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邯鄲日報）

轉自：邯鄲日報

李延軍

趙武靈王在繼承先祖遺志，“開拓胡地”宏圖大展的同時，也時刻未敢忘記“中山國侵地殘民，宿仇未報”的誓愿。對三胡的打擊和安撫，僅是他韜略智慧的初步預演，對中山國長達十余年的一次次艱難用兵，才是其雄才大略的政治智慧和軍事才能的真正實踐。

對中山國的用兵，完全不同于三胡。對三胡而言，安撫重于打擊，只要能達到穩定邊地局勢即告成功。而對中山國，必須滅其國，掠其地，徹底消除這個橫亙于趙國中央的心腹之患，統一全境，才是武靈王追求的終極目標。

中山國的后臺老板是齊國。齊國國殷民富，實力強大，是當時函谷關以東第一大霸主，與當時的秦國并駕齊驅，雄踞東西，形成了當時的世界兩極。對中山用兵，直接涉及到齊國利益，齊國又與諸侯各國關系盤根錯節，利害相連，牽一發而動全身，所以武靈王對中山用兵，必然與防齊緊密相聯，甚至與各大諸侯的利益息息相關，不能輕舉妄動，掉以輕心。

一 見機行事

公元前306年（武靈王二十年），武靈王在打擊三胡的同時，對宿敵中山國進行了一次試探性進攻，攻下了中山國國都靈壽（今河北平山）附近的寧葭（今河北獲鹿北）后，就及時收斂，停止了大軍前進的腳步，靜觀中山的盟友——齊國及其相關的諸侯反應，再作下一步打算。

但此役也很關鍵，武靈王直接控制了穿越太行山的東西重要通道——井陘關，為代郡、晉陽大軍的南下，開辟了道路。

機會從來都是垂青于有準備的人。這一年，戰國歷史上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件——楚國滅掉了越國。楚懷王一舉成為獨據長江中下游地區的巨無霸，對整個黃河流域的諸侯各國立即構成居高臨下、虎視眈眈的嚴峻態勢。

不可一世的齊國，更是由于錯誤地估計了形勢，絕對沒想到楚國的實力如此強大，輕而易舉地便把實力不菲的越國滅掉了。由于越國的消失，致使齊國極不情愿地與楚國直接為鄰，頓感危機逼近。本來就與楚國接壤的韓、魏、秦等國，更是直接感受到了楚國咄咄逼人的氣勢，國際形勢驟然緊張起來。

果不其然，令各國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了。野心勃勃的楚懷王殺戒大開，指揮楚國龐大的戰爭機器，向韓、魏、秦、齊四國同時大舉進攻。四國緊急結盟，倉促迎戰，在拼命抵抗的同時，緊急向置身于外的趙國求援。而楚懷王也不傻，同時派使者拉攏趙國，欲同武靈王結成統一戰線，對四國實施南北夾擊。

此時的武靈王，沉著冷靜，沒有被眼前突如其來的混亂局勢和一時的蠅頭小利沖昏頭腦，而是異常清楚此時的趙國，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應該怎么做。這是歷史又一次給了他一個千載難逢的機遇，他必須及時抓住，充分利用，再為趙國的命運進行一博，充分展示了他非凡的國際局勢駕馭能力。

他立即派樓緩入秦、仇液入韓、富丁入魏、趙爵入齊，答應四國請求，以堅四國抗楚之心。同時，秘使王賁入楚，轉告楚懷王，趙國愿與之共同南北夾攻，以使楚國保持高昂的斗志。武靈王一明一暗，兩面支持，意使這場戰爭能曠日持久地打下去，以疲各國，尤其是讓中山的后臺齊國深陷其中，從而使其無暇顧及自己對中山的軍事行動。

在參戰各國打得難分難解、不可開交之際，武靈王卻獨善其身，置身于外，兩邊都不得罪，明智地遠離了這場曠日持久的國力消耗戰，開始專心致志地收拾心腹之患——中山國。

武靈王同時令代相趙固密切監視胡人動靜，同時派間諜李疵潛伏到中山國內，刺探敵情。

公元前305年，趙褶部為右軍，許鈞部為左軍，公子章部為中軍，牛翦率車騎，趙希率胡、代軍，在武靈王的統一指揮下于曲陽（今河北曲陽西）匯合后，大舉向中山國展開進攻。各路大軍攻城略地，捷報頻傳，中山的丹丘（今河北曲陽西北）、華陽（今河北唐縣西北）、鴻上塞（今河北淶源南）、鄗（今河北高邑東南）、石邑（今河北石家莊西南）、封龍（今河北石家莊西南）、東垣（今石家莊東北）等七座城池要塞，先后被武靈王各路大軍攻克。

