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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四年的秋天,我揣著一顆比擂鼓還響的心,邁進了這四方四正、抬頭只能望見一小片天的宮城。
選秀的時候,別的秀女要么家世顯赫,要么才藝驚人。輪到我時,管事太監低頭看了看名冊,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
“蘇州,蘇錦瑤,商戶女,年十八?!?/p>
他報菜名似的念完,旁邊那個滿頭珠翠的嬤嬤眼皮都沒抬,只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商戶啊,又是來充數的?!?/p>
我沒吭聲,把腰挺得筆直。我爹蘇明遠,確實是蘇州城里開綢緞莊的。但他從小就教我,人可以窮,氣不能短。雖然這道理在皇宮大內,似乎不太管用。
入選是僥幸中的僥幸。據說是因為我那日在殿前回話時,正好有一束光照在我臉上,皇帝陛下遠遠瞥了一眼,隨口說了句:“就她吧,看著喜慶?!?/p>
喜慶?合著我是來宮里當年畫娃娃的。
入宮第五天,我才切身體會到“年畫娃娃”的日子有多難過。
因為無寵無勢,出身又低,連御膳房送飯的小太監都能給我臉色看。別人是四菜一湯,到我這就成了清粥小咸菜,那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同住一宮的沈貴人,沈聽蘭,是個膽子比我還小的人,偷偷塞給我一塊桂花糕,小聲勸我:“蘇妹妹,忍忍吧,熬過了這陣子就好了?!?/p>
我咬著那塊干硬的桂花糕,心里頭那簇小火苗怎么都壓不下去。我不想熬,也不想忍。我爹送我進來時,把家里一半的積蓄都給了我,是讓我好好活下去,不是來當受氣包的。
怎么活?
我看著鏡子里自己那張“喜慶”的臉,腦子里突然蹦出一個膽大包天的念頭。
這念頭起初只是一顆火星子,在我心里燒了整整一個下午,越燒越旺,怎么都撲不滅。
第二天一早,發放月例銀子,管事的王太監又大搖大擺地克扣了我的炭火份例。春寒料峭,我的屋里冷得像個冰窖。
沈貴人急得眼眶都紅了,我卻拉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氣,故意拔高了音量,對著院子里其他幾個豎著耳朵聽動靜的宮女太監們,慢悠悠地開了口。
“說起來,昨兒個我收到家書,我爹又在信里啰嗦。”
我頓了頓,滿意地看到王太監停住了腳步。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我端起那碗涼透了的粥,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熱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他總說邊關苦寒,五十萬將士的冬衣籌措不易。唉,我爹這個鎮北大將軍啊,手握五十萬兵權,操的心就是多?!?/p>
01
院子里靜了一瞬。
不是那種自然的安靜,而是像所有人同時被掐住了喉嚨,連呼吸都忘了的寂靜。
王太監轉過身,那張原本堆滿不屑的臉上,表情精彩得像開了染坊。他嘴角抽了抽,似乎想擠出一個嘲諷的笑,但眼里的惶恐和猶疑卻怎么也藏不住。
“蘇……蘇才人?!彼穆曇舸蛄藗€轉,原本的趾高氣揚瞬間矮了三分,換上了一副諂媚又試探的嘴臉,“您方才說,您父親是……?”
我心里緊張得直打鼓,手心全是冷汗,但臉上卻做出了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蹙眉道:“我父親蘇明遠啊,怎么了?王公公,你這臉色怎么這么差?”
這套說辭是我昨晚翻來覆去想了一夜才敲定的。我爹蘇明遠是真名,蘇州商戶也是真的,但蘇州距離京城千里之遙,這些深宮里的太監宮女,誰會專程跑去蘇州查一個商戶的底細?至于邊關的軍隊,坊間傳聞眾多,朝廷的兵力部署向來是機密,我隨口胡謅一個“五十萬”,反正也沒人敢去兵部核實。
王太監果然被唬住了。他“哎呀”一聲,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個不輕不重的嘴巴,滿臉堆笑道:“瞧我這雙狗眼!竟然有眼不識泰山!蘇才人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奴才一般見識!這炭火,奴才這就給您搬來,不,給您加倍補上!”
說完,他朝著身后幾個呆若木雞的小太監踹了一腳,罵道:“還愣著干什么!趕緊的!把蘇才人屋里的地龍燒起來!凍著了貴人,你們有幾個腦袋賠?”
看著王太監前倨后恭的樣子,我心里那塊大石頭“咚”一聲落了地,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恐懼和興奮的情緒涌了上來。
成了?真的成了?
我偷偷攥緊了沈聽蘭的手,她的手也在抖,但我感覺,我們倆抖的原因不一樣。
她是怕的,我是……爽的。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半天功夫,整個宮里都傳遍了——新來的蘇才人,看著不起眼,她爹竟然是手握五十萬邊關大軍的大將軍!
