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茉莉屬于童年的黃昏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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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憶里的黃昏,總是和一種花連在一起的。
那花長在屋后的破舊墻根下。墻是紅磚墻,年久失修,墻頭上長了狗尾巴草,墻根處裂了縫,雨水順著縫往下淌,久而久之便沖出一個淺淺的土坑。坑里的土算不上好,板結、貧瘠,還夾雜著碎瓦片和石灰渣——那樣的地方,連野草都長得無精打采。可紫茉莉不嫌棄。它就在那里安了家,那片原本荒蕪的空地,被它開得滿滿當當。年復一年,它長得蓬蓬勃勃,高過了我的膝蓋。
夏日傍晚,蟬鳴依然聲嘶力竭,西天的云彩還帶著一絲余光,炊煙已經從各家的屋頂升起來了。那時候,祖母在灶間忙活,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柴火嗶剝的聲音、洗菜的嘩嘩流水聲,混在一起,成了一支傍晚的交響曲。我端著水盆往屋后走,準備趕在晚飯前涮洗一下。就在這時候,不經意地一抬頭,我看見墻根下的紫茉莉開了。
那些蜷縮的花苞像極了害羞的姑娘,白天裹著布裙躲在灶臺后,非要等炊煙升起才肯探出身來。當暮色開始舔舐天際線,紫茉莉的喇叭便次第張開了。一朵,兩朵,三朵……像是約好了似的,在暮色中交織成一片斑斕,在漸暗的光線里發出一種近乎溫柔的吶喊。顏色是真熱鬧:紫紅的像剛染的布,粉的像搪瓷盆邊緣的釉彩,黃的像蛋黃攪開了水,鮮紅的似灶膛里蹦出的火星,偶爾還有一株開白花的,在暮色里格外醒目,像是誰點了盞小燈,又像祖母圍裙上未干的米湯漬。它們就那樣稀稀疏疏地開著,不講究排場,也不爭奇斗艷,可就是讓人看了心里妥帖。
祖母管它叫“煮飯花”。她說,這花懂事,知道家里人忙了一天,到了煮飯的時候開出來,讓人看了心里松快些。左鄰右舍的婆婆嬸嬸們也都這么叫。傍晚時分,誰家的煙囪先冒煙,誰家的煮飯花就先開——這話當然沒有根據,可大家都信。我那時五六歲,正是最信這些話的年紀,每次看見紫茉莉開了,就扯著嗓子喊:“阿嫲,煮飯花開了,該煮飯啦!”祖母在灶間頭也不抬地說:“知道了,你去涮洗一下,等開飯。”家家戶戶的煙囪升起裊裊炊煙,煮飯的香氣混著柴火味彌漫在空氣中;母親們、祖母們站在屋門口,扯著嗓子喊孩子回家洗澡吃飯。于是,“洗澡花”、“煮飯花”的稱呼便這樣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紫茉莉的頭上。它不爭不搶,卻用最樸素的方式,嵌進了日常生活的肌理,成為那個年代最生動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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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巷子里的孩子們給這花起的外號就更多了。女孩子管它叫“胭脂花”,因為把花瓣揉碎了,能擠出紅艷艷的汁水來。鄰居家的英子最會擺弄這些,她把花瓣搗爛了,用細樹枝蘸著汁水往指甲上涂,涂一遍,晾一晾,再涂一遍,反復三四回,指甲就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在陽光下泛著天然的光澤。那紅不艷,也不持久,洗兩回手就掉了,可在那時候,這已經是了不得的講究了。記得二丫曾把紫茉莉汁蹭到臉頰上,活像戲臺上唱旦角的,惹得整條小巷的人笑出了淚花。
