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我是陳建平。2024年5月16日，是我公司“建平科技”在深交所敲鐘上市的日子。

早上七點半，我已經(jīng)站在公司樓下。深圳的五月，天氣悶熱得像個大蒸籠。我扯了扯領(lǐng)帶，手心全是汗。秘書小跑過來遞紙巾，我擺擺手，盯著大樓上“建平科技集團”幾個大字看了很久。

“陳總，媒體都到了，還有半小時敲鐘儀式。”助理小王低聲提醒。

我點點頭，轉(zhuǎn)身往大廳走。玻璃門映出我的影子——五十二歲，頭發(fā)白了一半，西裝穿得筆挺，可背還是微微弓著，那是長期伏案工作落下的毛病。三十一年了，從離開老家那個小縣城到今天，整整三十一年。

“建平！”

就在我要進(jìn)電梯的時候，身后傳來一聲喊。那聲音很陌生，又好像在哪里聽過。我回頭，看見大廳旋轉(zhuǎn)門那邊站著兩個人。

一對老夫妻。老頭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工裝，褲子短了一截，露出瘦削的腳踝。老太太是碎花短袖配黑褲子，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但全白了。兩個人站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腳邊放著兩個編織袋，和這個現(xiàn)代化的寫字樓格格不入。

我看了好幾秒，才認(rèn)出來。

是我爸，陳大柱。我媽，趙金花。

電梯門開了又關(guān)，助理和秘書都愣在原地。大廳里幾個早到的員工停下腳步，往這邊看。前臺小姑娘站起來，不知道該不該過來。

我爸往前走了兩步，腳步有點蹣跚。他盯著我，我也盯著他。三十一年，他老得我不敢認(rèn)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背駝得厲害，可那雙眼睛，還是我記憶里的樣子——渾濁，固執(zhí)，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什么。

“建平，是我們?！蔽覌屜乳_口，聲音啞得厲害。她用手抹了抹眼角，沒眼淚，就是個習(xí)慣動作。

我沒動，就站在電梯口。手里的文件夾被我捏得變了形。

“陳總，這兩位是……”小王小心翼翼地問。

“不認(rèn)識?！蔽艺f，聲音很平，“保安呢？閑雜人怎么放進(jìn)來的？”

我爸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他往前又走了幾步，這次腳步快了些，走到離我兩三米的地方停下：“你說啥？你不認(rèn)識我們？我是你爹！她是你媽！”

大廳里安靜得嚇人。幾個員工互相看看，沒人敢出聲。前臺小姑娘拿起電話，又放下。

我深吸一口氣，松開捏著文件夾的手：“王助理，安排兩位去會議室。儀式照常進(jìn)行，我馬上過來?！?/p>

“建平，我們有話跟你說！”我媽急急地開口，手里攥著那個編織袋，指節(jié)都白了。

我沒回頭，徑直走進(jìn)電梯。門關(guān)上的時候，透過縫隙，看見我爸還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像根釘子似的釘在大廳中央。

敲鐘儀式我全程是懵的。站在臺上，底下是黑壓壓的人頭，閃光燈咔嚓咔嚓響。我按流程敲鐘，發(fā)言，合影，臉上掛著笑，嘴里說著感謝這個感謝那個的話，可腦子里全是剛才那一幕。

三十一年了。

1993年秋天，我二十一歲，背著一個破書包離開家。那天也熱，我媽追到村口，塞給我二十塊錢。我爸沒來送，他在院子里劈柴，一斧頭一斧頭，劈得震天響。我走到村頭回頭看了一眼，他背對著我，一次都沒回頭。

之后三十一年，我沒回去過。頭十年，我往家里寄過錢，每次都退回來。后來就不寄了，換了地址，換了城市，從北京到廣州，最后在深圳扎下根。結(jié)婚，離婚，沒孩子，所有心思都放在這個公司上。從三個人擠在民房里寫代碼，到今天三百多號人，年營收過億，我用了二十三年。

儀式結(jié)束是媒體群訪，我簡單回答了幾個問題就往會議室走。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方便面調(diào)料包的味道沖進(jìn)鼻子。

我爸我媽坐在會議桌那頭，面前擺著兩桶吃了一半的泡面。那個藍(lán)色編織袋放在椅子邊，敞著口，能看見里面塞著衣服、水杯，還有幾個用塑料袋包著的饅頭。

會議室里還有我的副總張明和技術(shù)總監(jiān)李娜。兩個人坐在另一邊，臉色都不太好看。

“陳總，這兩位老人說是您父母，一定要等您……”張明站起來。

我擺擺手讓他坐下，然后走到會議桌這頭，拉出椅子。椅子腿刮過大理石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音。

“說吧，什么事?！蔽野盐募A扔在桌上，沒看他們。

我爸放下一次性叉子，那叉子在他粗大的手里顯得特別小。他盯著我，我也終于正眼看他。真的老太多了，牙齒缺了幾顆，說話有點漏風(fēng)：“你公司上市了？”

“嗯?！?/p>

“聽說值幾十個億？”

我沒吭聲。

我媽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往前傾了傾身子：“建平，媽知道……知道這么多年沒聯(lián)系，你心里有氣。可我們到底是你爹媽，生你養(yǎng)你……”

