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盤紅燒肉冒著熱氣,油汪汪的,母親端上桌的時候,特意擺到了弟弟碗跟前。
弟媳劉新柔夾了一筷子塞進嘴里,邊嚼邊笑:“媽,那拆遷款的事兒,跟姐說了沒?”
母親頭也不抬,筷子在碗里扒拉著飯:“全給你弟了,482萬,房子車子都是他的,一分不剩。”
我筷子懸在半空,夾的那根青菜抖了一下,掉回碗里。
我沒摔筷子,也沒哭。
放下碗,起身,拎包,轉身就走。
“若溪!”母親喊了一聲。
我腳步沒停。
她追上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粗糙的指關節硌得我生疼:“孩子,你別走,還有事兒沒說。”
我甩了一下,沒甩開。
她攥得更緊了,手在發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墻有耳:“你爸走之前,有件事兒我一直沒告訴你……”
我扭過頭,看見她眼角滾下一滴渾濁的淚,沿著臉頰的溝壑流下來,掉在水泥地上。
那滴淚,砸得我心里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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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胡若溪,今年三十二,在縣城中學教語文。
我有個弟弟,叫胡俊茂,比我小三歲,在鎮上開了家修車鋪。
我們姐弟倆從小就不一樣。
我穿的衣服是母親用舊衣裳改的,弟弟穿的是集上買的。
我念書用的筆是自己攢的零花錢,弟弟的筆是母親整盒整盒買的。
小時候我不懂,以為天底下的姐姐都這樣。
后來上了初中,去同學家玩,看見她媽給她削蘋果、扎辮子,我才慢慢明白過來——原來不是所有媽都這樣。
那天我回到家,母親正在灶臺前忙活。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被油煙熏得瞇起來的眼睛,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說什么呢?說“媽你偏心”?
她肯定會說:“你弟小,你讓著他點。”
這話我聽了十幾年了。
高中那年,我成績不錯,老師說考縣師范沒問題。母親沒說話,父親倒是高興,喝了兩杯酒,說閨女有出息。
可弟弟那時候上初三,成績差得一塌糊涂。
母親說:“你弟也要念書,家里供不起兩個。”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我咬著嘴唇沒吭聲,回屋把存錢罐砸了,數了數,三百多塊。
我就靠著那三百多塊,加上暑假去餐館洗盤子掙的錢,湊夠了第一學期的學費。
父親知道以后,偷偷塞給我兩千塊:“閨女,別跟你媽說。”
那兩千塊是他攢了大半年的私房錢。
我考上師范那天,母親沒什么表情,只說了一句:“行吧,去了好好念?!?/p>
弟弟沒考上高中,去了技校。母親掏錢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
這些事我從來沒跟人提過。提了又能怎樣?日子還不是照樣過。
畢業以后我在縣城教書,弟弟在鎮上開了修車鋪。我結了婚,生了孩子,丈夫是個老實人,日子過得馬馬虎虎。
母親偶爾會給我打電話,說的大多是“你弟最近怎么樣”
“你弟媳婦又鬧了沒”
“你弟那鋪子掙錢不”。
我回老家的次數越來越少。
不是不想回,是不想面對那張永遠偏著弟弟的臉。
三年前,父親查出肝癌。我從學校請了假趕回老家,他已經瘦得不成樣子。躺在病床上,整個人像秋天的落葉,風一吹就散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床邊,他抓著我的手,力氣大得嚇人:“閨女,爸對不起你……以后要聽你媽的話?!?/p>
我哭著點頭。
他又說:“你媽那個人,嘴硬,心軟……你多擔待點?!?/p>
我繼續點頭。
他張了張嘴,好像還有話要說,卻沒說出來。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后來母親端著水進來,他就不說了。
三個月后,父親走了。
走的那天是冬天,窗外下著雨,不大,但陰冷。母親坐在走廊的長凳上,一夜沒合眼。我過去叫她進屋,她擺了擺手,不說話。
那天晚上,我聽見她一個人在屋里哭。
哭得很小聲,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父親的葬禮上,弟弟哭得跟淚人似的。我倒沒怎么哭,就是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父親走后,母親更偏心了。
逢年過節,弟弟一家都在她那兒吃飯,我打電話過去,她總說:“你忙你的,不用老回來?!?/p>
有一回我周末回去,正趕上她蒸包子。一鍋包子出鍋,她裝了滿滿一袋給弟弟送去,剩下的才端上桌。
我咬了一口,韭菜雞蛋餡的,味道不錯。
母親坐在對面,看了我一眼:“你弟媳婦愛吃這個?!?/p>
我沒接話,低著頭把那個包子吃完了。
從那以后,我回家更少了。過年回去吃頓飯,也是吃完飯就走,不多待。
不是我不孝順,是實在待不下去。
在那個家里,我永遠是多余的。
02
接到母親電話那天,我正在學校上課。
手機震了兩下,我看了一眼,是她打來的。我掛了,回了條短信:“在上課?!?/p>
她又發了一條:“老房子要拆了,補償款下來了。你周末回來一趟,有事商量?!?/p>
我看完短信愣了一下。
老房子是父親留下的,在鎮子邊上,三間瓦房帶個小院子。父親走的時候說過,那房子以后拆了,錢留給兩個孩子分。
我當時沒當回事。農村的房子能值多少錢?撐死了幾十萬。
后來鎮子擴建,那條路要打通,老房子劃進了拆遷范圍。村里人說補償款不少,具體多少我也沒打聽。
周末我開車回去,兩個小時的車程,一路上我都在想:母親叫我來商量,莫非是良心發現了,要分我一份?