下午,內務府的總管親自登門,不僅補足了我所有的份例,還額外送了兩匹今年新貢的云錦。傍晚,連德妃娘娘宮里的掌事姑姑都來了一趟,送了一盒品相極好的東珠,說是德妃娘娘“請蘇才人得空了過去坐坐”。
我坐在燒得暖烘烘的屋子里,摸著那滑不溜手的云錦,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沈聽蘭在一旁憂心忡忡地看著我,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小聲道:“錦瑤,你這……萬一被發現了,可是欺君之罪啊?!?/p>
“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我把一塊紅豆糕塞進嘴里,甜味讓我暫時壓下了心底的恐慌,“而且,你看,他們信了,不是嗎?”
話是這么說,但我的心一直懸著。
這種懸著的感覺,在第三天夜里達到了頂峰。
敬事房的太監來傳話:“陛下今晚翻了蘇才人的牌子?!?/p>
我眼前一黑,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侍寢?
我連皇帝長什么樣都沒看清過,就要侍寢了?
更可怕的是,皇帝會不會問起我那個“手握五十萬兵權”的爹?
我慌得六神無主,被幾個嬤嬤七手八腳地按在浴桶里洗刷干凈,裹進了一床錦被里,像個粽子似的被抬進了昭陽殿。
宮殿里彌漫著龍涎香清冷的氣息,我躺在寬大的龍床上,緊張得牙齒都在打顫。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被推開,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我透過睫毛的縫隙,看到一個穿著明黃色寢衣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他沒讓人跟著,自己走到桌邊,拿起一杯茶慢慢地喝著。
我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既然醒了,就起來吧?!彼穆曇艉芷降?,聽不出什么情緒。
我只好裝作剛醒的樣子,掙扎著想從被子里爬出來行禮,聲音因為緊張而格外細弱:“嬪妾……嬪妾叩見陛下?!?/p>
“免了?!笔捑扮穹畔虏璞叩酱策呑隆?/p>
我低著頭,只能看到他修長的手指搭在膝上,骨節分明。
沉默在空曠的宮殿里流淌,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就在我以為這場酷刑會一直持續下去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
“朕聽聞?!?/p>
我的心臟驟然一停。
“你父親,”他頓了頓,語調依然沒什么起伏,“是位猛將?”
完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我想起了我編的那套謊話,想起了那“五十萬大軍”,想起了德妃送來的東珠,想起了所有因為這句話而對我前倨后恭的臉。
現在,皇帝本人,親口問我了。
我該怎么辦?硬著頭皮承認?還是立刻跪地求饒?
后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薄薄的寢衣,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02
我跪在床上,被子滑落了一半,露出只穿著單薄寢衣的肩膀。
春夜的寒氣順著縫隙鉆進來,但我卻感覺不到冷,只覺得渾身上下像著了火一樣,燒得我腦子嗡嗡作響。
“陛下……”我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嬪妾父親……他……”
我悄悄抬起眼,飛速地瞟了蕭景珩一眼。他正側對著我,殿內燭火搖曳,他的側臉在光影里輪廓分明,嘴角似乎微微勾著,但那弧度太淺,分辨不出是在笑,還是在嘲諷。
“嗯?”他鼻子里發出一個簡單的音節,仿佛只是在等我把話說完。
電光石火之間,我腦子里轉過無數個念頭。跪地求饒?如果他現在只是在詐我,我一跪就全完了。繼續硬撐?如果他真的派人去查過,我現在嘴硬,就是罪加一等。
不行,我得試探一下。
“回陛下,”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聲音依然帶著一絲刻意的嬌怯,“家父確實在軍中任職,只是……只是他素來低調,不愛張揚,所以朝中知之甚少。嬪妾那日也是被底下人怠慢得狠了,一時氣急,才……才不小心說漏了嘴。事后嬪妾已狠狠責罰了那多嘴的宮人,還請陛下恕嬪妾失言之罪?!?/p>
我把“多嘴的宮人”拉出來當替罪羊,又把一切都推給“失言”,進可攻退可守。如果他點破,我就說自己是被下人誤導;如果他不點破,我這話里的“確實在軍中任職,只是低調”就還能繼續把謊圓下去。
說完,我把頭埋得更低,擺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哦?不愛張揚?”蕭景珩終于轉過頭看我,燭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跳動了一下,“朕的五十萬邊關大軍,竟然是由一位不愛張揚的將軍統率,朕這個皇帝,做得可真是……孤陋寡聞了?!?/p>
他的話里帶著明顯的笑意,但那份笑意卻讓我頭皮發麻。
完了,他肯定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現在就像貓捉老鼠一樣看著我垂死掙扎,欣賞我的丑態。
我再也撐不住了,眼淚刷地就涌了上來,整個人伏在床上,泣不成聲:“陛下……嬪妾該死……嬪妾……”
“行了?!?/p>
一只手忽然伸過來,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不重,卻恰好止住了我磕頭的動作。我被迫抬起頭,淚眼朦朧地對上了蕭景珩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深邃,像兩潭看不見底的古井。此刻,那里面沒有怒意,也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我完全看不懂的、極為復雜的情緒。
“朕這宮里,確實無趣了些。你能鬧出點動靜來,也算是……別出心裁了?!彼媚粗篙p輕蹭掉我眼角的淚水,指腹的溫度帶著一絲薄繭的粗糲感,“別哭了,喜慶的人,哭起來就不好看了?!?/p>
我徹底懵了。
他沒發火?也沒讓人把我拖出去砍了?反而說我……別出心裁?
