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凌晨五點半，我被手機震動吵醒。

杭州冬天的早上冷得要死，出租屋里那個破電暖器兩小時前就自己斷電了。

我縮在一床發(fā)霉的被子里，哆嗦著摸到枕頭邊的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銀行短信。

“【工商銀行】您尾號3847的儲蓄卡于01月03日05:23支出50.00元(杭州市便利蜂-文三路店)，當前余額82.00元。”

82塊。

我盯著那個數(shù)字看了好半天，腦子一片空白。

這是我離家第三天，也是我活了27年最窮的一個早上。

窗外天還黑著，隔壁房間傳來房東徐則鳴的鼾聲，震得墻都在抖。

樓下早餐鋪的油鍋已經(jīng)滋滋響了起來，那個炸油條的香味飄上來，我肚子咕咕叫。

我躺在這個月租850塊、還不到九平米的破房間里，覺得自己就是條被人扔在冬天街頭的流浪狗。

手機又震了，是我媽商瓔珞打來的第37個電話。

我沒接。

緊接著微信又跳出來，是我妹妹葉瀾舒:“哥，你到底在哪兒？媽從昨晚哭到現(xiàn)在，爸的心臟病都犯了，你倒是回個話啊！”

我直接關(guān)掉屏幕，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那個有股霉味的枕頭里。

這會兒我腦子里反復(fù)放的，就是三天前除夕夜那個畫面——我拖著行李箱走出家門的時候，我媽站在門口，冷冰冰地甩出那句話。

“走得好，正好少個吃干飯的。”

現(xiàn)在倒好，她發(fā)現(xiàn)我卡里只剩82塊了，全家人都急眼了。

事情得從臘月二十七說起，那天是她當著所有人的面羞辱我。

臘月二十七那天，商家一年一度的家族聚會。

我媽娘家在杭州算是老商戶，我外公早年在南宋御街做茶葉生意，有三間門面。

雖然后來生意不行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家族里那些親戚，個個混得人五人六的。

聚會定在西湖邊一家私房菜館，包廂擺了兩大桌，二十幾號人擠得熱熱鬧鬧。

我和妹妹葉瀾舒是最后到的。

“哎呀，瓔珞來啦！”我大姨媽商瓔瑤扯著嗓子喊，眼睛在我身上掃了一圈，笑容就淡了，“霽川也來了啊，最近忙啥呢？”

“拍紀錄片?！蔽液唵未鹆司洹?/p>

“哦——紀錄片啊。”大姨媽拖長了調(diào)子，那語氣里全是看不起，“能賺錢不？”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我媽就搶著開口了。

“賺個屁錢！一年到頭拍那些破玩意兒，自己都養(yǎng)不活！”她聲音不小，包廂里瞬間安靜了一秒，然后響起那種尷尬的笑聲。

我握筷子的手緊了緊，低著頭盯著面前的茶杯。

“霽川這孩子有想法嘛。”三舅商君澤想打個圓場，“現(xiàn)在年輕人都愛做自己喜歡的事，不像我們那會兒……”

“喜歡有屁用？能當飯吃嗎？”我媽打斷他，聲音越來越高，“你們不知道，我這個兒子，大學(xué)讀了個破傳媒專業(yè)，畢業(yè)進電視臺，干了不到一年就辭了！說什么體制內(nèi)壓抑他創(chuàng)作！結(jié)果呢？這三年換了五份工作，一份比一份不靠譜！”

“媽……”我小聲開口。

“你還好意思叫我嗎！”她猛地轉(zhuǎn)過頭，眼神里全是氣，“你看看你妹妹！都是我生的，人家瀾舒大學(xué)畢業(yè)就進外企，現(xiàn)在管培生都轉(zhuǎn)正了，一個月八千多！再看看你，27歲的人了，還靠家里養(yǎng)著！”

妹妹葉瀾舒坐我對面，低著頭夾菜，一聲不吭。

“瓔珞，孩子這么大了，你少說兩句。”我爸葉述庭小聲勸。

“我少說兩句？我少說他就能出息了？”我媽音量又拔高了一截，“葉述庭，就是你太軟，把兒子慣成這樣！”

包廂里空氣都快凝固了。

大表哥商雋文在旁邊嘖嘖了兩聲:“姑媽，霽川這樣挺好的，做自己喜歡的事，多自由。不像我，天天對著報表，頭發(fā)都快掉光了?！?/p>

“自由？自由能當飯吃？”我媽冷笑，“我告訴你們，我這輩子最后悔兩件事，第一件是當年沒聽我媽的，非要嫁給葉述庭這個窩囊廢;第二件，就是生了葉霽川這么個廢物兒子！”

餐桌上的筷子，嘩啦啦掉了一地。

這是第10次了。

第10次當著所有人的面，她說后悔生了我。

我放下筷子，站起來:“我吃飽了，先走了?！?/p>

“你給我坐下！”

“我說了，我吃飽了。”我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身后傳來我媽歇斯底里的吼聲:“你走！走了就別回來！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廢物！”

