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沈硯,你被開除了,全行業通報永不錄用!”
總裁妻子江晚把離職文件摔在會議桌上,不留半點情面。
男助理陸澤靠在椅背上,笑得一臉得意:“沈哥,別怪江總,誰讓你能力不足還倚老賣老呢?”
會議室的同事全低著頭,沒人敢替他說一句話。
我在離職文件上簽完字,抱起紙箱轉身就走。
江晚在背后嘲笑:“離了我,你連下個月房租都交不起。”
不料,第二天剛上班,財務闖進江晚的辦公室:“江總!完了!公司賬戶一分錢都沒了!”
“先生他離開時撤資600億!現在別說供應商貨款,連員工基本工資都發不出來了!”
江晚手里的咖啡杯“哐當”砸在地上。
01
锃亮的黑檀木會議桌盡頭,江晚將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重重拍在桌面上,發出的悶響讓整個會議室瞬間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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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迪奧黑色西裝套裙,栗色長發用一枚碎鉆發夾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新做的酒紅色指甲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坐在她右手邊的陸澤往后靠了靠椅背,椅子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聲,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掩飾的得意,手指在桌沿有節奏地敲了三下。
全部門二十多個人全都低著頭,有人假裝轉筆掩飾慌亂,有人死死盯著筆記本屏幕不敢抬頭,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許多。
我放下手里握著的黑色鋼筆,筆在攤開的會議紀要上滾了半圈,最終停在標著“項目負責人:沈硯”的那一行字旁邊。
“江總,請問開除我的具體理由是什么。”
我沒有抬頭,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湖水,聽不出半分情緒波動。
江晚甚至沒有看我一眼,她翻開面前的文件夾,紙頁嘩啦一聲被快速翻過,語氣冰冷得像冬日的寒風。
“理由是能力嚴重不足,多次故意延誤核心項目進度,給公司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經濟損失。”
她語速極快,像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稿子,沒有絲毫停頓。
“經公司管理層全體討論決定,即日起解除與你的勞動合同,并且全行業通報,永不錄用。”
陸澤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長了調子開口,語氣里滿是假惺惺的惋惜。
“沈哥,你也別怪江總。”
“公司有公司的規矩,不能因為你是老員工就搞特殊化,不然我們這些后來的人也不好做啊。”
他嘴里叫著我沈哥,眼神里卻沒有半分尊重,只有赤裸裸的嘲諷和勝利者的姿態。
就在半年前的公司團建上,他還端著啤酒杯湊到我面前,滿臉諂媚地說“硯哥以后多多關照”。
現在他坐的這個位置,是我在晚星科技坐了五年的副總位置,昨天才剛剛被江晚正式任命給他。
江晚側過頭對著陸澤輕輕點了點頭,眼角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那種溫柔的神情,她結婚六年從來沒有給過我。
“把解除勞動合同的文件給我。”
我伸出手,語氣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陸澤把幾頁紙推了過來,紙張在光滑的桌面上滑過,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正好停在我的手邊。
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頁的簽名欄,拿起剛才放下的那支鋼筆。
“沈硯。”
江晚突然開口叫住了我,聲音比剛才軟了一點點,像是摻了水的冰。
“簽了字之后去財務室結清工資,我會讓財務多給你三個月的補償金,算是我對你這幾年的一點補償。”
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幾毫米的地方,我輕輕笑了一聲,然后穩穩地落下筆。
一筆一劃,沈。硯。
字跡工整有力,沒有半分顫抖。
“簽好了。”
我把簽好字的協議推了回去,紙頁擦過桌面,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
江晚的睫毛快速顫動了一下,她大概在等我像以前那樣摔東西、質問她,或者沉默地收下所有委屈轉身離開。
但這次她什么都沒有等到。
陸澤伸手按住那份協議,他的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指尖泛著健康的粉色。
“沈哥,慢走啊。”
他的聲音里壓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像是終于趕走了眼中釘肉中刺。
“需要我叫兩個同事幫你收拾工位嗎?你在公司待了這么多年,東西應該不少吧。”
“不用了。”
我站起身,椅子腿刮過大理石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我的私人物品不多,自己收拾就可以了。”
走到會議室門口的時候,我握住了冰涼的金屬門把,身后傳來了陸澤壓低的聲音。
“江總,還是您果斷,早就該把這種倚老賣老的人趕走了。”
“他留在團隊里只會拖大家的后腿,現在好了,我們終于可以放開手腳干了。”
江晚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我關上會議室的門,那些壓抑的笑聲和議論聲被徹底擋在了門后,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隔音玻璃。
02
我的工位在辦公區靠窗的位置,干凈得有些刺眼,仿佛隨時都在等著被人搬走。
桌面上只有一臺用了四年的舊筆記本電腦,屏幕邊緣的漆已經磨掉了一大塊,露出里面銀灰色的金屬外殼。
幾本厚厚的行業書籍整齊地立在桌角,保溫杯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水漬,那是我早上剛泡的菊花茶。
斜對面的小夏看到我走過來,敲擊鍵盤的手指突然停了下來,她抬頭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把電腦關機,拔掉電源線,然后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動作不緊不慢,有條不紊。
小夏左右看了看,確認陸澤不在附近,然后偷偷蹭到了我的工位旁邊,手指緊張地摳著隔板的邊緣。
“硯哥,你真的要走啊。”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委屈和不平。
“嗯。”
我點了點頭,把那幾本行業書放進紙箱里,書角磕在箱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可是這根本就不是你的錯啊。”
小夏的眼眶有點紅,她咬了咬嘴唇,聲音更小了。
“那個新能源項目明明是陸澤自己搞砸的,他偷偷改了你的進度報告,還在江總面前說是你故意拖延時間。”
“我本來想在會議上幫你解釋的,可是陸澤提前警告我,說我要是敢多嘴就把我也開除。”
我停下手里的動作,看著眼前這個剛畢業一年的小姑娘,心里泛起一絲淡淡的暖意。
“我知道了,謝謝你。”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便簽紙,寫下了幾個重要客戶的聯系方式和注意事項,遞給了她。
“這些客戶以后就交給你了,他們都是我跟了很多年的老客戶,人都很好,你好好跟他們溝通。”
小夏接過便簽紙,緊緊攥在手里,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硯哥,你以后怎么辦啊。”
“陸澤已經在行業群里放話了,說你能力不行還人品差,讓所有公司都不要錄用你。”
我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吧,我自有安排。”
“你在公司好好干,不要得罪陸澤,保護好自己。”
我把最后一樣東西放進紙箱,然后抱起紙箱轉身走向電梯。
小夏站在原地,看著我的背影,小聲說了一句“硯哥保重”。
電梯門緩緩合攏的瞬間,辦公室里突然爆發出一陣哄笑聲,陸澤的大嗓門清晰地傳了過來。
“今晚我請客,大家隨便吃隨便喝!”
“慶祝我們團隊終于清除了毒瘤,以后跟著江總和我干,保證大家吃香的喝辣的!”
