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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
程遠坐在沙發上,面前的煙灰缸里插滿了煙頭。他從來不抽煙,至少結婚六年我從沒見過。客廳里彌漫著嗆人的煙味,窗戶緊閉,像是一個人把自己關在這里很久了。
“回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放下行李箱,心里還在盤算著怎么解釋這十三天。手機里還有周明發來的消息,說這次旅行很開心,下次再一起。我邊換鞋邊想著怎么開口,卻被程遠的下一句話釘在了原地。
“你媽病重,在ICU躺了十天。”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可我看見他捏著香煙的手指在發抖,指節泛白。
“給你打了89個電話,你全拒接了。”
我愣住了。手機在包里,我想拿出來看,可手指突然不聽使喚。我記得那十三天,我把程遠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因為他在我出國的第一天就連著打了十幾個電話,我嫌煩。周明說既然出來玩就開開心心的,不要被掃興,我就把那個號碼拖進了黑名單。
“什么......什么時候的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程遠終于抬起頭看我。他的眼睛里布滿血絲,眼眶凹陷,像是這幾天一下子老了十歲。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把一張紙從茶幾上推過來。
“病危通知書。你媽昏迷前,叫的是你的名字。”
我的腿一軟,扶著鞋柜才沒摔倒。
“哪個醫院?”我抓起車鑰匙,手抖得對不準鎖孔,“我現在就去......”
“不用了。”程遠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今天下午轉普通病房了。但你不用去了。”
“為什么?”
他轉過身,眼神里有我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是一種比憤怒更讓我害怕的冰冷。
“因為她在昏迷前說的最后一句話。”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刀子劃過紙面,“不是叫你的名字。”
“那是......什么?”
程遠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玄關,從我身邊擦過,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外套。
“你自己去醫院問吧。問問你媽,問問醫生,問問這十三天到底發生了什么。”他頓了頓,“問完了,再決定你要不要回來。”
門在我身后關上,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握著那張病危通知書。紙上的字跡有些模糊,日期是我出國的第三天。
手機從包里滑出來,屏幕亮起——周明發來的消息:“念姐,到家了嗎?記得把照片整理一下發朋友圈哦,這次拍得特別好。”
我盯著那行字,突然覺得反胃。
01
我和程遠結婚六年了。
六年時間足夠讓一個人從陌生變成習慣,也足夠讓激情磨成鈍痛。我們沒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一直在等——等程遠的項目結束、等房子裝修好、等我帶的這屆高三畢業。等著等著,我們就變得像兩條平行線,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卻各自過著各自的生活。
他是建筑設計師,經常加班到深夜。我下班回家,面對的是空蕩蕩的客廳和微波爐里熱了又熱的晚飯。偶爾他回來早,也是坐在電腦前畫圖,我跟他說學校里的事,他“嗯”兩聲算作回應。
我以為這就是婚姻的常態。直到去年生日那天,我等了一整天,等到凌晨十二點,他發來一條消息:“加班,明天補給你。”
第二天他補了一個蛋糕,上面插著三十三歲的蠟燭。可我已經在半夜和周明出去吃了宵夜,吹過了一次蠟燭。
周明是我大學同學,學攝影的,畢業后混得不算好也不算差,總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他在我們結婚那年去了外地,三年前又回來,說是在外面累了,想回老家安定下來。
“安定?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有什么不安定的?”我笑他。
他舉著啤酒杯,難得正經地看著我說:“安定不是一個人能給的。”
我當時沒接話,把話題岔開了。
從那以后,周明成了我生活里一個奇怪的存在。程遠加班的時候,他會叫上幾個共同的朋友一起吃飯;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他會陪著聊到深夜;學校有活動需要拍照,他二話不說就來幫忙。同事方老師有一次私下問我:“那個周明,是你大學同學?挺熱心的。”
我說:“是啊,就像姐妹那種。”
方老師笑了笑,沒再說。
我從來沒覺得這有什么問題。周明是我的朋友,男閨蜜,和姐妹沒什么區別。程遠也知道他,偶爾聚會上見過幾次,從沒說過什么——他從來不對我的社交生活說什么,就像他從來不對很多事情說什么。
直到這次生日。
三十四歲的生日,周明提前一個月就問我:“念姐,今年怎么過?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說算了,程遠肯定又沒空。
“那就咱倆去唄。我知道你一直想去洱海,那邊的民宿拍照特別好看。正好有個客戶請我去拍組片子,可以順便帶你去。”
我猶豫了幾天。程遠那段時間特別忙,每天回家都快凌晨了。我試著提了一句:“我生日快到了。”
他在電腦前頭也不抬:“嗯,快了。”
“我想出去玩幾天。”
“行啊,和同事一起?”