“直接說事?！蔽掖驍嗨?/p>

會議室里更安靜了。張明看看我，又看看兩個老人，想說什么，被李娜用眼神制止了。

我爸從懷里摸出個塑料袋，里三層外三層地打開，里面是幾張照片。他把照片推過桌子，滑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個女孩，二十多歲的樣子，長得像我媽年輕的時候。在商場柜臺后面站著，笑得很甜。還有一張是在個簡陋的出租屋里，她端著碗在吃面。照片邊角都磨毛了，看來經(jīng)常被人拿出來看。

“這是你妹妹，玉嬌。”我爸說，聲音有點抖，“你走那年，她三歲?，F(xiàn)在三十四了。”

我看著照片，沒說話。

“玉嬌命苦。”我媽接過話頭，眼圈紅了，“初中畢業(yè)就去打工，在服裝廠干了八年，落下一身病。后來嫁了人，那男人不是東西，喝酒打人，離了。現(xiàn)在在商場賣化妝品，一個月三千多，租房就花掉一半……”

“所以呢？”我問。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泡面桶震了震，湯灑出來一些：“所以啥？所以你當(dāng)哥的，得管她！你現(xiàn)在是大老板了，手指縫里漏點都夠她過上好日子！”

我把照片推回去：“我沒有妹妹?！?/p>

“你說啥混賬話！”我爸站起來，椅子往后倒，哐當(dāng)一聲砸在地上。他指著我的鼻子，手抖得厲害：“她是你親妹妹！一個爹媽生的！你姓陳，她也姓陳！”

張明趕緊站起來：“老先生，您別激動，有話好好說……”

“我跟我兒子說話，有你啥事！”我爸扭頭吼了一句。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突然覺得很累。這種累不是熬夜加班那種累，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累。

“陳總，要不今天先這樣？”李娜小聲說，“您下午還要見投資方……”

“不用?！蔽艺f，然后看向我爸，“你們到底想要什么？錢？要多少？”

我媽按住我爸的胳膊，讓他坐下。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很多年沒見過的神情——那種小時候我要買一本課外書，她翻遍所有口袋湊出幾毛錢時的神情，混合著愧疚、為難，還有一點點的算計。

“建平，媽知道你現(xiàn)在本事大。媽不要你的錢?！彼D了頓，聲音更低了，“媽是想……你把公司給你妹妹管，行不？”

會議室里死一樣靜。

張明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李娜手里的筆掉在桌上，咕嚕嚕滾到地上。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么？”

“你妹妹沒本事，但人老實。你公司這么大，給她管，你從旁幫著，她肯定能行?！蔽覌屨f得很快，好像這些話在她心里排練過很多遍，“你是當(dāng)哥的，得幫襯妹妹。你爸身體不好了，我也一身病，我們就這點念想……”

“瘋了吧？”我說，聲音很輕。

我爸又站起來，這次沒拍桌子，他雙手撐在桌面上，整個人往前傾，臉離我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汗味和煙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們沒瘋！你是我們生的，你的一切都是我們給的！現(xiàn)在你發(fā)達(dá)了，就想自己獨吞？門都沒有！你今天要是不答應(yīng)，我們就去告你！告你不贍養(yǎng)父母，告你忘恩負(fù)義！看你這上市公司丟不丟得起這個人！”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是真的笑出聲。

“告我？”我慢慢站起來，比他高半個頭，“去吧?，F(xiàn)在就去。需要我給你們介紹律師嗎？”

我爸愣住了。他大概沒想到我是這個反應(yīng)。

“建平，你別這樣……”我媽也站起來，想過來拉我，又不敢。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深圳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樣子。樓下廣場上，慶祝上市的紅幅還沒撤，在風(fēng)里飄著。

“三十一年。”我背對著他們說，“我二十一歲離家，是因為你們要把我攢了三年準(zhǔn)備復(fù)讀的錢，拿去給剛出生的妹妹買奶粉。我考上大學(xué)，你們說家里沒錢，讓我去打工。我自己打三份工，晚上睡在網(wǎng)吧，白天上課，你們知道嗎？”

“后來我賺了第一筆錢，五萬塊，寄回家。你們退回來，附了封信，說就當(dāng)沒生過我。因為我不肯回老家接我爸的班去化肥廠，因為我要在南方‘不務(wù)正業(yè)’搞什么電腦。”

“我結(jié)婚，你們沒來。我離婚，你們不知道。我公司最困難的時候，欠債三百萬，我三天沒吃飯，你們在哪兒？”

我轉(zhuǎn)回身，他們倆都站著，低著頭，不敢看我。

“現(xiàn)在公司上市了，你們來了。開口就是要我把公司給一個我?guī)缀醪徽J(rèn)識的人。”我一字一句地說，“憑什么？”

我媽哭了，是真的哭，眼淚往下掉。她用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爸站著不動，臉還是漲紅的，可眼神開始躲閃。

“建平，媽對不起你……”她哭著說，“可玉嬌真是你親妹妹，她過得太苦了……你就當(dāng)可憐可憐她，行不行？”

“陳總，有電話找您。”前臺小姑娘在門口怯生生地說。

“不接?！蔽覜]回頭。

“是……是陳小姐，她說她到樓下了?！?/p>

我看向我爸我媽，他們倆同時抬起頭，眼神里有驚慌，也有期待。

“讓她上來?！蔽艺f。

第二章

陳玉嬌進(jìn)會議室的時候，我正在看窗外。雨開始下了，不大，但很密，把玻璃窗蒙得像毛玻璃。

“哥……”

