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晉書》《資治通鑒》《蘇氏族譜》《璇璣圖序》(武則天撰)《十六國春秋》《藝文類聚》《太平廣記》等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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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元年,也就是公元357年六月,長安城里發(fā)生了一件震動北方的大事。
前秦宗室苻堅,聯(lián)合重臣王猛,趁夜發(fā)動政變,將在位的皇帝苻生從寶座上拉了下來。
苻生此人,史書記載其性情暴戾,即位之后殺人無數(shù),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苻堅起事的當夜,宮廷內外幾乎沒有遭遇像樣的抵抗,將士大多選擇倒向新主。
苻堅殺掉苻生,自立為大秦天王,改元永興,定都長安。
這一年,他二十三歲。
長安城內鑼鼓聲聲,百姓奔走相告,都說終于換了個明主。
苻堅此后果然不負眾望,重用漢族謀士王猛,推行漢化,整頓吏治,厲兵秣馬,用將近二十年的時間,把北方大部分土地收入囊中,一時被譽為亂世英主。
然而,就在同一年,在距離長安不遠的關中腹地,始平郡武功縣,一戶姓蘇的書香人家,悄悄迎來了一個女嬰的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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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書香門第里的女孩
蘇蕙出生的家庭,在當時的武功縣,算得上是有體面的人家。
父親蘇道質做縣令,不是什么高官顯貴,但也絕非尋常市井小民。
縣令這個職位,在魏晉十六國時期,處于官僚體系的較低層級,管著一縣之地的訴訟、賦稅、治安,上面有刺史、太守層層管轄,做起來并不輕松。
蘇道質能在亂世中守住這個位子,說明他是個懂得在局勢夾縫中穩(wěn)住自己的讀書人。
十六國時期,北方大多數(shù)家庭都在戰(zhàn)亂的折騰下疲于奔命,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已是不易,讀書習字更是奢望。
武功縣地處關中腹地,相比北方其他飽經(jīng)戰(zhàn)火的地區(qū),局勢稍穩(wěn),蘇家得以在此保留一方相對安靜的書香氣息。
蘇道質的藏書,有竹簡,有帛書,歷朝歷代流傳下來的詩文,他都盡力收集,視若珍寶,無論外頭局勢如何變化,書架上的東西始終整整齊齊。
蘇蕙從很小的時候,便跟著父親識字讀書。
這在當時并不多見。
戰(zhàn)亂年代,女孩的教育往往被排在最后,能吃飽穿暖已是恩典,哪里還顧得上讀詩習文。
蘇道質卻不這樣想。
他看著這個女兒,眼神里有一種超出年齡的沉靜與靈氣,學什么都快,詩文過目不忘,便開始有意識地引導她。
蘇蕙幼年接觸的,是當時能夠流傳下來的各類詩賦文章。
《詩經(jīng)》《楚辭》,漢賦名篇,魏晉文人的舊作,她一樣一樣地讀,一樣一樣地背。
父親蘇道質有時親自講解,有時只是把書放在她面前,任她自己去摸索。
這種相對自由的閱讀方式,給了蘇蕙一種難得的文字感知能力。
她不僅僅是在背誦,而是在感受文字本身的韻律與節(jié)奏。
一首詩,她讀過之后,能感覺到哪個字放在哪里是對的,哪個字放在那個位置讀起來別扭。
漢字的四聲聲調,平仄的搭配,韻腳的呼應,這些在當時大多數(shù)讀書人都需要反復鉆研的東西,蘇蕙學起來像是在走早就熟悉的路,順暢得不像話。
苻堅即位之后,對關中地區(qū)的治理頗為用心。
他推行屯田,恢復農(nóng)耕,整頓地方秩序,關中的戰(zhàn)亂比苻生時期少了許多。
武功縣的日子,比起亂世中的其他地方,相對平靜,蘇蕙的童年,有一個足以讓她安心讀書的環(huán)境。
與此同時,苻堅重用漢族士人,推行儒學,長安城里聚集了一批有才學的文人。
關中的文化氛圍,比起五胡亂華初期那段歲月,有了相當程度的恢復。
武功縣雖然遠離政治中心,但往來的商旅、文士帶來的消息與文章,讓蘇蕙得以接觸到更廣闊的文學世界。
她就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把自己浸泡在文字里,一天天長大。
【二】少女蘇蕙與文字的世界
《晉書》載,蘇蕙幼而聰慧,及笄之年,詩文已有相當造詣。
及笄,是十五歲。
在魏晉十六國時期,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在詩文上達到讓人稱道的程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個時代,詩文是文人士大夫的專屬領域,女性能識字已屬不易,能寫詩的更是寥寥無幾。
蘇蕙能在這個年紀便有所造詣,足以說明蘇道質給她的教育,已經(jīng)遠遠超出了普通人家對女兒的期待。
蘇蕙對文字的熱情,有一種近乎執(zhí)迷的特質。
她不滿足于只是讀別人寫的詩,更喜歡自己動筆,把心里的感受落在字句上。
她寫四言,寫五言,也嘗試各種不同格式的詩體,像是在做某種反復的實驗,測試文字排列組合的各種可能性。
哪兩個字放在一起讀起來順,哪種韻腳搭配起來響亮,哪種句式能讓情緒的重量落在最有力的地方,這些問題,她在腦子里轉了又轉,寫了又改,改了又寫。
有一個細節(jié)值得單獨說一說。
回文詩,是漢語詩歌里一種特殊的體裁,正讀反讀都能成詩。
這種寫法,在蘇蕙之前已經(jīng)存在,漢代就有人嘗試過。
