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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墨盯著手機屏幕上的銀行扣款短信,拇指懸在“確認”鍵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七萬。
他的存款余額還剩四十一萬多一點。作為一家生物醫藥公司的研發總監,年薪八十萬,聽起來很多,但扣除房貸、車貸、女兒的課外班費用、一家人的吃喝拉撒,每月能存下的其實沒幾個錢。
上個月剛換了車,又掏了十五萬首付。
“你到底轉不轉?”
蘇婉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帶著壓抑著的不滿。她站在書房門口,手里端著杯枸杞水,臉上的表情像極了她在銀行上班時面對賴賬客戶的樣子——禮貌的冰冷。
“大嫂供你讀博士,供了七年。”蘇婉把“七年”兩個字咬得很重,“你年薪八十萬,她女兒結婚,你包七萬?”
陳墨沒回頭。他當然知道蘇婉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正是因為每一句都對,他才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查過了,你大嫂當年為了供你,每個月給你打兩千塊生活費,從你本科打到博士畢業。”蘇婉走進來,把水杯放在桌上,“兩千塊,在零幾年那會兒什么概念?她在鎮上工廠打工,一個月才掙八百。”
陳墨的手指終于動了。他按下確認鍵,屏幕跳轉,顯示“轉賬成功”四個綠色的字。
“轉了。”他說。
“七萬?”
“七萬。”
蘇婉沉默了。
陳墨以為這場爭論到此結束。他錯了。
“我是真沒想到。”蘇婉的聲音突然低下去,變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我以為你會更有良心一點。”
陳墨轉過身。蘇婉站在書架前面,背對著他,肩膀微微抖著。
“七萬不少了。”陳墨說,“我不是只有大嫂一個親人,我還有這個家要養。”
“七萬。”蘇婉重復了一遍,轉過身來,眼眶已經泛紅,“你知道你大嫂為了你放棄了什么嗎?”
這個問句像一根針,扎進陳墨的胸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他發現,二十年來,他從來沒有認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大嫂為了他,到底放棄了什么?
01
陳墨十八歲那年,大哥死了。
礦難。連遺體都沒能完整地找回來。礦上賠了十六萬,大嫂周素芬拿著那十六萬,懷了三個月的肚子還看不出弧度,跪在礦領導的辦公室里,把賠償協議簽了。
簽字那天,陳墨站在走廊里等。
他記得那扇門打開的時候,大嫂走出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走吧。”大嫂說。
“回屋收拾東西,明天去學校報到。”
陳墨愣住了。他剛考上大學,但大哥一死,他已經準備去鎮上工地打工了。他張了張嘴:“大嫂,我不念了。”
周素芬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你說什么?”
“我不念了。我去打工,我養你和孩子。”
周素芬的巴掌落在他臉上。不重,但很響。
“你大哥攢了八年的錢,就是為了讓你念書。”她的聲音在發抖,“他活著的時候,這條路是他選的。他死了,這條路還是得走下去。你走,我陪你走。你停,你大哥就白死了。”
那是陳墨第一次看見大嫂哭。
眼淚無聲地從她臉上滑下來,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走廊里很安靜,只聽見窗外礦區機器的轟鳴。
后來很多年,陳墨想起那個下午,都會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那天他沒有挨那一巴掌,他的人生會變成什么樣?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的是,從那一天開始,大嫂就沒再為自己活過。