我轉(zhuǎn)過身。她本人比照片上瘦，也老一些。穿著件米色連衣裙，洗得有點發(fā)白，但很干凈。手里拎著個廉價皮包，邊角都磨破了。她看看我，又看看坐在那兒的爸媽，眼神躲閃，手指絞著包帶。

“坐?！蔽艺f。

她沒坐，就站在門口，像犯了錯的學(xué)生。張明和李娜對視一眼，李娜站起來：“陳總，我們先出去，您聊。”

“不用?！蔽抑钢巫?，“都坐下。這是公司高層會議，你們是副總，應(yīng)該在場?！?/p>

張明重新坐下，李娜遲疑了一下，也坐下了。

我爸拽了陳玉嬌一把，把她拽到身邊坐下。我媽從桌子底下拿出個塑料袋，掏出個饅頭塞給陳玉嬌：“還沒吃早飯吧？媽帶了饅頭……”

陳玉嬌臉一下子紅了，把饅頭推回去，聲音很?。骸拔页赃^了?！?/p>

“讓你吃你就吃！”我爸嗓門大，在會議室里嗡嗡響。陳玉嬌低下頭，接過饅頭，放在桌上，沒動。

我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很荒謬。在上市公司會議室里，在我剛剛敲完鐘的這一天，我的親生父母和幾乎不認(rèn)識的妹妹坐在我對面，桌上擺著冷饅頭和泡面桶，要我交出市值幾十億的公司。

“陳總，”張明清了清嗓子，“既然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別傷了和氣?！?/p>

“誰跟他是一家人！”我爸又炸了，“三十一年不回家，爹媽都不要了，現(xiàn)在有錢了，了不起了！”

“爸，您別這么說……”陳玉嬌小聲勸，手拽我爸的袖子。

“怕啥！我就要說！”我爸甩開她的手，指著我的鼻子，“陳建平，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要么你把公司給你妹妹管，要么我們就去告你！去網(wǎng)上曝光你！讓你這上市公司的老板當(dāng)不成！”

我慢慢走回座位，坐下，拿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喝下去很不舒服。

“告我什么？”我問。

“告你不贍養(yǎng)父母！”我媽接上，“法律規(guī)定子女要贍養(yǎng)老人，你三十一年沒管過我們，沒給過一分錢！”

“我寄過錢，你們退回來了?！?/p>

“那……那是以前！后來呢？后來你咋不寄了？”

“后來你們搬家了，沒告訴我新地址?！蔽艺f，“1995年，我托人打聽過，鄰居說你們搬去縣城了。2000年，我又找過一次，說你們回老家了。再后來，我也沒再找了。”

我媽不說話了，低頭抹眼淚。

“少說這些沒用的！”我爸拍桌子，“你就說，今天這事怎么辦！”

會議室里又安靜下來。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我看看陳玉嬌，她一直低著頭，頭發(fā)垂下來遮住臉。但她放在腿上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jìn)手心里。

“陳小姐?！蔽艺f，用對陌生人的稱呼。

她猛地抬頭，眼睛有點紅。

“這是你的意思嗎？”我問，“你想要我的公司？”

“我……我沒有……”她聲音小得像蚊子，“是爸媽說……說你現(xiàn)在有錢了，能幫幫我……”

“幫你有很多種方式?！蔽艺f，“我可以給你安排工作，給你買房，給你一筆錢做生意。為什么非要公司？”

“那能一樣嗎！”我爸插話，“公司在你名下，說收回就收回！給了玉嬌，就是玉嬌的！”

“所以你們要的不是我?guī)退?，是要我把所有東西都給她。”我看著我爸，“為什么？”

“因為你是兒子！”我爸脫口而出。

說完，他自己也愣住了。我媽猛地拽他衣服，但他話已經(jīng)出口了。

我點點頭，笑了：“明白了。因為我是兒子，所以當(dāng)年家里沒錢，我得輟學(xué)打工。因為我是兒子，所以必須接你的班，在化肥廠干一輩子。因為我是兒子，所以我必須讓著妹妹，哪怕我的一切都是我一點一點掙來的?！?/p>

“現(xiàn)在你們老了，妹妹過得不好，又想起我了。因為我是兒子，所以我必須負(fù)責(zé)，必須把我的一切都給她。是不是這個道理？”

我爸臉漲成豬肝色，想說什么，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玉嬌突然站起來，椅子腿刮出刺耳的聲音。她臉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哥，我不要你的公司！我真的不要！是爸媽非要帶我來……我說不來的，他們非拉著我來……”

“你閉嘴！”我爸吼她，“沒出息的東西！”

“爸！”陳玉嬌也喊了一聲，聲音是抖的，“我說了我不來！是你們非要來！我說了哥不會答應(yīng)的，你們非不信！”

“他不答應(yīng)也得答應(yīng)！他敢不答應(yīng)，我就讓他身敗名裂！”

“夠了！”我也站起來，桌子被我撞得晃了晃，“要告我是吧？要去網(wǎng)上曝光我是吧？行，現(xiàn)在就去。需要我?guī)湍銈兟?lián)系媒體嗎？今天上市，樓下記者還沒走完?！?/p>

我爸愣住了，他大概以為我會怕。

“陳建平，你別逼我……”他聲音低了，但眼神更狠了。

“是你們在逼我?！蔽艺f，“我最后問一次，到底是誰的主意？誰告訴你們我今天上市的？誰給你們出的這個主意，來要我的公司？”