男孩子們不玩這些,他們更喜歡花謝之后結出的種子。在那個年代,孩子的世界是匱乏的。沒有塑料積木,沒有遙控汽車,沒有會發光的電子屏幕。他們的玩具散落在整個山林田野:一根光滑的樹枝可以是馬,也可以是槍;一塊碎瓦片能當飛鏢;而紫茉莉的種子,則是手榴彈,是地雷,是戰略物資。為什么?因為紫茉莉的種子黑乎乎的,圓滾滾的,表面還帶著凹凸不平的紋路,有一道一道的棱,遠遠看去,活像一顆顆小地雷,老電影里那些埋進土里的鐵疙瘩。男孩們把這些種子裝進口袋里,攥在手心中,分成兩撥人馬,在橫街窄巷里玩“打仗”。我也參與過這樣的戰斗,你扔一顆過來,我扔一顆過去,嘴里喊著“轟!炸了!”仿佛真的置身于抗戰電影里的戰場。進攻的號令通常是某只烏鴉掠過夕陽時的一聲啼叫,于是“手榴彈”便在空中劃出密集的弧線,落在對方的“戰壕”里。被擊中的人要假裝倒下,捂著胸口翻滾幾圈,然后爬起來繼續戰斗。熟透的種子砸在土墻上“噗噗”作響,揚起的塵土里裹著青草香。有時扔得太高,落到土墻那邊找不著了,也沒人在意——反正明天還有,花叢撿撿就有。那些黑色的種子太輕了,打在身上并不疼,倒是一陣清脆的響動。但我們都演得極其認真,仿佛真的在進行一場關乎村莊存亡的戰役。
有時候戰斗結束,口袋里還剩幾粒種子,便在回家的路上邊走邊剝。紫茉莉的種子外殼堅硬,指甲掐進去,會露出里面雪白的胚乳。有一回,聽大人說這花籽里的白粉能搽臉,說是能去臉上的雀斑。我好奇,蹲在墻根下,一顆一顆地揀,揀那些最黑、最飽滿的,裝進一個玻璃瓶里。瓶子裝滿了搖一搖,嘩啦嘩啦響,像搖著一罐子寶貝。等完全干燥后,我便一顆顆放在磚頭上磨,果然磨出白色的粉末來,細膩、滑爽,像面粉又比面粉白。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沾了一點,往臉上一抹,涼絲絲的,像一層薄霜,真的能變白不少呢!我至今記得鄰居家的姐姐,坐在門檻上,對著一面缺了角的鏡子,用濕手指蘸了那白粉往臉上拍,神情莊重得像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陽光從屋檐的縫隙里漏下來,照著她鼻尖上細密的汗珠,也照著門檻縫里幾株正在打苞的紫茉莉。
紫茉莉的花期很長,能從夏天一直開到深秋。暑熱最盛的那幾天,別的花都蔫頭耷腦的,只有它,一到傍晚照樣精神抖擻地開。有一年大旱,街道上的行道樹都卷了葉,我以為墻根下那幾株紫茉莉肯定熬不過去,沒想到它們只是矮了些,花開得小了些,可照樣每天傍晚準時開放。第二年雨水豐沛,它們又長得齊腰高,花朵比往年還大了一圈。它們總是在夏日的傍晚開花,像是要把積蓄了一年的力氣,全都傾瀉在這短暫的黃昏里。白天,它收斂鋒芒,緊緊閉合,仿佛在蓄力;夜晚,它才毫無保留地綻放,散發出淡淡的草本香。在那個沒有鐘表普及的年代,這種與日落同步的作息,讓紫茉莉成為了一種更原始的計時器。當它的喇叭口在圍墻根次第張開,母親們就知道該去屋門口喊孩子回家了;當它的香氣在巷子里彌漫開來,老人們就知道該把曬了一天的衣服收進屋了。紫茉莉是否知道自己承擔著這樣的功能?它大概是不知的。它只是遵循著某種億萬年前寫進基因里的指令,在特定的光照強度下啟動花瓣的開關。但正是這種“不知”,構成了自然最動人的部分:它從不刻意為人服務,卻在服務中成就了最深刻的和諧。
后來,我們家賣掉了老屋,離開了那條深深小巷,搬到新蓋的居民樓去了。后來,我又去更遠的地方讀書、工作。路過城市花壇,也見過園藝師精心培育的紫茉莉,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種在精心設計的花境中。它們依然在黃昏開放,但我總是覺得少了些什么。也許少了墻根的裂縫,少了黃昏時分的炊煙與犬吠,也沒有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那些黑籽再不會在掌心里焐熱,花瓣汁液也染不紅現在孩子的指甲。它們成了一種純粹的觀賞植物,被從那個龐大的生活網絡中剝離出來,像一句被抽離語境的成語,徒有其形,而神已散。有幾年,我幾乎忘了紫茉莉。只是在某個夏日的黃昏,偶爾聞到一陣類似的花香,混著泥土的氣息,淡淡的,心里會忽然一動,覺得有什么東西被輕輕觸了一下,卻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那是什么。