到了門口,我看見弟弟那輛破面包車停在路邊。院子里傳出說話聲,弟媳劉新柔的聲音最大,嘰嘰喳喳的,跟麻雀似的。
我推門進去,飯桌上已經擺好了菜。
紅燒肉、糖醋魚、炒青菜,都是我愛吃的。
母親系著圍裙在灶臺前忙活,看我進來,擦了一把臉上的汗:“來了?洗把手,坐下吃飯。”
我洗了手坐下。弟弟坐在我對面,低頭玩手機。劉新柔坐在他旁邊,嗑著瓜子,眼睛瞟來瞟去的。
母親把最后一道湯端上桌,解了圍裙坐下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弟弟,欲言又止的樣子。
劉新柔先開了口:“媽,那拆遷款的事兒,你倒是說呀?!?/p>
母親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里,嚼了半天,才開口:“那老房子拆了,補償款下來了?!?/p>
我沒接話,等著她往下說。
她又扒了兩口飯:“四百八十二萬?!?/p>
筷子差點從我手里滑掉。四百八十二萬?我做夢都沒想到能值這么多。
母親沒看我,低著頭繼續說:“房子車子都算上了,再加上土地補償,一共這么多。”
我心里盤算著,四百八十二萬,就算分我一半,也有兩百多萬。夠我在城里換套大點的房子,再給兒子攢點學費。
劉新柔敲了敲碗沿:“媽,你倒是說重點呀?!?/p>
母親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看著我:“全給你弟了。”
那句話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
我端著碗的手僵在那里,一動不動。
“房子車子都是他的,一分不剩。”母親又補了一句,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宣判。
我盯著她,等她再說點什么。比如“這是我的決定”,比如“你別怪媽”,比如“媽也沒辦法”——
她什么都沒說。
弟弟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了。
劉新柔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里,嚼得滿嘴油光。
屋里安靜得可怕。墻上的鐘在走,一下一下的。
我慢慢放下碗,筷子擱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行?!蔽艺f了一個字,站起身來。
我拿起包,轉身往外走。腳步不快不慢,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的。
我沒回頭。
她追出來,腳步聲很急。我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指關節硌得我生疼。
“孩子,你別走,還有事兒沒說。”
我甩了一下,沒甩開。她攥得更緊了,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快六十的老太太。
我扭過頭,看見她眼圈紅了。那滴淚就這么滾下來,沿著臉上的溝壑,一直流到下巴,然后掉在地上。
我沒說話,就那么看著她。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停了幾秒鐘,她壓低了聲音:“你跟我進來?!?/p>
她拽著我往里走,我跟著她,沒有掙扎。
廚房里,弟弟和劉新柔還坐在桌邊。劉新柔的筷子停在半空,看見我們進來,愣了一下。
母親沒理他們,拉著我進了里屋。
那是她的臥室。一張老式的木床,一個衣柜,墻上貼著幾張年畫,都是前幾年的了。床頭柜上擺著父親的遺照,黑白的,框子擦得锃亮。
母親彎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鐵盒子。那盒子我小時候見過,鎖著,我一直不知道里面裝的什么。
她把盒子放到床上,從兜里摸出一串鑰匙,試了好幾次才打開。鎖頭“咔嗒”一聲開了,她掀開蓋子,手有點抖。
里面放著幾張泛黃的紙、一個紅布包。
她先拿出其中一張紙,遞給我的時候,手抖得更厲害了:“你看看?!?/p>
我接過來,展開。紙已經發黃發脆,邊角都卷起來了。上面印著“收養證明”四個字,下面是一行行鋼筆字,墨水都褪色了。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養女:胡若溪,原系棄嬰。
三十二年前的十一月十九,鎮衛生院。
那行字像釘子一樣扎進我的眼睛。
我抬起頭,看著母親。她低著頭,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不敢看我。
“你抱養的我?”我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母親點了點頭,眼眶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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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間屋子里很安靜。
墻上的老掛鐘在走,“嘀嗒、嘀嗒”,一下一下的。