三個人都不說話。我媽看看我爸，我爸低頭，陳玉嬌又坐下了，肩膀一聳一聳地在哭。

“是劉建軍，對嗎？”我說。

我爸猛地抬頭，眼神閃了一下。

劉建軍是我堂哥，我爸弟弟的兒子。比我大三歲，從小就不學(xué)無術(shù)。我離開老家前，他就整天游手好閑，偷雞摸狗。后來聽說去了南方，做過傳銷，搞過詐騙，進(jìn)過幾次局子。

“他在深圳，對不對？”我看著我爸，“是他告訴你們我上市的消息，是他給你們出的主意，要你們來要公司。因為他知道，你們要不到，他就要。他要到了，就能分一杯羹。是不是？”

我爸不說話，但表情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這個混賬東西！”我媽突然罵了一句，“他說能幫玉嬌，說建平現(xiàn)在是大老板，指頭縫里漏點就夠玉嬌過一輩子……我們才來的……”

“他幫玉嬌？”我笑出聲，“他是幫他自己！你們知道他在深圳是干什么的嗎？放高利貸，搞詐騙，去年還因為非法拘禁被拘留過！你們信他的話？”

“他說他改好了……”我媽聲音越來越小。

“狗改不了吃屎?！蔽乙蛔忠痪涞卣f。

會議室里只剩下陳玉嬌壓抑的哭聲。張明和李娜坐立不安，想走又不敢走。窗外的雨更大了，天色暗得像傍晚。

過了很久，我爸開口了，聲音突然變得很疲憊，很老：“建平，算爸求你了。玉嬌是你親妹妹，你就幫幫她。不用給公司，你就……就給她安排個工作，讓她在深圳留下。行不？”

我沒說話。

“你爸身體不好，”我媽抹著眼淚，“查出來肺有問題，醫(yī)生說要動手術(shù)，得十幾萬。我們哪有那么多錢……玉嬌那點工資，自己都不夠花……”

“所以劉建軍說，來要公司，要到了，就什么都有了。”我接上她的話。

我媽點頭，又搖頭，眼淚一直往下掉。

我看著他們，這兩個給了我生命，又在我生命里缺席了三十一年的人。他們老了，真的老了。我爸的手一直在抖，不是氣的，是病。我媽的背佝僂著，頭發(fā)全白了。他們穿著最便宜的衣服，提著編織袋，坐了幾十個小時的硬座來深圳，就為了給女兒要一個未來。

而我這個兒子，在他們眼里，大概只是個提款機。

“手術(shù)要多少錢？”我問。

我媽抬頭，眼睛亮了亮：“醫(yī)生說，最少十五萬。要是效果好，可能二十萬……”

“我出?！蔽艺f，“明天我讓助理聯(lián)系醫(yī)院，安排最好的醫(yī)生。所有費用我承擔(dān)?！?/p>

我爸愣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玉嬌的工作，我也可以安排?！蔽依^續(xù)說，“公司有行政崗位，她愿意的話，可以來試試?；蛘咚雽W(xué)點什么，我出錢讓她去學(xué)。在深圳租房，我?guī)退蹲饨??！?/p>

陳玉嬌不哭了，抬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眼神很復(fù)雜。

“但是，”我看著我爸，“公司的事，以后不要再提。建平科技是我的，永遠(yuǎn)是我的。我不會給任何人，包括你們?！?/p>

我爸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憤怒，又從憤怒變成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他盯著我，很久，然后慢慢站起來。

“行，你出息了。”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我們高攀不起。”

他拉著我媽，又去拽陳玉嬌：“走，我們走。不在這兒丟人現(xiàn)眼?！?/p>

“爸！”陳玉嬌掙扎了一下，“哥答應(yīng)幫我們了……”

“幫？這叫施舍！”我爸吼她，“你看不出來嗎？他是在打發(fā)要飯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

“你就是那個意思！”我爸轉(zhuǎn)頭看我，眼睛紅得嚇人，“陳建平，我告訴你，今天我們走出這個門，你就沒我這個爹，我也沒你這個兒子！咱們兩清！”

他拉著我媽和玉嬌往外走。陳玉嬌回頭看我，眼神里有很多話，但最后什么都沒說。

門砰地關(guān)上。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雨還在下，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淹沒。

張明先開口：“陳總，要不要……我去追？”

“不用?！蔽艺f，坐回椅子上，突然覺得特別累，累得手指都不想動。

李娜把地上的筆撿起來，小聲說：“陳總，下午還有投資方晚宴……”

“推了。”我說，“你們也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p>

他們出去了，輕輕帶上門。

我坐在會議室里，看著窗外的大雨。深圳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桌上的泡面桶還沒收，湯已經(jīng)凝了一層油。那半個饅頭還在桌上，冷冰冰的。

我點了根煙，沒抽，就看著它燒。煙灰一截一截掉在桌子上，散成灰色的粉末。

三十一年。我以為我早就放下了，不在乎了。可當(dāng)他們真的站在我面前，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才知道，有些東西是放不下的。

手機響了，是劉建軍。我掛了。他又打，我又掛。第三次，我接了。

“建平啊，我是你堂哥建軍！”電話那頭聲音很大，帶著那種市儈的笑，“聽說叔和嬸去找你了？哎呀，我就說嘛，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劉建軍。”我打斷他，“你聽好。從今往后，別在我家人面前出現(xiàn)。如果再讓我知道你攛掇他們來找我，我會讓你在深圳混不下去。我說到做到。”