我推開包廂門，走廊里的冷氣撲面而來。

我靠在墻上，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感覺壓下去。

手機震了一下，是妹妹發(fā)的消息:“哥，你別往心里去，媽就是刀子嘴?！?/p>

刀子嘴。

這理由我聽了二十多年了。

到了臘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天。

我媽讓我陪她去超市買年夜飯的東西。

我本來不想去，但她在電話里說:“你總不能年夜飯都不回來吃吧？陪我買點東西，就當是你這個當兒子的最后一點孝心?！?/p>

我還是去了。

大潤發(fā)超市里人山人海，到處都是全家出動買年貨的。

我推著購物車跟在我媽后面，她一邊挑東西，一邊絮絮叨叨:“你爸那個廢物，連買個菜都指揮不動，還得我自己來……你妹妹今天加班，也幫不上……就你這個閑人，天天在家待著……”

“我不是閑著，我在剪片子?！蔽艺f。

“剪片子？能掙幾個錢？”她把只老母雞扔進購物車，“你知道你妹妹一個月掙多少？八千！人家22歲畢業(yè)，24歲就轉(zhuǎn)正了！你呢？27歲了，一個月能有三千塊進賬嗎？”

“我上個月接了個宣傳片，一萬二?！?/p>

“一萬二？”她停下腳步，上下打量我，“那你怎么一分錢都沒給家里？”

“我……我要留著交房租買設(shè)備……”

“買什么設(shè)備？你那些破機器還不夠？”她冷笑，“葉霽川，我告訴你，你現(xiàn)在還住家里，吃我的喝我的，每個月至少得給家里五千塊生活費，這不過分吧？”

“五千……”我愣住了，“我一個月都不一定有五千……”

“那你就別拍那些沒人看的破紀錄片！”她聲音陡然拔高，周圍好幾個人都轉(zhuǎn)頭看過來，“你找個正經(jīng)工作，老老實實上班，一個月怎么也有七八千！可你呢？非要搞什么藝術(shù)創(chuàng)作！我看你就是不想養(yǎng)家，就是想當廢物！”

“媽，你能不能別在外面說這些……”

“怎么，嫌我丟你臉了？”她把購物車往前一推，差點撞到旁邊的老太太，“葉霽川，我今天話就放這兒，從下個月開始，你要么給家里交五千塊生活費，要么就給我搬出去！我們家養(yǎng)不起你這個廢物！”

超市里的人都在看我們。

一個推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小聲跟旁邊老公說:“這媽媽也太狠了吧……”

一個大媽拉著同伴往旁邊挪:“哎呀，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

我站在那兒，覺得全世界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樣刮在我臉上。

“媽，我們回家說行嗎？”

“回家嗎？回家你就裝死！”她指著我鼻子，聲音越來越尖，“我告訴你，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了你！要是當年我聽你外婆的，把你打掉，我現(xiàn)在也不用受這罪！”

這次是在人來人往的超市里，在無數(shù)陌生人看戲或同情的眼神里。

我轉(zhuǎn)身，丟下購物車，直接往超市出口走。

身后傳來她的怒吼:“你給我回來！葉霽川！你給我回來！”

我沒回頭。

我走出超市，走進冬天下午慘白的陽光里，走進杭州這座城市嘈雜的車流人海里。

那一刻，我下定了決心。

除夕夜，我要離開這個家。

除夕夜的年夜飯，晚上六點開始。

桌上擺了十二道菜:醋魚、東坡肉、腌篤鮮、油燜筍、糖醋排骨、清蒸鱸魚、八寶鴨、蜜汁蓮藕、炒年糕、筍干老鴨煲、雪菜黃魚湯，還有一大盤我媽親手包的豬肉薺菜餛飩。

這是我們家的傳統(tǒng)年夜飯，菜式二十年沒變過。

我爸葉述庭系著圍裙從廚房端出最后一道湯，我妹妹在旁邊擺碗筷，我媽坐主位上，端著杯紅酒，臉上掛著笑，好像昨天在超市里那個發(fā)瘋的女人根本不存在。

“來來來，都坐下，開飯了?！蔽野终泻糁?/p>

我坐在靠門的位置，這是我在這個家里二十多年來固定的座位——離餐桌中心最遠，離逃生出口最近。

電視里正播春晚開場，主持人用那種標準播音腔說著千篇一律的祝福。

“來，大家先碰個杯?！蔽覌屌e起酒杯，“祝咱們家明年越來越好，瀾舒升職加薪，你爸身體健康，至于霽川嘛……”

她停了一下，眼神掃向我:“希望你明年能開竅，別再拍那些沒人看的破片子，找個正經(jīng)工作，也算對得起我們養(yǎng)你這么多年。”

我捏筷子的手緊了緊。

“媽，大過年的，說點開心的?！泵妹迷谂赃叴驁A場。

“我這不就是說開心的？他要是真能找個正經(jīng)工作，我做夢都能笑醒?！蔽覌屝α诵Γ切θ堇锇朦c溫度都沒有，“來，吃菜吧?！?/p>

桌上又熱鬧起來，妹妹給我爸夾菜，我爸給我媽盛湯，我媽絮絮叨叨講她閨蜜家兒子今年又掙了多少錢，買了什么車，訂了哪兒的婚房。

而我，就像個透明人，坐在那兒，機械地往嘴里塞東西。

那些菜沒有任何味道，或者說，我已經(jīng)嘗不出任何味道了。

“對了霽川。”我媽忽然轉(zhuǎn)頭看我，“下個月開始，你是不是該給家里交生活費了？”