我沉默了兩秒,說:“和周明。”
他終于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轉回屏幕:“注意安全。”
沒有問去哪里、去幾天、住在哪里。就像我問他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樣隨意。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憤怒,更像是印證——印證我在他心里真的已經不重要了。于是我做了決定,去。和周明一起去。
出發那天早上,程遠六點就出門了,留了個字條在桌上:“鑰匙在鞋柜上,冰箱里有速凍餃子。”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周明的車停在樓下,他探出頭來沖我笑:“念姐,走吧,自由在等著我們。”
我拉開車門,把手機關機,又打開,最后還是放進了包里。
自由。我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這兩個字了。
洱海真的很美。三月的風吹過湖面,陽光碎成千萬片金箔。周明給我拍照,說我笑起來比二十歲的時候還好看。我知道他在瞎說,但還是被逗笑了。
第一天晚上,程遠打了電話來。
我正在和周明在客棧的院子里喝酒,手機屏幕亮起“老公”兩個字。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喂。”
“到了?”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到了。”
“那就好。注意安全。”
然后就沉默了。我等著他說點什么,比如說想我、比如說生日快樂、比如說這趟回來我們好好談談。可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沉默了幾秒后說了句“早點休息”,就掛了。
通話時長:47秒。
周明舉著酒杯看我:“和好了?”
“沒什么和不和好的,他就那樣。”
“那可不行。”周明給我倒滿,“出來玩就開開心心的,別讓這些事影響心情。你看你,一接電話眉頭就皺起來了。”
我苦笑,把酒喝完。
第二天,程遠又開始打電話。不是一個,是一連串。從早上八點到中午,他打了十幾通。我正在和周明環湖騎行,手機在背包里震個不停。我停下來接,他第一句話就是:“你在哪里?”
“洱海啊,不是跟你說了。”
“立刻回來。”
他的語氣很急,甚至有些粗暴。我愣住了——結婚六年,他從來沒這樣跟我說過話。
“怎么了?”
“你媽——”
電話突然斷了,可能是信號不好。我再打回去,提示正在通話中。
我站在原地等了五分鐘,又打了兩遍,還是占線。周明騎回來找我:“怎么了念姐?臉色這么難看。”
“程遠讓我立刻回去。”
“為什么?”
“不知道,說了一半斷了。”
周明皺了皺眉:“他不會是不想讓你在這兒吧?知道你出來玩,故意找借口讓你回去?”
