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趙德厚，在秦嶺腳下一個叫木耳溝的村子里住了六十二年。今天要說的事，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但我對天發(fā)誓，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我一個人上山砍柴。木耳溝后面那座山叫鷹嘴崖，山路不好走，但柴火好，全是硬木，燒起來耐實。那天我走到半山腰，在一棵老松樹底下看到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我以為是誰丟的舊皮帶。

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是活的。那東西盤在那里，一動不動，身上覆著黑灰色的鱗片，比我見過的任何蛇都粗，得有成人小臂那么粗。但它看起來不太精神，身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從左肋一直劃到脊背，傷口已經(jīng)發(fā)黑了，周圍爬著螞蟻。

我蹲下來看了半天，那東西也不動彈，只是眼睛是睜著的。它的眼睛是金黃色的，豎瞳，看著我，不像是害怕，也不像是兇狠，就那么看著我。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那種眼神，像一個很累很累的人，在問你——你要干什么？

我這個人沒什么文化，但有一個毛病，看不得活物受罪。年輕時候在礦上干活，工友抓了一只野兔要殺了吃，我花了五塊錢買下來放生了，被工友笑話了好幾天。那天看到那條蛇，我第一反應(yīng)不是害怕，是想——這玩意還能救活嗎？

我把我那件破褂子脫下來，小心翼翼地把蛇裹起來。它沒有掙扎，也沒有咬我，就那么任由我把它抱了起來。很沉，得有七八斤。我柴也不砍了，背著蛇就往山下走。

木耳溝沒有獸醫(yī)，離最近的鎮(zhèn)子也有二十多里路。我走了將近三個小時才走到鎮(zhèn)上，找到那家獸醫(yī)店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獸醫(yī)姓何，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正蹲在門口吃面，看到我抱著一個血淋淋的褂子跑過來，筷子都嚇掉了。

“何醫(yī)生，救救這蛇！”我把褂子往他面前一攤。

何獸醫(yī)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當時就變了。他不是害怕，是困惑。他用手套撥開蛇身上的鱗片看了看，又拿手電筒照了照蛇的眼睛，眉頭擰得像麻花一樣。

“這……”他猶豫了一下，“趙叔，這不是蛇。”

我說你胡扯，不是蛇是什么，我活了大半輩子蛇還是認得的。

何獸醫(yī)沒跟我爭，去里屋翻了半天，拿出一本很舊的圖冊，翻到其中一頁指給我看。那一頁上畫著一個東西，長條條的，有鱗片，有腳，看著像蛇又不像蛇。

“鈍尾兩頭蛇？”我念著圖冊上的字，字認不全。

何獸醫(yī)說不是，這個比兩頭蛇稀罕多了，他指著圖冊上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我聽：“這個叫——脆蛇蜥。”

脆蛇蜥。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何獸醫(yī)說這是一種很古老的蜥蜴，不是蛇，但它沒有腳，長得像蛇。他只在書上看過，從來沒見過活的。“這東西太稀罕了，”他說，“趙叔你從哪里弄來的？”

我說鷹嘴崖上撿的，受了傷，你快救救它。

何獸醫(yī)給脆蛇蜥清理了傷口，上了藥，又打了一針抗生素。他說這東西不是本地物種，秦嶺沒有分布記錄，“你的來路不明”。我問能不能活，他說說不好，傷得太重了，看它自己的造化。

我把脆蛇蜥帶回了家，在堂屋的角落里用木板釘了個箱子，鋪上干草，把它放了進去。頭三天它什么都不吃，我放的水也不喝，就那么蜷縮在角落里，像一根枯樹枝。我以為它活不成了，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還有沒有氣。

第四天早上，我發(fā)現(xiàn)水碗里的水少了一些。

第五天，我放的一塊生肉被它吃了。

那段時間我像是著了魔一樣，每天上山抓蛐蛐、挖蚯蚓，回來喂它。它的胃口越來越好，從一天吃一條蚯蚓到一天吃五六條，身上的傷也慢慢愈合了，新的鱗片長出來，油亮油亮的，在燈光下泛著一種黑曜石一樣的光。