我看著那張紙,手有點抖。紙張的邊緣都卷起來了,泛黃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
母親坐在床沿上,兩只手絞在一起,指關節泛白。
“那年冬天……”她開口了,聲音沙啞,“你爸在衛生院門口撿到的你。”
我沒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那年我流產大出血,摘了子宮,再不能生了?!?/p>
她說得很慢,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
“你爸是個老實人,不會說漂亮話。我住院那幾天,他天天守在門口,連飯都吃不下?!?/p>
她頓了一下,擦了擦眼角。
“那天他出去給我買早飯,回來的時候,在衛生院門口看見了你。裹著一條破棉被,凍得嘴唇都發紫了,就剩一口氣?!?/p>
她抬起眼,看著我:“他就把你抱回來了。”
我嗓子發緊,說不出話來。
“我那時候躺在床上,看見你爸抱回來一個孩子,又驚又喜。他說,老天爺可憐咱,給送了個閨女來?!?/p>
母親說到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一閃就過去了。
“我就這么把你養下來了。頭三年,我天天抱著你,去哪都帶著。你爸更別提了,恨不得你騎在他脖子上。”
我聽父親說過這些。他活著的時候,常跟我講我小時候的事,說我滿月那天胖得臉都圓了,說他把我舉過頭頂,我笑得跟銅鈴似的。
“后來……”
母親的聲音低了下去。
“后來你弟就來了?!?/p>
那四個字,她咬得很重。
“那幾年我沒想到還能再懷上。醫生說我摘了子宮不可能再生了,可老天爺偏偏給了?!?/p>
她的眼眶紅了:“你弟出生那天下大雪,你爸在產房外頭等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時候,護士抱出來一個男娃,你爸當時就哭了?!?/p>
我站在床邊,手里還捏著那張收養證明。
“有了兒子以后,我就……”母親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就……”
“你就怎么了?”我盯著她。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就開始偏心了?你就覺得我不是親生的,就不疼我了?”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小時候我穿的衣服是弟弟穿剩的,弟弟穿的是買的。上學的時候,我交學費要自己攢錢,弟弟的錢你主動給。我考上師范你要我去打工,弟弟上技校你掏錢掏得眼睛都不眨一下?!?/p>
我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我三十多年了,我一直以為是自己不夠好。我以為你們重男輕女,以為自己做錯了什么。我拼命念書,拼命工作,就想讓你們看得起我。”
母親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你們呢?我嫁人的時候,你連嫁妝都沒給我準備?!蔽也亮税蜒蹨I,“爸偷偷給我攢了兩千塊,你知道了還跟他吵了一架。”
母親抬起頭來:“那是……”
“那是什么?”
“那是你爸身體不好,那錢是留著給他看病的?!蹦赣H的聲音很弱,“我知道他藏了私房錢,不是不讓你花,是怕他病了沒錢治……”
我愣住了。
“你爸那病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母親看著我,“醫生說早期就有癥狀,他一直扛著,不舍得花錢去查……”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起來。
我站在那兒,手里的收養證明掉在地上。
父親那兩千塊錢,是他瞞著病情攢下來的。
他想讓我風風光光地嫁出去,不想讓我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我蹲下來,撿起那張紙,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上面,把泛黃的紙張打濕了。
“你爸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過一句話?!蹦赣H抬起頭,看著我,“他說,若溪是你閨女,永遠都是你的閨女。”
她抹了一把眼淚:“他讓我好好待你?!?/p>
“可我……”
她哭得說不下去了。
04
我坐在母親的床沿上,手里捏著那張收養證明。
它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但它壓在我心里,像一塊石頭。
三十二年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親生的,一直以為母親重男輕女,一直以為她不愛我。
可原來,我根本不是她生的。
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女兒,她養了三十二年。
養到我自己都忘了,自己不是這個家的人。
“你是我抱回來的。”母親坐在床的另一頭,低著頭,“這件事,只有你爸、你大舅和我三個人知道?!?/p>
“大舅也知道?”
