。

“你打算怎么辦?”他問。

我把文件袋拿過來,沒有拆開,只是握在手里。牛皮紙粗糙的觸感硌著掌心,像一塊砂紙。

“陳景,”我說,“從現在開始,你每天給我一份日報。不是財務日報,是人員動向——誰去陸總辦公室匯報了,談了多久,誰和溫芳一起吃了午飯,誰在下班后還留在公司。所有你覺得不對勁的細節,都記下來。”

“你這是要……”

“我要知道,”我把文件袋放進隨身的帆布包里,拉好拉鏈,“在這棟樓里,哪些人還是我的人,哪些人已經變成了他的狗。”

陳景沉默了幾秒,然后點了點頭。

我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停下來。

“老陳。”

“嗯?”

“溫芳的入職檔案,你能調出來嗎?”

“可以。你要看什么?”

“全部。她的簡歷,面試記錄,背調報告,甚至投簡歷的郵件截圖。”

“你懷疑她……”

“我懷疑所有事。”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剛好碰見方主管從行政部出來,手里抱著一摞文件夾。她看見我,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然后硬著頭皮迎上來。

“宋、宋顧問。”

“以后叫我宋沅就行。”

“好的,宋……宋經理。”她還是加了個頭銜,大概覺得直呼其名太別扭。

我看了她一眼:“考勤匯總準備好了?”

“在、在整理了,下班前給您。”

“不急。你先幫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溫芳是什么時候入職的?”

方主管的眼神閃了一下。她左右看了看走廊,確認沒人,然后壓低聲音:“去年十月底。面試是陸總親自面的,走的是‘特殊人才引進’通道——不需要HR初篩,也不需要部門交叉面試。我只負責辦入職手續。”

“誰推薦的?”

“她沒說。”

“她,”我重復道,“還是你沒敢問?”

方主管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的手緊緊攥著文件夾,指節都發白了。

“宋經理,”她終于開口,聲音很小,“我就是個行政主管,很多事情我……你知道,在這種分公司,總經理就是天。他簽的字,沒人敢追問。”

“我理解。”

我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感覺到她繃緊的肌肉:“那我現在問你,你回答就行。”

“您問。”

“溫芳入職時,填的婚姻狀況是什么?”

“未婚。”

“緊急聯系人填的是誰?”

方主管想了想:“我記不太清了,檔案里應該有……好像是她的母親?還是舅舅?我得回去翻一下。”

“去翻。現在就去。下班前我要看到。”我收回手,忽然又問了一個問題,“方姐,你在公司做了幾年了?”

“六年。”

“那你應該認識我父親。”

她愣了一下:“宋、宋總我當然認識。當年就是宋總簽字錄用我的。”

“那就好。”

我笑了笑,轉身往自己那張臨時工位走去。

走出幾步遠,身后的方主管忽然叫住我:“宋經理。”

我回頭。

她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像在猶豫什么。最后她只是匆匆說了一句:

“陸總和溫芳,上個星期一起去訂了戒指。”

“你怎么知道?”

“我老公是金店的經理。”

我看著她。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低下頭,抱著文件快步走回了行政部。

我在原地站了片刻。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七月的熱風灌進來,吹得墻上的企業文化海報嘩啦啦響。海報上印著總公司的標志,還有一句標語,是父親當年親筆寫下的:

“厚德載物。”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走回自己的工位,拿出手機,翻到一個很久沒有聯系的號碼。

發了一條短信:

“知許,幫我查一家公司。溫芳的母親和舅舅名下,都有哪些企業。要快。”

短信發出去五分鐘,孟知許回了一個字:

“好。”

窗外有云從西邊壓過來,沉甸甸的,像要下雨。

02

第二天的雨從早晨開始下。

不大,密密麻麻的,像無數根細針戳在地面上。我七點半就到了公司,整棟樓只有保潔阿姨在茶水間拖地。她看見我時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新來的“顧問”會這么早。

我在工位上坐下來,開始翻溫芳的入職檔案。

方主管昨晚下班前把檔案復印件放在我桌上,用牛皮紙封得好好的,封面上夾著一張便簽:

“宋經理,復印件我已銷毀。原件我已單獨鎖在文件柜。方。”

她是聰明人。

檔案不厚,只有十幾頁。簡歷寫得中規中矩:溫芳,1995年生,某二本財經院校畢業,之前在上海一家貿易公司做行政助理,做了兩年半。去年十月通過招聘網站投遞簡歷,應聘總經理助理崗位。

面試記錄只有一頁紙,是陸衍舟親筆寫的評語:

“形象氣質佳,溝通能力強,工作態度積極,適合助理崗位。建議錄用。薪資可高于標準線20%。”

下面是他的簽名和日期。

2022年10月28日。

我把這個日期記在心里。那時候是去年秋天,正好是——我回想了一下——正好是父親住院復查的那幾周。我在醫院和總公司之間兩頭跑,連續三個星期沒好好和陸衍舟說過話。

背調報告也簡單。上一家公司的HR在電話訪談里給了個中規中矩的評價:工作認真,人際關系良好,離職原因是因為想要換城市發展。

所有材料都太干凈了。

干凈得不像真的。

簡歷上的工作經歷只有兩條,教育經歷只有一條,連實習經歷都沒有。一個在上海做了兩年半行政助理的人,憑什么能讓一個分公司的總經理越過正常的招聘流程直接錄用?

“特殊人才引進”?

她哪里特殊?

我把檔案合上,拿起手機。孟知許昨天晚上發了一條語音,我還沒來得及聽。辦公室里現在沒人,我點開,放到耳邊。

孟知許的聲音很小,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電話:“汮沅,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溫芳的媽媽叫吳桂芳,在溫州注冊了兩家投資公司,都是去年九月份——也就是溫芳入職前一個月才成立的。注冊資金各五十萬,公司地址是同一個,溫州下面的一個鎮上。”

“兩家公司目前名下分別持有一家醫療器械公司和一家廣告公司的股份。有意思的是,這兩家被持股的公司都跟你老公的分公司有業務往來。”

“醫藥公司去年第四季度拿到了你們分公司一筆七十多萬的采購訂單,廣告公司今年年初簽了你們分公司年度的品牌推廣合同,合同金額一百二十萬。”

“至于溫芳的舅舅——叫吳桂山,名義上是一家裝修公司的老板。這家裝修公司的工商注冊地址,和那兩家投資公司是同一棟樓。”

語音結束。

我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雨。

去年十月溫芳入職。

去年九月她母親注冊了兩家投資公司。

去年年底和今年年初,這兩家公司以各種形式從分公司拿走接近兩百萬的業務。

三個月前分公司百分之十七的股份轉到了她母親名下的投資公司。

所有的時間線,嚴絲合縫。

這不是什么感情出軌。

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資產轉移。

我在工位上坐了很長時間,直到外面的雨漸漸小了,來上班的員工越來越多。腳步聲、打招呼聲、咖啡機的嗡嗡聲,漸漸填滿了整個樓層。

我拿起手機,給孟知許回了條消息:

“繼續查。查吳桂芳和吳桂山有沒有在銀行的大額流水記錄,尤其是與陸衍舟個人賬戶的關聯。”

發完之后我刪掉了這條短信。

然后又在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

“他要的不是情人。他要的是一個干凈的洗錢渠道。”

剛打完,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一個名字:宋明堂。

我的心猛地收緊了一下。

父親已經很久沒有親自給我打電話了。帕金森病讓他說話變得很吃力,平時有事都是讓護工代為傳達。他親自打電話,只能是大事。

我滑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爸。”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沉重而緩慢,夾雜著輕微的顫抖——那是他控制不住的手抖導致話筒摩擦衣領的聲音。然后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汮沅……”

“我在。”

“分公司……出了……什么事?”

我的手指收緊。

他怎么會知道分公司有事?