我放下筷子:“媽，我現(xiàn)在收入不穩(wěn)定……”

“收入不穩(wěn)定是你的事?！彼驍辔?，“你住家里，吃我的喝我的，用我們的水電，一個月交五千塊生活費，不過分吧？”

“五千……太多了……”

“太多？”她冷笑一聲，“你妹妹一個月掙八千，給家里五千，自己留三千。你一個大男人，27歲了，連五千塊都拿不出來？”

“我上個月接的宣傳片，制作公司還沒結(jié)款……”

“那你去催??！去要啊！”她聲音陡然提高，“葉霽川，我看你就是不想給！你就是想白吃白喝，當廢物！”

“商瓔珞，你說話注意點！”我爸皺著眉。

“我說話怎么了？我說錯了？”我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葉述庭，就是你太軟，把兒子慣成這樣！你看人家老張家兒子，26歲就在阿里當中層了！再看咱家這個，27歲了，還靠家里養(yǎng)！”

“我不是靠家里養(yǎng)?！蔽艺f，聲音很輕，但很清楚，“我有自己的收入。”

“收入？你收入在哪？”她冷笑，“我看你這三年，除了那臺破相機和幾個硬盤，你還有什么？”

“我在做一個長篇紀錄片?！蔽艺f，“關(guān)于杭州城中村拆遷的，已經(jīng)拍了一年半了，順利的話今年能剪出來，參加一些影展……”

“影展？”她打斷我，眼神里全是譏諷，“影展能給你發(fā)工資？能給你交社保？能給你買房買車？葉霽川，你都27歲了，還活在夢里！”

電視里小品演員在講笑話，觀眾席爆發(fā)出陣陣笑聲。

我們的餐桌上，只有讓人窒息的沉默。

“我吃飽了。”我站起來。

“站住?！蔽覌尪⒅?，“我話還沒說完?！?/p>

“我沒什么好聽的了?！?/p>

“葉霽川！”她猛地站起來，整個人都在抖，“你今天必須給我個準話！下個月，你到底交不交生活費！”

“我交?！蔽艺f，“但不是五千，我最多只能給兩千。”

“兩千？”她冷笑，“你打發(fā)叫花子呢？”

“那是我能負擔的極限了。”

“極限？”她走到我面前，一字一頓地說，“那我給你另一個選擇——要么交五千，要么，滾出這個家?！?/p>

空氣好像一下子凝固了。

我爸站起來想勸，我妹妹也趕緊拉我媽胳膊，但她甩開所有人，死死盯著我。

“媽，你是認真的？”我問。

“你覺得我像開玩笑？”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里沒有半點溫情，只有冷漠，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厭惡。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好多事。

七歲那年，我攢了半年零花錢買套水彩筆想畫畫，她一把奪過去扔垃圾桶，說:“畫畫有什么用？還不如多做兩道數(shù)學(xué)題！”

十二歲那年，我在學(xué)校作文比賽拿了一等獎，高高興興拿獎狀回家，她瞥一眼說:“作文寫得好有什么用？又不能加分。”

十七歲那年，我高考沒考上浙大，她當著所有親戚面說:“我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廢物?！?/p>

二十二歲那年，我大學(xué)畢業(yè)，拿著傳媒學(xué)院畢業(yè)證回家，她冷笑:“傳媒？將來就是端茶倒水的命?！?/p>

二十七年了，她說過無數(shù)次“后悔生我”，說過無數(shù)次“你是廢物”，說過無數(shù)次“當年應(yīng)該打掉你”。

而我，就像只被訓(xùn)練過的狗，每次被打罵之后，總是乖乖回到她身邊，因為我信她是我媽，她肯定愛我的，只是方式不對。

但此刻，看著她眼里那毫不掩飾的厭惡，我忽然明白了。

她從來沒愛過我。

一次都沒有。

“好?！蔽艺f，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吃驚，“我說?！?/p>

“你說什么？”

“我說，我搬出去?！蔽抑貜?fù)一遍，然后轉(zhuǎn)身往房間走。

“葉霽川！你給我回來！”

我沒回頭，直接走進那間十平米的小臥室，拉出床底下的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衣服、電腦、移動硬盤、相機、鏡頭、幾本參考書，還有個鐵盒子，裝著我這些年所有的獲獎證書和作品光盤。

妹妹推門進來:“哥，你真要走？”

“嗯?！?/p>

“可是……”她咬著嘴唇，“外面很貴的，你能活下去嗎？”

“能?！蔽艺f，“總會有辦法的?！?/p>

“那你……你身上有錢嗎？”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著她。

妹妹葉瀾舒，24歲，外企管培生，月薪八千，我爸媽眼里的驕傲。

她從小成績好，聽話懂事，是所有人口中“別人家的孩子”。

而我，是用來襯托她的失敗品。

“我有?！蔽艺f。

“那就好。”她松了口氣，“哥，你別怪媽，她就是那個脾氣，過兩天氣消了，你再回來……”