這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那一晚,他只是單純地抱著我睡了一夜,什么都沒做??晌业目謶纸z毫沒有減少,反而因為這個男人的深不可測而加倍了。
接下來幾天,我都在這種極度的不安中度過。皇上沒有追究我的欺君之罪,反而賞賜了一些東西下來,雖然不多,但也足以讓宮里的人再次震動。德妃那邊沒有再派人來試探,但沈聽蘭偷偷告訴我,德妃宮里最近進出的人變多了,似乎在謀劃著什么。
我開始留意身邊的細微變化。
第一天,我隨口抱怨春日的蜜桔不夠甜。第二天,內務府就送來了一筐嶺南進貢的、用冰鎮著的極品蜜桔。
第二天,我在御花園里走得久了,覺得腳酸,嘀咕了一句“這石子路真硌腳”。三天后,從我的宮室到御花園那條主路上的碎石子,一夜之間全被換成了平整的青石板。
這些事做得極低調,若不是我留心,根本不會注意到。
起初我以為,這是那些信了“蘇大將軍”傳言的宮人們,在變著法子討好我。但漸漸我發覺不對。蜜桔和石板路,這種規格的調配,不是一個太監總管能做主的。尤其是那石板路,動用了內務府的工匠,沒有皇帝的默許,誰敢?
是蕭景珩。
他在幫我。
這個認知讓我瞬間毛骨悚然。他非但沒有拆穿我,反而在用實際行動,幫我圓這個彌天大謊。他不像是被我騙了的昏君,更像是親手搭建舞臺、給我遞劇本的幕后導演。
他到底想干什么?
而另一邊的德妃,顯然也沒閑著。
德妃柳如眉,是當朝太傅的孫女,入宮三年,一直榮寵不衰,是后宮里默認的隱形之主。我的出現,尤其是那個“大將軍之女”的身份,顯然讓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
她開始派人頻繁“問候”我,送來的東西越來越貴重,但同時,探詢的意味也越來越濃。
“蘇才人自蘇州來,那地方出美人,卻不想竟能養出將軍虎女,真是人杰地靈。”她的掌事姑姑巧慧,說話總是笑瞇瞇的,但每個字都帶著鉤子,“不知蘇將軍平日里喜歡讀什么書?我們娘娘那里新得了一套兵書,想請蘇才人品鑒一二,看看是否真是將軍愛讀的那一類?!?/p>
讀書?我爹倒真是愛讀書,不過他讀的是賬本和《貨殖列傳》!
我面上端著得體的笑,心里卻苦不堪言,只能打著哈哈:“姑姑見笑了,家父在邊關日理萬機,哪有閑情讀書,平日里連家書都是言簡意賅,從不提這些風雅之事?!?/p>
一次兩次能搪塞過去,三次五次呢?
巧慧那雙精明得像探照燈一樣的眼睛,讓我越來越不安。德妃不是那些好糊弄的宮女太監,她是真的在查。我懷疑她已經暗中派人,順著蘇州這條線去摸我爹蘇明遠的底細了。
如果真被她查到,我爹只是一個老實本分的綢緞商人,別說五十萬大軍,就連五十個家丁護院都沒有——那我就徹底死定了。欺君之罪,皇帝可以不追究,但被德妃當眾揭穿,為了皇家的顏面,皇帝也必須殺我。
不行,我得自救。
得想辦法,再來一次“邊關大捷”。
03
我還沒想出怎么制造下一個“邊關大捷”,德妃的請帖就先一步到了。
帖子做得極其雅致,熏著上好的沉水香,內容是邀請我和沈貴人,一同前往御花園的凌波殿,參加春日賞花宴。
沈聽蘭看到帖子,臉都白了。“錦瑤,這是……鴻門宴啊。德妃娘娘肯定想在眾人面前逼問你,讓你露出破綻。我們稱病不去吧?”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蔽夷笾菑執?,指尖發涼,但腦子卻異常清醒,“這次躲了,就坐實了我心虛。去,必須去?!?/p>
賞花宴設在三日后。這三天里,我拼命回憶我爹以前跟我講過的行商見聞,什么塞外的風沙、北地的集市、西域的胡商,我把這些細節糅雜在一起,編造了一套“我父親鎮守北疆多年,與胡人打過多少交道”的故事。不求有功,但求在細節上足夠唬人。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凌波殿建在太液池上,四面環水,此刻池中荷葉剛露尖角,景致極美。德妃坐在主位,一身石榴紅宮裝,明艷不可方物。下方坐著十多位嬪妃,各個打扮得花枝招展,但看向我的目光里,都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和敵意。
我剛坐下,茶還沒喝一口,德妃果然發難了。
“蘇才人近來可是宮里的紅人,”柳如眉搖著一柄輕羅小扇,笑盈盈地看著我,“說起來,蘇家滿門忠烈,鎮守邊關勞苦功高,本宮當真仰慕得緊。只是本宮孤陋寡聞,竟從未聽家祖提起過,朝中還有蘇明遠蘇大將軍這號人物?!?/p>
來了。
我放下茶杯,也笑道:“娘娘久居深宮,對邊關軍務不了解也是常理。家父為人低調,只懂帶兵打仗,從不參與朝堂上的應酬往來。太傅大人是文官之首,沒聽過家父的名號,倒也不奇怪?!?/p>
這話綿里藏針。言下之意,我爹是干實事的,不愛跟你們這些耍嘴皮子的文官玩。