中山國的北部要塞——鴻上塞、西部出入太行的門戶——石邑及國都靈壽屏障、滹沱河南岸重鎮——東垣，均被趙軍牢牢控制，中山的國都靈壽已近在咫尺了。

似乎蕩平中山，武靈王已是勝券在手，指日可待了。

二 遭遇吾丘鴆

但戰局并未按照武靈王的意愿順利發展，趙國軍隊遭到了中山軍民同仇敵愾的拼命抵抗。據《呂氏春秋·貴卒篇》載：“趙氏攻中山，中山之人多力者曰吾丘鴆。衣鐵甲，操鐵杖以戰，而所擊無不碎，所沖無不陷，以車投車，以人投人。”

頑強的中山國，其軍民不僅剽悍生猛，而且軍事科技相當發達，他們專門訓練武裝了一支叫“吾丘鴆”的高科技特種部隊。這支部隊“衣鐵甲，操鐵杖”，鐵制武器裝備是當時青銅時代戰場上少得鳳毛麟角的高科技兵器，威力無窮，“所擊無不碎，所沖無不陷”。此外他們還擁有一種別人沒有的獨門武器——“泥彈丸、流星石錘”，同樣極具殺傷力。

“吾丘鴆”們斗志昂揚，力大無比，打到暢快的時候，干脆“以車投車，以人投人”！戰車和士兵都能成為他們手中的殺人武器，簡直是令神泣鬼哭的魔鬼戰法。

可以想象這場戰爭的慘烈程度，趙軍損失慘重，攻勢嚴重受阻。而此時的中山國，也到了強弩之末，堅持不住了，提出愿把趙國已占領的四個城邑，獻出求和。趙武靈王審時度勢，也只好再次見好就收，班師撤兵。

兩年后，公元前303年趙又攻中山。這次史料上沒有什么戰果紀錄，可見趙軍沒有取得什么進展。

在這三、四年攻取中山的戰爭中，武靈王憑借其胡服騎射的巨大威力，雖取得了一定的戰果，但中山國外有齊國支持，其自身實力也不可小覷，武靈王遭到了中山強有力的頑強抵抗，戰事受挫。武靈王認識到，消滅中山的時機尚早，還必須千方百計鉆齊國的空子，同時密切注視中山國內的形勢變化。

趙武靈王不得不再次收斂鋒芒，放眼天下，靜觀時局，再次在變幻莫測的戰國風云中韜光養晦，尋找有利戰機。

三 機會全都留給了英雄

兩年后的公元前301年，武靈王終于又等來了一次大好時機。

頭腦簡單的楚懷王，受張儀忽悠誆騙，不知天高地厚地與秦國角力，相繼在藍田、丹水與秦國交兵，喪師十萬，不得已接受張儀連橫之說，與秦國結盟。秦、楚聯手，齊國頓感威脅大了。可嘆專權齊國的孟嘗君，徒有戰國四公子虛名，不是積極采取外交手段，瓦解秦、楚聯盟，而是魯莽地悍然出兵攻楚，欲借武力迫之就范。于是，齊國大軍在孟嘗君的率領下，遠涉南方，征討楚國去了。齊國由此陷入了這場戰爭的泥沼，拔不出腳，再也無力支持中山這個小兄弟了。

同時，武靈王派出的間諜李疵，也帶回了中山國內的情報：中山國癡迷孟子的仁者無敵之說，“民務名而不存本”，“耕者惰而戰士懦”，之乎者也的夫子們大行其道，“吾丘鴆”們不吃香了，中山國已病入膏肓，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武靈王當機立斷，決定“復攻中山”。

公元前300年（武靈王二十六年），趙武靈王親率20萬大軍，從其控制的中山北部門戶——鴻上塞，再次向中山大舉進攻，“攘地北至燕、代”，一舉占領了中山北部地區。

公元前299年，趙國進攻中山戰役再次打響。這次中山國遭到了致命重創。“趙破中山，其君亡，竟死齊。”（《史記·秦本紀》）中山的國都靈壽淪陷，中山王逃往友邦齊國，最后死在了那里。