電梯的數字開始往下跳:22、21、20……
鋼索運行的聲音細細的,持續不斷地在狹小的空間里回響。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了一眼,是江晚發來的微信消息。
“晚上回家一趟,我們談談。”
我沒有回復,拇指在發送鍵上方懸了幾秒鐘,然后直接按下了鎖屏鍵。
03
云頂灣的獨棟別墅坐落在城市東邊的半山腰上,這里是全市有名的富人區,安保嚴密,環境清幽。
江晚三年前買下這里的時候,拿著鑰匙圈在我面前轉了一圈,得意地說“只有這樣的房子才配得上我江晚的身份”。
我搬進來的時候,只帶了一個小小的行李箱,里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一些常用的東西。
指紋鎖“嘀”的一聲響,門自動打開了。
客廳里空蕩蕩的,落地窗的紗簾沒有拉,下午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把地板切成了明暗兩塊。
廚房傳來抽油煙機的嗡鳴聲,劉姨探出半個身子,看到我回來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先生回來了?太太剛才打電話來說晚上有應酬,不回來吃飯了。”
“我知道了。”
我把紙箱放在玄關柜的邊上,然后對著劉姨笑了笑。
“劉姨,麻煩您幫我把書房里那個黑色的行李箱拿下來好嗎。”
劉姨擦手的動作頓了頓,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個紙箱,眼神里充滿了擔憂。
“先生,您這是……要出遠門嗎。”
“嗯,要離開一段時間。”
我沒有多說,轉身走上了二樓。
主臥的門虛掩著,推開門就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那是江晚最喜歡的香奈兒五號。
衣帽間里,我的衣服全都擠在最左邊的角落里,像一堆被遺忘的舊物,而江晚的名牌禮服和包包占據了絕大部分空間。
我拉開抽屜,拿出幾件襯衫和褲子,仔細地折疊好放進行李箱里。
抽屜的最深處,放著一個銀色的扁鐵盒,盒蓋已經有點生銹了,打開的時候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盒子里并排躺著一對鉑金結婚戒指,我的那只已經磨花了,戒圈內壁還刻著我們的結婚日期。
而江晚的那只依舊嶄新,鉑金的戒圈亮得扎眼,她只在婚禮那天戴過一次,儀式剛結束就摘下來再也沒有戴過。
我蓋上鐵盒,把它放回了書架的最頂層,手指碰到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劉姨站在門口,手里拖著那個黑色的行李箱,輪子卡在門檻上發出一聲輕響。
“先生,行李箱給您拿下來了。”
她的聲音有點哽咽,眼睛紅紅的。
“太太剛才又打電話來問您晚上回不回來吃飯,我說您已經回來了。”
“告訴她,我不回來了。”
我把舊電腦塞進行李箱,又把那幾本硬殼書壓在上面,拉鏈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響亮。
就在我拖著行李箱準備下樓的時候,江晚推門走了進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聲,兩聲,然后停在了玄關。
“沈硯,你這是干什么。”
她沒有脫外套,手還搭在門把上,臉上帶著一絲不耐煩。
“搬出去。”
我拖著行李箱繼續往玄關走,輪子碾過拼花地磚的縫隙,發出咯噔一聲響。
“就因為我今天在公司開了你?”
江晚笑了一聲,笑聲里沒有半分笑意,只有濃濃的嘲諷。
“沈硯,你能不能成熟一點,這是公司的決策,不是小孩子過家家。”
“我知道。”
我點了點頭,彎腰去換鞋。
“你知道?你知道還鬧脾氣離家出走?”
江晚往前跨了一步,香水味撲面而來,還是我去年生日送給她的那瓶。
“我告訴你,出了這個門,晚星科技永遠不會再給你留任何位置。”
“外面的就業行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像你這種沒背景沒學歷的,一抓一大把,離開我你什么都不是。”
她別過臉去,伸手去摘耳朵上的鉆石耳環,金屬扣發出一聲輕輕的脆響。
“江晚。”
我直起身,看著她的眼睛,第一次用這樣認真的語氣叫她的名字。
“六年了。”
“你從來沒有問過我,為什么甘心放棄自己的事業,跑到你那個只有十幾個人的小公司當一個普通的行政。”
“問這個干什么,是你自己愿意的,又沒有人逼你。”
江晚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耳環掉在了地上,滾到了茶幾底下。
“你也從來沒有問過,為什么每次公司資金鏈快要斷裂的時候,總能莫名其妙地有一筆錢打進來。”
“更沒有問過,去年那個差點黃了的上億項目,最后到底是怎么簽成的。”
江晚的動作突然僵住了,她抬起頭,一臉震驚地看著我。
“你……你什么意思。”
初秋的風從敞開的門灌進來,吹得她的裙擺輕輕晃動。
“江晚,你今天讓我走了,就別想再讓我回來。”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憤怒的表情。
“走就走,誰稀罕!”
“我告訴你沈硯,你今天踏出這個門,以后就算跪著求我,我也不會讓你再回來!”
我回頭看了她最后一眼,她的妝有點花了,可能是今天開會太累了。
“再見。”
我輕輕帶上了門,沒有聽見她追出來的腳步聲。
04
我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司機師傅幫我把行李箱放進了后備箱,然后砰地一聲關上了后備箱蓋。
“先生,您要去哪里。”
我搖下車窗,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在臉上,舒服極了。
“去瀾庭國際酒店。”
車子緩緩啟動,我靠在座椅上,回頭看了一眼那棟亮著燈的別墅。
江晚站在落地窗后面,身影被玻璃暈開,糊成了一團模糊的灰影。
她大概正等著我的電話,等著我像以前那樣,吵完架不出三個小時就低頭認錯。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江晚發來的消息。
“你現在回來,我們還能好好談,我可以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拇指一滑,直接按熄了屏幕。
風從江那邊吹過來,濕漉漉的,帶著淡淡的河泥腥氣。
司機師傅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笑著開口說道。
“跟媳婦兒鬧別扭了吧。”
“嗯。”
我輕輕應了一聲。
“嗐,這都很正常。”
司機師傅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顆金燦燦的門牙。
“我跟我家那口子,三天兩頭也拌嘴,過日子嘛,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不過話說回來啊,有的坎兒邁過去,可就真的回不了頭了。”
“我以前那個老婆,就是嫌我窮,跟別人跑了,后來那個人破產了,她又想回來找我。”
“我說不行啊,心都涼透了,再怎么捂也捂不熱了。”
窗外的霓虹燈一串串地滑過去,紅的綠的,淌成了一條晃眼的河。
手機屏幕又亮了起來,這次是陸澤發來的微信消息。
我點開一看,是一張KTV包廂里的照片,一群人舉著酒杯,臉喝得通紅,陸澤摟著江晚的肩膀,笑得一臉得意。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感謝江總英明決策!團隊終于干凈了!以后我們跟著江總大展宏圖!”