陳墨的大學在省城,學費一年四千八,住宿費一千二。大嫂給他寄的第一筆生活費是兩千塊,他在郵局取到錢的時候,嚇得不敢花。
兩千塊,在那個工人月薪普遍七八百的年代。
他打電話回家,是大嫂接的。
“大嫂,太多了。我用不了這么多。”
“給你就拿著。”大嫂的聲音很疲憊,“省城開銷大,別省著,該吃吃該喝喝,別讓同學看不起。”
“可是你帶著孩子——”
“我有手有腳的,還能餓死我們娘倆?你好好念書,別操那些沒用的心。”
電話掛斷了。陳墨站在郵局門口,捏著那二十張鈔票,很久沒有動。
大一寒假回家,他才知道那兩千塊是怎么來的。
大嫂白天在鎮上的被服廠做工,一個月八百。晚上去鎮上的飯店洗碗,一個月能掙三百。周末去趕集賣菜,一個月能掙兩百多。
加起來,正好兩千出頭。
她留下零頭給自己和女兒,整數全部寄給陳墨。
陳墨知道真相的那天,是大年初三。大嫂累倒在灶臺邊,鄰居王嬸把他拉到一邊,告訴他這些。
“你大嫂不讓我說。”王嬸嘆了口氣,“但你這孩子得知道,她這是在拿命供你啊。”
陳墨站在院子里,透過窗戶看見大嫂在床上翻身,臉色蠟黃。
陳雨——大嫂的女兒,那時候才一歲多,趴在床邊玩自己的腳丫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媽媽”。
那天晚上,陳墨跪在大哥的遺像前,跪了一整夜。
他想退學。
但他知道,如果退學,大嫂那一巴掌就算白挨了。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讀書。本科四年,他拿了三年一等獎學金。碩士期間開始幫導師做項目,每個月能掙八百塊補助。他寄了六百回家,大嫂收下,下個月的生活費卻一分沒少。
他打電話問,大嫂只說:“給你攢著。”
博士第一年,陳墨的補助漲到一千五。那年過年回家,他塞給大嫂一個信封,里面裝著他存了一年的八千塊錢。
大嫂打開信封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我供你讀書,不是為了讓你還我錢。”她說。
“大嫂,這是我掙的——”
“我知道你掙的。”大嫂打斷他,“你出息了,能掙錢了。但這錢我不要。”
她把信封塞回陳墨手里。
“你要真有良心,就好好念書。念完博士,找個好工作,娶個好媳婦,過上好日子。這就是對我最大的報答。”
陳墨沒再堅持。他把信封收起來,但心里那筆賬,卻越來越清晰。
本科四年,碩士三年,博士三年。整整十年。大嫂供了他十年。每個月兩千,十年就是二十四萬。
再加上學費、住宿費,還有那些他看不見的花銷——他不敢細算。
那是一個他還不清的數目。
02
博士畢業后,陳墨進了現在的公司。
第一年年薪四十萬,他把積攢了大半年的工資——二十萬,打到嫂子的卡上。
三天后,錢退回來了。
他打電話問,大嫂只說:“我用不著。你自己留著,該買房買房,該娶媳婦娶媳婦。”
陳墨爭了幾句,大嫂始終不松口。最后還是蘇婉——那時候還是他女朋友——出了個主意:“別直接給錢。給東西。家里缺什么買什么。”
熱水器、洗衣機、冰箱、空調。
陳墨像裝修工人一樣,一趟一趟往大嫂家里搬。大嫂攔不住,就由著他。
只有一樣東西,她死活不要。
陳墨想給大嫂在縣城買套房。首付他出,月供他還。大嫂住在鎮上租的老房子里,漏雨漏風,冬天冷得像冰窖。
“我不去縣城。”大嫂很堅決,“你哥的墳在這,我得守著。”
陳墨沒再提。
后來公司搬到省會,他在省會買了房,想把大嫂接來。大嫂還是不來。
“我在鎮上住慣了。去省城,路都不認識,悶得慌。你有空就回來看看,沒空也沒事,小雨在家陪我。”
陳雨考上了省城的大學,畢業后留在省城工作。
現在,她要結婚了。
陳墨以為自己還有機會補償。
七萬塊的份子錢,雖然不多,但他確實也有自己的考量。房貸每個月一萬二,車貸三千,女兒各種班一個月五千,家里的日常開銷一萬出頭。蘇婉在銀行上班,年薪二十多萬,兩個人加一起剛好夠花,存不下什么錢。
他打算等婚禮結束,再私下給大嫂十萬。
但這話他沒來得及說出口,蘇婉就炸了。
03
“你知道你大嫂這些年是怎么過的嗎?”