“我不會回來了?！蔽掖驍嗨?。

“什么？”

“我說，我不會再回來了。”我看著她，一字一頓，“瀾舒，我受夠了?！?/p>

她愣住了，眼眶一點點紅起來。

“哥……”

“照顧好爸媽?！蔽依闲欣钕淅湥成涎b相機的背包，“我走了?！?/p>

推開房門，客廳里，我爸坐沙發(fā)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微微發(fā)抖。

我媽站陽臺邊，背對著我，一動不動。

“爸，媽，我走了?！蔽艺f。

沒人回應(yīng)。

我拖著行李箱，一步步走向玄關(guān)，穿上鞋，拉開防盜門。

就在我跨出門檻那一刻，我媽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冷冷的，不帶半點感情。

“走得好，正好少個吃干飯的。”

我停頓了一秒，然后繼續(xù)往前走。

身后，防盜門“砰”的一聲被重重關(guān)上。

樓道里很暗，聲控燈壞了好幾個月沒人修。

我拖著行李箱，一級級往下走，輪子滾過臺階，發(fā)出沉悶的咚咚聲。

一樓，二樓，三樓，四樓，五樓，六樓。

我們家在六樓，沒電梯的老式單元樓。

走到一樓，推開單元門，冬夜的寒風夾雜著鞭炮的硫磺味撲面而來。

小區(qū)里，家家戶戶都亮著燈，透過窗戶能看見一家人圍坐餐桌前舉杯歡笑的畫面。

而我，拖著行李箱，站在除夕夜的街頭，不知道該去哪。

手機響了，是妹妹發(fā)的微信:“哥，你去哪？要不要我?guī)湍阌喚频?？?/p>

我沒回。

我打開手機銀行APP，查余額:1127.50元。

這是我全部的流動資金。

但在我背包最里層，還有個帆布袋，裝著11800元現(xiàn)金——這是我過去兩年所有積蓄，每筆稿費、每個項目款，我都會取出一部分藏起來，一塊一塊攢下來的。

這筆錢，是我最后的底氣，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拖著行李箱，沿著街道往前走。

除夕夜的杭州，街上幾乎沒人，偶爾有車駛過，濺起地上的積水。

我走了很久，走到西湖邊，走到一家24小時營業(yè)的咖啡館。

推開門，暖氣撲面而來。

店員是個年輕男孩，戴著耳機，看見我拖行李箱進來，愣了一下。

“請問還營業(yè)嗎？”我問。

“營業(yè)。”他點點頭，“您今晚在這兒坐？”

“嗯，可以嗎？”

“可以?！彼α诵?，“很多人除夕夜都會來這兒坐一晚，您不是第一個?！?/p>

我點了杯美式咖啡，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遠處的雷峰塔亮著燈，倒映在西湖湖面上，波光粼粼。

天空中，不時有煙花升起，炸開一朵朵絢爛的花火。

而我，坐在這溫暖的咖啡館里，捧著杯滾燙的咖啡，忽然毫無預(yù)兆地哭了出來。

二十七年來，我第一次在除夕夜無家可歸。

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自由。

除夕夜在咖啡館坐了一宿，大年初一早上七點，我拖著行李箱出門找房子。

春節(jié)期間大部分中介都關(guān)門了，我只能在網(wǎng)上搜出租信息。

刷了半個小時，終于找到一個房東直租的帖子:“文三路地鐵口，單間出租，850/月，即租即住，有意私聊。”

我加了房東微信，對方很快回:“在嗎？現(xiàn)在可以看房?！?/p>

房東叫徐則鳴，45歲，離異，做點小生意。

他開著輛十年車齡的本田，載我來到文三路附近一棟老式居民樓。

“就這兒?！彼钢鴹澔覔鋼涞牧鶎訕?，“房子在四樓，九平米，隔斷間，沒獨立衛(wèi)生間，廚房衛(wèi)生間都是公用的。水電網(wǎng)費你自己交，房租押一付三，一共3400，今天能定嗎？”

我看了看手機余額:1127.50元。

“能不能押一付一？”我問。

徐則鳴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行李箱上停了一會兒:“小伙子，跟家里鬧矛盾了？”

我沒說話。

“行吧。”他嘆口氣，“看你也不容易，押一付一，1700，但下個月15號之前必須把房租交上，不然我就收房?！?/p>

“謝謝?！?/p>

他帶我上樓，推開四樓一間房門。

房間確實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老舊衣柜，就把空間塞得滿滿當當。

窗戶正對著天井，采光很差，墻角還有霉斑。

但這已經(jīng)是我能找到最便宜的選擇了。

“就這兒吧?！蔽艺f。

徐則鳴收了錢，給了我鑰匙，臨走前說:“樓下402住著個單親媽媽，開面包店的，人挺好的，你有事可以找她?！?/p>

他走后，我一個人坐在那張硬邦邦的單人床上，環(huán)顧四周。

這就是我新的“家”了。

九平米，月租850，押一付一。

這是我活了27年，第一次擁有完全屬于自己的空間，盡管它這么小、這么暗、這么破。

我開始收拾行李，把衣服掛進衣柜，把電腦相機放書桌上，把那個裝著11800元現(xiàn)金的帆布袋，小心翼翼塞進床墊下面。

手機震了一下，是我媽打來的。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

“你在哪？”她聲音聽起來很累。

“外面。”

