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林安自記事起就是個孤兒,父母早亡,家里只有一個大他十八歲的“姐姐”林素。
林素常年在外務工,對他總是一副冷淡面孔,卻每次回來都往他懷里塞滿昂貴的零食。
大表哥喝醉酒后,指著林安的鼻子罵他不懂事,紅著眼說:“你以后要是不孝順她,天打雷劈。”
直到林安收拾舊屋,翻出林素藏在箱底的舊日記和一張泛黃的照片,他才明白大表哥話里的深意,也終于看懂了姐姐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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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安大學畢業那年,回了一趟老家。
老房子還是土木結構的,透著一股陳舊的霉味。
堂屋正中間掛著爺爺奶奶的遺像,至于父母的,林安從來沒見過。
村里人都說,他命硬,剛生下來就把爹媽克死了。
那天是林素回來的日子。
林安坐在門檻上剝著蒜,聽到巷子口傳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噠、噠、噠”,很急促。
林素進門的時候,穿著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提著兩個沉甸甸的網兜。
那是上好的火腿,還有兩罐麥乳精,在這個偏僻的小縣城里,這都是稀罕貨。
“回來了。”林安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林素沒看他,只是“嗯”了一聲,把東西往八仙桌上一擱,轉身就去找抹布擦桌子。
她今年四十歲了,但看著比實際年齡要老成。
眼角的皺紋很深,手背上全是干燥裂開的小口子,那是常年在廠里干活留下的痕跡。
“工作找好了嗎?”林素背對著他問,聲音硬邦邦的。
“找好了,在縣里的事業單位,編制內。”林安回答。
林素擦桌子的手頓了一下,過了好幾秒才說:“挺好,鐵飯碗,餓不著。”
氣氛有些沉悶。
從小到大,他們姐弟倆就是這樣。
林素大他十八歲,林安小時候是跟著爺爺奶奶長大的,林素則常年在南邊的沿海城市打工,一年也就回來一兩次。
每次回來,她都不會抱林安,也不會像別人的姐姐那樣噓寒問暖。
她只會悶頭干活,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一遍,然后走的時候留下一沓錢。
“姐,你這次在家待幾天?”林安給她倒了杯水。
“明早走。”
“這么急?”林安皺眉,“這才剛進門。”
“廠里忙,請不下假。”林素接過水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沒喝,又放下了。
她從大衣內側的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厚厚的一沓,推到林安面前。
“拿著。”
“我有工資了。”林安沒接。
“剛上班哪有錢,還要租房,還要打點人情。”
林素的語氣不容置疑,把信封硬塞進林安的手里,那手勁大得嚇人,捏得林安手腕生疼。
她的手很粗糙,繭子磨在林安的皮膚上,像砂紙一樣。
02.
晚飯是林素做的。
紅燒肉,油燜大蝦,還有一只燉得爛熟的土雞。
全是林安愛吃的。
林素自己卻沒怎么動筷子,只是一直往林安碗里夾菜,直到那碗冒了尖。
“吃。”她只說這一個字。
看著碗里油汪汪的紅燒肉,林安的思緒飄回了十五年前。
那時候他七歲。
村里的孩子們,聚在打谷場上玩“過家家”。
別的小孩都有角色,有的當爸爸,有的當媽媽,輪到林安,領頭的孩子——隔壁二胖,推了他一把。
“你去當狗。”二胖說。
“憑什么?”小林安不服氣。
“因為你沒爹沒媽,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二胖叉著腰,學著大人的語氣,“我聽我奶說了,你是野種!”
“野種”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林安的耳朵里。
雖然不懂具體意思,但他知道那是罵人的話。
兩人扭打在一起,林安個子小,被打得鼻青臉腫,但他死死咬著二胖的胳膊不松口,直到見了血。
那天傍晚,林素正好從外地回來。
她穿著那時時髦的喇叭褲,手里拎著一大袋大白兔奶糖。
看到滿身是泥、臉上掛彩的林安,她臉色一沉,把糖往地上一扔,快步走過來。
“誰打的?”她問。
林安委屈得直掉淚,指了指二胖家的方向。
林素二話沒說,牽著他就往二胖家走。
那天,一向沉默寡言的林素,站在二胖家門口,指著二胖那個出了名潑辣的娘,足足罵了半個小時。
那架勢,像只護崽的母老虎。
最后,二胖娘賠了禮,二胖道了歉。
回家的路上,林安牽著林素的手,感覺姐姐的手心全是汗。
路過小賣部,林素給他買了一瓶汽水。
兩人坐在河邊的石墩上。
林安喝著汽水,小心翼翼地看著林素的側臉。
“姐。”他小聲叫道。
“嗯?”
“我們要不玩過家家吧?”林安天真地說。
林素轉過頭看他:“玩什么?”