“哎你這人怎么說話呢！我好心好意……”

我掛了電話，把他拉黑。

雨還在下，下得沒完沒了。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廣場上的人已經(jīng)散了，紅幅在雨里耷拉著。街道上車來車往，每個人都急著回家，或者急著去某個地方。

我沒有家。三十一年了，我還是一個人。

手機又響，這次是陌生號碼。我接了，是陳玉嬌。

“哥……”她聲音很小，帶著哭腔，“爸媽走了，說要回老家。我沒跟他們走，我在樓下……我能上去嗎？我想跟你談?wù)??！?/p>

我看著窗外，雨幕里，樓下廣場的角落，確實站著一個人，撐著一把破傘，在往上看。

第三章

陳玉嬌進(jìn)會議室的時候，渾身都濕了。那把傘大概是地攤貨，根本擋不住這么大的雨。她頭發(fā)貼在臉上，裙子下擺滴著水，站在門口不敢進(jìn)來，怕弄濕地毯。

“進(jìn)來吧。”我說。

她踮著腳走進(jìn)來，在門邊的椅子上坐下，從包里拿出紙巾擦臉。動作很小心，很局促。

“你爸媽呢？”我問。

“去火車站了。”她低著頭，“我爸說就是走也要走回老家，不在這兒受你的氣。”

我沒說話。雨小了些，但還在下，天色暗得像傍晚四點。會議室里沒開燈，很暗。

“哥，”她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知道他們會這樣……我以為就是來看看你，畢竟你公司上市，是大事……”

“劉建軍怎么跟你們說的？”我問。

她咬了咬嘴唇：“他說你現(xiàn)在是大老板了，身家?guī)资畠|，指頭縫里漏點就夠我們一家過上好日子。他說你肯定還記得家里，畢竟是親生的……他還說，要是我們要不到，他幫我們要。他有辦法。”

“什么辦法？”

“他沒說?！彼曇舾×耍暗f，你是上市公司老板，最怕負(fù)面新聞。要是我們?nèi)ゾW(wǎng)上曝光，說你不管爹媽，不管妹妹，你的公司股價就會跌，你就得妥協(xié)?！?/p>

我笑了，笑得很冷：“他倒是懂?！?/p>

“哥，我不會那么做的?！彼奔钡卣f，“我今天來就是想看看你，看看我哥長什么樣……我三歲你就走了，我對你一點印象都沒有。家里有你的照片，但都是小時候的，我老是想，我哥現(xiàn)在是什么樣……”

她說著說著又哭了，但沒出聲，就咬著嘴唇，眼淚往下掉。

“我過得是不好，但我也沒想過要你的東西。我自己能掙，掙多花多，掙少花少。是我爸媽……他們覺得對不起我，覺得我命苦，想補償我……”

“他們覺得對不起你，所以就來找我要補償。”我說。

她點頭，又搖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雨停了，天空還是灰的，但云層裂開一道縫，有光透下來。樓下廣場上，清潔工在收拾慶祝上市留下的彩帶和氣球。

“你多大了？”我問。

“三十四?！?/p>

“結(jié)婚了嗎？”

“離了。前夫家暴，打了三年，離了?！彼f得很平靜，但手指在絞著濕了的裙擺，“沒孩子。也好，有了孩子更麻煩?！?/p>

“現(xiàn)在做什么工作？”

“在商場賣化妝品。一個月三千五，租房一千八，剩下的吃飯交通，剩不下什么?！彼D了頓，“但我報了夜校，學(xué)會計，已經(jīng)考過兩門了。我想著，等考出證來，找個好點的工作。”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她。她長得像我媽年輕的時候，尤其眼睛。但眼神不一樣，我媽的眼神總是躲閃的，怯懦的。她的眼神很倔，像我爸。

“為什么不跟你爸媽回去？”我問。

“我不知道?！彼龘u頭，“就是……就是覺得，好不容易見到你了，有些話得說清楚。不然以后可能再也見不到了。”

會議室里很安靜，能聽見空調(diào)出風(fēng)的呼呼聲。桌上的泡面桶和饅頭還在，但已經(jīng)冷了，硬了。

“吃飯了嗎？”我問。

她愣了一下，搖頭。

“走吧，去吃飯?！?/p>

我?guī)チ斯緲窍碌牟璨蛷d。不是高檔地方，就是普通的茶餐廳，但這個點人很少。服務(wù)員認(rèn)識我，看見我?guī)е鴤€濕漉漉的女人進(jìn)來，愣了一下，趕緊把我們引到角落的卡座。

我把菜單推過去：“想吃什么，自己點。”

她拿著菜單，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后點了最便宜的云吞面。我要了份炒飯，又加了幾個菜。

等菜的時候，我們倆都沒說話。她一直低著頭，玩著濕了的裙擺。我看著她，想從她臉上找出一點熟悉的痕跡，但找不到。三十一年，足夠讓一個三歲的孩子長成大人，也足夠讓一家人變成陌生人。

“哥，”她突然開口，還是低著頭，“你恨爸媽嗎？”

我沒回答，反問她：“你恨他們嗎？”

她想了想，搖頭：“不恨。他們對我挺好的。雖然家里窮，但什么都緊著我。我爸在化肥廠干了一輩子，一身病，都是為了供我上學(xué)。只是我自己不爭氣，沒考上高中……”