母親點點頭:“那年他也在衛生院,你爸抱著你回來的時候,他正好去送飯?!?/p>
我捏著那張紙,手指摩挲著邊角。
“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我看著母親,“你怕我知道了就走,就不認這個家了?”
母親點了點頭:“我怕。”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怕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就不要你們了?”
母親又點了點頭:“你嫁人的時候,我想說的。可你那對象我看著挺好,怕你知道了,心里不痛快,影響你們過日子。”
我咬著嘴唇沒說話。
“后來你爸走了,我就更不敢說了?!蹦赣H的眼淚掉下來,“我就剩你一個閨女了,怕你知道了,連這個家都不回了。”
我聽著,心里翻江倒海的。
“那拆遷款呢?”我抬起頭,“你全給弟弟,就不怕我走?”
母親抬頭看我,眼神里全是愧疚。
“那筆錢……”她頓了一下,“我是想留給你弟的?!?/p>
“為什么?”
“因為你弟他不是個東西?!?/p>
她突然說出這句話,我愣住了。
“你弟那個人,從小被我慣壞了。沒出息,沒擔當,娶了個媳婦也是個攪家精。”
母親抹了把眼淚:“我把錢全給他,是因為你弟媳婦說了,要是拿不到錢,她就跟你弟離婚。你弟那個沒出息的,跪著求我,說不能沒有她?!?/p>
“我怕你弟離了婚就垮了,他那個修車鋪你弟媳婦管著賬,要是她走了,鋪子也開不下去了。”
我看著母親,她的眼睛里全是無奈。
“可我想著,你要是知道自己是抱養的,肯定不會再管這個家的事。你弟又是個沒用的,我老了靠誰?”
她抬起手,淚眼婆娑地看著我:“我不是不想給你,是不敢給。”
“我給了你,你弟媳婦就鬧,你弟就垮,我們這個家就散了。”
我坐在那兒,看著她。
這個女人,一輩子活在這個小鎮上,沒出過遠門,沒讀過什么書。
她不知道該怎么平衡兩個孩子,不知道該怎樣表達愛,只知道把東西全給一個,就能留住另一個。
她用這種方法,維持著這個家的表面完整。
可這完整,是假的。
我站起來,把收養證明疊好,塞進口袋里。
“那兩百多萬我不要了?!蔽铱粗赣H,“你留著養老,或者給你弟,隨你?!?/p>
“若溪……”
“但我也有話要說?!蔽铱粗?,“你以后別說你是我媽。”
“我不認你這個媽了?!?/p>
說完這句話,我轉身就走。
“若溪!”母親追出來,拽住我的衣服,“你不能走!”
“放開!”
“我不放!”她死死地拽著,“你是我的閨女,我養了你三十二年,你不能說走就走!”
我甩開她的手,轉過身來看著她。
“你養了我三十二年,這我認?!蔽铱粗难劬Γ翱赡阋财牧巳嗄辍!?/p>
“我不是嫌你偏心弟弟,我是嫌你……從來沒把我當成你閨女?!?/p>
“我是撿來的沒錯?!?/p>
“可你養了我,就應該是我的親媽?!?/p>
“可你沒有。”
我看著她,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媽,你知道我小時候最怕什么嗎?”
“我最怕過年走親戚。親戚問我,你媽對你好不好?我說好??晌抑溃鞘窃隍_人?!?/p>
“我考上師范那年,你說家里供不起兩個。可你給弟弟掏錢上技校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p>
“我結婚那天,你沒來送我。我爸來了,可他得了癌癥,站都站不住了。你來不了,你說你忙著做飯?!?/p>
“我沒怪你?!?/p>
“可我心里有疙瘩。”
“那疙瘩,三十多年了,沒解開過?!?/p>
母親站在我面前,哭得說不出話來。
我轉身走了出去。
這一次,她沒有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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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開車出了村子,上了回縣城的路。
車窗外是秋天的田野,玉米稈黃了,地被翻過一輪,露出黝黑的土。陽光很好,照在擋風玻璃上,晃得人眼睛疼。
我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方向盤在我手里,我的手指握著它,握得很緊。
眼淚不知道為什么就下來了。
我不是難過。
我是覺得心里那個三十多年的疙瘩,終于被揭開了。
原來我不是親生的。原來我不被愛,不是因為我不夠好。
我心里那座山,終于塌了。
可我并不覺得輕松。
相反,我覺得更累了。
我掏出手機,想給丈夫打個電話,翻到通訊錄又停住了。說什么呢?說媽不是親媽?說我原來是被撿來的?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
“喂?”丈夫袁子軒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今天回來吃飯嗎?”