柳如眉眸色一沉,她身后的巧慧姑姑立刻上前一步,笑著接話:“蘇才人說的是。只是我們娘娘偶然聽聞,蘇州城里的故人說,江南首富蘇明遠蘇老爺,也是經營絲綢布莊的好手,不知和令尊……可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殿內瞬間一片寂靜。所有人都不說話了,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她們查到了!她們真的查到了我爹的名字!雖然她們還不知道此蘇明遠是否就是彼蘇明遠,但已經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沈聽蘭在桌子底下死死攥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涼,全是汗。
我心里也慌得要命,但我知道,這時候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我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用編好的那套“將軍喬裝探敵情,故而化名經商”的說辭來絕地反擊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個御前侍衛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單膝跪地,手里捧著一卷紅翎急報,聲音洪亮得整個大殿都嗡嗡作響:
“啟稟德妃娘娘,邊關八百里加急捷報!蘇明遠蘇將軍,于雁門關外大破敵軍,斬首三千余級!陛下龍顏大悅,特命奴才前來,將此捷報通傳六宮!”
嗡的一聲,我的腦子里像炸開了一朵煙花。
什么?我爹大破敵軍?斬首三千?
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那侍衛高高舉起捷報,竹筒上系著的紅綢,紅得像血一樣刺眼。整個凌波殿,包括德妃在內,所有人的臉色,都在那一瞬間變得精彩至極。
柳如眉臉上的從容徹底碎裂了,她死死盯著那卷捷報,又看看我,嘴唇翕動了幾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我站了起來。
不是我反應快,是我的腿自己站起來的。我整個人都處于一種極度的震驚和荒謬之中,但此刻,在所有人眼里,我這個反應卻是——理所應當的得意和驕傲。
我走到那侍衛面前,伸出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接過了那卷捷報。
入手沉甸甸的,竹筒上還沾著風沙的痕跡,做得真他媽逼真。
是蕭景珩。
一定是他。
他又一次在我即將墜崖的時候,精準無誤地伸出了手。而且這一次,他玩得比之前都大。他直接偽造了一份國家級的軍事捷報,把它送到了六宮嬪妃的面前!
他瘋了嗎?!
我腦中一片混亂,但臉上卻不得不做出狂喜和與有榮焉的表情。我轉過身,對著高位上臉色發青的德妃,福了一福,聲音因為激蕩(其實是驚嚇)而顯得有些哽咽:
“托陛下洪福,托娘娘掛念。家父他……總算不負皇恩?!?/p>
德妃柳如眉死死地看著我,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蘇將軍……果然勇武。本宮,恭喜蘇才人了?!?/p>
這場鴻門宴,以我的完勝而告終。
回到我的住處,屏退所有人后,我再也撐不住,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我把那卷捷報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紙張、墨跡、印信,每一個細節都無懈可擊。還有那個傳信的侍衛,那副逼真的倉促模樣——蕭景珩做戲做了全套,前后不過三天時間,他竟能把一個謊言編織得如此天衣無縫。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為什么要這么不遺余力地幫我?
我抱著膝蓋坐在地上,后背一陣陣發涼?;实劭创┝宋业闹e言,卻沒有拆穿,反而動用皇帝的權力,把我這個漏洞百出的謊言,強行變成了“事實”。我感覺自己像一只撞進了蛛網的飛蛾,以為自己騙過了蜘蛛,卻不知蜘蛛早已布好了天羅地網,只等著收網的那一刻。
接下來的日子,我沉浸在一種病態的、虛假的榮耀里。
所有人都對我笑臉相迎,最好的東西流水一樣送進我的宮里。德妃偃旗息鼓,再也不敢找我的麻煩。甚至連沈聽蘭,看我的眼神里都多了幾分真切的敬畏。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一切都是泡沫。是一場由皇帝親手導演,我是唯一女主角的荒誕戲。
而戲的票價,我還沒看到。
直到那一天。那天下著雨,沈聽蘭哭著跑來找我。
“錦瑤,求你……求你幫幫我?!?/p>
我嚇了一跳。沈聽蘭膽子雖小,但性子極韌,我從未見她如此失態過。她臉上的妝都哭花了,渾身發抖。
“怎么了?你慢慢說?!蔽疫B忙拉住她。
“是我弟弟……”沈聽蘭的哭聲細碎而絕望,“他在國子監讀書,被人誣陷科舉舞弊,已經被下了大獄!我阿爹阿娘急得……急得都在家里病倒了!錦瑤,我知道不該麻煩你,但我實在沒辦法了……你爹是大將軍,你幫我去跟陛下求求情,或者你給你爹寫封信,讓他在邊關想想辦法,好不好?”