我沒說話。如果程遠真的是這個意思——如果他只是不想讓我和周明在一起——那他至少應該把話說清楚。可他在電話里那種急切的語氣,不像是裝的。
我又打了三遍,還是占線。
“算了,先回客棧。”周明說。
回到客棧,我試著再打,這次直接提示“對方已關機”。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的不是擔心,而是憤怒。我覺得他在用這種方式懲罰我——突然打電話讓我回去,然后關機,讓我在這里坐立不安。這像是某種他從未使用過的控制手段,讓我知道他也能攥緊拳頭。
“看吧。”周明在旁邊說,“故意的。知道你心軟,用這招。”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做了六年來從沒做過的一件事——我把程遠的號碼拖進了黑名單。
“行了,世界清凈了。”我把手機扔到床上。
周明笑了:“這才是我認識的蘇念。”
可那天晚上我沒睡好。我夢見我媽站在家門口,遠遠地看著我,嘴巴一張一合,我卻聽不見她在說什么。我想走過去,可腿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
我驚醒過來,窗外洱海的風吹得窗簾獵獵作響。
摸出手機想打電話,才想起程遠在黑名單里。我又翻出我媽的號碼,猶豫了很久,最終沒有撥出去——凌晨三點,我不想吵醒她。
明天再打吧。
明天。十三天里,我每天都有很多個“明天”。
02
第二天的生日過得很開心。
起碼表面上是這樣。周明訂了當地最好的餐廳,還準備了一個蛋糕,上面寫著:“蘇念永遠十八歲。”我們喝了很多酒,拍了很多照片。周明發了朋友圈,配文是:“陪最好的朋友過生日,洱海的風都比別處溫柔。”
方老師第一個點贊,還評論:“你們倆也太讓人羨慕了吧。”
我回復了一個笑臉。
那天晚上程遠沒有再打電話——當然沒有,他在黑名單里。
第三天,我們去了大理古城。周明很會玩,知道哪里拍照最好看,哪家店的酸辣魚最正宗。我跟著他穿街走巷,感覺自己年輕了好幾歲。可心里總有個疙瘩,像鞋子里的沙子,不致命但硌人。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周明遞給我一杯酸梅湯。
“沒什么,可能有點累。”
“是不是還想著程遠的事?”他嘆了口氣,“念姐,我說句實話,你也別不愛聽。你跟他在一起,我都替你覺得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值得更好的。一個能記得你生日、能陪你吃飯、能讓你開心的人。不是整天加班、連你生日都不記得的老公。”
我沒說話,咬著吸管看街邊的游客。
周明繼續說:“我不是在挑撥你們,我是真的替你委屈。你想想,結婚六年,你過了幾個開心的生日?他還記得你生日是哪天嗎?”
“他記得。”我說,“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沒空?”
我閉上了嘴。因為周明說得對。
那天晚上回到客棧,我坐在陽臺上看星星。洱海的星空很美,比城市里明亮得多。我試著去想程遠,想我們結婚這些年的點點滴滴,可畫面總是模糊的。那些我以為會永遠清晰的記憶,在六年之后只剩下一團灰色的輪廓。
手機里有一堆消息。學校的、同事的、朋友的。我翻了一遍,沒有程遠的。
當然沒有,他在黑名單里。
我把他從黑名單里拉出來。沒有任何消息彈進來,只有一片空白。
我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又把他的號碼拖了回去。
這一拖就是十天。
后來的日子里,周明帶我去了麗江、香格里拉、瀘沽湖。他拍照的技術確實很好,每一張照片里的我都神采奕奕,完全不像一個三十四歲的已婚女人。我看著那些照片,覺得里面的自己有些陌生。
“周明,你這次出來這么久,工作沒關系嗎?”
“沒事,反正是自由職業。”他笑著說,“再說,陪念姐就是工作。”
“什么意思?”
他從相機后面抬起頭:“我接了個活兒,給一個旅游平臺拍素材。正好帶著你一起,省了模特的費用。”
他說得輕描淡寫,我卻心里一沉。
“所以你叫我出來,是順便?”
“什么順便,是專門。”他放下相機,認真地看著我,“活兒隨時都能接,你生日一年就一次。我是想著反正都要出來拍,正好帶你散散心。”
他的解釋聽起來合理。可我心里卻隱隱覺得不對——這種感覺在接下來的幾天里越來越強烈。
是什么不對?我說不上來。周明還是那個周明,嬉皮笑臉、無微不至。可我開始注意到一些細節:他拍我的照片很多,拍風景的卻很少;他發朋友圈的頻率很高,每一條都定位、都配著我的照片;他會在聊天時“不經意”地提到某個品牌,然后說“他們想要這種風格”。
我問過他一次:“你不會是在利用我吧?”
他愣了一秒,然后大笑:“念姐你想什么呢,我利用你什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這幾個字他說得很自然。可那天晚上我翻他的朋友圈,看到他發的一條動態下面有個我不認識的人評論:“這姐姐氣質真好,能讓她試試我們那款圍巾嗎?”