“沒有,”我說,“一切都正常。”

沉默。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變得更加沉重。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他說得非常吃力,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但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昨晚……陸衍舟……給我打電話……說你……去了分公司……但你沒……告訴他。”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陸衍舟給父親打了電話。

告了我的狀。

“他說了什么?”我盡量讓聲音平靜。

父親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積蓄說話的力氣。然后他說:

“他說你……空降到分公司……是想……查他的賬……”

他的聲音斷在這里。

我等著。

“……他說……你不信任他……這種不信任……會傷害……十五年的婚姻。”

外面傳來一聲悶雷。

雨又下大了。

“爸,”我說,“你信他嗎?”

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

過了很久,父親才開口。

他的聲音不再是平時的虛弱和顫抖。

是那種他曾經作為董事長在下達決策時才有的——緩慢、堅硬,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木頭里:

“我相信我的女兒。”

“但我更相信賬本。”

“所以,”他頓了一下,“你查到了什么?”

我閉上眼睛。

手機貼在耳邊,窗外的雨聲一陣急過一陣,遠處有人在走廊里笑,大概聊著什么無關緊要的八卦。

我睜開眼睛。

“兩千一百四十萬,”我說,“十七筆轉款,四家空殼公司。還有百分之十七的子公司股份,已經轉到溫芳舅舅的公司名下。同時溫芳的母親名下兩家投資公司在去年年底和今年年初拿到了分公司共計約兩百萬的業務訂單。”

“所有的時間線都能對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

這次沉默持續了將近十秒鐘。

然后父親用一種我從沒聽過的語氣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

“陸衍舟……十五年前……我招他進公司……親自帶他……”

他的聲音哽住了。

不是帕金森導致的吞咽困難,是硬生生被情緒卡住的那種停頓。

“爸。”我叫他。

“嗯。”

“這件事讓我來處理。”

“你怎么處理?”

“用商業手段。”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冰刀在玻璃上刮過,沒有顫抖,沒有猶豫。

“他在玩的這套轉移資產的游戲,我懂。他認識的那些空殼公司渠道,我也認識。他在外面找的女人,我已經把人查得一清二楚。他以為他在建造自己的帝國——他錯了。”

“他只是在給我寫罪證。”

父親又沉默了。

良久,他說了一句話。

“下周一是公司的季度經營分析會。”

“嗯。”

“陸衍舟會來做季度匯報。”

“我知道。”

“到時候,”父親說,“你必須坐在我旁邊。”

窗外的雨水順著玻璃流下來,像一條條透明的蛇。

“我會的,”我說,“但我還有一個請求。”

“你說。”

“在季度會之前,”我慢慢地說,“讓我在這里再待幾天。我還有一件事想弄清楚。他為什么要這么做。不只是錢的事——錢他有很多方式可以拿。他在大會上公開宣布溫芳是‘總經理夫人’,這種高調,這種肆無忌憚,不像是為了錢。”

“那是為了什么?”

我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陰沉的天。

“我還不知道,”我說,“但我快知道了。”

掛斷電話之后,我在通訊錄里翻到一個名字,猶豫了片刻,還是按下了撥出鍵。

響了三聲,對方接了。

“陳景?再幫我查一件事。”

“您說。”

“溫芳的入職體檢報告——公司每個新員工都需要入職體檢。我要那份體檢報告。”

電話那頭的陳景沉默了兩秒。

然后他用一種很緩慢的語氣問:

“您懷疑她……”

“我什么都沒懷疑,”我說,“我只是要把所有線索都查一遍。”

掛斷電話后,我打開手機備忘錄,在剛才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他想讓我在全體員工面前失控。失控之后,他的目的就達成了。”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刪掉了它。

重新寫了一行:

“他想讓我瘋。那我就陪他演這場戲——看誰先笑到最后。”

03

星期五。

下午四點半,我收到了人事部的通知。

“明天上午九點,季度總結會,三樓大會議室,全體人員必須參加。”

我把通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季度總結會。

這是分公司每個季度的固定流程,通常由陸衍舟親自主持。不過我注意到了通知里的一個細節——

“特邀主講人:陸衍舟,總經理。”

“會議議程:上季度業績復盤、下半年業務規劃、總經理個人重大事項宣布。”

總經理個人重大事項宣布。

我把通知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白熾燈管。燈管有一只快壞了,微微閃爍,發出幾乎聽不到的電流聲。

他在升級。

前天是全體大會,他宣布溫芳是“總經理夫人”。而明天則是要求“必須到會”的正式場合,他要將“同居”升級為“個人重大事項”。

他到底想干什么?

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孟知許發來兩條消息。

第一條是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份銀行流水的打印件,賬戶名是“吳桂山”——就是溫芳的那個舅舅。我放大了看,看到了一筆入賬記錄。

轉賬日期:3月12日。

轉賬金額:850,000元。

轉賬方賬戶名讓我停住了呼吸。

陸衍舟。

是他的私人賬戶。

第二條消息是孟知許的文字:

“老宋,不只這一筆。過去六個月里,陸衍舟的四個私人賬戶向吳桂山和吳桂芳名下的公司轉了合計四百七十多萬。我已經截圖保存了。你要的話我馬上發全部記錄。”

我看著這些數字,腦子里飛速轉動。

四百七十多萬。

加上之前發現的兩千一百四十萬。

再加上百分之十七的子公司股份。

以及那些業務訂單。

這不是一時興起。這是一張大網,織了至少九個月。

我正想回消息,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敲響。

“請進。”

門推開,進來的是溫芳。

她今天穿了一條湖藍色的絲綢連衣裙,及膝,配著一雙裸色的細高跟涼鞋。頭發是新做的,蓬松地散在肩上,口紅涂得精致而鮮亮。

“宋顧問,”她笑了一下,露出整齊的牙齒,“陸總讓我來給您送明天的會議材料。”

她手里拿著一個塑料文件夾。

走到我桌前,把文件夾放在桌上,微微彎下腰。這個角度剛好讓我看見她鎖骨下方的一小截皮膚,以及項鏈上那個吊墜——一顆心形的小鉆石。

“昨天的事,”她忽然開口,聲音壓低了幾分,“謝謝您的理解。”

我抬起眼看她。

“什么事?”

“大會上的事啊。”她笑了笑,把脖子微微歪了一個角度,是那種被保護得很好的女孩子才會有的、無辜又不設防的笑,“陸總說您已經從總公司退下來了,現在只是在分公司掛個顧問的閑職。他還說——”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接下來的話適不適合說出口。

“他還說什么?”

“他說你們已經達成了默契,”溫芳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說您不會干涉他的個人生活,他也尊重您在公司的名譽地位。大家各退一步,相安無事。”

我看著她。

她臉上沒有任何惡意,甚至帶著一點討好的意味——那種覺得自己已經贏了、所以不妨對失敗者好一點的討好。

“所以,陸總特別讓我來向您道個謝。”她直起身,又笑了一下,“他說,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這大概是2023年我聽到的最好笑的笑話。

我抽了抽嘴角,看起來像一個微笑。

“是啊,”我說,“一家人。”

溫芳點點頭,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又扭過頭來,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對了,明天的會您會參加吧?”

“當然。”

“那太好了。”她彎起眼睛,“陸總說他想讓您做個見證。畢竟您是公司元老,又在總公司待了那么多年,有您在,事情就更正式了。”

門關上之后,辦公室重新陷入安靜。

我低頭打開她送來的文件夾。

里面是三頁會議議程,最上面那張的標題欄寫著:

“2023年第三季度工作總結暨重大人事調整方案宣布大會”

重大人事調整。

我翻到第三頁。

上面印著明天的會議流程。

流程的第三項寫著:

“總經理陸衍舟發表講話,并正式提名溫芳女士擔任分公司執行副總經理。”

我的手指停在這一行上。

執行副總經理。

這是分公司的二號位置。按照總公司章程,分公司的執行副總經理任命必須得到總公司董事會的三分之二票數通過。

而他甚至沒有走程序。

直接就要在全體員工大會上宣布。

我合上文件夾,打開手機,給孟知許打了個電話。

“知許。”

“怎么了?在看流水嗎?”