江晚就坐在陸澤的身邊,頭微微歪著,笑得格外燦爛。
我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后直接刪掉了整個對話框,并且拉黑了陸澤的微信和手機號。
接著我點開了一個備注為“秦助理”的頭像,敲了四個字發了過去。
“可以開始了。”
那邊回復得很快,幾乎是秒回。
“明白,沈先生。”
“所有資金已經準備就緒,隨時可以進行轉移。”
車子在瀾庭國際酒店門口停下,我拖著行李箱走進大堂,厚實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
前臺的小姑娘抬起頭,露出了標準的職業笑容。
“先生您好,請問有預訂嗎。”
“有,姓沈。”
她在電腦上敲了幾下,臉上的笑容立刻變得恭敬起來,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沈先生您好,您的總統套房在頂層,已經為您準備好了,這是您的房卡。”
我接過那張冰涼的房卡,轉身走向了專屬電梯。
電梯里的鏡子映出我的樣子,三十三歲,穿著洗得有點舊的白襯衫,袖口已經磨得發白。
我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一會兒,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血絲又深了一些。
電梯“叮”的一聲停在了頂層,門緩緩打開。
總統套房里空蕩蕩的,只有行李箱輪子劃過地板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里回響。
我走到落地窗前,江對岸那棟最高的寫字樓頂層還亮著燈,那是晚星科技的辦公室,也是江晚的辦公室。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起來,我掏出來看了一眼,是江晚打來的電話。
我沒有接,任由手機在手里震動,直到它自己安靜下去。
過了兩分鐘,手機又震了起來,這次是我的私人律師打來的。
我按下了接聽鍵。
“沈先生,離婚協議已經按照您的要求擬好了。”
律師的聲音很公式化,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請問現在就發給江女士嗎。”
“發吧。”
“資產明細那部分……”
“先空著,等我通知再填。”
“好的,我馬上就發。”
電話掛斷之后,我從行李箱的夾層里摸出一臺看起來很舊的筆記本電腦,外殼上磕掉了一小塊漆。
開機,輸入復雜的密碼,郵箱界面跳了出來。
最上面的一封郵件來自瑞士銀行,標題是“資金轉移確認函”。
我點開郵件,一串長長的數字跳了出來:60000000000。
后面跟著一行小字:“所有資金已全部完成轉移,賬戶已清空。”
我合上電腦,起身走到酒柜邊,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半杯在玻璃杯里,加了兩塊冰塊。
冰塊在酒里裂開,發出細碎的響動。
窗外的江面黑沉沉的,只有游輪的燈光在水面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光帶。
我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點半,財務部的人應該已經下班了。
明天早上他們上班的時候,就會發現公司的賬戶已經空了。
員工的工資、供應商的貨款、到期的銀行利息……所有的錢都沒了著落。
江晚會先摔碎辦公室里所有能摔的東西,然后對著財務總監大吼大叫。
接著她會翻遍通訊錄,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求助。
那些平時圍著她轉、一口一個“江總”叫著的投資人,大概都會關機,或者干脆說自己在開會。
她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然后終于想起我。
然后她就會發現,我的電話永遠是忙音,微信提示“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所有她能想到的聯系方式,都像突然斷掉的弦,再也聯系不上了。
就像她今天下午在會議室里對我做的一模一樣。
我端起酒杯,將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燒過喉嚨,留下一陣灼熱的痛感。
05
第二天早上七點,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起來。
不是江晚,她的號碼昨晚就已經被我拉進了黑名單。
是我的律師打來的。
“沈先生,早上好。”
律師的聲音依舊很平穩,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
“離婚協議已經送到江女士的公司了,但是她拒收了。”
“理由是什么。”
我坐起來,拉開了窗簾。
江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晨光,對岸那棟寫字樓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安靜,像還沒有睡醒。
“她說要當面和您談,否則絕不簽收任何文件。”
“那就走法律程序吧。”
我淡淡地說道。
“起訴離婚。”
“明白,需要我現在就去法院申請財產保全嗎。”
“暫時不用,先立案就可以了。”
“好的,我今天一早就去辦理。”
電話掛斷之后,我走進衛生間洗漱,然后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
酒店的服務員送了早餐上來,我坐在落地窗前慢慢吃著,吐司烤得有點焦,但是咖啡煮得正好。
手機又震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但是我一眼就認出來,這是江晚的手機號。
我按下了拒接鍵。
沒過幾秒鐘,電話又打了過來。
我再次按掉。
第三次響的時候,我按下了接聽鍵,但是沒有說話。
“沈硯!”
江晚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啞得厲害,一聽就是整晚都沒有合眼。
“你到底在哪里!”
“有事嗎。”
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語氣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公司賬戶空了!六百萬!一分錢都沒有剩下!”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明顯的哭腔和絕望。
“財務說昨天晚上有一筆大額轉出,需要我的授權密碼才能操作,可是我根本就沒有授權過!”
“是你干的對不對!沈硯!一定是你干的!”
咖啡杯底輕輕碰在碟子上,發出一點清脆的響聲。
“你怎么會知道我的密碼!你什么時候偷了我的密碼!”
我聽見她指甲刮過手機殼的細響,那是她極度憤怒時的習慣動作。
“三年前。”
我放下咖啡杯,聲音依舊很平靜。
“你注冊公司那天,我在你的電腦里裝了一個小程序。”
“每次你輸入密碼的時候,它都會自動備份一份。”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下來,過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時間,才傳來江晚難以置信的聲音。
“……你監視我?”
她的聲音壓得扁扁的,充滿了憤怒和委屈。
“是保護。”
我糾正了她的說法。
“那時候你剛創業,連基本的合同條款都讀不利索,我怕你被人騙,也怕你不小心泄露密碼造成損失。”
“所以你就偷偷裝程序監視我?!”
江晚的音調又拔高了八度,幾乎是在吼。
“我從來沒有用過,直到昨天。”
聽筒里傳來很重的吸氣聲,像是在憋著什么情緒。
背景里有其他人說話的聲音,模模糊糊的,應該是財務部的員工在向她匯報情況。
“江總,銀行那邊又來催貸了,說今天下午五點之前不還上,就要走法律程序了。”
江晚捂住了話筒,但是沒有捂嚴實,聲音還是清晰地傳了過來。
再開口的時候,她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那種她平時談大客戶時才會用的、近乎討好的調子。
“沈硯,我們好好說好不好。”
“昨天是我沖動了,我不該開除你,更不該說那些傷人的話。”
“你回來吧,我們回家談,我給你道歉,我當著全公司人的面給你鞠躬道歉。”
“公司現在就等著這筆錢救命,供應商都堵在樓下了,明天就要發工資了,要是發不出來,員工就要集體罷工了。”
“那是你的事。”
我淡淡地說道。
“沈硯!”
軟下去的聲音又猛地繃直了,帶著歇斯底里的絕望。
“你到底想怎樣!要錢?要股份?還是要這個公司?你開口啊!只要你把錢還回來,什么都好說!”
“我們六年夫妻,非要鬧得這么難看嗎!”
“夫妻?”