“外面哪兒？住哪兒？”

“租了個房子?！?/p>

“租房？”她聲音陡然拔高，“你哪來的錢租房？”

“我自己的錢。”

“你自己的錢？”她冷笑，“你不是說你沒錢？葉霽川，你是不是在外面藏了私房錢？”

我沒答。

“我問你話呢！你到底藏了多少錢？”

“媽，這是我自己掙的錢?！蔽艺f，聲音很平靜，“我想怎么花，是我的自由?！?/p>

“你的自由？”她在電話那頭幾乎是吼出來的，“葉霽川，你別忘了，你這些年用的哪樣不是家里的？你相機誰給你買的？電腦誰給你買的？你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吃了二十多年的飯，一分錢都沒給過家里，現(xiàn)在翅膀硬了，就想跟家里撇清關(guān)系？”

“那些東西，我都可以還給你們。”我說。

“還？你拿什么還？”

“我慢慢還?！?/p>

“我不要你慢慢還！”她聲音里全是憤怒，“我現(xiàn)在就要！葉霽川，我給你三天時間，你給我滾回來，把你藏的那些錢全交出來！不然……”

“不然怎么樣？”

“不然我就去你租的地方鬧！我看你還有什么臉在外面待！”

說完，她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感覺指尖都發(fā)涼。

她會真的來鬧嗎？

會的。

我太了解她了，她說得出做得到。

正想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我打開門，門口站著個女人，三十出頭，扎著馬尾，穿居家服，手里端著個保鮮盒。

“你好，我是樓下402的住戶，我叫蘇婉檸。”她笑了笑，“聽老徐說新來了個租客，我做了點八寶飯，給你送點嘗嘗?！?/p>

“謝謝，不用……”

“拿著吧，我做多了。”她把保鮮盒塞我手里，“對了，你叫什么名字？”

“葉霽川?！?/p>

“小葉啊，以后有事可以來找我，我在樓下開了個面包店，早上七點到晚上九點都在?！?/p>

“好的，謝謝。”

她走后，我打開保鮮盒，里面是熱氣騰騰的八寶飯，上面撒著蜜棗和葡萄干，香甜味撲鼻而來。

我坐床邊，用手機里存的一次性筷子，一口口吃著這碗陌生人送來的八寶飯。

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掉下來，滴在保鮮盒里。

這是我離家后，吃到的第一口熱飯。

也是這么多年來，第一次有陌生人對我釋放出沒有任何目的的善意。

大年初一到初三，我?guī)缀醢颜麄€杭州跑遍了，想找份能立刻上手、立刻拿錢的工作。

初一，我去了濱江一家影視制作公司，對方招剪輯師，日薪300。

我投了簡歷，對方看了我作品說:“技術(shù)不錯，但我們要能長期穩(wěn)定工作的，你這種自由職業(yè)者，隨時可能跑，不太適合?！?/p>

初二，我去了城西一家婚慶公司，對方招跟拍師傅，一場婚禮800塊。

我說我可以，對方讓我先拍一場試試。

我跟了一整天，從早上六點化妝開始，拍到晚上十點婚宴結(jié)束，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回出租屋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

第二天，婚慶公司老板給我打電話:“小葉啊，你拍得是不錯，但我們需要那種很會調(diào)動氣氛、很會講話的師傅，你太悶了，不太合適?！?/p>

初三，我去了家24小時便利店，應(yīng)聘夜班收銀員，時薪18塊，每天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

店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看了我身份證說:“27歲還來做便利店收銀？你之前做什么的？”

“拍紀錄片。”

“哦……那你怎么不繼續(xù)拍了？”

“想換個工作?！?/p>

她打量了我一會兒說:“行吧，明天晚上來上班試試，試用期三天，表現(xiàn)好就留下?！?/p>

我松了口氣:“謝謝。”

當天晚上十點，我準時到便利店，開始我第一個夜班。

夜班工作很簡單:收銀、補貨、清潔、看店。

但簡單不代表輕松，尤其是凌晨兩三點，整個人處于半夢半醒狀態(tài)，還要強打精神應(yīng)付偶爾進來買東西的醉漢或夜貓子。

凌晨四點，一個喝醉酒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走進來，抓起瓶啤酒就要走。

“先生，您還沒付錢?！蔽覕r住他。

“付什么錢？老子沒錢！”他一把推開我，拿著啤酒就要往外走。

我追上去，拉住他胳膊:“先生，這是偷竊行為，請您……”