“流水的事先放一放。幫我查一下,這三個月里,總公司董事會成員有沒有私下簽署過什么授權書——授權分公司總經理在緊急情況下自行決定人事任命的那種。”

孟知許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她的聲音變得很認真:“你懷疑他拿到了授權?”

“我不知道他拿到了什么,”我說,“但如果他明天要公開提名溫芳做執行副總,他一定有備而來。他不會在所有董事會成員都反對的情況下做這種事。”

“除非他事先搞定了部分董事。”孟知許說。

“查一查。尤其是周叔叔和李副總——”

“你懷疑他們?”

“我懷疑所有人。”

我掛斷電話。

辦公室里只有我一個人,窗戶外面夕陽正在落下去,橙紅色的光照在對面的玻璃幕墻上反射進來,在我桌上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光斑。

我拉開抽屜,拿出陳景給我的那個牛皮紙信封。

里面的東西我已經看過了。

但現在我還想再看一遍。

每一筆轉賬記錄。

每一份代持協議。

每一張寫著陸衍舟簽名的復印件。

我抽出最底下的那張紙。

是那份股權轉讓書的復印件。受讓方的名字被涂改了兩次,從最初的某個人變成了一家空殼公司,又從空殼公司變成了溫芳的身份證號碼。

旁邊有陸衍舟的簽字。

以及——公章的紅色印記。

我用指尖摸著那個章印,感受著紙張上的凹凸感。

十五年前,陸衍舟第一次進公司的時候,公章是我親手交給他的。

那時候他剛被升為部門的副經理,需要經手一些對外合同。我把總公司剛刻好的新公章連同一本空白授權書遞給他,說:“這是公司的命。你拿著,就是對得起我爸的信賴。”

他當時接過公章,看著我,說了一句我至今記得的話。

“我不會辜負你。”

現在這枚公章蓋在了轉移我家族股份的文件上。

窗外最后一抹陽光落下去了,辦公室陷入黑暗。

我把文件放回信封,放進包里,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很安靜,大部分員工已經下班了。只有走廊盡頭陸衍舟的辦公室還亮著燈。門是半掩的,里面傳來兩個人的低語聲。

一個是陸衍舟。

一個是溫芳。

我放輕腳步走近,站在門外。墻上的消防栓玻璃里映出屋內的影子。

陸衍舟坐在辦公桌后面,溫芳站在他身邊,兩人正在看電腦屏幕。溫芳彎著腰,一只手搭在陸衍舟的肩膀上,嘴唇湊近他的耳朵。

“明天的材料已經發給宋沅了,”溫芳說,“她收下了,什么反應也沒有。”

“她不會有什么反應的。”

陸衍舟的聲音很低,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她這種人,最怕丟臉。只要給她一個臺階下,她會老老實實從這個公司退出去——她父親已經被病拖垮了,董事會里咱們也已經搞定了周光明和李紀宗。一個空降的顧問,翻不出什么浪花。”

溫芳笑了一聲,是那種輕蔑的笑:“你不怕她鬧?”

“她拿什么鬧?”

陸衍舟靠在椅背上,從桌上拿起一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她最多能拿到的證據是出軌。出軌在法律上算什么?大不了多分一點財產。但我轉出去的資產,她一根毛都追不回來。”

“所以明天,我就要讓她當著所有人的面,看著溫芳坐在那個執行副總的位置上。她要是能忍住不哭,我就喊她一聲好漢。”

他笑了。

笑聲很輕,悶在喉嚨里,像一頭吃到了獵物的狼在舔牙。

溫芳也跟著笑。她低下身體,在陸衍舟的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準備離開。

我迅速退后幾步,轉進茶水間的拐角。

溫芳的高跟鞋踩在走廊上,節奏輕快而有力。她從我藏身的拐角路過時,聞到了一股甜膩的香水味。

她走了之后,走廊也暗下來,只有陸衍舟辦公室還亮著燈。

我靠在墻上,心臟在胸腔里擂得震天響。

不是因為憤怒。

是因為我終于聽明白他的計劃了。

他不是在出軌。

他是在逼我退出。

大會宣言不是一時的沖動,是精心設計的第一步。如果我在全體大會上失態——哭鬧、砸東西、跟他當眾爭吵——他就可以向總公司的董事會提交一份“宋沅情緒不穩”的報告,質疑我作為股東成員的精神狀態。

如果我忍住了,他還有第二步。

明天提名溫芳做執行副總經理。

這件事一旦公開宣布,等于是把“總經理夫人”四個字直接綁在了公司的組織架構上。我要是反對,他就可以說我“因私廢公”;我要是不反對,就等于默許了他的新家庭格局。

然后他會一步步蠶食。

先把分公司的核心位置換成溫芳的親戚。

再用空殼公司把骨干員工挖走。

最后整個分公司就變成了他的私人王國。

而我的反應,每一步都被他算進去了。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手機,給孟知許發了一條長消息:

“知許,陸衍舟明天要在全體員工大會上提名溫芳做執行副總經理。他還在外面搞定了至少兩個董事會成員。我需要你今晚幫我準備以下東西——律師函、財產保全申請、以及針對溫芳、吳桂山、吳桂芳名下所有公司的資產調查請示書。明天上午九點半,你到分公司樓下等我。會一結束,我就把簽名文件送下來。”

發出去之后,我又給陳景發了一條消息:

“老陳,明天你坐在第一排,帶好錄音筆。陸衍舟的所有發言,一個字都不要漏。”

然后我靠在墻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走廊盡頭,陸衍舟辦公室的燈滅了。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

安靜。

手機屏幕又亮了。

孟知許回了一條消息:

“九點半準時到。但你聽上去有哪里不太對。你沒事吧?”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我很好。因為我已經猜到他的全部計劃了。現在,該輪到他想不到我的棋了。”

04

星期六。

分公司的周末原來是單休,但今天例外——所有人都得加班。季度經營分析會是需要全員參與的,這是陸衍舟定下的規矩。

會前半個小時我進了會議室。

人還沒到齊。只有方主管和幾個行政部的小姑娘在擺茶水,桌上鋪著白桌布,桌面上擱著礦泉水和水果拼盤。投影儀已經調試好了,幕布上投射著分公司的新LOGO——三個月前剛換的,設計費花了三十多萬,是溫芳推薦的設計公司做的。

方主管看見我,迎上來低聲說:“宋經理,您的位置在第一排,靠左邊。”

“誰排的座位?”

“溫助……溫芳排的。”

我點點頭,第一排通常留給公司的高層和管理者。按照總公司的序列,作為總部派來的特別顧問,理應坐在中間。就算不是正中間,也應該是右側。

左邊是旁聽人員的位置。

她在用座位告訴我:在這個分公司,你已經成了一個外人。

我在第一排坐下,用余光掃見右手邊第二排的座位上貼著溫芳的名簽。不是第一排。

她還算有點分寸。

人到得很快,會議室里空氣漸漸悶熱起來,七月的空調顯得力不從心。有人用文件夾當扇子扇風,有人在低聲交談,話題無非是上一個季度業績怎么樣、下半年獎金能不能發出來。偶爾有人提到今天要宣布的“重大人事調整”,聲音壓得更低,像怕被什么人聽了去。

八點五十五分,陸衍舟和溫芳一前一后走進會議室。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的西裝,新剪的頭發,皮鞋锃亮。溫芳跟在他身后約莫一步遠,手里抱著一個深紅色的皮質文件夾,穿著同色系的藏藍色西裝裙——看上去是精心搭配過的。

兩人并肩走到第一排落座。溫芳坐在我右手邊第二排,陸衍舟坐在我這一排的正中間。

他經過我面前時低頭看了我一眼。

目光很短,只有一秒鐘。

然后他移開眼睛,什么也沒說。

九點整,陸衍舟走上講臺。

他清了清嗓子,打開PPT的遙控器。投影幕布上跳出第一頁:

“永成集團華東分公司2023年第三季度工作總結暨重大人事調整方案宣布大會。”

“各位同事,”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會議室,“首先我要感謝大家在這個炎熱的周末全員到齊。這意味著我們的團隊有著極強的凝聚力和戰斗力。”

臺下響起禮貌性的掌聲。

接下來是無聊的數據匯報。收入增長曲線、市場占有率、客戶滿意度——每一頁PPT都做得精致漂亮,數字上也找不出太多毛病。陳景坐在第四排,面無表情地看著屏幕,偶爾用筆在筆記本上做記錄。

我在等。

等那個關鍵詞。

二十分鐘過去,PPT翻到了倒數第三頁。

“接下來,”陸衍舟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我將宣布一項重要的人事調整。這個調整我已經和總公司部分董事進行了溝通,并得到了初步認可。”

臺下所有人都挺直了背。

他的手在遙控器上點了一下,下一頁PPT跳出來:

“關于提名溫芳女士擔任華東分公司執行副總經理的議案。”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滴水的聲音。

溫芳坐在我右后方,姿態端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臉微微昂起,眼睛沒有看任何人,只看著臺上的陸衍舟。

“我提名溫芳擔任分公司的執行副總經理,是基于她在過去十個月里展現出的卓越管理能力和對公司的忠誠,”陸衍舟頓了頓,環顧四周,“她將會在未來負責分公司的日常運營管理,并協助我推動下半年的重大業務改革。”

他的目光在臺下掃了一圈,最終落在我身上。

“我希望各位同事能夠給予她充分的支持和配合,像支持我一樣支持她。”

臺下沒有人鼓掌。

也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臺上,然后用余光看我。

他們都知道我是誰。

他們都在等我的反應。

我把雙手放在扶手上,慢慢站起來。

陸衍舟的眼神警覺了一下。

我轉身面向所有人。

“各位同事,”我說,聲音平穩得像一面冰面,“我有幾句話想說。”

臺下鴉雀無聲。

“大家可能不知道,我和陸總結婚十五年了。這十五年里,我們并肩作戰,從最基層的銷售工作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我見證了他的成長,也見證了華東分公司的成立和發展。”

有人低下頭。有人互相交換了眼神。

“今天,陸總提出了一項重大的人事調整方案。作為總公司的特別顧問,作為華東分公司初代管理團隊的一員,我認為——”

別人都屏住呼吸。

溫芳也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微微張開。

“我完全支持這個決定。”

會議室炸了。

嗡地一聲,像有人突然擰開了所有水龍頭。后排有人不敢相信地倒吸一口涼氣,前排幾個高管面面相覷。方主管微微張開嘴,下意識地回頭看旁邊的行政專員,仿佛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陸衍舟看著我。

他并沒有放松警惕。

“溫芳同志入職以來,兢兢業業,成績斐然,”我繼續說,“她的履歷清白,能力足夠擔當執行副總經理的重任。至于她與陸總在私人層面上的關系……”

我輕輕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淡,像是茶余飯后說起的閑話。

“我個人認為,感情的事,誰也無法預測。既然陸總當著全公司同事的面提了這項人事任命,那說明他已經在自己的家庭關系和公司利益之間做過權衡——我尊重他的判斷。”

我轉過頭,看向陸衍舟。

“所以陸總,請您放心提您的提議。我會當眾投贊成票。”

陸衍舟依然看著我。那雙眼睛里沒有勝利的松懈,只有某種越來越深的戒備。

他不信。

他不信我會這么配合。

但他也想不通哪里不對勁。

我看著他,嘴角保持著微笑,心里卻像刀割一樣。

我終于看穿了這個男人。

十五年前他娶我時說的“我能給你幸福”,在此時的會議里只剩下一個價值——看我失控,以此作為某種不判離婚的依據,好讓他繼續合法轉移資產。

十五年的婚姻,在他眼里只是一筆賬面上的勾銷條目。

溫芳這時站起來,微微欠身:“謝謝宋顧問的支持。我一定會努力工作,不負陸總的信任,也不負整個團隊。”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顯然是排練過的。

我轉身,從服務員手里接過話筒,再次對著全場:“那我現在就以總部顧問的身份,在此正式附議人事任命。”

臺下一陣死寂。

然后我帶頭鼓起了掌。

掌聲響起幾秒后,零零散散有人跟著拍手,然后逐漸連成了一片。

已經不再是因為我帶頭。

而是因為陸衍舟在臺上對他們輕輕點頭。

掌聲持續了十秒。

陸衍舟最終微笑著舉起雙手,向下壓了壓:“謝謝大家,謝謝。那我們就按議程,溫芳同志下午開始到新辦公室報到。具體的工作交接由方主管統籌安排。”

會議在十點三十五分結束。

員工陸續散去,會議室里只剩下我和幾個高管。溫芳跟著陸衍舟去了他的辦公室,門關上,什么也不說。

方主管走到我身邊,低聲道:“宋經理……真的要安排交接?”

“按他說的辦。”

“可是您……”

“方姐。”我按住她的手腕,聲音放低,卻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交接走個流程,不用急著給她搬辦公室。你先幫我辦另一件事。”

“什么事?”

“去人事檔案室,把溫芳去年入職時那份體檢報告調出來,原件帶給我。”

方主管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什么。但最后只是點了點頭。

“二十分鐘。茶水間見。”

二十分鐘后,茶水間。

方主管把一份封好的檔案袋推進我手里。袋子是醫院專用的那種牛皮紙袋,封口還貼著一條薄薄的封條。

“我沒有拆,”她說,“從檔案室直接拿過來的。”

我撕開封口,抽出里面那幾頁紙。

體檢是市立醫院做的,去年十月。前面幾項常規檢查都沒什么問題。血壓正常,血常規正常,尿常規正常。

我翻到最后一頁。

這最后一頁的上方的表格里,打印著一行加粗的標題字:

“B型超聲波檢查所見及報告。”

表格底部打印著清晰的結論:“宮內早孕,約7周+。”

打印日期是2022年10月12日。

溫芳入職前十天。

我把體檢報告合上,重新裝進檔案袋。

算算時間。

七周。

溫芳入職是在十月底,受孕大約在去年八月下旬。

我的手開始發抖。不是憤怒——是某種更冷的東西,某種抓住了鐵證的寒意。這個男人在妻子陪父親住院的幾周里,跟另一個女人制造了一個孩子。

而他在大會上只想逼我下場,以便他帶著這段“新家庭”去繼承他偷走的家產。

我拿出手機,打開相冊,把之前拍的會議記錄、陸衍舟和溫芳的互動照片、以及這份體檢報告一頁一頁拍下來。

然后我推開茶水間的門,走回自己的工位。

拉開抽屜。

陳景給我的那個牛皮紙信封還在里面。

我打開信封,抽出最厚的那份文件——十七筆轉賬記錄的匯總清單。

附上溫芳的入職檔案、體檢報告、孟知許發來的吳桂芳吳桂山的銀行流水截圖。

我把所有材料整整齊齊地放進一個新的牛皮紙信封。

然后在信封正面寫下了一行字:

“陸衍舟與溫芳:夫妻共同財產惡意轉移證據。”

寫完這行字,我打開手機,撥通了孟知許的號碼。

“知許。”

“嗯?”

“你到了嗎?”

“在你們分公司樓下,車里。”

“我下來。”

我抱著信封,穿過走廊、電梯,推開玻璃門走進停車場。

孟知許的車停在最里面,一輛銀灰色的別克。車窗搖下,露出一張戴著細框眼鏡的臉。孟知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頭發剪得很短,一根一根,白襯衫扣子松開兩顆,領口露出脖子底下一道舊傷疤的痕跡。

那是很多年前一場官司結束后,對方家屬用啤酒瓶劃出來的。

她從來不遮那道疤。

“怎么樣?”她問。

我把信封遞進車窗。

“所有證據都在里面。”我說,“我需要兩份文件。第一份是離婚起訴狀,訴求有三項——一、依據轉移共同財產主張少分或不分共同財產;二、追回被轉移的全部公司股份和資金;三、要求陸衍舟承擔我在婚姻存續期間因追查此案產生的一切司法費用。”

孟知許接過信封,打開翻了翻,眉頭越皺越緊。

“第二份文件呢?”