“他們對我不好。”我說得很平靜，“也不是不好，就是……我是兒子，得讓著。家里窮，只能供一個上學(xué)，我得讓。有好吃的，我得讓。有好事，我得讓。讓著讓著，就成了習(xí)慣。”

她抬頭看我，眼睛又紅了：“對不起。”

“你沒什么對不起我的?！蔽艺f，“那時候你還沒出生?！?/p>

“可我占了你的……”她說不下去了。

菜上來了。她吃得很小心，很慢，一根一根地挑著面。我沒什么胃口，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

“你爸的病，到底怎么回事？”我問。

“肺癌早期。”她放下筷子，也吃不下了，“查出來兩個月了。醫(yī)生說可以做手術(shù)，成功率挺高，但得十幾萬。家里哪有那么多錢，我媽把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還差一大半。后來劉建軍知道了，就說來找你……”

“手術(shù)做了嗎？”

“還沒。錢不夠，醫(yī)院不給安排?！?/p>

我拿出手機，給助理發(fā)了條微信，讓他聯(lián)系深圳最好的腫瘤醫(yī)院，安排專家會診，錢從我個人賬戶出。

發(fā)完微信，我抬頭，看見陳玉嬌在看我，眼神很復(fù)雜。

“謝謝?！彼f，聲音很小。

“不用謝我?！蔽艺f，“我不是為你，也不是為他們。我是為我自己。做了這件事，我以后就不欠他們了?！?/p>

她低下頭，眼淚掉進(jìn)面湯里。

“吃完我讓司機送你去酒店。這幾天你先住下，工作的事，我讓助理安排。你想學(xué)會計，公司可以報銷學(xué)費。等你爸手術(shù)做完，你要是想回老家，我給你買票。要是不想回，想在深圳留下，我給你租個房子?！?/p>

我說得很快，像在交代工作。她一直點頭，沒說話。

“哥，”等我停下來，她才開口，“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問?！?/p>

“你這三十一年，過得好嗎？”

我愣住了。過得好嗎？我不知道。我賺了很多錢，公司上市了，在深圳有房有車，在別人眼里，我過得很好?？擅刻旎氐郊?，空蕩蕩的房子，只有我一個人。離了婚，沒孩子，朋友都是生意伙伴，喝酒吃飯可以，真有事沒人能說話。

“還行。”我說。

“你結(jié)婚了嗎？”她問。

“離了。”

“有孩子嗎？”

“沒?！?/p>

她點點頭，又不說話了。過了很久，她才說：“我也是一個人。有時候覺得，一個人也挺好，自由。有時候又覺得，太安靜了，安靜得嚇人?！?/p>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我們其實挺像的。都被生活推著走，都一個人扛著所有事，都假裝自己過得很好。

“吃吧，面涼了。”我說。

她拿起筷子，慢慢吃起來。吃著吃著，她突然說：“哥，其實我見過你。大概十年前，在電視上。有個財經(jīng)節(jié)目采訪你，那時候你公司還不大，你在一個很小的辦公室里。我看著電視就想，這是我哥。但我沒敢跟爸媽說，我知道他們還在生你的氣?！?/p>

“什么節(jié)目？”

“忘了，就記得你說，你想做中國人自己的軟件，不讓外國人卡脖子。”她笑了笑，“我覺得你真厲害。真的。”

我沒說話。那期節(jié)目我記得，公司剛拿到第一輪融資，租了個像樣的辦公室。我在鏡頭前說得慷慨激昂，其實心里一點底都沒有。節(jié)目播完第二天，一個核心員工離職，帶走了整個技術(shù)團隊。

“后來呢？”我問。

“后來我就老關(guān)注你的消息。網(wǎng)上有你的新聞，我都看。你公司上市的消息，我是在網(wǎng)上看到的，不是劉建軍說的?！彼D了頓，“劉建軍是看到新聞后，才來找我們的。他說他能幫我們要到錢，要不到公司也要到錢。我爸一開始不同意，覺得丟人。但我媽哭著說，你爸的病等不起了……”

“你就同意了？”

“我沒同意。”她搖頭，“我說我不要。但我媽跪下來求我，說我爸要是沒了，她也不活了。我……我沒辦法?！?/p>

她說著又哭了，這次哭出聲，肩膀一聳一聳的。服務(wù)員往這邊看，我擺擺手，示意沒事。

等她哭夠了，我說：“別哭了。事情解決了。你爸的病，我管。你的工作，我管。以后好好過你的日子，別想這些了?！?/p>

她擦干眼淚，看著我：“哥，你不恨我嗎？”

“不恨。”

“為什么？我差點毀了你的公司……”

“你沒毀?！蔽艺f，“你也毀不了。建平科技是我二十三年的心血，不是誰說要就能要走的。你今天來，跟我說了這些，我反而覺得，你跟他們不一樣?！?/p>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紙巾。

“吃完我讓司機送你。明天助理會聯(lián)系你，帶你去醫(yī)院。你爸那邊，我會安排人接他們來深圳。手術(shù)在深圳做，條件好一些?！?/p>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

送她上車的時候，雨已經(jīng)停了。天色暗下來，街燈一盞一盞亮起。她站在車邊，回頭看我，突然說：“哥，我能抱你一下嗎？”