“偷你媽！”他猛地轉(zhuǎn)身，一拳砸我臉上。

我被打得踉蹌了幾步，眼冒金星。

“操你媽的，老子沒錢怎么了？老子就拿瓶酒怎么了？”他罵罵咧咧揚長而去。

我捂著臉，站在便利店門口，感覺左邊臉頰火辣辣地疼。

店長第二天早上來接班，看到我臉上淤青，皺了皺眉:“怎么回事？”

“昨晚有個醉漢……”

“你報警了嗎？”

“沒有，他跑了。”

“那你查監(jiān)控了嗎，看他拿了多少東西？”

“一瓶啤酒，十二塊?！?/p>

“那這十二塊你賠?！彼f得理所當然。

“什么？”

“店里規(guī)矩，貨物丟失，當班員工負責?！?/p>

“可是……”

“沒可是，你要是不愿意，這份工作你也不用干了?！?/p>

我沉默了幾秒，從口袋里掏出十二塊錢，放柜臺上。

“行了，你回去吧，今晚不用來了?！彼f。

“為什么？”

“你不適合這份工作。”

我站在便利店門口，看著她把那十二塊錢收進收銀機，然后轉(zhuǎn)身走進后倉。

陽光很刺眼，我瞇著眼，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zhuǎn)。

三天，三份工作，全碰壁了。

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出租屋，打開手機銀行，余額:82.00元。

初三晚上在便利店買的那瓶礦泉水和面包，花了五十塊。

卡里，只剩82塊錢了。

而我藏在床墊下的11800元現(xiàn)金，是我最后的底線，我不能動。

手機震了一下，是妹妹發(fā)的消息:“哥，你還好嗎？媽這兩天一直念叨你，說你肯定在外面過得很慘。她讓我問問你，身上還有錢嗎？要不要先回來？”

我盯著那條消息，良久，回了兩個字:“挺好。”

然后，我又收到一條銀行短信。

“【工商銀行】您尾號3847的儲蓄卡于01月03日05:23支出50.00元(杭州市便利蜂-文三路店)，當前余額82.00元?！?/p>

這條短信，就像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坐床邊，雙手抱著頭，第一次感受到絕望的滋味。

27歲，身無分文，眾叛親離。

我到底該怎么辦？

就在我最絕望的時候，初四下午，我媽突然打來電話。

“霽川……”她聲音在顫抖，帶著哭腔，“你快回來，你妹妹出事了……”

我心里一緊:“怎么了？”

“她今天早上出門，在地鐵口被人撞了，現(xiàn)在在醫(yī)院……”

“嚴重嗎？”

“醫(yī)生說要住院觀察……”她聲音越來越低，“霽川，你能不能回來一趟？我一個人應(yīng)付不過來……”

我猶豫了幾秒:“哪個醫(yī)院？”

“浙一醫(yī)院，急診?！?/p>

掛了電話，我立刻打車趕往醫(yī)院。

一路上心里亂成一團。

妹妹雖然和我關(guān)系不算親，但畢竟是血緣至親，聽說她出事，我還是很擔心。

到了醫(yī)院急診大廳，我給我媽打電話，她說在三樓觀察室。

我坐電梯上樓，沿著走廊找到觀察室，推開門——

妹妹葉瀾舒好好地坐病床上，正低頭玩手機。

我媽坐旁邊椅子上，我爸站窗邊。

三個人都好好的。

我愣住了:“瀾舒，你……”

妹妹抬起頭，看到我，眼神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然后迅速低下頭。

“你來了。”我媽站起來，臉上沒有任何焦急的神色，反而帶著一絲我熟悉的冷笑。

我瞬間明白了。

“她根本沒出事，對吧？”我看著我媽。

“她確實被撞了，只不過是輕微擦傷。”我媽說，“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終于肯回來了。”

“所以你騙我？”

“我沒騙你，我只是讓你回來看看你妹妹?！彼叩轿颐媲埃叭~霽川，我們談?wù)劇！?/p>

“我沒什么好談的?！?/p>

“有?！彼凵褡兊娩J利起來，“你身上到底還有多少錢？”

果然。

她根本不是擔心我，她只是想知道我手里還有多少錢。

“沒多少了。”我說。

“沒多少是多少？”

“卡里82塊，身上200多?！?/p>

這是實話，我確實只剩這點流動資金了。

“你騙誰呢？”她冷笑，“你這三年做紀錄片，接宣傳片，零零散散也掙了好幾萬吧？那些錢呢？”

“都花了?！?/p>

“花了？”她聲音陡然提高，“花哪兒了？葉霽川，我告訴你，你少跟我裝窮！你現(xiàn)在在外面租房，租金哪來的？生活費哪來的？”

“我找了份工作?！?/p>

“什么工作？”

“便利店收銀?！?/p>

“便利店收銀能掙幾個錢？”她盯著我，一字一頓地說，“葉霽川，我最后問你一次，你到底藏了多少錢？老老實實交代，不然……”

“不然怎么樣？”我也盯著她，不退讓分毫。

“不然我就讓你在外面活不下去。”她語氣里全是威脅，“你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去你住的地方，把你那些破機器全砸了？”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她冷笑，“那些東西本來就是我們家錢買的，我砸了天經(jīng)地義?！?/p>