蘇婉坐在客廳沙發上,腿上攤著一個厚厚的本子。那是她的工作筆記,但她翻開的那一頁,密密麻麻寫的不是數字,而是人名和時間。
“陳雨跟我說了一些事。我讓她幫我整理了。”蘇婉低頭看著本子,“你大嫂,這二十年,一共住過三次院。”
陳墨愣住。
“第一次,你研一那年。膽結石,疼得在床上打滾,鄰居送去的縣醫院。住了五天院,花了四千多。她沒告訴你。”
蘇婉翻了一頁。
“第二次,你博二那年。子宮肌瘤,良性,但必須手術。她在縣醫院做了手術,住了七天。陳雨請了一周假回去照顧。你大嫂囑咐陳雨,不許告訴你。說你做實驗忙,別讓你分心。”
蘇婉又翻了一頁。
“第三次,三年前。胰腺炎。住了十天,花了兩萬多。那時候你已經工作兩年了,年薪也不低。她還是沒告訴你。”
陳墨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小雨為什么會告訴你這些?”他問。
蘇婉抬起頭,眼神復雜。
“因為陳雨也瞞不住了。”
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頁,推給陳墨。
“上個月,大嫂去縣醫院體檢。陳雨有個同學在體檢中心上班,看到了她的報告。”
“什么報告?”
蘇婉沒回答。
她拿起手機,打開相冊,把屏幕轉向陳墨。
那是一張翻拍的體檢報告單。患者姓名:周素芬。年齡:58歲。檢查項目:腹部彩超。
診斷意見欄里,寫著一行字——
“胰腺占位性病變,性質待定,建議增強CT進一步檢查。”
陳墨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什么叫占位性病變?”他問。他做生物醫藥,當然知道這四個字的意思。他只是不敢相信。
“就是腫瘤。良性還是惡性,不知道。需要做增強CT才能確定。”蘇婉的聲音很平穩,平穩得像在念一份銀行合同,“但大嫂沒做。”
“為什么沒做?”
蘇婉翻到下一張照片。那是體檢中心的一個備注頁,手寫的一行字——
“受檢者自述經濟困難,主動放棄增強CT檢查。建議三個月后復查。”
經濟困難。
陳墨年薪八十萬。
他大嫂經濟困難。
“增強CT多少錢?”他問。
“一千二。”蘇婉說。
一千二。
他剛給女兒報的鋼琴班,一節課三百。一個月四節課,一千二。
女兒一個月的鋼琴課,是他大嫂的一條命。
04
那天晚上,陳墨沒睡著。
他躺在書房的行軍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數字。
兩千塊。
八百塊。
三百塊。
這些數字像釘子一樣釘進他的腦子里,怎么拔都拔不出來。
大嫂每個月掙八百塊工資,寄給他兩千塊生活費。這個賬,他算了二十年,始終沒算明白。
現在他算明白了。
不足的部分,是大嫂從自己身上省下來的。
她省下了看病的三餐,省下了御寒的衣服,省下了止痛的藥片。她把省下來的每一分錢,都變成了他碗里的紅燒肉,變成了他腳下的運動鞋,變成了他桌上的考研資料。
然后她得了膽結石,沒告訴他。
得了子宮肌瘤,沒告訴他。
得了胰腺炎,沒告訴他。
現在,她的胰腺上長了一個不知道良性還是惡性的東西,她依然沒告訴他。
因為她覺得那只是“經濟困難”。
而她供了十一年的那個弟弟,年薪八十萬。
陳墨用手臂擋住眼睛。
他想起博士畢業典禮那天,他穿著博士服站在禮堂前拍照。陽光很好,草坪很綠,身邊站滿了穿同樣衣服的人。
大嫂沒來。
他打電話邀請她,她說鎮上的工廠請不了假。
后來他才知道,工廠根本就沒開工。大嫂不來的原因是——她舍不得買火車票。
兩張火車票,從鎮上到省城,往返不到兩百塊。
他念了十年書,學的是最尖端的技術,腦子里裝滿了公式和數據。但他一直沒算清楚過一件事——
這個女人的一輩子,到底值多少錢。
05
第二天一早,陳墨打開手機銀行。
余額:411,892.35元。
他打開轉賬頁面,輸入大嫂的銀行卡號。那張卡號,他存在手機里十年了,從來沒變過。
他輸入金額:300,000。
系統提示:單筆轉賬限額50,000元。
他分了六次轉完。
每一次按下確認鍵,他都覺得胸口有什么東西在碎裂。
那些碎掉的,是他這些年對自己的所有說辭。
“我也要給老婆孩子花錢。”
“房貸車貸壓力大。”
“以后退休了再多給一些。”
“七萬塊不少了。”
“大嫂不是愛錢的人。”
“給多了她也不要。”
每一句都對。
每一句都是借口。
轉賬第六次的時候,書房門被推開了。
蘇婉站在門口,已經穿好了去上班的套裝。她看了一眼陳墨的手機屏幕,沒有驚訝,也沒有評價。
“我昨天也用手機銀行轉了十五萬。”她說。
陳墨愣住了。
“你怎么有大嫂的卡號?”