她抓著我的手,像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的手冰冷,眼神里充滿了卑微的懇求和全然的信賴。
她真的相信我能救她弟弟。
她相信,因為我的謊言。
那一刻,我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我看著沈聽蘭那張被雨水和淚水浸透的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救不了她。我甚至連自己都救不了。我那個戰功赫赫、手握五十萬兵權的“爹”,只存在于皇帝的密旨和我自己的嘴里。我拿什么去救她的弟弟?再求皇帝幫我偽造一份大理寺的判決書嗎?
我的謊言,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傷害了一個最無辜、對我最好的人。
雨聲嘩啦啦地響著,敲在窗欞上,也敲在我的心上。我抱住沈聽蘭,感覺自己的心,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撕開了一道口子,里面流出來的不是血,是濃烈的、無法言說的愧疚和恐懼。
04
沈聽蘭的哭泣聲像一把鈍刀子,在我心上來回地割。
我把自己關在屋子里整整一下午,腦子里有兩個聲音在瘋狂地爭吵。一個說:“去求皇帝!他能幫你一次兩次,就能幫你第三次!你不是已經把他拉下水了嗎?這事他也有份!”另一個說:“蘇錦瑤,你清醒一點!帝王心術深不可測,你憑什么以為他會一再為你破例?你只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棋子就該有棋子的自覺,別真把自己當國手了!”
這兩個聲音吵得我頭痛欲裂。我看著鏡子里那張臉,那張因為連日來的膽戰心驚而變得有些蒼白的臉,忽然覺得極其陌生。這是我嗎?我什么時候變成了這樣一個滿口謊言、又懦弱自私的人?
傍晚時分,我終于做出了決定。
我去找沈聽蘭,鄭重地告訴她:“阿蘭,這事我不能直接去找陛下。后宮干政是大忌,若我貿然去求情,只會害了你弟弟,也害了我自己?!?/p>
沈聽蘭眼中的光瞬間熄滅了,她頹然地低下頭,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但我可以去找德妃?!?/p>
“什么?”沈聽蘭猛地抬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解鈴還須系鈴人。國子監是文官的地盤,誣陷你弟弟的人,八成也是走的文官的路子。德妃的祖父是太傅,門生遍天下,在國子監里更是說一不二。只有她能洗清你弟弟的冤屈。”我冷靜地分析道。
“可是……她那么恨你,怎么可能幫我們?”沈聽蘭絕望地搖頭。
“恨我,總比她要在陛下面前扳倒我的心思要弱。我去求她,給她一個羞辱我的機會,用我的臉面,換你弟弟一條命,或許她會答應。”我笑了笑,但那笑容映在鏡子里,比哭還難看。
沈聽蘭死死拉住我,不讓我去。她說德妃會吃了我。但我心意已決。這是我唯一能為我的謊言付出的代價。
我換上一身最素凈的衣服,沒帶任何侍女,獨自一人走進了德妃的瑤華宮。
柳如眉顯然沒想到我會主動送上門。她靠在美人榻上,一手撐著額頭,用那雙漂亮的丹鳳眼上下打量著我,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喲,這是什么風把咱們的‘將門虎女’給吹來了?蘇才人,不在宮里等著接你爹的下一個捷報,跑到本宮這里來做什么?”
我垂下眼簾,不去看她眼中的得意。我走到大殿中央,提起裙擺,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額頭觸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
“娘娘,”我聲音平靜,沒有一絲哭腔,也沒有一絲不甘,“嬪妾認輸。嬪妾求娘娘高抬貴手,救一救沈貴人的弟弟沈從文?!?/p>
殿內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了柳如眉暢快的笑聲。那笑聲像銀鈴一樣悅耳,但在空曠的殿宇里回蕩,卻透著一股寒氣。
“認輸?哈哈哈……”她笑夠了,緩緩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用繡著金線牡丹的鞋尖挑起了我的下巴,逼我直視她的眼睛,“蘇錦瑤,你憑什么認輸?你背后不是有五十萬大軍嗎?你的將軍爹呢?讓他帶兵踏平了國子監啊。來,站起來,別跪著,你現在這副喪家之犬的樣子,可配不上你那顯赫的家世?!?/p>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扎在我的心上。屈辱像火焰一樣灼燒著我的五臟六腑,但我依然紋絲不動地跪著。
“嬪妾知錯。之前種種,皆是嬪妾狂妄無知。沈貴人的弟弟實屬冤枉,只要娘娘能救他,嬪妾愿聽從娘娘任何差遣?!?/p>
“任何差遣?”柳如眉收回了腳,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冰冷,“好啊。本宮聽聞,你那將軍爹在邊關治軍有方,想來蘇家教女也是極嚴的。本宮宮里那條看門狗今天還沒遛,你去,替本宮遛遛它。繞著太液池,走三圈?!?/p>
讓一個天子嬪妃,在眾目睽睽之下,替她遛狗。
沈聽蘭在一旁急得都快暈過去了,她沖過來想要拉我起來,被柳如眉身邊的宮人死死按住。
我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然后睜眼,平靜地開口:“謝娘娘恩典?!?/p>