“瓔珞，你夠了！”我爸終于忍不住開口，“孩子都已經(jīng)搬出去了，你還想怎么樣？”

“我想怎么樣？”她猛地轉(zhuǎn)頭，瞪著我爸，“葉述庭，你知不知道咱家現(xiàn)在什么情況？你知不知道我們欠了多少錢？”

“欠錢？”我皺起眉，“你們欠了誰的錢？”

“這不關(guān)你事。”

“既然不關(guān)我事，那你們也別來找我要錢?！蔽肄D(zhuǎn)身準備走。

“站住！”我媽一把拉住我胳膊，“葉霽川，我今天話就撂這兒，你給我拿五萬塊錢回來，不然……”

“五萬？”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你瘋了？”

“我沒瘋！”她死死抓著我，“你爸去年投資虧了，欠了五萬塊外債，現(xiàn)在債主天天上門要錢！你作為兒子，難道不應(yīng)該承擔責任？”

“投資？”我看向我爸，“什么投資？”

我爸低著頭，不說話。

“葉述庭，你說啊！”我媽吼道。

“我……”我爸艱難地開口，“我去年跟著老同事，投了點錢做生意，結(jié)果被騙了……”

“所以你們就想從我這兒把錢要回來？”我冷笑，“我憑什么要替你們的錯誤買單？”

“你憑什么？”我媽聲音幾乎是尖叫出來的，“就憑我是你媽！就憑我養(yǎng)了你二十七年！葉霽川，你要是不拿這五萬塊錢，我就去你工作的地方鬧，去你租房的地方鬧，讓你在杭州待不下去！”

觀察室里，其他病床上的病人和家屬都在看我們。

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這個生我養(yǎng)我的女人，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你們慢慢鬧吧?！蔽宜﹂_她的手，“我走了?！?/p>

“葉霽川！”

我頭也不回地走出觀察室，走出醫(yī)院，走進杭州初春濕冷的空氣里。

手機震了一下，是我爸發(fā)的消息:“小川，對不起……是爸沒用……你媽她最近壓力太大了，你別往心里去……”

我看著那條消息，沒回。

又一條消息跳出來，是妹妹:“哥，媽說如果你不給錢，她就真的去找你了。她查到了你租房地址，還說要去你工作過的那些地方鬧……”

我握手機的手微微發(fā)抖。

她真的會這么做。

我太了解她了。

初五早上，我正在出租屋里剪片子，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一條，兩條，十條，二十條……

全是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和微信好友申請。

我點開一看，瞬間傻眼了。

“葉霽川你這個人渣！不孝父母，還有臉拍紀錄片？”

“垃圾！你媽養(yǎng)你這么大，你連五萬塊都不肯出，還是人嗎？”

“取關(guān)了，惡心！”

我完全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趕緊打開我的創(chuàng)作平臺“光影紀實網(wǎng)”，然后就看到了置頂?shù)哪莻€帖子。

標題是:《揭露簽約導(dǎo)演葉霽川的真面目:不孝父母，冷血自私，利用悲慘人設(shè)騙取關(guān)注》

發(fā)帖人:瓔珞媽媽。

我點進去，整個人都僵住了。

帖子里，貼著我們家全家福，我的身份證照片，我租住的地址，我的手機號，甚至還有我這些年拍的紀錄片截圖，配上一段長達三千字的血淚控訴。

“我是葉霽川的母親商瓔珞，今天我實在忍無可忍，必須站出來揭露這個偽君子的真面目。

葉霽川今年27歲，是光影紀實網(wǎng)的簽約導(dǎo)演，他的作品里總是充滿了對底層人民的同情，對社會不公的批判，塑造了一個悲天憫人的藝術(shù)家形象。

但是，這一切都是假的！

真實的葉霽川，是一個冷血、自私、不孝的白眼狼！

我和他父親含辛茹苦把他養(yǎng)大，供他讀大學(xué)，給他買相機買電腦，讓他追求所謂的藝術(shù)夢想，可他呢？從來沒感恩過我們！

去年，他父親投資失敗，欠了五萬塊外債，我們一家人走投無路，我苦苦哀求他，希望他能幫家里渡過難關(guān)，可他呢？

他冷冷地說:'這不關(guān)我事。'

大年三十，我只是提醒他，作為兒子應(yīng)該承擔家庭責任，他就拂袖而去，拋下生病的父親和哭泣的母親，搬出去住了！

這幾天我一直聯(lián)系他，希望他能回心轉(zhuǎn)意，可他不但不回家，還威脅我說如果我再去找他，他就報警！

各位網(wǎng)友，請你們評評理，這樣的人，配拍紀錄片嗎？配談藝術(shù)嗎？配獲得你們的支持和關(guān)注嗎？

他鏡頭下的那些底層人物，那些悲慘的故事，恐怕都是他為了博取同情編造出來的吧？

一個連自己父母都不關(guān)心的人，會真心關(guān)心陌生人的疾苦嗎？

我把這些發(fā)出來，不是為了毀掉他，我只是希望大家能看清他的真面目，不要再被他欺騙了！

一個母親的泣血控訴，望周知！”