“小雨給我的。”蘇婉走進來,蹲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的臉,“你知道我為什么轉這十五萬嗎?”
陳墨搖頭。
“你記得我們結婚那年嗎?”蘇婉說,“首付差三十萬,你愁得三天沒睡著。是大嫂,賣了鎮上的房子,湊了十八萬六,給咱們送過來。”
陳墨當然記得。
那是大嫂一輩子唯一的一套房子。大哥死后,她用賠償金買下來的。
她賣了。
為了他在省城買一個家。
“我那時候就在想,這個女人的恩情,我這一輩子都還不起。”蘇婉的眼睛紅了,“所以昨天看到那個體檢報告,我只有一個念頭——”
“什么?”
“她要是走了,我會恨你一輩子。也會恨我自己。”
蘇婉站起來,從包里掏出一張打印好的A4紙。
“你轉三十萬,我轉了十五萬。加在一起,四十五萬。但她肯定會退回來。”
“那怎么辦?”
“這個。”蘇婉把A4紙遞給他。
那是一份預約書。
省第一人民醫院,肝膽胰外科,專家門診。
預約日期:后天。
“你親自回去接她。”蘇婉說,“不管她愿不愿意,把人帶過來。錢的事,我來想辦法。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她把增強CT做了。”
陳墨看著那份預約書,手在發抖。
“如果,真的是那個——”
“那就治。”蘇婉的語氣很堅定,“傾家蕩產也要治。你欠她的,不是錢,是一輩子。這一輩子,你得還。”
陳墨把預約書折好,放進襯衫口袋里。
他打開手機,給大嫂打了個電話。
響了很久。
“喂?”大嫂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有點喘,像是在干活。
“大嫂,我后天回去。”
“回來干啥?小雨結婚還有半個月呢。”
“我想你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這孩子,說啥呢。”大嫂的聲音有些不自然,“想回來就回來唄,又不是不讓你進門。”
“大嫂。”
“嗯?”
“謝謝你。”
“謝啥呀,你這孩子今天怎么了?是不是跟蘇婉吵架了?”
“沒有。”陳墨握緊手機,“我就是突然想跟你說,謝謝你,供我讀書。”
大嫂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說啥呢。”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是我弟弟,我不供你誰供你。”
電話掛斷后,陳墨坐在書桌前,很久沒有動。
窗外開始下雨了。
蘇婉發來一條微信:“公司那邊,我幫你請好假了。周五到周日,三天。”
下面還有一條:“順便給你媽也報備了。她說讓你別擔心家里,她帶妞妞去外婆家住三天。”
陳墨回了一個字:“好。”
然后他又打了六個字:“老婆,謝謝你。”
蘇婉回了一個表情包:一只貓在點頭。
陳墨放下手機,站起來,打開衣柜,開始收拾行李。
他拿了兩件換洗的襯衫,一條褲子。
然后又打開抽屜,拿出一個信封。
信封里裝著一張銀行卡。
那是他讀博士第一年,想把八千塊錢給大嫂,大嫂不要。他就去銀行開了這張卡,每個月往里面存一點。十年了,他從沒動過。
卡里的余額:八十七萬三千六百元。
這是他的私房錢。
原本打算等陳雨結完婚,悄悄給大嫂的。
現在,他準備用來支付所有的醫療費。
如果不夠,他賣房。
如果還不夠,他賣車。
如果還不夠——
他就跪在醫院的走廊里,求每一個能幫忙的人。
就像大嫂當年跪在礦領導的辦公室里,為他的人生,簽下了那個不公平的賠償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