“財產保全申請書。凍結陸衍舟名下所有賬戶、吳桂芳吳桂山名下所有關聯公司賬戶、以及溫芳名下所有資產。”

孟知許看著我,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來,用紙包好放在杯槽里。

“保全涉及金額太大了,”她說,“法院可能會要求提供擔保。”

“可以。我有。”

“用什么擔保?”

“用我在總公司持有的股份。百分之十九點五,保守估值兩千七百萬。”

孟知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吧?他轉出去的那兩千多萬,以及那些股份,追不追得回來,不是一定的。但如果你拿自己的股份做擔保,一旦保全申請被駁回——或者最終敗訴——這些股份會被強制折抵對方的損失。”

“我知道。”

我其實只在心里想了一秒,就吐出了那三個字。

孟知許看著我,看了很長時間。

然后她把信封放在副駕駛座上,轉動鑰匙發動了車。

“明天中午前,我給你草稿。”

“謝謝。”

車開出去三米,她忽然又停下來,搖下車窗回頭看我。

“宋沅。”

“嗯?”

“你還好嗎?”

我站在停車場的水泥地坪上,頭頂是灰白色的遮雨棚,四周是汽車的尾氣和輪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

我說:

“我很不好。但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這大概就是中年人最大的冷靜。”

孟知許點了下頭,踩下油門。

車影消失在外面刺眼的陽光里。

05

下午三點,陳景來辦公室找我。

他進門時順手反鎖了門,把那根錄音筆放到我桌上。

“全錄下來了。”他說,“從頭到尾,每一句話,包括大部分員工的竊竊私語。”

“放。”

陳景按下播放鍵。

錄音的前半段都是正常會議內容——陸衍舟的聲音從錄音筆里傳出來,被壓縮后有些失真,但足夠清晰。我聽到了數據匯報那部分的完整內容,包括他刻意模糊掉的幾個財務表格的異常數字。然后是那份人事任命的提名講話。

然后是掌聲。

我聽到錄音里,我站起來說的那段話。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從那個小小的揚聲器里傳出來,平靜、克制、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完全支持這個決定。”

我閉上眼睛。

原來我的聲音在心里聽起來和在外面不一樣。心里像一面碎掉的鏡子,外面聽上去卻像一塊完整的玻璃。

錄音繼續播放。

所有領導的講話結束后,錄音進入散會后的雜音階段。椅子挪動聲,腳步聲,人群往門口涌去的嘈雜聲。陳景顯然沒有關掉錄音筆,而是讓它繼續錄著周圍的各種私語。

“這就是那個……”

“搞什么啊,兩口子的事拿到公司來鬧……”

“我看那女的,就是空降來找茬的,沒想到人家陸總早就……”

“噓——”

然后是一段比較清楚的對話。聲音來自后排的幾個年輕員工,年齡不大,應該是銷售部的新人。

“你覺得那個顧問是什么來路?”

“能有什么來路,總部派下來的唄。估計是董事會里有人看不慣陸總,想給他使絆子吧。”

“那她剛才怎么還鼓掌打圓場呢?正常老婆遇到這種事早該掀桌子了吧。”

“所以說啊——”聲音壓低了一點,帶著幾分自以為是的洞見,“這個女人絕對有把柄在陸總手里。不然誰會這樣忍氣吞聲?”

“什么把柄?”

“那我哪知道。可能是以前在外面有人?或者是公司賬目的事她也參與了?總之就是被拿住了。拿住了的人,才會這么聽話。”

“嘖嘖,真是一點臉都不要。”

錄音在這里斷了一下。

然后是一陣腳步聲,靠近麥克風的方向。接著響起來的是溫芳的聲音——應該是她從走廊經過,被陳景的錄音筆被動收了進來。

“——明天就搬到新辦公室,然后給我找個搬家公司,把我們家那邊那套公寓里的東西一起搬過去,”她說,“地址我發你微信。嗯,就是湖畔花園那套。陸總的副卡在我這兒,到時候直接刷他的卡。”

“行。”

另一個女聲,應該是溫芳的閨蜜或者某個女同事。

“對了,剛才那份人事任命的紅頭文件,你幫我打兩份。一份存檔,一份給宋沅送過去。”

“給她送?”另一個女聲愣了一下,“給那個女人送……你是想說‘給她添堵’嗎?”

“堵不堵是她的事,我是在走公事。”溫芳笑了一聲,“再說了,她剛才鼓掌的樣子還挺親切。我看她也挺適應自己的新角色的。”

“什么新角色?”

“前妻。”

笑聲遠去。

錄音繼續響著,沒有更多有價值的信息。

我按下暫停鍵,指尖冰涼。

陳景沉默地看著我,什么也沒問。

“這份錄音,”我說,“發一份給孟知許。原件保存好,不要刪除。”

“明白。”

他拿著錄音筆站起來。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我,欲言又止。

“怎么?”

“宋總……您在開會時的那個態度,差點連我都被騙了。您真是……太能忍了。”

門輕輕合上。

辦公室里重新陷入安靜。

我坐了很久。

窗外開始下雨。不是大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雨絲,夾在風里斜著飄,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沙沙聲。

我拉開抽屜,取出陳景給我的那個牛皮紙信封。

里面的文件在我手里已經被翻過了無數次,紙角都磨出了毛邊。

最后一份轉賬記錄是在兩個月前。五十萬,從分公司的營業款里直接劃入溫芳母親控制的廣告公司賬戶,并附以陸衍舟簽字的“廣告推廣費預支”說明。而那個廣告在計劃表上的排期是明年三月。

還沒發生的廣告,已經拿走錢了。

這就是典型的預付款轉移。用的是未來支出的名目,讓審計看到也只能搖頭嘆氣。

我把所有文件在桌上攤開。

左手,十七筆轉款,合計兩千七百九十萬。

右手,子公司股權轉讓書,溫芳的身份證號碼被圈了三四遍。

中間,溫芳的入職記錄和體檢報告。

上方,錄音筆的備份盤。

我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的不是陸衍舟,也不是溫芳。而是十四歲的女兒,陸念。她在去年冬天忽然問過我一句話:“媽媽,如果爸爸不喜歡我們了,我們可不可以自己過?”

那時候我以為她只是隨口說的,因為班里同學的父母在鬧離婚。

現在我想,她可能比我更早看到了真相。

小孩的眼睛,往往比大人看到的更清楚。

我睜開眼睛,拿起手機,撥通了孟知許的電話。

“知許,證據已經收集全了。我要你現在就發律師函。”

“什么時候發?”