直到前些年回鄉,正是夏天。老屋老街早拆了,整個街區都變成了一座宏偉的醫院,我繞到附近那些尚未拆遷的舊街轉轉,想找找童年的痕跡,忽然看見某座老屋后面,那片瓦礫堆旁邊,一叢繁盛的紫茉莉正兀自開放。還是那個時辰,暮色四合,炊煙初起。還是那些顏色,紫紅、粉、黃、白,稀稀疏疏地開著。我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葉子,粗糙的、有點扎手的質感,和記憶里一模一樣。我像童年時那樣,摘下一瓣花,擠出汁液涂在指甲上。顏色很淡,幾乎看不見,但那股熟悉的草木香卻猛地涌進鼻腔,帶著數十年的光陰重量,讓我幾乎落下淚來。這是屬于兒時傍晚的氣味啊!原來,泥土、炊煙與某種不知名花朵的混合體,構成了我嗅覺記憶里最深的底色。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紫茉莉不是什么名貴的花,可它有一種難得的品質——不挑揀,不抱怨,給點陽光雨露就好好活著,按時開花,按時結籽,一年又一年。我出生的那條小巷里哪個人不是這樣呢?我們就像墻根下的紫茉莉,在各自的位置上,踏踏實實地活著,認真地開著屬于自己的花。深街曲巷,路邊閑草,這是我靈魂的本色。從窮街陋巷這樣的生活走來,無論走到哪里,都沒法讓我變異成另一個人。翻山越嶺,漂泊千里,我內心還是那個南方邊城的小巷女兒,記得當初的自己,記得自己的本來面目,記得小巷歲月的淳厚質樸。紫茉莉從來不僅僅是一種花,它是一個時代的容器,盛放著物質匱乏年代里豐盈的精神;它是一種生活的語法,教導我們如何在貧瘠中創造,在限制中綻放,在黃昏時分與整個世界和解。有些東西從未走遠。它們藏在種子的褶皺里,藏在花瓣的汁液中,藏在一代人回不去的童年里。
如今,紫茉莉正在從中國的鄉村城鎮退場。不是因為它變弱了,而是因為它所依附的那個世界正在瓦解。圍墻根被水泥硬化了,柴垛變成了天然氣管道,廢棄的豬圈被推平蓋成了車庫。孩子們有了手機,有了平板電腦,有了無窮無盡的虛擬戰場,不再需要把植物的種子當作手榴彈。女孩們有了美甲店,有了色號齊全的指甲油,不再需要蹲在黃昏的花叢里,等待一瓣花汁的饋贈。這是一個進步的敘事,也是一個失去的敘事。我們獲得了便捷、獲得了衛生、獲得了標準化的美,卻失去了與一種植物共同呼吸的黃昏,失去了在泥土和碎石間尋找種子的耐心,失去了那種“用自然之物創造自然之樂”的能力。紫茉莉的退場,不僅僅是某一種植物的邊緣化,而是一種生活哲學的終結——那種哲學相信,最樸素的材料里藏著最豐盈的快樂,最卑微的所在也能綻放最倔強的美麗。
大自然確實是一本讀不完的書,但閱讀它需要一種特殊的能力——那種在圍墻根停下腳步的耐心,那種把種子當作玩具拋向空中的想象力,那種在黃昏時分與一朵花共同呼吸的謙卑。這種能力,我們曾經人人都有,卻在現代化的進程中逐漸退化了。紫茉莉還在開,在鄉村的邊角,在城市的縫隙,在一切被遺忘的所在。它依然在黃昏時分準時綻放,依然散發著那縷淡淡的草本清香,依然在等待那些愿意蹲下來、愿意伸出手、愿意與一種卑微而倔強的生命對視的人。只是我們,還能在炊煙升起時準時回家嗎?還能和同樣天真的玩伴為一粒種子的弧線歡呼嗎?還能相信,最樸素的快樂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嗎?
暮色又四合了。我仿佛看見,無數個村莊的圍墻根,無數朵紫茉莉正在悄然撐開它們的喇叭口。紅的、粉的、黃的、白的,在漸暗的光線里,像無數雙正在睜開的眼睛,注視著這個它們曾經陪伴過的世界。而那些黑色的種子,正在泥土里等待下一個雨季。它們不著急。它們知道,只要有一寸泥土、一滴雨水,它們就能完成從種子到花、從花到種子的全部旅程。這種近乎固執的耐心,這種對土地最原始的信任,或許正是我們在奔跑中逐漸丟失的,最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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