我笑了一聲,咖啡已經涼透了,喝在嘴里帶著一絲苦澀。
“江晚,你在會議室宣布開除我的時候,想過我們是夫妻嗎。”
“你和陸澤在那里一唱一和,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我身上的時候,想過我們是夫妻嗎。”
“你讓陸澤坐你右手邊那個位置的時候,想過那個位置我坐了五年嗎。”
“你吃醋了?”
江晚突然打斷了我,尾音居然往上揚了一點,帶著一絲莫名的得意。
“我就知道!沈硯,你就是在意陸澤對不對!”
“我跟他真的沒什么,他就是個助理,只是比較能干,會辦事而已。”
“我不吃醋。”
我打斷了她的幻想。
“我只是覺得可笑。”
“……什么?”
江晚的聲音里充滿了疑惑。
“你到現在還以為,我在意的是一個陸澤。”
我把涼透的咖啡推到了一邊。
“江晚,我在意的是,這六年,你從來沒有把我當過丈夫。”
“我什么時候沒有——”
“公司第一次差點撐不下去,是我求了我大學導師的兒子,他投了兩百萬救了急。”
我撕開吐司的邊,烤得焦黃的面包屑掉在了盤子里。
“第二次資金危機,我連續熬了兩個多月,每天只睡三個小時,做了八套不同的方案,最后才說服了那個挑剔的投資人。”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公司快要倒閉的時候,都是我在背后默默解決問題。”
聽筒里只剩下電流的雜音,江晚一句話都沒有說。
“你總說,是你運氣好,是你能力強,是你眼光獨到。”
我聽見自己笑了一聲,很輕,帶著一絲自嘲。
“我從來沒有跟你爭過什么,因為我覺得,夫妻之間,誰站在前面都一樣。”
“那你現在為什么要這么對我!”
江晚終于忍不住喊了出來。
“因為你不該開除我。”
我打斷她,聲音很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更不該在開除我的理由里寫‘能力不足’,還在全行業通報永不錄用。”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江晚,晚星科技能活到今天,十件事里有九件是我辦的。”
“你現在把我踢出去,還想斷了我的后路,那我只能把屬于我的那份拿走了。”
“就這么簡單。”
“你的那份?!”
江晚的聲音突然拔高,尖銳得刺耳。
“那是我的公司!我的!你只是個給我打工的!”
“打工的會記得所有投資人的私人號碼和喜好嗎。”
我平靜地問道。
“打工的會認識三家銀行的行長,知道他們每個人喜歡喝什么茶嗎。”
“打工的會在你喝得不省人事的晚上,替你簽下那份五千萬的對賭協議嗎。”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過了很久,才傳來一聲輕輕的哽咽。
嘟——
忙音響了起來,江晚掛斷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繼續吃早餐,培根已經涼透了,油脂凝成了白色,但是嚼起來還不算太難吃。
06
半個小時后,酒店的門鈴響了。
我從貓眼里看出去,江晚站在外面,還穿著昨天那套灰色的西裝套裙,肩膀那里皺了一大塊。
她的頭發沒有梳,幾縷凌亂地粘在額角,眼睛腫得像核桃一樣,沒有涂口紅,嘴唇干裂起皮,看起來狼狽極了。
我拉開了門。
她沒有進來,只是把那個黑色的行李箱推過了門檻,那是我昨天留在別墅客廳的。
“你的東西。”
她的聲音發干,帶著濃重的鼻音。
然后她從挎包里摸出那個銀色的扁鐵盒,隨手往玄關柜上一扔。
盒子沒有扣緊,蓋子彈開了,里面的兩枚戒指滾了出來,掉在地毯上,轉了兩圈才停下來。
“我的那只沒帶。”
她的聲音干巴巴的,沒有任何情緒。
“什么意思。”
我放下手里的水杯,看著她。
“離婚。”
她吐出兩個字,下巴揚得高高的,努力維持著自己最后的驕傲。
“我同意離婚,但是公司那六百萬,你必須還給我。”
“那不是你的錢。”
我搖了搖頭。
“那是公司的錢!是晚星科技的錢!”
她的音調陡然拔高,激動得渾身發抖。
“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在我名下,你忘了嗎。”
我靠在門框上,淡淡地說道。
“三年前公司融資需要自然人持股,是你主動讓我代持的,還說反正我們是夫妻,誰的名字都一樣。”
江晚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變得慘白如紙。
“你……你一直沒有轉回來?”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包帶,指節都發白了。
“你從來沒有提過讓我轉回來,所以我就一直沒有動。”
“法律上,那四十個點的股份就是我的,我撤資,合理合法。”
江晚往后退了半步,肩胛骨抵住了冰涼的墻面,整個人都晃了一下。
“不可能……這不可能……”
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明明連財報都看不懂,你怎么可能會管公司……”
“我是不懂,但是我可以學。”
我看著她的眼睛,平靜地說道。
江晚猛地抬起頭,眼珠子像是釘在了我的臉上一樣,死死地盯著我。
“沈硯,你到底是誰。”
“我是你丈夫。”
我頓了頓,補充道。
“曾經是。”
“不對,你不是。”
她使勁搖了搖頭,發絲凌亂地貼在臉上。
“一個普通的行政,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投資人脈,怎么可能認識那么多銀行行長。”
“你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你從來都不肯跟我細說。”
“普通工人。”
我轉開視線,看向窗外。
“他們走了很多年了。”
“那你怎么——”
“江晚。”
我截住了她的話頭,語氣里帶著一絲疲憊。
“有些事情,我現在不想談。”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扯開一個冰冷的弧度,笑得像刀片刮過玻璃一樣刺耳。
“我明白了。”
她點了點頭,眼神里充滿了恨意。
“原來你一直在裝,裝老實,裝沒用,裝得什么都聽我的。”
“其實你早就盤算好了,等著我辛辛苦苦把公司做大,你就來摘現成的果子,對不對。”
“隨你怎么想。”
我不想再跟她爭辯。
“你休想!”