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棒槌”，因為它長得像一根棒槌。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了。棒槌在我家住下了，起初在木箱里，后來箱子關(guān)不住它了，它就滿屋子爬。它不怕我，甚至可以說跟我很親近。我坐在院子里曬太陽的時候，它會從堂屋里爬出來，盤在我腳邊。有時候我伸手去摸它，它會把腦袋抬起來，蹭蹭我的手指。它的鱗片很光滑，不像蛇那么冰涼，摸起來溫溫的，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

村里人知道我養(yǎng)了條大蛇，都來看稀奇。有人說是蟒，有人說是龍，七嘴八舌的，說什么的都有。支書老馬看了半天，說這不像是蛇，蛇的眼睛是冷冰冰的，這個東西的眼睛有感情。你們看它看老趙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

我不知道老馬說的是不是真的，但我知道棒槌確實認人。有一次我侄子來家里，他不信邪，非要伸手去摸棒槌。棒槌那天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就炸了，整個身體繃得像一張弓，嘴里發(fā)出嘶嘶的聲音，把我侄子嚇得從凳子上摔了下來。我過去在它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說這是自家人，不許兇。它看了我一眼，慢慢松了勁，又盤成一團，不動了。

我老伴兒活著的時候說過我，說我對一條蛇比對人都好。我說它不是蛇，它是脆蛇蜥。我老伴兒說管它是什么，你把它當兒子養(yǎng)了。

也許她說得對。

棒槌在我家整整待了三年。三年里它從小臂粗長到了我胳膊那么粗，長度超過了一米五。它的食量越來越大，每天要吃小半斤肉，我的退休金一個月才一千二百塊，養(yǎng)它養(yǎng)得有點吃力了。但我從來沒想過把它扔掉，也沒想過賣掉。有人聽說過我養(yǎng)了條怪蛇，專門開車到村里來，說要出五千塊錢買走。我說不賣，給多少錢都不賣。

去年冬天，棒槌忽然不對勁了。

它開始不吃東西，也不動彈，整天就縮在灶臺后面的角落里，那里暖和。我以為是冬眠，蛇和蜥蜴不都要冬眠嗎？我沒太在意。但過了些天，我發(fā)現(xiàn)它的肚子腫了起來，不是吃撐了的那種腫，是不正常的、硬邦邦的那種腫。它好像很難受，翻來覆去地扭動，嘴里發(fā)出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在呻吟。

我急壞了，又去找何獸醫(yī)。

何獸醫(yī)看了一眼，臉色又變了。他說趙叔，這東西我看不了，你得去省城。我問為什么，他說他的設(shè)備不行，拍不了片子，得去大醫(yī)院。

我說省城的大醫(yī)院能給蛇看病嗎？

何獸醫(yī)說不是蛇，它是蜥蜴，省城有爬行動物專科。你給我兩天時間，我?guī)湍懵?lián)系聯(lián)系。

第二天何獸醫(yī)打來電話，說他聯(lián)系上了省農(nóng)業(yè)大學動物醫(yī)學學院的一個教授，姓顧，專門研究兩棲爬行動物的，愿意幫忙看看。何獸醫(yī)說他跟我一起去，他也沒見過活的脆蛇蜥，想跟著長長見識。

第三天一大早，我和何獸醫(yī)就出發(fā)了。棒槌被我放在一個鋪了棉被的紙箱里，紙箱上扎了幾個眼。我把它抱在懷里，像是抱著一個生病的孩子。

從木耳溝到省城，先坐三輪車到鎮(zhèn)上，再坐大巴到縣里，再轉(zhuǎn)長途汽車到省城。折騰了將近六個小時，到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兩點了。