周明回復:“得加錢。”
我不知道為什么,盯著“加錢”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03
第十三天,我們終于返程了。
飛機落地的時候,我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緒。像是從一場夢里醒來,要面對睜開眼睛后的現實。周明幫我拿行李,送到機場出口才說他要趕去另一個城市見客戶,就不送我回家了。
“念姐,這次玩得開心嗎?”
“開心。”我說。這兩個字聽起來很輕。
“那就好。回家好好休息,別想太多。”他拍拍我的肩膀,“有什么事兒隨時打電話。”
我點點頭,看著他上了出租車。他坐在車里沖我揮手,笑容還是那個熟悉的笑,可我感覺有什么東西變了。也許變的不是他,是我自己。
上了出租車,我把手機拿出來,把程遠的號碼從黑名單里拉出來。
彈出99+條未接來電提示。全是程遠的,時間集中在出國的前三天。后面十天,一個都沒有。
那89條——是最初那三天打的。
我盯著屏幕上的數字,手指僵住了。89個未接來電。八十九。
出租車司機從后視鏡看我:“姑娘,去哪兒?”
我報了一個醫院的名字。司機愣了一下:“這個點兒去探病啊?探視時間過了吧。”
我沒回答,只是攥緊了手機。
車駛過城市熟悉的街道,華燈初上。這個城市還和我離開時一樣,什么都沒變。可我知道,有什么東西在我缺席的十三天里徹底改變了。
到了醫院樓下,我站在大門口遲遲沒有進去。住院部的窗戶亮著燈,一格一格的。我不知道媽媽在哪一間,不知道她現在是什么樣子,不知道進去之后會面對什么。
我拿起手機,給程遠打了過去。
響了很久,無人接聽。
又打。
這次接通了,但沒人說話。我能聽見他呼吸的聲音,沉重的、壓抑的。
“程遠......”我的聲音發抖。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說:“蘇念,你知道你媽昏迷前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什么嗎?”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說......”程遠的聲音像是在冰水里浸過,“'念念,別走,媽媽還能活多久'。醫生說她這個病已經拖了大半年了。你媽一直瞞著你,說不想讓你擔心。這次突然惡化,是因為連著幾天沒吃藥——她說自己一個人吃不吃都無所謂。你爸走了以后,她早就沒有了活的念頭。”
我的膝蓋一軟,扶著墻才站穩。
“大半年。”我機械地重復,“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程遠說完這句話,掛了電話。
我蹲在醫院門口,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04
電梯里的消毒水味道讓我想吐。
護士站的人給我指了病房的方向,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責怪:“是蘇的女兒吧?老太太這次真是命大,你們做子女的,要多上點心。”
我張嘴想解釋,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病房門口,我站了很久才推門進去。
我媽躺在最里面那張床上,身上連著監護儀的線,各種數字在小屏幕上跳動。她瘦了很多,臉頰都凹進去了,眼眶也是陷下去的。頭發亂糟糟的,灰白相間,像是很久沒有好好梳理過。
她聽見門響,慢慢轉過頭來。
我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她的憤怒、失望、責備、哭泣。可她只是看著我,然后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念念回來了。”她的聲音有氣無力,“玩得開心嗎?”
這四個字——“玩得開心嗎”——比任何責罵都讓我難受。我寧愿她罵我、怪我、質問我為什么不接電話。可她沒有。她只是問我,玩得開心嗎。
就像小時候每次考試回來,她第一句話總是:“餓不餓?想吃點什么?”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撲到她床邊,抓著她的手——好涼,骨頭硌得我手心疼。
“媽,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抬手摸我的頭發:“沒事,媽這不是好好的。”
“我手機把程遠拉黑了,我不知道他打電話......”
“媽知道。”她的聲音很平靜,“程遠找了我鄰居,撬了鎖才把我送醫院。他在手術室外面守了兩天兩夜,后來轉ICU又守了一周多。眼睛都熬壞了。你好好謝謝他,沒有他,媽已經不在了。”
我愣住了。
“他......找了你鄰居?”