“你當媽媽,好不好?”林安眨巴著大眼睛,“我想有個媽媽。”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林素手里的汽水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汽水滋滋地冒著泡。
林安嚇了一跳。
他看到林素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緊接著變得煞白。
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眶里突然涌出大顆大顆的眼淚。
不是那種抽泣,而是無聲的、洶涌的淚水。
“姐……我不玩了,你別哭。”林安慌了手腳,想去擦她的臉。
林素卻猛地站起來,一把推開林安的手,轉身就跑。
她跑得跌跌撞撞,像是在逃離什么洪水猛獸。
那是林安第一次見林素哭,也是唯一一次見她那么失態。
從那以后,林安再也不敢提“媽媽”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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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吃完晚飯,大表哥來了。
大表哥住在村東頭,是個屠夫,平時愛喝兩口,但人實在。
他提著兩瓶二鍋頭,還有一包油炸花生米。
“素素難得回來,陪哥喝一個。”大表哥把酒瓶往桌上一墩。
林素沒推辭,拿了兩個碗,倒滿。
幾杯酒下肚,大表哥的話匣子就打開了。
“林安這小子出息了,端上鐵飯碗了。”大表哥拍著林安的肩膀,力氣大得差點把他拍到桌子底下去。
“是姐供得好。”林安賠著笑。
林素沒說話,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悶酒。
她的臉喝得通紅,眼神卻越發清亮,直勾勾地盯著堂屋門外的黑夜。
夜深了,林素回房休息。
林安和大表哥還在堂屋里坐著。
大表哥喝多了,舌頭有點大,拉著林安的手不放。
“安子,你……你以后要是敢對你姐不好,我……我第一個饒不了你!”大表哥噴著酒氣,眼睛瞪得像銅鈴。
“哥,我知道,姐供我讀書不容易。”林安點頭。
“不容易?那是……那是不容易的事嗎?”大表哥突然激動起來,把桌子拍得震天響,“你知道村里人背后怎么嚼舌根嗎?啊?”
林安沉默了。
這些年,流言蜚語他聽了不少。
有人說林素在外地干不正經的工作,不然哪來那么多錢供林安上學,還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了一遍。
有人說林素這輩子不嫁人,就是為了養這個弟弟,是個傻女人。
“你姐……她苦啊。”大表哥趴在桌子上,聲音哽咽起來,“她那年才十八歲啊,十八歲的大姑娘……”
“十八歲怎么了?”林安覺得大表哥話里有話,追問道。
大表哥擺了擺手,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含糊不清地嘟囔:“沒……沒什么,就是……就是讓你記得她的好。”
林安看著大表哥醉倒在桌上,心里卻泛起了嘀咕。
每次林素走的時候,場景都差不多。
清晨五點,天蒙蒙亮,村口的班車喇叭就開始響。
林素提著那個用了好多年的舊皮箱,站在路口。
她從來不讓林安送,只讓他站在門口看著。
但每次上車前,她都要回頭看好幾次。
哪怕隔著幾十米,林安也能看見,她的眼睛腫得像核桃一樣。
那是哭過整晚的樣子。
有一次,林安偷偷跟著跑到車站躲在樹后。
他看見林素上了車,沒急著坐下,而是擠到最后一排的窗戶邊,臉貼在玻璃上,死死地盯著村口的方向。
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喊什么。
車開動了,揚起一路黃土。
那個眼神,林安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是想要把一個人的樣子刻進骨頭里的眼神。
04.
第二天一早,林素走了。
就像以前一樣,走得干脆利落,只留下一桌子做好的早飯,還有那個裝著錢的信封。
林安送大表哥回家醒酒,順便幫著大表哥的媳婦殺豬。
大表哥酒醒了一半,坐在院子里抽旱煙,看著林安忙活,眼神復雜。
“哥,昨晚你說的十八歲,到底是啥意思?”林安一邊刮豬毛一邊問。
大表哥手里的煙桿抖了一下,煙灰落在褲子上。
“喝斷片了,瞎咧咧的。”大表哥把頭扭到一邊,“別問了。”
“哥,我不傻。”林安放下手里的刀,直視著大表哥,“小時候二胖罵我是野種,我姐發瘋一樣去打架。后來我想讓她當游戲里的媽媽,她哭著跑了。現在我都二十三了,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姐還是一個人。”
林安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親戚們見我就問‘你姐最近好嗎’,那眼神,不是關心,是心疼,是可憐。哥,到底怎么回事?”
大表哥長嘆了一口氣,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
“安子,有些事,爛在肚子里比說出來好。”
“但我有權知道。”林安倔強地說。
大表哥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掙扎。
“你只要記住,你這條命,是你姐給的。這世上,誰都能對不起她,就你不行。”
大表哥說完這句,起身進了屋,把門重重地關上了。
林安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心里的疑惑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
回到家,林安看著空蕩蕩的房子,心里發慌。
他想找點事情做,便決定把林素住的那間屋子收拾一下。
林素常年不在家,屋子里卻很干凈,沒有一絲灰塵。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上了鎖的鐵皮餅干盒,那是林素的寶貝,從小就不許林安碰。
以前林安以為里面藏著錢或者是首飾。
現在,那個鎖扣已經生銹了。
林安鬼使神差地找來一把螺絲刀,對著鎖扣撬了幾下。
“咔噠”一聲,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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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蓋子掀開,一股陳舊紙張的味道撲面而來。
里面沒有錢,也沒有首飾。
只有一本厚厚的日記本,封皮是那種老式的紅色塑料皮,上面印著“青春萬歲”四個燙金大字。
日記本下面,壓著一疊照片。
林安顫抖著手,拿起了那本日記。
日記本的紙張已經發黃發脆,邊角都卷了起來。
第一頁的日期,是二十三年前的六月。
字跡很娟秀,卻透著一股凌亂和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