顧教授在學院門口等著我們。他五十多歲，戴著眼鏡，穿著白大褂，看上去很嚴肅。他接過紙箱，打開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像何獸醫(yī)第一次見到時那樣大驚小怪。他把箱子蓋好，說先拍個片子，就進了檢查室。

我和何獸醫(yī)在外面等著。走廊里有長椅，我坐不住，來回踱步。何獸醫(yī)坐在椅子上，手撐著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了大概半個小時，檢查室的門開了。

顧教授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白大褂的領(lǐng)口敞開著，像是被人扯過一樣。他手里拿著兩張X光片，手在抖。

我迎上去，問棒槌怎么樣了，肚子為什么腫了。

顧教授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他把X光片遞給我，我接過來一看，看不懂。黑乎乎的一片，中間有一團亮亮的東西，圓圓的光，一圈一圈的，像是水里投了石頭以后泛起的漣漪。

顧教授看著我，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唇哆嗦了幾下，終于說出了一句話。他說出來的聲音都不像是他自己的了，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他說：“這里面，不是瘤子。”

我問那是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X光片上那個圓圓的光圈，一字一頓地說：“這是一顆蛋。”

我當時沒反應(yīng)過來，問什么蛋。

“蛋，雞蛋的蛋。”顧教授的聲音忽然拔高了，“脆蛇蜥是卵胎生，它體內(nèi)有一顆發(fā)育了一半的蛋！它肚子大不是因為生病，是因為它在帶崽！它快生了！”

我愣住了。

何獸醫(yī)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X光片前面，臉湊得很近，看了足足有十幾秒鐘。然后他做了個我沒想到的動作——他慢慢地蹲了下去，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走廊的水泥地上。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仰著頭看著顧教授，嘴巴張著，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顧教授，”他的聲音在發(fā)抖，“您是說，這條脆蛇蜥——是母的？”

“不，”顧教授低頭看著地上的何獸醫(yī)，又看了看我，“我說的不是這個。”

走廊里忽然安靜了。我聽到墻上的鐘在走，嘀嗒，嘀嗒，嘀嗒。

“脆蛇蜥是卵胎生，這個沒錯。但我剛才做了個超聲，發(fā)現(xiàn)了一個更大的問題。”顧教授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鼓足全部的勇氣才能說出下一句話，“它體內(nèi)的那顆蛋，不是受精蛋。是無精卵，不可能孵化。”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但顧教授緊接著說了一句讓我永遠也忘不了的話。

“可它的身體，正瘋狂地為那顆不會孵化的蛋分泌催產(chǎn)素。”顧教授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它的體溫在升高，肌肉在痙攣，整個身體都在為一個不可能出生的孩子做準備。它不是病了。它是在生孩子。生一個永遠也生不出來的孩子。”

走廊里沒有聲音。何獸醫(yī)坐在地上，后背靠著墻壁，眼睛直直地看著天花板。我站在顧教授面前，手里還攥著那張X光片，手指把片子捏得咯吱咯吱響。

顧教授摘下眼鏡，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著我的眼睛，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他說：“趙叔，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我搖頭。

“這條脆蛇蜥，三年前你撿到它的時候，它受了那么重的傷，幾乎要死了。你把它帶回家，治好了它，養(yǎng)了它三年。這三年里，它沒有同類，沒有伴侶，甚至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另一條脆蛇蜥。但它到了繁殖的季節(jié)，身體還是啟動了生育的程序。哪怕明知道不可能，哪怕明知道那顆蛋孵不出來，它的身體還是在全力以赴地，要去完成一個母親的使命。”

顧教授頓了頓，聲音有些澀。

“你們把它送來的時候，以為它病了。其實它沒病。它只是——想當媽媽了。”

我想說話，但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我看著檢查室那扇半掩的門，里面?zhèn)鱽砦⑷醯穆曇簦前糸吃诩埾淅锶鋭拥穆曇簦茌p，很慢，像是在忍受著什么，又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何獸醫(yī)不知道什么時候站了起來，靠在走廊的墻上，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我沒看清他的臉，但我猜他在哭。