雨還在下。初春的雨,細密如針,帶著刺骨的寒意。
我牽著德妃那條兇悍的狼狗,走在太液池邊的青石板路上。冰涼的雨水很快打濕了我的頭發和衣裳,順著我的臉頰往下淌。路過的宮女太監們全都停下腳步,遠遠地看著,目光里充滿了驚訝、憐憫,還有掩飾得很好的幸災樂禍。
狼狗力氣極大,幾次差點把我拽倒。我死死攥著繩子,手被粗糲的麻繩磨得生疼,估計已經破了皮。但我感覺不到疼,只覺得冷,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
三圈。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當我走完最后一圈,渾身濕透地回到瑤華宮時,已經狼狽得不成人形。柳如眉站在廊下,滿意地看著我這副落湯雞的樣子,終于松了口:“行了,本宮會讓人去查沈從文的案子。不過蘇錦瑤,你記住,今天這滋味,刻進你的骨頭里。這宮里,靠謊言堆起來的高樓,塌得最快?!?/p>
我什么都沒說,只是朝她福了福,然后拉著已經哭成淚人的沈聽蘭,一步一步,走回了我的住處。
回去后,我大病了一場。高燒燒了整整三天,整個人迷迷糊糊的,夢里全是刀光劍影,和被無數雙眼睛圍觀的恐懼。沈聽蘭衣不解帶地照顧我,她弟弟的冤屈在德妃的干預下,果然被洗清了。她對我又是愧疚又是感激,但我卻不敢看她的眼睛。
這場病讓我徹底清醒了。在雨中跪著遛狗的那三圈,把我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都澆滅了。我以為的聰明,不過是別人眼中的跳梁小丑;我以為的自我保護,最終卻傷害了最親近的人,也把自己逼入了絕境。
謊言帶來的不是榮耀,是無窮無盡的恐懼和屈辱。
病好之后,我做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讓我恐懼,卻也讓我前所未有地輕松。
我要去見他。我要去坦白一切。哪怕等待我的是冷宮,是賜死,我也不要再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下去了。
我要告訴他,根本沒有什么手握重兵的蘇大將軍,只有一個蘇州賣布的商戶女,和一個被恐懼逼瘋了的、拙劣的謊言。
那天夜里,我再次穿上那身最素凈的衣裳,摒退了所有宮人,獨自一人,走向了那象征著至高無上權力的御書房。
御書房里燈火通明,門口站著趙全趙公公。他看到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隨即恭敬地迎了上來:“蘇才人?這么晚了,您怎么過來了?陛下正在批閱奏折,吩咐了不許人打擾。”
“趙公公,”我聲音嘶啞,因為這持續的低燒,更因為內心的決絕,“我有極其重要的事,必須立刻面見陛下。我在這里等,只求您通報一聲?!?/p>
趙全猶豫了一下,看著我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進去。
我站在空曠的廊下,夜風吹得我瑟瑟發抖。我看著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只要推開那扇門,我的命運就將在此刻定格。
我等了大約一刻鐘,趙全還沒出來。
我有些不安,鬼使神差地,我往前走了幾步,靠近了那扇透出昏黃燈光的窗戶。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里面隱約的對話聲。
是趙全和皇帝蕭景珩。
“……已經辦妥了,陛下?!边@是趙全的聲音,語氣恭敬而沉穩,“雁門關那邊的所有文書、戰報、陣亡名錄、繳獲清單,都已經做成了閉環,所有經手的人都以為這是真的。德妃派去的人,拿到的也是這套說辭,查不出任何紕漏?!?/p>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們說的是——我那個子虛烏有的“邊關大捷”。
“嗯?!边@是蕭景珩的聲音,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疲憊,“邊關的消息要做得真一些,別讓她露出馬腳。她想要五十萬大軍,朕就給她五十萬大軍的聲勢?!?/p>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炸開了。
所有的血液都涌向了我的頭頂,然后又瞬間褪去,讓我整個人如同墜入了冰窖。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拳頭,才沒有發出聲音。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什么都知道。從第一天我說出那句謊話開始,他就知道。他不僅知道,他還順水推舟,將計就計。他把我隨口胡謅的謊言,當作真實的情報工程來打造。他調動了國家機器,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就為了陪我演這一出戲。
為什么?為什么他要這么做?
我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這比發現他是幕后黑手更讓我恐懼。因為這背后的動機,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圍。
他為什么不殺我?為什么不拆穿我?反而要如此大費周章地替我把謊言變成“真相”?
我的腦子里閃過無數種可能:為了制衡德妃?為了敲打前朝?還是他覺得宮里太無聊,看我這個跳梁小丑上躥下跳很有意思?