我張了張嘴,嗓子眼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怎么了?”袁子軒的聲音變得緊張,“家里出事了?”
“沒有?!蔽仪辶饲迳ぷ?,“我回來吃飯,你多炒兩個菜?!?/p>
“好,等你。”
電話掛了。我把手機扔在副駕上,趴在方向盤上,閉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發動車子,沿著公路開回去。
到家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多了。
袁子軒在廚房忙活,油煙機嗡嗡地響。我換了拖鞋,走進去,站在廚房門口。
“怎么了?”他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臉色不太好?!?/p>
“沒事?!蔽铱吭陂T框上,“就是有點累。”
“你媽那邊說啥了?”
“拆遷款下來了,全給我弟了。”
袁子軒手里的鏟子停了一下:“全給他?四百多萬?”
“嗯。”
“沒有為什么?!蔽易叩讲妥狼白?,“她說了,我也聽了,這事兒就完了?!?/p>
袁子軒看著我,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菜端上桌,坐下來:“那你怎么想的?”
“我沒怎么想?!?/p>
“四百多萬呢。”
“那是她的錢,她愛給誰給誰?!?/p>
袁子軒看了看我,沒再說話了。
他知道我的脾氣,我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吃完飯,我收拾了碗筷,洗了鍋。袁子軒坐在客廳看電視,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我今天想跟你說件事。”
他轉過頭來:“什么事?”
“我媽……”我停了一下,“她跟我的關系,跟你想的不一樣。”
“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氣:“我不是她親生的?!?/p>
袁子軒愣住了。
“我今天才知道的。”我看著茶幾上的水杯,杯底還有一圈水的痕跡,“我爸臨終前沒說出口的話,就是這個?!?/p>
“你是抱養的?”
“嗯?!蔽尹c了點頭,“我是被遺棄在鎮衛生院門口的,我爸撿回來的。”
袁子軒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你沒看出來?”我苦笑了一下,“我媽對我一直不好,原來是因為我不是親生的?!?/p>
“不……”
“什么?”
袁子軒抓著我的手:“她對你不好,跟她是不是親生的沒關系?!?/p>
“你就是她親生的,她也會偏心你弟?!?/p>
我看著袁子軒,他的眼睛很認真。
“你要不要去找找你的親生父母?”他問我。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找了?!?/p>
“他們都是不要我的人?!蔽铱粗巴猓皬陌盐胰拥舻哪且豢唐?,他們就不是我的父母了?!?/p>
“那你就當自己是個孤兒?”
“不?!蔽覔u搖頭,“我有個爸,他把我養大的?!?/p>
“那個我爸,叫胡順?!?/p>
“他種了一輩子地,說話大嗓門,不會說好聽的話??伤畚?。”
“他活著的時候,從來沒讓我受過委屈?!?/p>
我說著說著,眼淚又下來了。
袁子軒伸手把我攬過去:“那就別想了,以后我們好好過。”
窩在他懷里,我覺得踏實了很多。
不是親生的又怎么樣?我有我愛的人,有愛我的人,有孩子,有家。
夠了。
06
那件事過去一個星期以后,我又接到了母親的電話。
她打了好幾次,我都沒接。
后來她換了弟弟的號碼打過來,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姐?!钡艿艿穆曇粲悬c沙啞,“媽住院了,你知道嗎?”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俊?/p>
“高血壓,醫生說要注意休息。”弟弟說,“她在醫院里躺著,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我……”
“姐,你來看看她吧?!钡艿艿穆曇艉艿?,“她這幾天都不怎么說話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我明天過去?!蔽艺f完,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袁子軒問我:“去嗎?”
“去?!?/p>
“那明天我送你?!?/p>
第二天一大早,我收拾了一下,跟學校請了假。袁子軒開車,我們到了鎮上的衛生院。
母親住在一間三人病房里,我進去的時候,她正躺在床上輸液。
她瘦了很多,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媽?!蔽医辛艘宦暋?/p>
她睜開眼,看見是我,眼睛里立刻蒙上了一層水霧。
“你怎么來了……”
“你住院了,我能不來嗎?”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來。袁子軒站在門口,跟弟弟打了個招呼。
“你吃飯了嗎?”母親問我。
“吃了。”
“你吃了嗎?”