我愣了一下。她走過來，很輕地抱了我一下，很快就松開。

“我走了?！彼f完，鉆進(jìn)車?yán)铩?/p>

車開走了，匯入晚高峰的車流。我站在路邊，點了根煙，看著車尾燈消失在拐角。

手機響了，是助理：“陳總，醫(yī)院聯(lián)系好了，明天上午可以安排專家會診。另外，陳老先生和陳老太太已經(jīng)上火車了，買的硬座，要坐二十多個小時。要不要給他們改簽成臥鋪？”

“改吧?！蔽艺f，“安排人明天在車站接，直接送醫(yī)院?！?/p>

“好的。還有，陳小姐那邊，酒店安排好了，是公司協(xié)議酒店。工作的事，您看安排在哪個部門合適？”

“讓她自己選。她想學(xué)會計，就安排到財務(wù)部打雜，跟著學(xué)。不想干，就讓她學(xué)點別的，公司報銷?！?/p>

“明白了。那……劉建軍那邊，要不要找人盯著？”

“盯著。別讓他接近我父母和妹妹?！?/p>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看著這個城市。深圳的夜晚總是很亮，到處都是燈，到處都是人?？晌艺驹谶@兒，卻覺得空蕩蕩的。

三十一年，我第一次見到我妹妹。她三歲那年我離家，她對我唯一的印象，大概是家里那張我小時候的照片。而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我拿出手機，翻到相冊最底下。那里面有幾張老照片，是我從老家?guī)С鰜淼?。有一張全家福，我五歲，坐在爸媽中間，笑得很傻。照片已經(jīng)發(fā)黃了，邊緣都破了。

我看了很久，然后刪了。

第四章

我爸的手術(shù)安排在兩周后。

這期間，陳玉嬌住在我安排的酒店里，每天去醫(yī)院陪我爸做檢查。我媽也來了深圳，住在同一家醫(yī)院附近的快捷酒店。我沒去見他們，所有事都讓助理處理。

公司上市后事情很多，路演，見投資方，開董事會。我忙得腳不沾地，有時候睡在辦公室。張明和李娜來找過我?guī)状危杂钟种埂Ｎ抑浪麄兿雴柺裁?，但我沒給機會。

周五晚上，我加完班已經(jīng)十一點。走出公司，發(fā)現(xiàn)下雨了，不大，但很密。我沒帶傘，站在門口等司機。

“哥?！?/p>

我回頭，看見陳玉嬌站在柱子后面，撐著一把黑傘。她還是穿著那件米色連衣裙，洗得很干凈，但領(lǐng)子已經(jīng)磨得起毛了。

“你怎么在這兒？”我問。

“我……我來給你送點東西?！彼龔陌锬贸鲆粋€飯盒，不銹鋼的，很舊，邊角都磕癟了，“我媽包的餃子，韭菜雞蛋的。她說你小時候最愛吃?！?/p>

我沒接。雨絲飄過來，打在我臉上，涼涼的。

“我爸明天手術(shù)。”她聲音很小，“他……他想見你一面。”

“我明天有事?！?/p>

“就十分鐘，行嗎？”她抬頭看我，眼睛里帶著懇求，“醫(yī)生說手術(shù)有風(fēng)險，雖然不大，但畢竟是開胸……我爸他，他嘴上不說，但其實挺想見你的?！?/p>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我看著她手里的飯盒，蓋子邊緣冒著熱氣。

“上車說?！蔽艺f。

車?yán)锖馨察o，只有雨刮器的聲音。司機把隔板升起來，后座只有我們倆。

“你爸怎么樣？”我問。

“還行。就是脾氣大，老跟護士吵架，嫌藥貴，嫌檢查多。”她苦笑，“我媽勸他，說哥出錢，你就別操心了。他就罵，說誰要他出錢，我有醫(yī)保。”

“有醫(yī)保還差那么多錢？”

“醫(yī)保報銷比例不高，而且很多藥不在報銷范圍。”她頓了頓，“哥，謝謝你。真的?！?/p>

我沒說話，看著窗外。深圳的夜景在雨里糊成一片，紅紅綠綠的燈光，像打翻的顏料。

“飯盒你拿著吧?！彼扬埡腥o我，很燙，“還熱著，回去趕緊吃。我媽包了一下午，說你小時候一次能吃三十個?！?/p>

我接過飯盒，放在座位上。不銹鋼的盒子，在昏暗的光線里反著光。

“我爸其實……”她開口，又停住，手指絞著衣角，“他其實挺想你的。我小時候，他老喝酒，喝醉了就念叨你，說大兒子有出息，在南方賺大錢。我說我想去找你，他就罵我，說你哥不要我們了，你還去找他干啥?！?/p>

“后來我長大了，他就不說了。但我知道，他偷偷看你的新聞，看完了就嘆氣。有一次我在他枕頭底下發(fā)現(xiàn)一本雜志，上面有你的采訪，都翻爛了?！?/p>

我看著窗外，沒回頭。

“哥，我知道你恨他們。換我我也恨。但我爸我媽……他們就是那種人，一輩子在廠里，沒見過什么世面，覺得兒子就得養(yǎng)老，女兒就得靠兒子。他們錯了，我知道。但你能不能……給他們一個機會？”

我轉(zhuǎn)過頭看她：“什么機會？”

“一個……道歉的機會。”她聲音更小了，“我知道他們對不起你，我也對不起你。但血濃于水，哥，我們是一家人……”