正當武靈王大軍準備深入中山腹地，徹底消滅中山時，不料齊國遠征軍夜渡沘水河，擒殺楚國大將唐眜，大敗楚軍，凱旋而歸了。武靈王見勢不好，立即停止了軍事攻勢，轉用懷柔策略，在中山扶植了一個傀儡國王尚。實際上，此時的中山國已名存實亡，成為了趙國名副其實的附庸。可昏庸的中山王尚，任用魏義、椻長二臣，繼續與趙國為敵，使得武靈王不得不再次痛下決心，尋找徹底剪除中山國的時機。

令武靈王感到意外的是，剛愎自用的孟嘗君，并沒有對趙國宣戰，以挽救其危難中的盟友中山，轉而又卷入了另一場官報私仇的戰爭旋渦：他又對西邊的秦國，展開了一場為期三年的曠日持久的遠攻。

因為此前孟嘗君被秦昭王誆進了咸陽，害得差點兒掉了腦袋，在他那些雞鳴狗盜門客的幫助下，才僥幸逃出秦國。孟嘗君由此懷恨在心，為報復秦國，聯合韓、魏友軍，率齊國大兵，與秦國長期膠著在了函谷關一帶，連年鏖戰，再次拖住了齊國的后腿，消耗著齊國國力，齊國再無力顧及支持中山了。

真乃天賜良機，武靈王當機立斷，再度率領“胡服騎射”驍勇戰將，于公元前296年一舉滅掉中山，占領了貫通中山東西的滹沱河流域，及東南角的扶柳（今河北冀縣西北）等全部土地，并把中山王尚，遷到膚施（今陜西榆林縣南魚河堡附近）。此時正是齊、魏、韓三國，正在攻打秦國函谷關戰事正酣之際。

可憐中山國，于春秋末立國，經過約200年跌宕起伏的血雨腥風，從此永遠地退出了人們的視野。這個曾代表著戎狄族最高成就、閃爍過文明之光的國家，如今只剩下那些夯土城墻，殘垣斷壁，還聳立在河北中部那片一望無際的麥田里，訴說著它曾經的不凡歷史。在中山國走向人類戰爭祭壇的同時，也成就了武靈王的歷史功勛，鑄就了趙國的東方霸主地位。

趙武靈王凱旋回都，行賞，大赦，大宴群臣，在邯鄲城中狂歡了五日。

四 不敗在于己 勝人在于敵

十年磨一劍，武靈王前后用了近十二年時間，合計六伐中山，在齊秦對峙、諸侯爭霸的夾縫中，韜光養晦，審時度勢，成功地實施了胡服騎射，打擊三胡，消滅中山國，除掉心腹之患，擁有了中山方圓五百里的膏腴之地。

趙國從此“北地方從，代道大通”，從邯鄲通向代地的南北大道暢通無阻，南北疆土連成一片，國家統一，邊疆穩定，迅速崛起為東方第一大國。

在我們感嘆武靈王的雄才大略之際，不免對齊國的所作所為甚感惋惜。

趙國奮力崛起的十余年，基本上是與孟嘗君攻楚五年、攻秦三年相伴始終。在此期間，如果孟嘗君稍稍假以援手，出兵干預中山戰事，像從前“圍魏救趙”那樣，攻擊趙國本土，趙國勢必危矣。或許第二個馬陵之戰再次重演，也不是沒有可能，至少中山國可以保住不滅。

可惜的是，孟嘗君遇上的是雄才大略的趙武靈王，他審時度勢，運籌帷幄，縱橫捭闔，外交攻勢頻頻出擊，尤其是派大臣樓緩入秦，結好秦國，使得秦國始終對趙國的“北上驅胡、東括中山”的擴疆戰爭，放任自流，不管不問。而孟嘗君這個看似聰明，實則愚蠢的家伙，徒有四公子虛名，累年以齊兵攻楚、伐秦，把國家積糧消耗殆盡，士卒疲敝無暇他顧，坐視武靈王吞滅其盟國而坐大，卻一點兒招數也沒有。更糟糕的是，趁齊人攻楚、伐秦之機，齊國的鄰居宋康王也是大打出手，一舉吞滅了齊國的另一附庸——滕國。

齊國最終自食其果，虛弱了自己，捐助了韓、魏，幫助了趙國，肥大了宋國，自殘了盟友楚國，還丟了兩個兄弟——中山和滕國，齊國是二戰而七失，虧大了！

不敗在于己，勝人在于敵，一個高明的智者，必有一位愚蠢的對手成全。遇到孟嘗君這個低劣的對手，確實是武靈王的幸事！

（作者系邯鄲學院地方文化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