她像沒聽見我的話:“你瘦了,多吃點?!?/p>
我看著她,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不敢看我。
“媽?!蔽液傲艘宦暋?/p>
她抬起頭,看著我。
“那收養證明,是真的嗎?”
她的眼眶紅了,點了點頭:“真的。”
“那我就說最后一句話。你是我媽,這是改不了的。我不是你生的,這我也認?!?/p>
母親低下了頭。
“但你是我媽,我不會不管你?!?/p>
“拆遷款我不要了,你留著養老?!?/p>
“以后我每個月給你打一千塊錢。你也不用給我打電話,我自己會回來看你?!?/p>
我說完,站起來要走。
“若溪?!蹦赣H叫住我。
我停下來,沒回頭。
“那筆錢……”
“那筆錢我不要了。”我打斷她,“那是你的錢,你想給誰就給誰?!?/p>
“可是你弟……”
“他不是我弟嗎?”我轉過身看著她,“他叫我姐,我就認這個弟。”
“他不懂事,我就教他。他對不起我,我讓他補回來。”
母親看著我,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若溪,媽對不起你……”
“不用對不起。”我看著她,“你是把我養大的人?!?/p>
“但你不是我親媽,我也不當自己是親閨女。”
“從今以后,我就是你遠房的親戚。”
“該盡的孝,我都會盡。但你別指望我把你當成親媽那樣掏心掏肺?!?/p>
“我辦不到?!?/p>
說完這句話,我走了。
病房里很安靜。
母親躺在床上,眼淚不停地流。
弟弟站在門口,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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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弟弟把我叫到醫院的走廊上,遞給我一支煙。
我不抽煙,但我接過來,拿在手里。
“姐?!彼椭^,“對不起?!?/p>
“對不起什么?”
“對不起我不知道……”他抬起頭,“我不是你親弟弟?!?/p>
“那有什么?!?/p>
“我從小搶你的東西,你的衣服、你的書、你的一切。”
“你學師范那年,我不想讓你去。我想讓你留在家里照顧媽?!?/p>
他看著我:“我不知道你是撿來的。我只知道你比我大,你應該讓著我?!?/p>
“我從來沒想過你會難受。”
他蹲下來,抓著自己的頭發:“我這三十多年,就是一個混蛋。”
“姐?!?/p>
“怎么了?”
“那筆錢我不要了?!彼痤^,“你分一半,剩下的一半給媽。”
我看著蹲在地上的他,心里說不出來是什么滋味。
“我不要?!?/p>
“為什么?”他抬起頭,“這是你應該得的?!?/p>
“我覺得不是我應得的。”我看著他,“你媽是我的養母,但她最疼的是你。那筆錢,應該給你。”
“姐……”
“我只有一個要求?!?/p>
“你說?!?/p>
“以后你對她好一點。”
“別讓她生氣,別讓她受委屈?!?/p>
“她要什么,你給她。她罵你,你別還嘴?!?/p>
“做得到嗎?”
弟弟點了點頭:“我保證。”
回到病房,母親已經睡著了。我坐在床邊,看著她。
她臉上的皺紋里,藏著一種疲憊。
那是操勞了一輩子的痕跡。
我輕手輕腳地站起來,走出去。
走廊上亮著燈,安靜得很。袁子軒坐在長椅上等我,看見我出來,站起來:“沒事吧?”
“沒事?!蔽彝熳∷母觳玻白甙?,回家?!?/p>
車開在回縣城的路上,兩邊是黑黝黝的田野。月亮掛在天上,不大,但很亮。
我看著窗外,心里很平靜。
我不是她親生的。
可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養大了我。給了我一個姓,一個家。
至于錢,給誰不是一樣呢?
錢是冷的,可人心是熱的。
08
母親住院那幾天,我每天都去醫院。
送飯、陪床、買藥、辦手續。弟弟忙不過來的時候,我就頂上去。
劉新柔來了一次,站在病房門口看了一眼,就走了。
我也沒理她。
母親看著我忙里忙外,什么也沒說。
可她的眼神一直在跟著我。我走到哪,她看到哪。
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把東西收拾好,坐在床沿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來,坐會兒。”
我坐下來。
“若溪,媽想跟你說個事兒?!?/p>
“那錢的事……”
“不用說了。”
“不,我得說?!彼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