“那天他覺得不對,打你電話不通,就打了我的。打了十幾通沒人接,他就直接開車過來。幸好他來了。”媽媽閉了閉眼,“念念,程遠是個好男人。你們的事我不好多說,但你得知道,有些人的好,是在嘴上,有些人的好,是在心里。”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陪床,睡在折疊椅上。半夜醒來,聽見媽媽在說夢話,斷斷續續的,聽不清。監護儀滴滴地響著,走廊里有護士走動的腳步聲。
我拿起手機,打開和周明的聊天記錄。翻到出國的第三天,那天程遠打了最多電話。我換了卡,重新上了一個號碼,一整天都在和周明拍照、吃飯、喝酒。
周明知道我把程遠拉黑了,他說這樣挺好的,出來玩就開開心心的。我信了他的話,因為那是我當時最想聽的話。
可現在回頭看,我只覺得荒唐。
我發給周明一條消息:“你當時知道什么嗎?”
凌晨三點,消息秒回:“念姐,你說什么呢?我知道什么?”
“沒什么。”我發完就把手機放下了。
可他又追了一條消息過來:“你媽的事我聽說了,念姐你節哀——啊不對,你媽還活著。總之你多保重。”
我盯著“節哀”那兩個字,心里的某個角落徹底涼了。
05
第二天一早,程遠來了醫院。
他提著一個保溫桶,里面是皮蛋瘦肉粥。媽媽還沒醒,他輕輕放在床頭柜上,然后轉身就要走。
“程遠。”我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坐下聊聊。”
他沉默了幾秒,還是轉回來,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我們之間隔著三米的距離,這三米像六年婚姻里拉開的全部裂縫。
“謝謝。”我先開口,“謝謝你救了我媽。”
“那也是我媽。”他說得很淡。
“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他終于抬起頭看我:“告訴你什么?”
“媽媽生病的事。這大半年,你們一直在瞞著我。”
“你媽不想讓你擔心,讓我也瞞著。我想著等穩定了再跟你說。”他的聲音低下來,“可她這次突然惡化,我慌了。”
“所以你打那么多電話?”
“89個。”他說這個數字的時候,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你知道我打那89個電話的時候在想什么嗎?”
我沒說話。
“我在想,你肯定在生氣。氣我不關心你,氣我不記得你生日。所以你才不接電話。我想等你氣消了再接。可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你媽在手術室里,醫生讓我簽字,說風險很大。我想找你商量,因為那是你媽,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可你的電話打不通。”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指責,只是在陳述事實。可每個字都像刀子。
“后來我撬了你媽家的門,發現她倒在客廳地上,昏迷不醒。我打120,跟著救護車來醫院。在手術室外面,我又給你打了幾十通電話。”
他頓了頓。
“全部提示對方已關機,或被拉黑。”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監護儀單調的聲音。媽媽還在睡,瘦削的臉上的皺紋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深刻。
“程遠......”我的聲音哽在喉嚨里。
“你不用解釋。”他起身,“我理解你,蘇念。我真的理解。我們結婚六年,我確實做得不夠好。加班太多、關心太少、你生日我也不記得。你怪我,應該的。”
“我不是——”
“但你選擇了和周明出國。”他打斷我,“你選擇了在那個最需要你的時候,把手機關掉,把我拉黑。你選擇了聽一個外人的話,而不是你的丈夫。”
我說不出話來。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么嗎?”他看著我,“你媽昏迷前叫你的名字,我在她耳邊說'念念馬上來'。她點點頭,就閉上眼睛了。那幾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她真的出事,如果她就那樣走了——我該怎么告訴你?我該怎么跟你說,你媽媽臨死前叫的是你的名字,而你在洱海拍照、喝酒、過生日?”
我的眼淚終于止不住地掉下來。
程遠站起身:“粥快涼了,等你媽醒來喂她。我去辦出院手續。”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
“還有一件事。”
我抬起頭。
“周明這個人,你以后離他遠一點。”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冷硬,“你媽住院的這十幾天,我查了一些東西。”
“什么意思?”