“今天下午。”

電話那頭傳來孟知許翻動文件的聲音:“涉及金額過大,一旦發出去,就回不了頭了。”

“我從來就沒打算回頭。”

掛斷電話后,我把所有文件重新裝進了信封。

但是最底層,還有一張紙。

這張紙我還沒看過。陳景放在信封底部,可能是夾在別的文件里帶進來的。我剛才把所有文件倒出來時,才看見它。

那是一張折疊著的打印紙,A4尺寸,紙面很新,像是最近才打印的。

我打開那張紙。

是一份由陸衍舟親筆簽名的股權轉讓書草案。

受讓方那一欄寫著溫芳的身份證號碼。

但真正讓我停住呼吸的,是協議最底下一行手寫的附注。

不是打印的,是用鋼筆寫的,墨水有些洇開,顯然是陸衍舟本人的筆跡:

“如前述大會宣告完成、并經宋沅本人當眾確認,即可依《婚姻法》第四十六條啟動過錯離婚程序。若宋沅在宣告后當眾失態,則啟動司法精神鑒定評估。”

我把這行字讀了三遍。

第一遍,心臟停跳。

第二遍,手腳冰涼。

第三遍,全身的肌肉一根一根地繃緊了。

他要的不是我的“默認”。

他要的是我失控。

因為一旦我失控——哭鬧、摔東西、砸辦公室、沖上去扇溫芳耳光——他就可以拿著這段錄像,去法院申請精神鑒定。法官不會判斷真假,只會看到一段宋沅被當眾羞辱后崩潰的影像。

然后他可以據此申請我的“限制行為能力人”認定,進而取得我名下股份的管理權。

這不是出軌。

這不是感情糾紛。

這是有預謀的——漫長的、精細的、每一步都踏在法律條款上的——

生意。

我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

窗外雨還在下。

玻璃隔斷外,陸衍舟站在走廊盡頭,正隔著人群對我微笑。

走廊里員工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畫面。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那里,軍綠色的運動夾克換成了西裝外套,手里端著一個保溫杯,像是要去開會或者剛開完會回來。

他隔著玻璃在看我。

那個笑容里沒有愧疚,沒有憤怒,沒有懼意。

只有等待。

他在等什么?

等我哭?等我鬧?等我失控?

我也笑了。

我看著他,嘴角彎起來,眼神平靜得像一面湖,看不出任何波瀾。

然后我拿起手機,撥通了孟知許的號碼。

她接得很快。

“知許。”

“嗯?”

“律師函不用發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為什么?你退——”

“不用發律師函,”我打斷她,“直接起訴。”

我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股權轉讓書底部的附注,繼續對著電話說,聲音像刀片劃過冰面:

“把這份股權轉讓書的照片加入證據清單。另外加一條訴訟請求——追究他涉嫌以虛假‘精神鑒定’威脅、惡意侵吞我名下財產的主觀故意。另外,錄音里有他親口說的‘她翻不出什么浪花’,可以附在訴狀后面。”

電話那頭,孟知許沉默了兩秒。

然后她用一種很奇怪的語氣問:“宋沅,你是不是又拿到了什么新東西?”

“一份鐵證。”

“什么鐵證?”

“陸衍舟親筆手寫的——‘啟動司法精神鑒定評估’。”

孟知許深吸一口氣。

“我馬上到你公司樓下。別動那些文件,每一張紙都按現有位置原樣鎖進保險柜。接下來你什么也不要做,我來處理所有事。”

“好。”

掛斷電話,我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嶄新的金屬保險柜鑰匙。

下午四點四十分,雨停了。陽光從云層縫隙里擠出來,金子一樣灑在對面的玻璃幕墻上。

走廊盡頭,陸衍舟已經不見了。

但我桌上的文件還在。每張紙都在原位上,像罪證在法庭上等待被宣讀那一刻的沉默。

我把它們重新裝回信封。

然后用透明膠帶在信封外面貼了一張便簽,寫了四個字:

“致命證據。”

04

星期六。

分公司的周末原來是單休,但今天例外——所有人都得加班。季度經營分析會是需要全員參與的,這是陸衍舟定下的規矩。

會前半個小時我進了會議室。

人還沒到齊。只有方主管和幾個行政部的小姑娘在擺茶水,桌上鋪著白桌布,桌面上擱著礦泉水和水果拼盤。投影儀已經調試好了,幕布上投射著分公司的新LOGO——三個月前剛換的,設計費花了三十多萬,是溫芳推薦的設計公司做的。

方主管看見我,迎上來低聲說:“宋經理,您的位置在第一排,靠左邊。”

“誰排的座位?”

“溫助……溫芳排的。”

我點點頭,沒有說什么。第一排通常留給公司的高層和管理者。按照總公司的序列,作為總部派來的特別顧問,理應坐在中間。就算不是正中間,也應該是右側。

左邊是旁聽人員的位置。

她在用座位告訴我:在這個分公司,你已經成了一個外人。

我在第一排坐下,用余光掃見右手邊第二排的座位上貼著溫芳的名簽。不是第一排。

她還算有點分寸。

人到得很快,會議室里空氣漸漸悶熱起來,七月的空調顯得力不從心。有人用文件夾當扇子扇風,有人在低聲交談,話題無非是上一個季度業績怎么樣、下半年獎金能不能發出來。偶爾有人提到今天要宣布的“重大人事調整”,聲音壓得更低,像怕被什么人聽了去。

八點五十五分,陸衍舟和溫芳一前一后走進會議室。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的西裝,新剪的頭發,皮鞋锃亮。溫芳跟在他身后約莫一步遠,手里抱著一個深紅色的皮質文件夾,穿著同色系的藏藍色西裝裙——看上去是精心搭配過的。

兩人并肩走到第一排落座。溫芳坐在我右手邊第二排,陸衍舟坐在我這一排的正中間。

他經過我面前時低頭看了我一眼。

目光很短,只有一秒鐘。

然后他移開眼睛,什么也沒說。

九點整,陸衍舟走上講臺。

他清了清嗓子,打開PPT的遙控器。投影幕布上跳出第一頁:

“永成集團華東分公司2023年第三季度工作總結暨重大人事調整方案宣布大會。”

“各位同事,”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會議室,“首先我要感謝大家在這個炎熱的周末全員到齊。這意味著我們的團隊有著極強的凝聚力和戰斗力。”

臺下響起禮貌性的掌聲。

接下來是無聊的數據匯報。收入增長曲線、市場占有率、客戶滿意度——每一頁PPT都做得精致漂亮,數字上也找不出太多毛病。陳景坐在第四排,面無表情地看著屏幕,偶爾用筆在筆記本上做記錄。

我在等。

等那個關鍵詞。

二十分鐘過去,PPT翻到了倒數第三頁。

“接下來,”陸衍舟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我將宣布一項重要的人事調整。這個調整我已經和總公司部分董事進行了溝通,并得到了初步認可。”

臺下所有人都挺直了背。

他的手在遙控器上點了一下,下一頁PPT跳出來:

“關于提名溫芳女士擔任華東分公司執行副總經理的議案。”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滴水的聲音。

溫芳坐在我右后方,姿態端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臉微微昂起,眼睛沒有看任何人,只看著臺上的陸衍舟。

“我提名溫芳擔任分公司的執行副總經理,是基于她在過去十個月里展現出的卓越管理能力和對公司的忠誠,”陸衍舟頓了頓,環顧四周,“她將會在未來負責分公司的日常運營管理,并協助我推動下半年的重大業務改革。”

他的目光在臺下掃了一圈,最終落在我身上。

“我希望各位同事能夠給予她充分的支持和配合,像支持我一樣支持她。”

臺下沒有人鼓掌。

也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臺上,然后用余光看我。

他們都知道我是誰。

他們都在等我的反應。

我把雙手放在扶手上,慢慢站起來。

陸衍舟的眼神警覺了一下。

我轉身面向所有人。

“各位同事,”我說,聲音平穩得像一面冰面,“我有幾句話想說。”

臺下鴉雀無聲。

“大家可能不知道,我和陸總結婚十五年了。這十五年里,我們并肩作戰,從最基層的銷售工作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我見證了他的成長,也見證了華東分公司的成立和發展。”

有人低下頭。有人互相交換了眼神。

“今天,陸總提出了一項重大的人事調整方案。作為總公司的特別顧問,作為華東分公司初代管理團隊的一員,我認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溫芳也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微微張開。

“我完全支持這個決定。”

會議室炸了。

嗡地一聲,像有人突然擰開了所有水龍頭。后排有人不敢相信地倒吸一口涼氣,前排幾個高管面面相覷。方主管微微張開嘴,下意識地回頭看旁邊的行政專員,仿佛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陸衍舟看著我。

他并沒有放松警惕。

“溫芳同志入職以來,兢兢業業,成績斐然,”我繼續說,“她的履歷清白,能力足夠擔當執行副總經理的重任。至于她與陸總在私人層面上的關系……”