最終,一個可怕的、讓我心悸不已的猜想,浮上了我的腦海。
我忽然想起了我那個在我三歲時就過世的娘。她臨終前,拉著我的手,似乎想說什么,卻終究沒有說出來。只是把那枚從小就戴在我脖子上的、刻著奇怪花紋的玉佩,塞進了我的衣領里。
我的身世,可能遠比“撒謊精才人”要復雜得多。
05
那個夜里,我最終還是沒能推開那扇門。
聽到那個驚天秘密后,我的勇氣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得干干凈凈。我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無聲地退回了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了自己的寢宮。
坦白?現在我知道了,我根本沒有坦白的資格。我以為自己是騙子,殊不知我才是劇本里的那個提線木偶。皇帝蕭景珩,他俯瞰著整個棋盤,而我只是他恰好放置在最順手位置的一顆棋子。
之后的幾天,我活在一種極度割裂的狀態里。在人前,我依然是寵冠六宮、家世顯赫的蘇才人。在人后,我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時刻處于警惕和恐懼之中。我看蕭景珩的眼神徹底變了,他每一個看似隨意的舉動,每一句輕飄飄的話,在我眼里都充滿了深意。他的溫柔是計謀,他的關懷是試探,他的一切,都讓我不寒而栗。
我開始瘋狂地試探他。我想從他的反應里,抓到一絲一毫的破綻,來印證我那個關于身世的猜想。
一天晚上,他難得來我宮里用膳。席間,我故作輕松地提起:“陛下,說起邊關,嬪妾忽然想起幼時,母親曾給過我一塊玉佩,上面刻著些稀奇古怪的花紋,倒不像是尋常百姓家的東西?!?/p>
說完,我死死盯著他的臉,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
蕭景珩正低頭喝湯,聞言只是頓了頓,隨即放下湯勺,拿起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云淡風輕地說:“哦?江南富庶,商賈之家有些稀罕物件,也不足為奇。”
他掩飾得極好,表情無懈可擊。但他放下湯勺時,指尖那幾乎不可察覺的一緊,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他在裝。而且,他認識那塊玉佩。
這個認知讓我既興奮又恐懼。興奮的是,我的身世果然有鬼;恐懼的是,如果這真的牽涉到皇家秘辛,那我卷進來的漩渦,遠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還沒等我從這個新線索里理出頭緒,另一件更可怕的事,毫無預兆地發生了。
那日早朝后,整個后宮的氣氛都驟然緊張了起來。沈聽蘭打探消息回來,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錦瑤,出大事了,”她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是……是真的軍國大事。”
“什么事?你慢慢說?!?/p>
“邊關急報,洛北的平陽王……反了!”沈聽蘭的聲音帶著哭腔,“他伙同塞外的狄戎,里應外合,連下三城,邊關那點駐軍根本擋不?。‖F在叛軍正揮師南下,朝野震動!”
平陽王?我想起來了,那是先帝的弟弟,當今圣上的親叔叔,手握封地十萬兵馬的藩王!
“陛下怎么說?”我連忙追問。
“陛下已下旨,命威武大將軍為主帥,即刻抽調各地精兵,北上勤王?!鄙蚵犔m說到這里,眼神忽然變得極其復雜,她看著我,欲言又止。
“你看著我干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絲不祥的預感猛地攫住了我的心臟。
“朝堂上……也有人提議,”沈聽蘭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提議讓屢立戰功的……鎮北大將軍、手握五十萬邊關大軍的,令尊蘇將軍,率軍從側翼攔截狄戎騎兵,與陛下的大軍形成夾擊之勢?!?/p>
轟隆——!
仿佛一道旱地驚雷,劈在了我的天靈蓋上。
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響,沈聽蘭后面的話,我一句都聽不見了。
鎮北大將軍蘇明遠。手握五十萬大軍的悍將。
這個由我一手編織,由皇帝親手包裝出來的幽靈,如今,成了整個帝國在危難時刻的救命稻草。
真是天底下最諷刺的笑話!
當謊言只是用來奪取一點炭火、幾匹綢緞時,它可以是一場鬧劇。但當它和國運、和戰爭、和無數人的生死綁在一起時,它就變成了一把懸在我和我真正家人頭頂的、隨時會落下的鍘刀。
我該怎么辦?
去向文武百官澄清,說我爹其實是個賣布的,根本不會打仗,那五十萬大軍是我憑空變出來的?那欺君之罪立刻就會兌現,不僅我人頭落地,我爹、我全家都會被株連。
繼續把這個謊圓下去?讓我那已經年過半百、連雞都不敢殺的親爹,真的披掛上陣,帶著根本不存在的五十萬大軍,去和兇殘的狄戎騎兵廝殺?那不僅是送他去死,更是拿前線數十萬將士的性命、拿整個國家的安危當兒戲!