她一字一頓地說道,重新挺直了脊梁。
“那六百萬,我的律師會跟你談。股份的事情,我也會查清楚。”
“沈硯,我們法庭上見。”
“好。”
我點了點頭。
高跟鞋的聲音響到門口,停住了。
“還有。”
她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平。
“云頂灣的別墅是我的,你的東西劉姨已經全部收拾好了,就在那個箱子里。”
“以后,不要再回那里了。”
“我知道。”
門被用力關上,發出一聲巨響。
我蹲下去,從地毯的縫隙里撿起那枚屬于我的戒指,很輕,內側已經被磨得發白,那是戴了六年留下的痕跡。
我把它扔回鐵盒里,咔噠一聲合上了蓋子。
行李箱攤在地上,衣服疊得方方正正的,是劉姨的習慣。
最上面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我抽出來打開,里面是兩沓現金,大概兩萬塊錢。
底下有一張便條,字跡工整清秀:“先生,這是太太讓我給您結的工資,我多放了五千塊,您先應應急。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我把錢抽出來,將信封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手機又震了起來,是陸澤打來的。
我按下了接聽鍵。
“沈哥。”
他的聲音帶著假惺惺的笑意,隔著話筒都能聞到那股虛偽的味道。
“江總讓我跟您聊聊公司的事情。”
“說。”
“您看這樣行不行。”
他的語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念提前準備好的稿子。
“您把那六百萬還回來,江總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
“離婚的事情也可以再談,畢竟我們六年的感情,對吧。”
“您要是愿意回來,我這個副總的位置可以讓給您,以后您還是公司的二把手。”
我笑了一聲。
“陸澤。”
“哎,您說。”
“你知道江晚為什么提拔你當副總嗎。”
他愣了一下,然后得意地說道。
“當然是因為我能力強,對公司忠心耿耿,還能幫江總分擔壓力。”
“因為你聽話。”
我打斷了他的自吹自擂。
“你說什么她都信,你讓她開除我,她就開除。”
“你讓她把重要客戶交給你,她就交。你晚上叫她陪客戶應酬,她連推都不推一下。”
“沈哥,您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但是你猜怎么著。”
我繼續說道,語氣里帶著一絲嘲諷。
“那些客戶,都是我一個一個喝出來的,項目書是我改到凌晨三點才定稿的。”
“你接手之后呢,光我知道的,就有五個大客戶已經明確說了,下季度不會再跟我們續約了。”
電話那頭只剩下電流的嘶嘶聲,陸澤一句話都沒有說。
“江晚沒敢告訴你吧。”
我笑了一下。
“她現在只能硬撐著,不敢讓你知道,怕你撂挑子不干,雖然你連最基本的財務報表都看不懂。”
“你少胡說八道!”
陸澤的聲音尖了起來,帶著明顯的慌亂。
“還有。”
我截住他的話頭,語氣變得冰冷。
“上個月你挪用的十八萬公款,財務老張已經盯上了,本來昨天就該上報給江總的,是我讓他壓了一天。”
聽筒里傳來急促的吸氣聲,陸澤的呼吸一下子變得粗重起來。
“……你怎么會知道。”
“我說過,公司里百分之九十的事情,我心里都有數。”
我轉著手里的筆,淡淡地說道。
“三天之內,把那十八萬還回去。”
“不然第一個找你麻煩的,不會是公司,而是那些被你拖垮貨款的供應商。”
“你威脅我?”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憤怒和恐懼。
“隨你怎么想。”
“別再給我打電話了。”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并且拉黑了他的號碼。
陽光鋪滿了半張桌子,江面上的貨船慢吞吞地行駛著。
我打開電腦,點開了另一個加密郵箱,幾封新郵件跳了出來,發件人都是我熟悉的名字。
我一一回復了時間和地點,然后關掉了郵箱窗口。
新建了一個文檔,標題敲下“人工智能+傳統制造業供應鏈升級方案”。
這個方向我已經研究了兩年,攢了滿滿一硬盤的資料,一直沒有時間動筆。
現在,我終于有空了。
07
第三天清早六點多,酒店的門被砸得咚咚響。
不是服務生那種禮貌的叩門,而是拳頭用力捶在木板上的悶響,帶著濃濃的焦躁和絕望。
我摸過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著六點四十二分。
“沈硯!你開門!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江晚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幾乎聽不出原來的樣子。
“沈硯!你快開門!出事了!出大事了!”
她一邊砸門一邊喊,聲音里帶著哭腔。
我披了件睡袍走過去,從貓眼里看出去。
江晚頭發胡亂地扎在腦后,眼周腫得像桃子一樣,手里死死攥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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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擰開了門鎖。
她幾乎是跌進來的,帶著一股清晨的冷風,身上還沾著露水。
屋里沒有開燈,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里切進來,正好劈在她的臉上。
她的妝全花了,黑色的眼線暈開,像兩只熊貓眼,嘴唇干裂得滲出血絲,看起來狼狽不堪。
“你高興了?”
她把手機幾乎懟到我的眼前,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屏幕上是一條本地財經的推送新聞,標題格外醒目:“晚星科技資金鏈徹底斷裂,創始人江晚被指挪用公款,數百名供應商圍堵公司總部”。
“這是誣陷!我根本就沒有動過公司一分錢!”
她的肩膀在劇烈地發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
“是陸澤!全都是陸澤干的!那個王八蛋!”
“他挪用了十八萬公款還不夠,還偷偷轉走了公司賬上剩下的幾十萬備用金,現在人跑了!”
“警察剛才給我打電話,說他在機場準備出境的時候被攔下來了,現在已經被警方控制了。”
我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江面上的霧很濃,對岸那棟寫字樓的底下,隱約停著十幾輛車,還有黑壓壓的一片人影。
那都是來討貨款的供應商。
“你早就知道對不對。”
江晚跟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掐進了我的袖子里。
“你早就知道陸澤有問題,早就知道他會挪用公款跑路,所以你才故意撤資,等著看我笑話,對不對!”
我抽回了胳膊。
“我告訴過你。”
“什么時候?”
她瞪大了眼睛,一臉茫然。
“去年十一月,公司年會結束之后。”
我轉身看著她,平靜地說道。
“那天你喝多了,是陸澤送你回的家,我在客廳等到凌晨三點。”
“第二天我跟你說,離陸澤遠一點,這個人心術不正,不可靠。”
江晚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你說我多心,說我小心眼,嫉妒陸澤年輕能干。”
我繼續說道,語氣里沒有任何波瀾。
“今年四月,財務總監老張找我,說陸澤的報銷單有很大的問題,很多發票都是假的。”
“我讓你查一下他的賬目,你說老張是老糊涂了,嫉妒新人,還把老張罵了一頓。”
江晚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墻壁,整個人都癱軟了下去。
“所以你就眼睜睜地看著,什么都不做。”
她的聲音輕得像要飄走一樣,帶著無盡的絕望。
“等著看我把公司搞垮,等著看我身敗名裂。”
“我沒有等。”
我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疲憊。
“我只是累了。”
江晚盯著我看了很久,眼淚突然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了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不停地抽動,嘴唇抿得發白,死死地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公司要完了。”
過了很久,她才用手背胡亂地抹了抹臉,抹出一道又一道的水痕。
“銀行催貸,供應商堵門,員工在群里鬧著要集體辭職。”
“我打了四十多個電話,那些平時跟我稱兄道弟的投資人,沒有一個人接我的電話。”
“只有秦行長接了,他說……他說沈先生打過招呼了,讓我不要為難你。”
她走過來,再次抓住我的睡袍袖子,布料在她手里被揉得皺成一團。
“他叫你沈先生。”
她的手指在不停地發抖。
“沈硯,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我不該不聽你的話,不該相信陸澤那個騙子,不該那么對你。”
她的聲音突然軟了下來,帶著那種我六年都沒有聽過的、近乎哀求的調子。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你把錢還回來,我們一起好好經營公司,我讓你當董事長,我給你當副手,什么都聽你的。”
她仰起臉,眼淚掛在長長的睫毛上,看起來楚楚可憐。
“我們不離婚了,我明天就去撤訴,我們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江晚。”
我輕輕推開了她的手,動作很輕,但是態度卻無比堅決。
“回不去了。”
她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指節一點點地發白。
“……為什么。”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就因為我開除了你?我可以道歉的,我當著全公司所有人的面給你鞠躬道歉,我給你賠罪。”
“我們六年的感情,難道就這么不堪一擊嗎。”
“不是因為這個。”
我搖了搖頭。
“那是因為什么!你告訴我!我改!我什么都改!”