“你把他拉黑了?”程遠問。
“沒有。”
“那正好。”他說,“你再給他發一條消息,就說你媽是在你出國第三天昏迷的。就說你非常內疚。”
我沒有問為什么,但我照做了。
五分鐘后,周明回了一條消息。
我看完之后,整個人像被冰水從頭澆到腳。
程遠沒有問我內容,只是看了一眼我的表情,然后說:“現在你知道了吧,他到底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的手機從手里滑落。屏幕亮著,上面是周明的回復。
那條消息寫著:“念姐,你也別太自責了。你媽這事不怪你,誰知道那天會發生這種事。說實話,你媽都那么大年紀了,身體不好也是正常的。反正現在也搶救過來了,你就別太往心里去了。對了,這次拍的照片我發給客戶看了,他們都特別滿意,說下次還要找你幫忙。潤一潤,也許能簽約做個常駐模特呢,到時候我們真的可以到處去旅游了。”
非常正常。
正常得讓人作嘔。
那天是出國的第三天,程遠打了最多的電話。我給媽媽的電話打過,沒有人接。但我沒有繼續打,因為周明說:“可能阿姨出去買菜了,你不用太緊張。程遠肯定是想用你媽來嚇唬你回去。”
現在,這個人在凌晨三點回復我的消息,輕描淡寫地說“你別太自責了”,然后跟我說攝影的客戶很滿意。
而最讓我崩潰的是——他還完全不知道,他說的那個“你媽都那么大年紀了”,是因為我沒有接到求救電話,而差點死掉的人。
“他怎么知道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告訴他的?”
“沒有。”程遠的聲音很冷,“他知道,是因為他一直在給我發消息。”
“什么?”
“你出國的那十三天,他每晚給我發一條消息。”程遠拿出手機,翻到聊天記錄,遞給我。
我接過來,手指發抖。
“程哥,念姐在我這兒挺好的,你別擔心。”
“程哥,今天我們在洱海,念姐很開心。”
“程哥,念姐說你從來不關心她,我覺得你應該反思一下。”
“程哥,你要是真的為了她好,就放她自由吧。”
每一條,都配著我們的照片。
每一條,都像炫耀,像炫耀,像刺刀。
時間是留學旅行的每一天。
“他不是你的朋友。”程遠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的我手里拿回我的手機,“他發這些消息給我,不是為了替你抱不平。他是為了證明什么,或者,只是為了痛快。”
他終于看了我的眼睛。
“他是為了證明你更愿意和他在一起。我打電話給你的前幾天,你們旅行的照片已經發在了朋友圈。我知道你不會接我的電話。所以當你在重癥監護室門口等你母親簽字時,我不得不撬開你母親的鎖。”
我忽然想起那13天里所有關于周明的瞬間——他對程遠的那些刻薄話、每一句都刺痛我內心的安慰、那些“你值得更好的人”的暗示。
他不是在安慰我。
他是以另一種方式在割據我。
“蘇念,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錯。”程遠的聲音終于軟下來,“但你得知道,這十三天里,有些東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他轉身出門。
病房里只剩下監護儀的滴答聲,和媽媽夢中輕微的囈語。
我坐在凳子上,背后傳來媽媽微弱的呼喚:“念念......”
我撲到床邊,抓住她的手。
“媽,我在。”
她睜著渾濁的眼,努力看向我,嘴唇翕動:“念念,別走。”
這四個字擊穿了我——那天我拉黑程遠時,周明對我說“念姐你這樣才對”,我當時心里有多痛快,現在就有多痛。
手機屏幕又亮了,周明發來一條新消息:“念姐,什么時候回來?客戶那邊催了,問你能不能抽時間拍一組春季的。”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程遠剛才給我看聊天記錄時說的那句話——“他想證明什么,或者只是想痛快。”
我拿起手機,把這十三天所有的聊天記錄都調了出來,逐一重看。
每一條,都是他說的,不是我說的。
他夸我好看、他說程遠不好、他說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他安慰我說就算婚姻出了問題也有人陪你。
可他從頭到尾沒有問過我一句——“你累不累?”
沒有。
從頭到尾,一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