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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時代K型消費
《蘇州打工人擠爆8000萬豪宅》,是最近流行的一篇爆款文章。文中說如今擠在杭州頂豪售樓處的是?群穿始祖?沖鋒?、背Gregory登?包、踩HOKA跑鞋、?腕上扣著Garmin運動表的30~50歲左右的中年男?。他們來自新興科技類企業,是芯?公司的技術總監,是某家AI獨?獸?做了五年的產品經理,是蘇州某光電公司的早期員?,等等。
與此同時,近期的《經濟學人》也發表了一篇頗有意思的文章,名為《East Asian economies :Boom and bust》,講述的是首爾、臺北和東京,人工智能繁榮掩蓋下的工業衰退。
文章開頭這樣寫道(來自AI翻譯):
中國臺灣這個富裕經濟體在景氣年份通常預期增長3%~4%,如今增速卻達到14%。這要歸功于出口暴增——即使經過通脹調整后,去年出口仍增長逾40%。類似地,韓國最大企業的營業利潤過去一年激增159%,主要得益于其強大的出口。就連一貫疲軟的日本也創下企業利潤紀錄。自新冠疫情以來,其出口增速是經濟增速的四倍。表面看來,東北亞正處于出口引領的繁榮期。但這只是故事的一半。
東北亞出口產業日益呈現雙軌運行態勢。第一條軌道上,人工智能熱潮正推動高科技出口,主角是韓國和中國臺灣所向披靡的芯片制造商,以及日本生產芯片制造設備和材料的廠商。第二條軌道上,其他產業則步履維艱。若剔除半導體和AI服務器,臺灣出口自2022年以來實際下降40%。韓國非AI出口陷入停滯,日本工業則持續衰退。
文中提到,一方面科技企業異常繁榮,另一方面,非科技產業卻承受巨大壓力。中國臺灣機械制造商正在強制員工休假。韓國電池企業工廠開工率僅剩一半。這和來自中國大陸企業的全方位競爭有關。它們只能向尖端化升級,導致制造業正變得越來越單一。
和中國大陸一樣,老齡化、高儲蓄、低消費也是日、韓、中國臺灣地區如今面臨的巨大挑戰。文中提到一個詞:勞工貴族(Labour Aristocracy),即少量得到優待的科技企業人才,但占就業大頭的普通中小企業(韓國60%/日本70%/臺灣地區80%)卻造就了缺乏消費能力的底層勞工群體。
打工人的內部正形成分化,吸收少量高精尖崗位的科技企業員工 vs. 普通傳統行業員工,似乎形成兩個方向的電梯,一個往上,一個往下。
兩篇文章,我幾乎是同一時間看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少數高技術人才獲得豐厚回報無可厚非,更多普通勞動者的收入增長卻陷入停滯,甚至還在下降。政府喊話讓老百姓消費,并且也下足了功夫。但消費數據始終不振,一場巨大的K型消費在身邊蔓延。
科技業的繁榮會像過去房地產時代那樣,廣譜化地從生產端傳導到整個社會的消費端嗎?在以前房地產繁榮時期,一套房子背后連接著裝修、家具、家電、婚禮、生育、教育等漫長的消費鏈條,一個行業的景氣往往能夠帶動無數行業共同增長。
過去二十年,中國消費的繁榮幾乎與房地產同步增長。房價上漲帶來的不僅是財富效應,更是一整套生活場景的擴張。而今天AI創造的財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少數人聚集,目前卻沒有形成同樣的消費熱潮。
房地產產業鏈曾覆蓋上下游近50個行業,吸納千萬人就業。而如今的AI與科技巨頭更多通過自動化提升效率,增加的只是“靈活就業”。
財富走向分化——少部分人依舊買豪宅、大牌;但另一部分人則開始縮減支出、謹慎消費。消費的內容也在分化,傳統實物賣不動,“情緒消費”產品銷售火爆。
消費從來不是孤立發生的,它依附于具體的人生場景。場景決定欲望,欲望決定消費。而過去幾年最深刻的變化,恰恰是人們所擁有的現實場景,正在加速分化。
K型消費只是結果,K型場景才是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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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地產時代:場景制造消費
要理解場景的力量,先要回頭看房地產時代。