我轉(zhuǎn)過去，推開檢查室的門，走到紙箱跟前，蹲下來，慢慢打開箱蓋。

棒槌躺在里面，身體微微起伏著，腹部那個鼓包比來時更明顯了。它感受到我的氣息，慢慢抬起腦袋，那雙金黃色的眼睛看著我。我看了它三年，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清楚地讀懂那雙眼睛里的東西。

那不是痛苦，不是疲憊，不是求助。

那是一個母親在問——我的孩子呢？

我蹲在那里，把臉埋在手心里，哭了。六十二歲的人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時候？老伴兒走的那年，還是更早？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那天在檢查室里，我哭得像個傻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后背在不停地抖。

顧教授走進來，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趙叔，我有個提議。我在這里工作了二十多年，見過無數(shù)的動物，但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主人。這條脆蛇蜥能活到現(xiàn)在，是因為你。它想生孩子，也是因為你。你給了它一個家，它想把這個家變得更大。”

他用手指輕輕拂過棒槌的脊背，棒槌沒有躲。

“我有個學生，在做脆蛇蜥的人工繁殖研究。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把這條脆蛇蜥留在學院，等明年繁殖季，我們找一條雄性的脆蛇蜥，讓它們配對。也許那個時候，它肚子里那顆蛋，就可以孵出來了。”

我看著顧教授，又看看棒槌。

它似乎聽懂了我們的話，慢慢地把腦袋低下去，枕在我的手背上。它的額頭是涼的，不像以前那樣溫溫的，但它靠在我手上的那個姿勢，像是在說——你決定吧。

我做了決定。

那天傍晚，我把棒槌留在省農(nóng)大。顧教授給我寫了一張收條，上面蓋了學院的章，寫了我的名字和棒槌的信息。他說明年開春就去找雄性脆蛇蜥，到時候給我打電話。

何獸醫(yī)開車送我回家。一路上我們都沒怎么說話，車里就聽到發(fā)動機的聲音，嗡嗡嗡的，像一只大蒼蠅。

快到家的時候，何獸醫(yī)忽然說了一句：“趙叔，你說它知不知道，那顆蛋孵不出來？”

我說我不知道。

何獸醫(yī)又說：“你說它知道自己有蛋的時候，是高興還是難受？”

我想了很久，說：“它不會想這么多。”

何獸醫(yī)沒再問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大，照得滿院子都是白的。堂屋的角落里空蕩蕩的，棒槌的箱子還在，但里面只有干草了。灶臺后面也沒有它盤著的身影了。院子里很安靜，安靜得我有點不習慣。

我坐在那兒，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我撿到棒槌的時候，它受的傷很深，深到骨頭都露出來了。我一直以為是它被什么野獸抓的，或者是砍柴的人不小心砍傷的。今天晚上我忽然想，會不會有那么一種可能——它是從某個地方逃出來的？被人抓了，關(guān)在什么地方，拼命逃了出來，拖著一條快死的身體，爬到那棵老松樹底下，被一個砍柴的老頭撿到了。

它為什么要逃？是不是因為它知道，在那個地方，它永遠也生不了孩子？

我不知道。也許我永遠也不會知道。

但我只知道一件事：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不分物種，不分貴賤，不分會不會說話。它會讓你在快要死的時候拼命活下去，會讓你在明知不可能的時候拼盡全力去嘗試，會讓你在離開的時候舍不得閉上眼睛。

這種東西，我們管它叫——活著。

明年開春，顧教授要是打電話來，說找到雄的脆蛇蜥了，我就坐車去省城，看看棒槌。到時候，它也許就不認識我了。也許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記得我這個老頭子了。

那也行。

只要它好好的。

只要它肚子里那顆蛋，能孵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