她激動地抓住我的胳膊,用力地搖晃著。
我走到茶幾邊,倒了一杯溫水,遞到她的面前。
她沒有接,水杯在空氣里懸著。
“因為這六年,你從來沒有把我當過丈夫。”
我收回手,把水杯放在了茶幾上。
“在你眼里,我只是你的員工,是你的保姆,是你應付家里催婚的擋箭牌。”
“唯獨不是你的丈夫。”
“我怎么沒有——”
“第一次融資成功的慶功宴,你請全公司的人吃飯。”
我打斷了她的話,平靜地說道。
“你挨個敬酒,挨個點名表揚每一個員工,說他們為公司做出了多大的貢獻。”
“到我這一桌的時候,你只說了一句‘沈硯也辛苦了’,然后就轉身走了。”
江晚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第二次融資成功,你上了財經雜志的封面。”
我繼續說道。
“記者問你成功的秘訣是什么,你說了十分鐘的團隊、機遇和市場,最后才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也要感謝我先生的支持’。”
“每一次,我都是那個‘也’,那個‘順便’,那個無足輕重的‘支持者’。”
“功勞歸你,苦勞歸我,我從來沒有跟你爭過什么。”
“我在乎的不是功勞,我在乎的是,你連一句‘這是我丈夫做的’都不肯說。”
江晚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頭幾乎要埋進胸口里。
“陸澤才來公司四個月,你就讓他坐了我的位置。”
“全公司的人都看著那個位置,都知道那代表著什么。”
“我問你為什么,你說我小心眼,說我跟一個晚輩計較。”
“去年我生日那天。”
我往前走了半步,看著她的眼睛。
“你說公司要加班,讓我自己吃飯。”
“我等到晚上十一點,給你打電話,你說你在陪重要的客戶。”
“后來小夏告訴我,那天晚上你們根本就沒有陪客戶,你們在酒吧慶祝陸澤簽下了一個小單子。”
“夠了!”
江晚突然抬起頭,大聲地喊了出來,眼淚流得更兇了。
“你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為什么不問我!”
“你為什么不跟我吵架,不跟我鬧,就這么憋著,然后在我最得意的時候給我致命一擊!”
“你裝什么體貼,演什么大度!你根本就是在報復我!”
“因為我在等。”
我看著她通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在等你自己發現,等你自己醒悟。”
“我在等你哪天推開家門,能主動跟我說一句‘今天辛苦了’,能記得我的生日,能把我當成你的丈夫。”
遠處傳來了輪船的汽笛聲,長長的,帶著水汽,從江面飄了過來。
江晚滑坐在地上,膝蓋抵著下巴,把臉埋在臂彎里,發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想起了六年前那個下雨的夜晚,她蹲在公司的樓梯間里哭,說創業的錢全被騙光了,她一無所有了。
我拉她起來,跟她說“別怕,有我呢”。
她撲在我的懷里,哭得像個孩子,說“沈硯,我只有你了”。
后來她有了落地窗,有了大辦公室,有了印著燙金名字的名片。
而我,還在原地。
“起來吧。”
過了很久,我開口說道。
她沒有動,依舊埋著頭哭。
我彎腰伸手拉她,她踉蹌了一下,額頭撞在了我的肩膀上。
洗發水的味道飄了過來,還是她用了很多年的那個牌子,薄荷混著檸檬的清香。
“沈硯……”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我睡袍的前襟,攥得指節發白。
“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好不好。”
“江晚。”
我輕輕推開了她,動作很輕,但是足夠清楚。
“公司的事情,我可以幫你。”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是不是以丈夫的身份。”
我頓了頓,清晰地說道。
“是投資人。”
她眼里的光瞬間熄滅了,只剩下無盡的絕望。
“什么意思。”
“你的晚星科技,現在的市場估值最多一千五百萬。”
我從茶幾上拿起一份文件,遞給她。
“我投六百萬,占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正好是你之前讓我代持的那些。”
“不是買,是投資。”
我補充道。
“你依然是公司的CEO,負責日常的業務運營,但是所有的重大決策都需要我簽字同意。”
“財務總監我會派人過去,陸澤挪用的那十八萬,我會補上。”
江晚接過文件,指尖抖得厲害,幾乎拿不住那幾張紙。
她翻了幾頁,紙頁嘩啦嘩啦地響。
“財務總監……你打算派誰過來。”
她的聲音干巴巴的。
“小夏。”
“小夏?”
她猛地抬起頭,一臉的難以置信。
“那個剛畢業一年的小姑娘?她連財務報表都不會看!”