二十多年來房地產拉動了全民內需的繁榮。房地產從來不只是一個行業。它是一套組織生活的系統。房地產不僅蓋了很多房子,帶來很多就業崗位,更創造了龐大的消費場景。大到裝修、軟裝,小到家電、家居、布藝等等。并且以前買房常常和結婚相伴,從婚禮宴請、生子添丁、孩子上幼兒園又是一條漫長的消費鏈。一個人到一個家庭,一個家庭到下一代,一個房產周期背后,往往連接著長達二三十年的消費鏈條。
龐大的需求還為一些原創本土品牌創造了土壤。
比如,我比較關注“源氏木語”這個品牌,十年前就已購買它的家具。當時它名不見經傳,除了天貓店,我特意去線下展廳看貨品,彼時杭州的展廳位于下沙偏遠地區的一家破爛廠房里,和紅星美凱龍、第六空間等專業展廳相比,可謂簡陋寒酸。但好在產品的材質、款式都不錯,用板式的價格買實木家具,性價比很高。從此我就成了它的粉絲,看它一路成長,開到了高大上的商場里。如果沒有地產帶來的龐大的家具置辦需求,這樣“小而美”的品牌未必有成長的土壤。
從更宏觀的視角來說,過去二十年,中國消費爆發上受益于房地產帶來的三類大場景。第一種是買房鏈接的家庭生活;第二種是上下游產業鏈的商務繁榮;第三種是大興土木的城市化繁榮。這三類繁榮,無一不是依托于密集的人際連接。這三類場景,又有無數環節,可以說每個環節都在制造消費。
這三類宏觀的繁榮,和我們普通人的就業、生活息息相關。
房地產創造的不只是房子,更是一套生活方式,也是一種人生路徑——畢業工作、戀愛、貸款買房、結婚生子、改善養老。收入有高低,房子有大小,節奏也各不同,但大致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消費也是依附在這條路徑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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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是如何消失的?
然而,這條路徑在某個奇點上被打斷了。
這種打斷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說不清楚,可能是從年輕人“人間清醒”地“不婚不育”開始;也有可能是移動互聯網的發展,人們在線上的時間越來越長開始;也可能是新冠疫情三年改變了人們的很多想法;也有可能是上一輪康波周期結束,眼下下一輪康波周期開始。總之多種因素交織共振,人們的生活方式、生產方式都改變了。以房地產為代表的,“人—地—家庭”的牢固范式開始松動、瓦解。
第一重瓦解,是線下場景向線上遷移,商務需求萎縮。很多生活、工作的場景也從線下移到了線上:騰訊會議、微信聊天、電商購物、自動化服務等等場景,讓越來越多過去必須面對面完成的事情,如今只需要一個鏈接、一個小程序就可以完成。
效率提高,成本降低,人與人見面的頻率也下降了,線下的場景似乎在日漸消失。我舉個自己的例子:前些時間,在家里整理換季的衣服,我望著柜子里那些曾經價格不菲的大衣、風衣、西裝等,心里有些失落。我雖然擁有這些衣服,卻失去了穿它們的場合。
我雖然還在地產行業,但薪資銳減,且工作模式也變化了。以前經常要去客戶公司開會,現在多是騰訊會議。以前開個會,還想著穿搭、背個好點的包,口紅都要好幾支,還要請客戶喝星巴克、吃頓飯,現在免掉了一切冗余,大家埋頭做事就好。
我先生也是,本來今年想把開了多年的車子換一下,現在汽車也便宜,但后來想想還是算了,因為以前換臺車,是為了出去多接點生意。現在他的行業也萎縮了,只能維系僅有的老客戶,老客戶不在意你開什么車,換車失去了意義。
第二重瓦解,是生活方式的松動。前幾年說:人生不是軌道,是曠野。有人單身丁克、旅居,做數字游民。有人寧可租房,也要在寵物身上一擲千金。生活方式開始逐漸多樣化,甚至碎片化。當人生路徑不再收斂于同一條軌道,消費也隨之失去了錨點。
過去,“買房—結婚—生子”這條軌道的強大之處,在于它的可預期性。我們知道接下來要花什么錢,未雨綢繆,商家也知道賣什么。整個消費鏈條提前設計、觸達。而當生活方式碎片化之后,消費也變得碎片化——它可能是某座城市周邊的村咖,也可能是某個話題帶火的情緒產品,還可能是某位明星的演唱會,來勢洶洶,又轉瞬即逝。
這是碎片化消費的顯著特點:它即時燃燒,而非持續積累。因為不可預測,對品牌和商家來說生意也越來越難做。
對我這種“中登”來說,“情緒消費”割不了我的韭菜,對宏大敘事也保持冷靜。我不再為“爆款”故事而走進電影院,因為對時代敘事免疫。而與其換座城市看演唱會,我寧可在家聽音響看書。