我輕輕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淡,像是茶余飯后說起的閑話。

“我個人認為,感情的事,誰也無法預測。既然陸總當著全公司同事的面提了這項人事任命,那說明他已經在自己的家庭關系和公司利益之間做過權衡——我尊重他的判斷。”

我轉過頭,看向陸衍舟。

“所以陸總,請您放心提您的提議。我會當眾投贊成票。”

陸衍舟依然看著我。那雙眼睛里沒有勝利的松懈,只有某種越來越深的戒備。

他不信。

他不信我會這么配合。

但他也想不通哪里不對勁。

我看著他,嘴角保持著微笑,心里卻像刀割一樣。

我終于看穿了這個男人。

十五年前他娶我時說的“我能給你幸福”,在此時的會議里只剩下一個價值——看我失控,以此作為某種不判離婚的依據,好讓他繼續合法轉移資產。

十五年的婚姻,在他眼里只是一筆賬面上的勾銷條目。

溫芳這時站起來,微微欠身:“謝謝宋顧問的支持。我一定會努力工作,不負陸總的信任,也不負整個團隊。”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顯然是排練過的。

我轉身,從服務員手里接過話筒,再次對著全場:“那我現在就以總部顧問的身份,在此正式附議人事任命。”

臺下一陣死寂。

然后我帶頭鼓起了掌。

掌聲響起幾秒后,零零散散有人跟著拍手,然后逐漸連成了一片。

已經不再是因為我帶頭。

而是因為陸衍舟在臺上對他們輕輕點頭。

掌聲持續了十秒。

陸衍舟最終微笑著舉起雙手,向下壓了壓:“謝謝大家,謝謝。那我們就按議程,溫芳同志下午開始到新辦公室報到。具體的工作交接由方主管統籌安排。”

會議在十點三十五分結束。

員工陸續散去,會議室里只剩下我和幾個高管。溫芳跟著陸衍舟去了他的辦公室,門關上,什么也不說。

方主管走到我身邊,低聲道:“宋經理……真的要安排交接?”

“按他說的辦。”

“可是您……”

“方姐。”我按住她的手腕,聲音放低,卻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交接走個流程,不用急著給她搬辦公室。你先幫我辦另一件事。”

“什么事?”

“去人事檔案室,把溫芳去年入職時那份體檢報告調出來,原件帶給我。”

方主管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什么。但最后只是點了點頭。

“二十分鐘。茶水間見。”

二十分鐘后,茶水間。

方主管把一份封好的檔案袋推進我手里。袋子是醫院專用的那種牛皮紙袋,封口還貼著一條薄薄的封條。

“我沒有拆,”她說,“從檔案室直接拿過來的。”

我撕開封口,抽出里面那幾頁紙。

體檢是市立醫院做的,去年十月。前面幾項常規檢查都沒什么問題。血壓正常,血常規正常,尿常規正常。

我翻到最后一頁。

這最后一頁的上方的表格里,打印著一行加粗的標題字:

“B型超聲波檢查所見及報告。”

表格底部打印著清晰的結論:“宮內早孕,約7周+。”

打印日期是2022年10月12日。

溫芳入職前十天。

我把體檢報告合上,重新裝進檔案袋。

算算時間。

七周。

溫芳入職是在十月底,受孕大約在去年八月下旬。

我的手開始發抖。不是憤怒——是某種更冷的東西,某種抓住了鐵證的寒意。這個男人在妻子陪父親住院的幾周里,跟另一個女人制造了一個孩子。

而他在大會上只想逼我下場,以便他帶著這段“新家庭”去繼承他偷走的家產。

我拿出手機,打開相冊,把之前拍的會議記錄、陸衍舟和溫芳的互動照片、以及這份體檢報告一頁一頁拍下來。

然后我推開茶水間的門,走回自己的工位。

拉開抽屜。

陳景給我的那個牛皮紙信封還在里面。

我打開信封,抽出最厚的那份文件——十七筆轉賬記錄的匯總清單。

附上溫芳的入職檔案、體檢報告、孟知許發來的吳桂芳吳桂山的銀行流水截圖。

我把所有材料整整齊齊地放進一個新的牛皮紙信封。

然后在信封正面寫下了一行字:

“陸衍舟與溫芳:夫妻共同財產惡意轉移證據。”

寫完這行字,我打開手機,撥通了孟知許的號碼。

“知許。”

“嗯?”

“你到了嗎?”

“在你們分公司樓下,車里。”

“我下來。”

我抱著信封,穿過走廊、電梯,推開玻璃門走進停車場。

孟知許的車停在最里面,一輛銀灰色的別克。車窗搖下,露出一張戴著細框眼鏡的臉。孟知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頭發剪得很短,一根一根,白襯衫扣子松開兩顆,領口露出脖子底下一道舊傷疤的痕跡。

那是很多年前一場官司結束后,對方家屬用啤酒瓶劃出來的。

她從來不遮那道疤。

“怎么樣?”她問。

我把信封遞進車窗。

“所有證據都在里面。”我說,“我需要兩份文件。第一份是離婚起訴狀,訴求有三項——一、依據轉移共同財產主張少分或不分共同財產;二、追回被轉移的全部公司股份和資金;三、要求陸衍舟承擔我在婚姻存續期間因追查此案產生的一切司法費用。”

孟知許接過信封,打開翻了翻,眉頭越皺越緊。

“第二份文件呢?”

“財產保全申請書。凍結陸衍舟名下所有賬戶、吳桂芳吳桂山名下所有關聯公司賬戶、以及溫芳名下所有資產。”

孟知許看著我,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來,用紙包好放在杯槽里。

“保全涉及金額太大了,”她說,“法院可能會要求提供擔保。”

“可以。我有。”

“用什么擔保?”

“用我在總公司持有的股份。百分之十九點五,保守估值兩千七百萬。”

孟知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吧?他轉出去的那兩千多萬,以及那些股份,追不追得回來,不是一定的。但如果你拿自己的股份做擔保,一旦保全申請被駁回——或者最終敗訴——這些股份會被強制折抵對方的損失。”

“我知道。”

我其實只在心里想了一秒,就吐出了那三個字。

孟知許看著我,看了很長時間。

然后她把信封放在副駕駛座上,轉動鑰匙發動了車。

“明天中午前,我給你草稿。”

“謝謝。”

車開出去三米,她忽然又停下來,搖下車窗回頭看我。

“宋沅。”

“嗯?”

“你還好嗎?”

我站在停車場的水泥地坪上,頭頂是灰白色的遮雨棚,四周是汽車的尾氣和輪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

我說:

“我很不好。但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這大概就是中年人最大的冷靜。”

孟知許點了下頭,踩下油門。

車影消失在外面刺眼的陽光里。

05

下午三點,陳景來辦公室找我。

他進門時順手反鎖了門,把那根錄音筆放到我桌上。

“全錄下來了。”他說,“從頭到尾,每一句話,包括大部分員工的竊竊私語。”

“放。”

陳景按下播放鍵。

錄音的前半段都是正常會議內容——陸衍舟的聲音從錄音筆里傳出來,被壓縮后有些失真,但足夠清晰。我聽到了數據匯報那部分的完整內容,包括他刻意模糊掉的幾個財務表格的異常數字。然后是那份人事任命的提名講話。

然后是掌聲。

我聽到錄音里,我站起來說的那段話。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從那個小小的揚聲器里傳出來,平靜、克制、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完全支持這個決定。”

我閉上眼睛。

原來我的聲音在心里聽起來和在外面不一樣。心里像一面碎掉的鏡子,外面聽上去卻像一塊完整的玻璃。

錄音繼續播放。

所有領導的講話結束后,錄音進入散會后的雜音階段。椅子挪動聲,腳步聲,人群往門口涌去的嘈雜聲。陳景顯然沒有關掉錄音筆,而是讓它繼續錄著周圍的各種私語。

“這就是那個……”

“搞什么啊,兩口子的事拿到公司來鬧……”

“我看那女的,就是空降來找茬的,沒想到人家陸總早就……”

“噓——”

然后是一段比較清楚的對話。聲音來自后排的幾個年輕員工,年齡不大,應該是銷售部的新人。

“你覺得那個顧問是什么來路?”