“她是我帶出來的。”
我坐回椅子上,平靜地說道。
“她的能力比你想象的要強得多,而且她比陸澤靠譜,至少她懂得什么叫忠誠。”
江晚低下頭,繼續翻看著文件,一頁,兩頁,翻得很慢很慢。
“如果……如果我不同意呢。”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絲最后的掙扎。
“那你就自己想辦法。”
我看向窗外,語氣平淡。
“但是以公司現在的狀況,最多撐兩天。”
兩天后,銀行會正式起訴。
員工會去勞動仲裁。
你會被列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
這些話我沒有說出口,但是我們都心知肚明。
江晚的嘴唇咬得發白,滲出血絲,她又很快抿掉了。
“你早就計劃好了這一切,對不對。”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從你撤資的那天起,你就盤算著怎么以最低的價格拿回公司的控制權。”
“我沒有想回來。”
我搖了搖頭。
“是你來找我的。”
江晚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血絲爬滿了眼白。
“沈硯。”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這六年,你對我……到底有沒有過真心。”
我沒有接話,只是看著窗外流動的江水。
“愛過吧。”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不然那些事情,你怎么肯為我做。”
“現在不愛了,對不對。”
我從筆筒里拿出一支鋼筆,推到她的面前。
“簽字吧。”
“筆跡寫穩一點,別抖。”
她盯著那支鋼筆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做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
終于,她拿起了筆,翻開了協議的最后一頁。
唰唰唰幾下,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利落,沒有半分顫抖。
跟我那天在會議室簽離職協議的時候,一模一樣。
“好了。”
她把文件轉過來,推到我的面前。
我拿起文件看了一眼,然后拿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幾下。
“錢已經轉了,半小時之內到賬。”
江晚站了起來,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眼淚,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把散下來的頭發別到了耳后。
她重新挺直了脊梁,肩膀也打開了,除了眼皮還有些腫,她又變回了那個雷厲風行的江總。
“沈總。”
她伸出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合作愉快。”
我握了上去,她的指尖冰涼。
“合作愉快。”
她轉身走向門口,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手搭上門把的時候,她停住了。
“沈硯。”
她沒有回頭,聲音很輕。
“如果那天,我沒有開除你,我們會不會……不一樣。”
我看著她的背影,西裝外套的肩線繃得筆直。
“不知道。”
我淡淡地說道。
她笑了一聲,很輕,帶著一絲苦澀。
然后她擰開門,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08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
幾分鐘后,江晚走出了酒店的旋轉門,她攔了一輛出租車,彎腰坐了進去。
車子匯入早高峰的車流,很快就看不見了。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小夏發來的微信消息。
“沈總,江總剛給我打電話了,讓我明天去公司報到,接任財務總監的職位。”
“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我回了她兩個字:“加油。”
手機立刻又震了一下,小夏又發來了一條消息。
“那個……沈總,江總剛才在電話里一直在哭,哭得停不下來,聽起來好可憐。”
我沒有再回復,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桌子上。
我走到書桌前,掀開了電腦,郵箱圖標上標著一個紅色的數字9,有九封新郵件。
都是各大投資機構發來的回復,約的都是今天下午見面談項目。
我挨個敲字回復,約定好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然后從抽屜里抽出一個厚厚的文件袋。
陽光這時候徹底鋪滿了地板,亮得晃眼。
江面上的霧不知道什么時候散干凈了,對岸那棟灰藍色的寫字樓,玻璃窗一格一格的,看得清清楚楚。
九點整。
我站在窗邊往下看,停在寫字樓底下的那些供應商的車,一輛接一輛地開走了。
大概是收到了貨款,撤了。
十點。
寫字樓門口聚著的那一小片黑壓壓的人影,也慢慢散了,像潑在地上的水漬,一點點蒸發掉了。
十點半。
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是江晚發來的微信消息,只有短短的兩個字:“到了。”
隔了幾秒鐘,又補了一條:“謝謝。”
我沒有回復。
十一點,我的律師打來了電話。
“沈先生,上午好。”
律師的聲音依舊很平穩。
“江女士那邊剛剛正式提交了撤訴申請,離婚訴訟程序已經暫時中止了。”
“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
律師頓了頓,聽筒里傳來紙張翻動的輕響。
“陸澤那邊,警方已經初步查清了他的犯罪事實,除了挪用公款十八萬之外,他還涉嫌職務侵占和商業詐騙,涉案金額超過五十萬。”
“需要我們這邊特別追究他的責任嗎。”
“不用,按正常的法律程序走就可以了。”
“好的,我明白了。”
電話掛斷之后,我走到酒柜前,沒有拿威士忌,倒了一杯涼水。
早上那杯酒的余味還在喉嚨里,泛著一絲淡淡的苦澀。
手機又震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是尾數我記得很清楚。
是秦叔,我大學導師的兒子,也是六年前第一個給江晚投資的人。
我按下了接聽鍵。
“小沈啊,聽說你終于單干了。”
秦叔的聲音洪亮,帶著爽朗的笑意。
“秦叔消息還是這么靈通。”
我笑著說道。
“哈哈,這圈子就這么大,什么事能瞞得住我。”
他笑了兩聲,語氣收了收。
“你那個前妻,昨天半夜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哭得那叫一個慘,我都沒敢接。”
“你小子,下手是真夠狠的,不過我喜歡,對付這種不知好歹的人,就該這樣。”
“逼不得已。”
我淡淡地說道。
“我懂,我都懂。”
秦叔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
“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我介紹幾個老朋友給你認識,都是做實業的,對你那個AI項目肯定感興趣。”
“好,沒問題。”
“那就這么定了,晚上六點,我在城南的私房菜館等你。”
“對了,你那個AI+供應鏈的項目計劃書,我看了,非常有意思。”
“這樣,我先投五百萬,占個股份,怎么樣。”
“求之不得,謝謝秦叔。”
電話掛斷之后,我站在窗邊,看著滾滾東流的江水。
六年。
像一場漫長的夢。
現在夢醒了,該干正事了。
晚上六點,我準時來到了城南的那家私房菜館。
包廂里已經坐了四個人,秦叔坐在主位上,看到我進來,立刻朝我招手。
“小沈來了,快坐快坐。”
他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給我介紹其他幾個人。
“這位是明遠資本的周明遠周總,這位是啟航投資的劉暢劉總,這位是新媒集團的陳曦陳總。”
“各位好,我是沈硯。”
我一一跟他們握手問好。
“沈先生,久仰大名啊。”
周明遠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笑著說道。
“我之前還投過晚星科技一輪,沒想到真正的幕后大佬居然是你。”
“周總過獎了。”
我笑了笑。
“聽說你又投了六百萬給晚星科技,占股百分之四十?”
劉暢放下手里的手機,一臉好奇地問道。
“是。”
我點了點頭。
“明知道是個爛攤子,還往里扔錢,圖什么啊。”
劉暢撇了撇嘴,一臉的不認同。
“六百萬扔水里還能聽個響呢,扔給晚星科技,怕是連個泡都冒不出來。”
秦叔嘖了一聲,瞪了劉暢一眼。
“小劉,怎么說話呢。”
“沒事沒事。”
我擺了擺手,笑了笑。
“劉總說得也有道理,晚星科技現在確實是個爛攤子。”
這時候服務員開始上菜,很快就擺滿了一桌子。
秦叔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我的碟子里。
“嘗嘗這個,他們家的招牌紅燒肉,燉得特別爛。”
“謝謝秦叔。”
陳曦遞了一張名片過來。
“沈總,我是做媒體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宣傳的地方,盡管開口。”
“謝謝陳總,以后多多關照。”
我接過名片,放進了口袋里。
周明遠用紙巾擦了擦筷子尖,看著我問道。
“沈先生,晚星科技現在的債務都理清了嗎。”
“還沒有,不過問題不大。”
“團隊還剩下多少人。”
“核心技術團隊還有五個人,都是我當年親自招進來的,能力都不錯。”
劉暢又笑了一聲,短促又刺耳。
“就剩五個人了,還想東山再起,我看懸。”
周明遠沒有理他,只是盯著我繼續問道。
“那你打算怎么盤活這個爛攤子。”
“先撐兩個月。”
我夾起那塊紅燒肉,放進嘴里,燉得酥爛入味,甜咸適中。
“兩個月之后,我會把晚星科技拆分,技術團隊單獨剝離出來,做我那個AI供應鏈的新項目。”
“晚星科技這六年積累的客戶數據和行業資源,清洗干凈之后,正好可以用在新項目上。”
劉暢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
“AI+供應鏈?這個方向現在很火啊。”
“你有具體的項目計劃書嗎,能不能給我們看看。”
我從包里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項目計劃書,分給了他們每個人一份。
幾個人低頭認真地看了起來,包廂里只剩下翻書的聲音。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周明遠第一個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欣賞。
“沈先生,這個項目做得非常好,邏輯清晰,盈利模式明確,風險控制也做得很到位。”
“我投六百萬。”
他干脆利落地說道。
“我跟,我投四百萬!”