但大多數(shù)回文詩,只是在兩端各讀一遍,能對上就算成功,要求并不高,寫出來的也多是文字游戲性質大于詩歌本身的東西。
蘇蕙接觸到這種體裁的時候,她的反應與別人不一樣。
別人看到的是一種有趣的文字技巧,她看到的是一個可以無限延伸的空間。
她開始思考:如果不只是一行詩正讀反讀,而是整整一塊文字矩陣,縱橫斜轉,每一個方向都能讀出詩,那會是什么樣的東西。
這個念頭,在她少女時代的某個時刻,悄悄在腦子里扎了根。
武功縣城里偶爾有往來的文士,蘇蕙有時把自己寫的東西拿出來,請那些有學問的人看。
她聽他們評論,記住那些批評,回去再改。
她不是那種只把文字當做消遣的人,她對待自己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有一種認真到近乎較真的態(tài)度。
這一切,都在為日后那件織物積攢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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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嫁給竇滔
蘇蕙十六歲那年,嫁給了竇滔。
竇滔,字連波,出身將門,在前秦的軍政體系里有一定分量。
他后來的官職,史書記載為秦州刺史,駐守秦州,也就是今天甘肅天水一帶。
關于竇滔的早年經(jīng)歷,史書著墨不多,可以知道的是,他弓馬嫻熟,在軍中頗有聲望,是苻堅麾下能征善戰(zhàn)的將領之一。
這樁婚事,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門第上其實并不完全對等。
竇家是將門,地位高于蘇家,能結成這門親事,蘇蕙的才名大約在其中起了一定作用。
一個才貌俱佳的縣令之女,嫁給一個前途看好的將領,在那個年代,是順理成章的安排。
蘇蕙嫁給竇滔之后,跟隨他在秦州一帶生活。
秦州地處西北邊陲,山勢險峻,氣候比關中更為干燥,風沙也更大。
從武功到秦州,不是一段短途,蘇蕙離開了從小長大的地方,來到這片與關中截然不同的土地。
她帶去了自己的書,帶去了對詩文的熱情,也帶去了那個在少女時代就已經(jīng)在腦子里盤旋的念頭。
竇滔本人,雖是武將出身,但并非完全不通文墨,對于蘇蕙的才學,起初頗為欣賞。
婚后,蘇蕙依然保持著讀書寫詩的習慣。
她在秦州的生活,有時候要面對的是軍務帶來的聚少離多,有時候是邊地生活的單調與漫長。
文字始終是她打發(fā)時間、安放自己的方式。
然而,平靜的日子并沒有持續(xù)太久。
前秦的政治風云,始終在波動。
苻堅在位期間,對大臣的賞罰有時極為嚴厲,即便是有功將領,一旦觸犯,也難逃懲處。
竇滔在秦州的仕途,就在某一個時間節(jié)點上,突然發(fā)生了劇變。
竇滔因事觸怒苻堅,被發(fā)配流沙。
流沙,在那個時代,是對西域沙漠地帶的泛稱,大致相當于今天敦煌以西至新疆以東一帶。
被發(fā)配到那里,幾乎等同于流放到了天地盡頭。
那里氣候極端,黃沙漫漫,人煙極為稀少,很多罪臣流放至此,最終都客死異鄉(xiāng),再未回來。
竇滔就這樣,從秦州刺史,變成了一個流放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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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流沙·別離·另一個女人
竇滔被發(fā)配流沙,蘇蕙沒有隨行。
這在當時是慣例,罪臣流放,家眷通常留在原籍或駐地,蘇蕙就這樣一個人留在了秦州,沒有丈夫,沒有依靠,身處一個遠離家鄉(xiāng)的邊陲之地。
這段時間,蘇蕙的處境極為艱難。
獨居異鄉(xiāng),夫君在萬里之外的流沙受苦,音訊時斷時續(xù),生死未卜。
蘇蕙每天能做的,是讀書,寫詩,等待,然后再等待。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熬著,沒有什么特別的變化,也沒有任何明確的盼頭。
然而,一個更難以接受的消息,在某個時間點傳了過來——竇滔在流放途中,納了一個叫趙陽臺的女子為妾。
趙陽臺,史書對她的記載極為簡略,只知她歌舞出身,在竇滔流放途中進入了他的生活。
兩人在艱苦的流放歲月里日日相處,竇滔對她的感情逐漸加深,到后來,與這個小妾之間的情分,已經(jīng)超過了遠在秦州的蘇蕙。
史書沒有記載蘇蕙知道這件事之后的具體反應,只記載了她此后寫了大量詩文,寄給遠在流沙的竇滔。
這些詩文里,有相思,有追問,也有無法掩藏的怨怒。
詩送了出去,有沒有到達竇滔手中,有沒有讓他有所觸動,史書的記載并不清晰。
可以知道的是,在這段漫長的分離里,蘇蕙并沒有就此沉寂。
等待的日子沒有讓她消耗殆盡,反而讓她在文字里越走越深。
她把那些無處安放的情緒,一遍遍化成詩句,磨礪著自己對文字的感知。
那些在少女時代就已經(jīng)存在的念頭,在這段獨居的歲月里,慢慢變得清晰起來。
苻堅后來在征戰(zhàn)四方的過程中,重新起用了部分流放官員,竇滔也在其列。
他被調往襄陽出任官職,結束了流沙的流放歲月。
但竇滔帶著趙陽臺去了襄陽,沒有回頭去接蘇蕙。
蘇蕙等了那么久,等來的是這樣一個結果。
她獨自坐在秦州,面對著窗外的西北風沙,那些積攢了多年的情緒,找到了一個最終的出口。
這個出口,不是淚水,不是哭訴,不是找人評理,而是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物品,這一物品讓竇滔主動遣散小妾,回到了蘇蕙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