“能有什么來路,總部派下來的唄。估計是董事會里有人看不慣陸總,想給他使絆子吧。”

“那她剛才怎么還鼓掌打圓場呢?正常老婆遇到這種事早該掀桌子了吧。”

“所以說啊——”聲音壓低了一點,帶著幾分自以為是的洞見,“這個女人絕對有把柄在陸總手里。不然誰會這樣忍氣吞聲?”

“什么把柄?”

“那我哪知道。可能是以前在外面有人?或者是公司賬目的事她也參與了?總之就是被拿住了。拿住了的人,才會這么聽話。”

“嘖嘖,真是一點臉都不要。”

錄音在這里斷了一下。

然后是一陣腳步聲,靠近麥克風的方向。接著響起來的是溫芳的聲音——應該是她從走廊經過,被陳景的錄音筆被動收了進來。

“——明天就搬到新辦公室,然后給我找個搬家公司,把我們家那邊那套公寓里的東西一起搬過去,”她說,“地址我發你微信。嗯,就是湖畔花園那套。陸總的副卡在我這兒,到時候直接刷他的卡。”

“行。”

另一個女聲,應該是溫芳的閨蜜或者某個女同事。

“對了,剛才那份人事任命的紅頭文件,你幫我打兩份。一份存檔,一份給宋沅送過去。”

“給她送?”另一個女聲愣了一下,“給那個女人送……你是想說‘給她添堵’嗎?”

“堵不堵是她的事,我是在走公事。”溫芳笑了一聲,“再說了,她剛才鼓掌的樣子還挺親切。我看她也挺適應自己的新角色的。”

“什么新角色?”

“前妻。”

笑聲遠去。

錄音繼續響著,沒有更多有價值的信息。

我按下暫停鍵,指尖冰涼。

陳景沉默地看著我,什么也沒問。

“這份錄音,”我說,“發一份給孟知許。原件保存好,不要刪除。”

“明白。”

他拿著錄音筆站起來。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我,欲言又止。

“怎么?”

“宋總……您在開會時的那個態度,差點連我都被騙了。您真是……太能忍了。”

門輕輕合上。

辦公室里重新陷入安靜。

我坐了很久。

窗外開始下雨。不是大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雨絲,夾在風里斜著飄,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沙沙聲。

我拉開抽屜,取出陳景給我的那個牛皮紙信封。

里面的文件在我手里已經被翻過了無數次,紙角都磨出了毛邊。

最后一份轉賬記錄是在兩個月前。五十萬,從分公司的營業款里直接劃入溫芳母親控制的廣告公司賬戶,并附以陸衍舟簽字的“廣告推廣費預支”說明。而那個廣告在計劃表上的排期是明年三月。

還沒發生的廣告,已經拿走錢了。

這就是典型的預付款轉移。用的是未來支出的名目,讓審計看到也只能搖頭嘆氣。

我把所有文件在桌上攤開。

左手,十七筆轉款,合計兩千七百九十萬。

右手,子公司股權轉讓書,溫芳的身份證號碼被圈了三四遍。

中間,溫芳的入職記錄和體檢報告。

上方,錄音筆的備份盤。

我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的不是陸衍舟,也不是溫芳。而是十四歲的女兒,陸念。她在去年冬天忽然問過我一句話:“媽媽,如果爸爸不喜歡我們了,我們可不可以自己過?”

那時候我以為她只是隨口說的,因為班里同學的父母在鬧離婚。

現在我想,她可能比我更早看到了真相。

小孩的眼睛,往往比大人看到的更清楚。

我睜開眼睛,拿起手機,撥通了孟知許的電話。

“知許,證據已經收集全了。我要你現在就發律師函。”

“什么時候發?”

“今天下午。”

電話那頭傳來孟知許翻動文件的聲音:“涉及金額過大,一旦發出去,就回不了頭了。”

“我從來就沒打算回頭。”

掛斷電話后,我把所有文件重新裝進了信封。

但是最底層,還有一張紙。

這張紙我還沒看過。陳景放在信封底部,可能是夾在別的文件里帶進來的。我剛才把所有文件倒出來時,才看見它。

那是一張折疊著的打印紙,A4尺寸,紙面很新,像是最近才打印的。

我打開那張紙。

是一份由陸衍舟親筆簽名的股權轉讓書草案。

受讓方那一欄寫著溫芳的身份證號碼。

但真正讓我停住呼吸的,是協議最底下一行手寫的附注。

不是打印的,是用鋼筆寫的,墨水有些洇開,顯然是陸衍舟本人的筆跡:

“如前述大會宣告完成、并經宋沅本人當眾確認,即可依《婚姻法》第四十六條啟動過錯離婚程序。若宋沅在宣告后當眾失態,則啟動司法精神鑒定評估。”

我把這行字讀了三遍。

第一遍,心臟停跳。

第二遍,手腳冰涼。

第三遍,全身的肌肉一根一根地繃緊了。

他要的不是我的“默認”。

他要的是我失控。

因為一旦我失控——哭鬧、摔東西、砸辦公室、沖上去扇溫芳耳光——他就可以拿著這段錄像,去法院申請精神鑒定。法官不會判斷真假,只會看到一段宋沅被當眾羞辱后崩潰的影像。

然后他可以據此申請我的“限制行為能力人”認定,進而取得我名下股份的管理權。

這不是出軌。

這不是感情糾紛。

這是有預謀的——漫長的、精細的、每一步都踏在法律條款上的——

生意。

我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

窗外雨還在下。

玻璃隔斷外,陸衍舟站在走廊盡頭,正隔著人群對我微笑。

走廊里員工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畫面。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那里,軍綠色的運動夾克換成了西裝外套,手里端著一個保溫杯,像是要去開會或者剛開完會回來。

他隔著玻璃在看我。

那個笑容里沒有愧疚,沒有憤怒,沒有懼意。

只有等待。

他在等什么?

等我哭?等我鬧?等我失控?

我也笑了。

我看著他,嘴角彎起來,眼神平靜得像一面湖,看不出任何波瀾。

然后我拿起手機,撥通了孟知許的號碼。

她接得很快。

“知許。”

“嗯?”

“律師函不用發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為什么?你退——”

“不用發律師函,”我打斷她,“直接起訴。”

我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股權轉讓書底部的附注,繼續對著電話說,聲音像刀片劃過冰面:

“把這份股權轉讓書的照片加入證據清單。另外加一條訴訟請求——追究他涉嫌以虛假‘精神鑒定’威脅、惡意侵吞我名下財產的主觀故意。另外,錄音里有他親口說的‘她翻不出什么浪花’,可以附在訴狀后面。”

電話那頭,孟知許沉默了兩秒。

然后她用一種很奇怪的語氣問:“宋沅,你是不是又拿到了什么新東西?”

“一份鐵證。”

“什么鐵證?”

“陸衍舟親筆手寫的——‘啟動司法精神鑒定評估’。”

孟知許深吸一口氣。

“我馬上到你公司樓下。別動那些文件,每一張紙都按現有位置原樣鎖進保險柜。接下來你什么也不要做,我來處理所有事。”

“好。”

掛斷電話,我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嶄新的金屬保險柜鑰匙。

下午四點四十分,雨停了。陽光從云層縫隙里擠出來,金子一樣灑在對面的玻璃幕墻上。

走廊盡頭,陸衍舟已經不見了。

但我桌上的文件還在。每張紙都在原位上,像罪證在法庭上等待被宣讀那一刻的沉默。

我把它們重新裝回信封。

然后用透明膠帶在信封外面貼了一張便簽,寫了四個字:

“致命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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