劉暢立刻舉起手,生怕晚了就沒份了。
“那我出三百萬,再加上我們新媒集團的全部媒體資源,占個股份,不過分吧。”
陳曦笑著說道。
秦叔拍了拍我的肩膀,哈哈大笑。
“好小子,果然沒讓我失望。”
“剩下的五百萬缺口,我包圓了。”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對著他們舉了舉。
“謝謝各位的信任,我一定不會讓大家失望的。”
“先別急著謝。”
周明遠擺了擺手,笑著說道。
“我們投的不僅是這個項目,更是投你沈硯這個人。”
“能忍六年,最后一擊致命,這份定力和城府,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是啊。”
陳曦點了點頭,一臉八卦地說道。
“現在網上都傳瘋了,說你是隱形富豪,裝窮考驗老婆,還有人說你是哪個頂級財團的繼承人,出來體驗生活的。”
我差點被茶嗆到,連忙擺了擺手。
“大家想多了,我就是個普通人。”
“普通人可拿不出六百萬。”
劉暢撇了撇嘴。
“攢的。”
我笑了笑。
“這六年,我工資卡就沒動過,也沒什么花錢的地方,慢慢就攢下來了。”
這話確實不假,結婚六年,江晚給我買什么我就穿什么,給我什么我就用什么,我自己的錢,確實沒地方花。
不是刻意省,是真的沒那個心思。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手機在口袋里震了起來,是小夏打來的。
我起身走到包廂外的走廊,按下了接聽鍵。
“沈總,不好了!”
小夏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的急促和慌亂。
“江總在辦公室大發雷霆,把東西都摔碎了!”
“因為什么事。”
我皺了皺眉頭。
“她剛才找了律師,調取了公司的工商檔案,發現您名下不止明面上的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小夏的聲音更低了。
“還有兩家空殼公司,各持股百分之十,加起來您實際控股百分之六十!”
“那兩家公司的法人,都是您!”
我后背靠上冰涼的墻壁,沉默了幾秒鐘。
“她怎么查到的。”
“她找了她一個做律師的大學同學,直接去工商局調的檔案。”
“現在她在辦公室里又哭又鬧,說您騙婚騙財,處心積慮算計她的公司。”
“她還說,如果明天中午之前,您不把多出來的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還給她,她就聯系媒體,把這件事鬧大,讓您身敗名裂。”
我短促地笑了一聲。
“小夏。”
“您吩咐。”
“你現在去江總的辦公室,她辦公桌左邊第三個抽屜的最里面,有一個藍色的硬殼文件夾。”
我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把它拿出來,翻開第一頁,拍一張照片發給我。”
“現在就去嗎。”
“對,現在就去,注意別讓她發現。”
“好的,我馬上就去。”
聽筒里傳來匆忙的腳步聲,然后是開門的聲音,接著是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大約過了一分鐘,手機震了一下,一張照片發了過來。
我點開照片,放大,掃了一眼。
紙頁的邊緣有點泛黃,右下角那個潦草的簽名,確實是江晚的筆跡。
“把文件夾放回去,恢復原樣,別留下任何痕跡。”
我對著電話說道。
“然后你去告訴江晚,讓她先把那份文件從頭到尾看一遍,再跟我說話。”
“沈總,這份文件到底是什么啊。”
小夏好奇地問道。
“六年前的公司注冊協議,她親手簽的。”
我淡淡地說道。
“明白了,我馬上去辦。”
電話掛斷之后,我在走廊里站了幾分鐘,才推門回到了包廂。
“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秦叔看著我,關切地問道。
“沒事,公司的一點小事。”
我笑了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周明遠看出我不想多說,識趣地換了話題。
“沈先生,新公司的名字想好了嗎。”
“想好了。”
我點了點頭。
“叫硯然科技。”
“硯然……”
陳曦在嘴里念叨了兩遍,眼睛一亮。
“好名字,沉穩大氣,又有深意。”
我扯了扯嘴角,沒有說話。
這個名字,其實是六年前就想好的。
那時候江晚趴在我的肩頭,手指在我的掌心畫字,說等公司做大了,就開一家子公司,名字就叫“硯然”。
我的“硯”,她的“然”。
她忘了。
我還記得。
09
飯局散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秦叔讓司機送我回去,我擺了擺手說不用,想自己沿著江邊走走。
江邊的風又猛又涼,吹得襯衫緊緊貼在身上,嘩啦嘩啦地響。
我沿著江岸慢慢走著,對岸的寫字樓還亮著幾層格子燈。
其中最亮的那一層,就是晚星科技的辦公室。
我停在欄桿邊,看著那層燈光,看了很久很久。
那些亮著的窗戶,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靜靜地望著我。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了一眼,是銀行發來的轉賬短信。
“您尾號6688的賬戶向賬戶尾號2259轉賬1800000.00元,交易后余額……”
拇指劃過屏幕,按熄了手機。
我繼續往前走,晚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向江面。
走到酒店樓下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
大堂里空蕩蕩的,前臺的小姑娘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我刷了房卡,走進專屬電梯,電梯嗡嗡地往上升。
回到房間,我沒有開燈,鞋子也沒換,徑直走到了落地窗前。
對岸那棟樓,那層燈還亮著。
我摸出手機,點開相機,兩根手指把畫面慢慢放大。
玻璃窗后面,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坐在辦公桌后面。
頭低著,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動著。
她在哭。
我盯著屏幕看了三秒鐘,然后按下了鎖屏鍵,把手機扔在了沙發上。
我走進浴室,打開熱水,沖了很久很久。
換上睡衣躺在床上,手機又在枕頭底下震了起來。
我摸出來一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尾數我記得很清楚,是江晚媽媽的手機號。
我盯著來電顯示看了半天,拇指才緩緩滑向了接聽鍵。
“小硯啊……”
老太太的聲音像被水泡過一樣,又軟又顫,帶著明顯的哭腔。
“那一百八十萬……是不是你打過來的。”
“嗯。”
我輕輕應了一聲。
“你這孩子……這錢我們不能要啊……”
老太太的聲音哽咽了。
“這本來就是你們的錢。”
我打斷了她,聲音有點沙啞。
“是叔叔阿姨當年拿養老錢給江晚創業的,我只是把它還給你們而已。”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下來,只有細細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老太太才又開口說話。
“小硯啊,晴晴……晴晴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她吸了吸鼻子,哭得更厲害了。
“她哭得話都說不清了,說她對不起我們,更對不起你……”
“小硯啊,你們倆……真的就一點余地都沒有了嗎。”
我拿著手機,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江風吹過,窗簾輕輕晃動,月光透過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我張了張嘴,正要開口說話。
突然,電話里傳來一陣刺啦刺啦的電流聲,老太太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越來越模糊。
“小硯……你聽我說……晴晴她……真的知道錯了……”
“她這幾天……天天在家哭……飯也不吃……覺也不睡……”
“你們六年的感情……就不能……再給她一次機會嗎……”
電流聲越來越大,最后徹底淹沒了老太太的聲音。
電話,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