第三重瓦解,是欲望的改變。在過去范式里,消費在創造一種身份。二十年前剛入地產行業,最火的美劇是《Sex and the City》,最火的電影是《穿普拉達的女魔頭》。 多少女生被《欲望都市》里的臺詞打動——“每個女人都需要雙開門的衣帽間”——這種赤裸裸的消費主義,很浮夸也很LOW。
但不得不承認,那個大膽熾熱、充滿欲望的上行周期,確實賦予了人們旺盛的消費沖動。因為人們買的不僅是物品,還有一種向上躍升的想象。
但如今的韓劇卻在講述另一種敘事:“光是活著,我已經耗費了力氣。”就像《我的解放日志》,年輕人不再為未來、夢想支付賬單,愿望無非是加班少一點、通勤近一點。由欲望締造起來的超級大都市,卻最終把人們的欲望壓縮了,大家都要“節能”地活著。
現代經濟之所以能夠持續擴張,并不是僅僅滿足了需求,而是不斷激發欲望。需求是有限的,一個人一天只能吃三頓飯、睡一張床;但欲望是無限的,人們總想成為更好的自己,擁有更好的生活。現代化、城市化,創造了擴張欲望的經濟體系;但也因此讓越來越多人感到疲憊、焦慮和透支。
而關于現代人身份創造的欲望敘事,在房地產營銷中更是達到了頂峰——它讓人們相信,房子是家庭,是階層,是未來的財富。這套敘事也讓我們這些80后中登們“深受其害”,總在為未來買單。
但年輕人不玩這個游戲,他們為當下買單,為心情買單——演唱會、旅游、Labubu、“谷子經濟”,消費發生在即時情緒里。他們對物質的欲望免疫,但精神的欲望蓬勃發展。
而我們這些中登,也失去了未來,更沒有了消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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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型社會,K型場景
K型社會的真正分裂,不只是財富,不只是消費,還有人生的場景本身。
AI正在塑造一批超級個體——他們不僅擁有巨量財富,而且擁有大量時間。AI承接了過去需要大量人力完成的工作,讓少數人得以從煩瑣事務中解放出來。財富和時間,這兩樣過去很難同時擁有的東西,如今向同一批人集中。他們可以穿梭在多元的場合、豐富的體驗和深度的社交中,因為他們活在一個不斷擴張的世界里。
但更多人可能相反:行業萎縮收入停滯、社交減少、場景收縮,消費自然也減少。
更準確地說,這是生活生產的時間密度在分化。有場景的人,生活密度在增加——他們需要更大的空間、更多的場合、更豐富的體驗,時間是滿的。而另一部分人,生活生產的密度在降低——騰訊會議、外賣、刷短視頻。時間看似被填滿,其實是在被“低密度消費”占據。
那么,回到最初的問題,AI創造的財富,能否像房地產時代一樣,從生產端傳導到整個社會的消費端實現全面繁榮?
很難,原因在于:房地產是帶動增量場景,但AI是替代場景——它是高效低成本的效率革命,恰恰削減、壓縮了人們的真實連接。
那么是不是就像《未來簡史》里寫的,我們大部分人終將成為“無用之人”,戴著元宇宙的眼鏡,在線上的游戲世界里買皮膚、買裝備,消費的盡頭是TOKEN?
不知道。但我不焦慮,因為我們人類有很大的彈性。有錢有閑,走向詩和遠方;有錢不閑,或者有閑沒錢,就去主動創造“附近”的場景。社會人類學家項飆曾提出“附近的消失”——現代人越來越活在宏大敘事與極度私人的自我之間,中間那層附近——鄰居、街道、熟人、本地生活——正在系統性地萎縮。而重建附近的場景,恰恰是在對抗場景的稀薄化:認識新鄰居、重約老朋友,在真實的空間里和真實的人相遇,這些事情看起來微小,卻能把生活的幸福感填滿。
并且最重要、最有力量的場景,也是AI無法壓縮的——為家人親手做的晚飯,陪孩子寫作業時的耐心,節日里一家人的歡樂團聚。 這些事情或許不會創造GDP,但它們是我們的生活本身。
人類從來不只是生產者和消費者,我們更是父母、子女、伴侶、朋友。每個努力承擔社會角色的人,就是有用、了不起的人!
No.6933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過蟈
作者簡介:20年資深房地產營銷人,遍及上海、蘇州、杭州(浙江)等多城市房地產營銷經驗;斜杠懸疑小說作者,編劇,懸疑小說系列《虹城三部曲》、美食懸疑《食宗罪》等。個人公眾號“過蟈的懸疑門”。
開白名單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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