“三十一年了?！蔽掖驍嗨?，“三十一年，他們沒找過我，沒問過我過得好不好?，F(xiàn)在我有錢了，他們來了，帶著劉建軍的主意，要我的公司。這就是你所謂的一家人？”

她不說話了，低下頭，肩膀垮下來。

車到了酒店門口。她下車前，回頭看我：“哥，明天上午九點手術(shù)。如果你能來……爸會高興的?！?/p>

她說完就走了，沒打傘，跑進(jìn)雨里。

我坐在車?yán)?，沒動。司機問：“陳總，回哪兒？”

“等等?！?/p>

我看著酒店門口，雨幕里，她的身影很快消失了。手里飯盒還是熱的，燙得手心發(fā)紅。

“去醫(yī)院?！蔽艺f。

到醫(yī)院已經(jīng)十二點多。住院部很安靜，走廊里只亮著幾盞夜燈。我走到病房門口，從窗戶看進(jìn)去。

我爸在靠窗的床，已經(jīng)睡了，但睡得不踏實，眉頭皺著。我媽在旁邊的陪護床上，也沒睡熟，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我，愣了一下，趕緊坐起來。

我推門進(jìn)去。

“建平……”我媽壓低聲音，看了一眼我爸，怕吵醒他。

“我看看?！蔽艺f，聲音也很低。

我走到床邊。我爸真的老了，瘦得脫了形，臉上一點肉都沒有，顴骨高高凸起。他睡著的時候嘴微微張著，呼吸很重，帶著痰音。

“醫(yī)生說，明天手術(shù)，三個小時左右?！蔽覌屨驹谖疑砗螅÷曊f，“醫(yī)生說成功率很高，但畢竟年紀(jì)大了，有風(fēng)險?！?/p>

我沒說話，看著他。這是我三十一年來第一次這么近看他。上次見，他還是個壯年男人，能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F(xiàn)在，他躺在病床上，像一片枯葉，輕輕一碰就會碎。

“他醒著的時候，老念叨你?！蔽覌屄曇暨煅柿?，“說對不住你，說當(dāng)年不該逼你。但他那個人，你也知道，嘴硬，當(dāng)著你的面說不出軟話?！?/p>

“劉建軍呢？”我問。

“不知道。那天從你公司出來，我們就沒聯(lián)系了。他打電話來，你爸把他罵了一頓，說要不是他出餿主意，我們也不會跟你鬧成這樣?！?/p>

我從口袋里拿出一張卡，放在床頭柜上：“這里有五十萬。密碼是玉嬌生日。手術(shù)用不完的，你們留著，以后別省著。”

我媽愣住了，看著卡，又看看我，眼淚掉下來：“建平，這錢我們不能要……”

“不是給你們的?！蔽艺f，“是給我爸治病的?！?/p>

我說完轉(zhuǎn)身要走，我媽拉住我，手很粗糙，像樹皮。

“建平，媽對不起你。”她哭著說，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我爸，“媽知道，說一萬句對不起也沒用。但你相信媽，媽當(dāng)年不是不心疼你，是家里實在太難了……你妹妹生下來就體弱，三天兩頭生病，家里那點錢，全給她看病了。你爸在廠里出了事故，腿瘸了，廠里就給了一點補償，工作也丟了……媽沒辦法，真的沒辦法……”

她哭得說不下去，整個人都在抖。我站著，沒動，也沒回頭。

“你走吧?！贝采蟼鱽砺曇簟?/p>

我爸醒了，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他沒看我，就看著天花板，聲音很啞，很平靜：“錢你拿走，我不要。我陳大柱一輩子沒出息，但也不花兒子的施舍。”

“老頭子你別說了……”我媽要去捂他的嘴。

“讓他說?！蔽艺f。

我爸慢慢轉(zhuǎn)過頭，看著我。病房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燈從窗戶透進(jìn)來一點光。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發(fā)亮，像兩簇火。

“陳建平，你出息了，了不起了?！彼蛔忠痪涞卣f，“我陳大柱沒本事，養(yǎng)不起兒子，讓你受委屈了。這是我的錯，我認(rèn)。但你想拿錢買安心，我不認(rèn)。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咱們兩清了?！?/p>

“爸！”我媽急得跺腳。

“你閉嘴！”我爸吼她，然后開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整個人蜷縮起來。我媽趕緊去拍他的背，按呼叫鈴。

護士很快來了，給他吸氧，量血壓。一陣忙亂后，他緩過來了，但臉色更白了，像張紙。

“你走吧?！彼]著眼說，“明天手術(shù)，死了活了都是我自己的命。不用你管?！?/p>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他閉著眼，但眼皮在抖。我媽站在床邊，看著我，又看看他，眼淚一直掉。

“錢我放這兒了?！蔽艺f，“用不用隨你?！?/p>

我轉(zhuǎn)身走出病房，關(guān)上門。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聽見里面?zhèn)鱽韷阂值目蘼?，不知道是我媽，還是我爸。

回到家已經(jīng)凌晨兩點。我打開飯盒，餃子已經(jīng)涼了，粘在一起。我熱了幾個，吃了一個，韭菜雞蛋餡，很咸，咸得發(fā)苦。我吃了三個，再也吃不下。

第二天早上，我還是去了醫(yī)院。到的時候，他們正準(zhǔn)備進(jìn)手術(shù)室。我爸躺在推車上，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把頭扭過去，不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