我把自己關在寢宮里,瘋狂地來回踱步。兩個選擇,都是死路。前者是速死,死我一個;后者是凌遲,在我死之前,還要害死所有人,包括養育我長大的父親。
我從未像此刻這樣痛恨過我自己。曾經的沾沾自喜,如今看來是那樣愚蠢透頂。我想起德妃讓我遛狗時說的那句話:“靠謊言堆起來的高樓,塌得最快?!爆F在,這座高樓不僅塌了,它還會砸死下面所有的人。
我癱坐在冰冷的地上,渾身像打擺子一樣發抖。絕望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涌來,將我淹沒。
就在這時,宮門被推開了。
趙全來了。他依然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仿佛外面那足以顛覆王朝的戰爭,與他毫無關系。他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眼中沒有驚訝,只有一種了然。
“蘇才人,”他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陛下有請。”
又是昭陽殿。
這一回,我被直接帶到了東暖閣?;实凼捑扮裾驹谀抢?,背對著我,看著墻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輿圖。輿圖上,大周的萬里河山盡收眼底,北方的邊關線上,已經被他用朱筆標出了好幾個猩紅的叉。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殿內的空氣沉重得幾乎能凝結成冰,之前每一次見面時的那種曖昧的、偽裝的溫情,蕩然無存。
“你們都退下。”
他一聲令下,包括趙全在內,所有宮人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殿門被緊緊合上。
巨大的宮殿里,只剩下我和他。
他緩緩轉過身來,燭火映照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此刻是我從未見過的銳利和疲憊。他不再是那個陪我玩過家家的縱容帝王,而是一個真實的、在風雨飄搖中獨自支撐的年輕君主。
“蘇錦瑤,”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低沉,沒有一絲感情,“你那五十萬大軍,如今何在?”
我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他終于問了。他終于要親手撕開這場戲的幕布了。
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這一次,我沒有哭,也沒有求饒。所有的恐懼和愧疚,在這一刻反而化作了奇異的平靜。我抬起頭,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臣妾罪該萬死。家父只是一介商賈,并非什么大將軍。五十萬大軍,純屬子虛烏有。此事皆是臣妾一人所為,與家中父母無關,求陛下賜臣妾一死,以正國法?!?/p>
說完,我俯首貼地,等待著最后的判決。是斬首,還是凌遲,我都認了。只求他不牽連我的家人。
寂靜。長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抬起頭來?!?/p>
我依言抬頭,卻驚訝地發現,蕭景珩的臉上,并沒有我想象中的暴怒或殺意。他只是用一種極為復雜的眼神看著我,那眼神里有疲憊,有無奈,甚至,還有一絲被我解讀為……欣賞的東西。
“你很誠實?!彼卣f,“比這宮里大多數人都要誠實。雖然你的誠實,來得晚了些?!?/p>
我完全不懂他的意思。
他不等我反應,徑自走到御案旁,從一個極其隱蔽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個紫檀木的盒子。盒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角都被摩挲得光滑發亮。
他把盒子放到我面前,親手打開了它。
里面是兩樣東西。一卷有些泛黃的、質地上好的帛書,和一枚通體雪白的雙鳳穿云玉佩。
那枚玉佩,和我脖子上戴的那枚,一模一樣。
我的呼吸驟然停滯了。
“打開看看。”他示意我拿起那卷帛書。
我用顫抖的手打開那卷帛書。上面是工整的楷書,記載著一份婚書。
“茲有皇妹,柔嘉成性,克嫻內則……特封榮安長公主。下嫁新科探花,蘇州陳氏子……”
榮安長公主。蘇州。
我看到這幾個字,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我的母親,那個在我模糊記憶中總是郁郁寡歡、體弱多病的普通婦人,竟然是先帝的妹妹,榮安長公主?!
蕭景珩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字一句,敲在我的心上。
“你母親榮安姑姑,心性天真爛漫,不喜宮廷束縛。多年前,她與微服私訪的探花郎一見鐘情,父皇憐愛幼妹,便成全了這樁婚事,讓她隨夫回了蘇州老家。為此,宮廷玉碟上,都抹去了她的存在,只說她病歿了。本以為她能從此平安喜樂,卻不想你父親早年落下了病根,英年早逝,你母親也因此郁郁而終。臨終前,她修書一封,將你的存在告知了朕。朕派人找了你們母女多年,直到一年前,才在蘇州找到了你?!?/p>
他看著我,目光終于有了一絲溫度。
“朕娶你,不是為了任何政治目的,也和你的謊言無關。只是因為,你是蕭家的血脈,是朕在這世上為數不多的親人。朕說過,朕娶了五十萬大軍進宮,那是指,娶了一個不能宣之于口的、流落民間的皇室遺珠。你的謊言,只是恰好給了朕一個把你納入羽翼之下的、最不引人懷疑的借口。”
我整個人都懵了。腦海里無數個爆炸的信息在橫沖直撞,最終的指向只有一個——我不是冒牌貨。我是真的。我的身份,比那個我親手編織的謊言,要尊貴得多。
巨大的狂喜和荒謬感同時沖擊著我,讓我渾身發抖。
然而,就在這時,蕭景珩卻站了起來,臉上的溫情迅速褪去,換上了一副更加沉重的表情。他拿起輿圖旁的另一份軍報,遞給我。
“錦瑤,”他的聲音又恢復了之前的冰冷,“平陽王反了。如今朝廷內憂外患,朕需要一位真正的、能震懾敵膽的皇室貴胄,來安定軍心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