帖子下面已經(jīng)有幾百條評論，幾乎全是罵我的。

“臥槽，原來'城中村拆遷'的導(dǎo)演是這種人？”

“惡心，取關(guān)了。”

“建議平臺封殺這種人?！?/p>

“我就說嘛，拍得那么悲情，原來是演技好?！?/p>

“父母養(yǎng)你這么大容易嗎？五萬塊都不肯出，畜生！”

也有少數(shù)幾條理性的聲音。

“這種一面之詞也信？建議等當事人回應(yīng)?！?/p>

“感覺這媽媽有點……過分了？把兒子身份證和地址都發(fā)出來，這不是人肉嗎？”

但這些聲音很快就被洶涌的謾罵淹沒了。

我坐在電腦前，手腳冰涼。

手機又震了，是平臺編輯打來的。

“葉導(dǎo)，網(wǎng)上那個帖子的事，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平臺這邊接到大量投訴，根據(jù)規(guī)定，我們必須暫時凍結(jié)你的賬號和所有待結(jié)算稿費，等調(diào)查清楚之后再處理。你這邊能盡快提供份情況說明嗎？”

“我……我明白了?！?/p>

掛了電話，我癱坐在椅子上。

賬號被凍結(jié)，稿費被凍結(jié)。

這意味著，我不僅失去了唯一的創(chuàng)作平臺，連僅有的一點收入來源都斷了。

我媽，她真的做到了。

她用最惡毒的方式，徹底毀掉了我。

當天下午，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盯著電腦屏幕上那些不斷增加的惡評，整個人都麻木了。

敲門聲響起。

我沒動。

敲門聲繼續(xù)，然后是蘇婉檸的聲音:“小葉，在嗎？我給你帶了點吃的。”

我起身開門。

蘇婉檸端著餐盒站門口，看到我的樣子，愣了一下:“你……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沒事。”我接過餐盒，“謝謝。”

“等等?！彼龜r住我，“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搖搖頭。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說:“我剛才在網(wǎng)上看到那個帖子了。”

我渾身一僵。

“是你嗎？”她問。

我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彼龂@口氣，“進來坐坐吧，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我讓開身，她走進來，環(huán)顧了一圈這間逼仄的小屋，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小葉，我不知道網(wǎng)上那些事是真是假，但我想說，有些事外人是看不清的?！彼粗?，“我也是單親媽媽，我兒子今年八歲了。他爸當年出軌，我離婚的時候所有人都說我太沖動，說為了孩子也應(yīng)該忍一忍，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段婚姻里我有多痛苦?！?/p>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所以我想告訴你，家庭的事，冷暖自知。”她繼續(xù)說，“不管別人怎么說，你自己心里要清楚，你做的是對是錯。如果你問心無愧，那就不要在意那些閑言碎語?！?/p>

“可是……”我聲音有些哽咽，“他們都說我不孝……”

“孝順不是愚孝?！彼驍辔?，“如果一個父母只會索取，只會打壓，只會利用你，那這種父母，不要也罷。”

我愣住了。

“小葉，你還年輕，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彼酒饋恚牧伺奈壹绨颍皠e被這些事絆住了腳步，好好吃飯，好好休息，一切都會過去的?！?/p>

她走后，我打開餐盒，里面是碗熱氣騰騰的疙瘩湯，還有兩個菜包子。

我捧著那碗湯，眼淚掉了下來。

這是我這幾天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溫暖。

初六，初七，我把自己關(guān)在出租屋里，不敢出門，不敢看手機。

網(wǎng)上的輿論越來越激烈，甚至有人扒出我拍過的幾個紀錄片，逐幀分析，說我是在擺拍，說我片子里的人物都是演員。

我的創(chuàng)作生涯，似乎就這樣走到了盡頭。

初八早上，我正躺床上發(fā)呆，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的座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請問是葉霽川先生嗎？”一個男聲傳來，聲音沉穩(wěn)溫和。

“我是?！?/p>

“你好，我是星河影業(yè)的制片人齊墨安，去年你在光影紀實網(wǎng)發(fā)表的《城中村拆遷紀事》，我看過，印象非常深刻。”

我愣住了。

“我知道你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煩?！饼R墨安繼續(xù)說，“但我想說，真正好的作品是不會被流言蜚語掩蓋的，我看過你的片子，我能感受到你的真誠和才華?！?/p>

我喉嚨有些發(fā)緊。

“葉先生，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把《城中村拆遷紀事》做成一個長篇紀錄片？我們公司有個紀實影像項目，正在找合適的導(dǎo)演。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投資15萬，讓你完成這個作品?！?/p>

15萬。

我緊緊握著手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您……您是認真的嗎？”

“當然?！饼R墨安笑了，“我明天上午有空，你方便過來公司詳談嗎？我們在濱江，創(chuàng)業(yè)大廈?！?/p>

“方便，當然方便！”

“那就明天上午十點，我等你?！?/p>

掛了電話，我坐床邊，愣了很久很久。

15萬。

這筆錢不僅能解決我眼前的困境，還能讓我完成那個籌劃了兩年的紀錄片。

我立刻打開電腦，開始整理資料，準備明天的提案。

一直忙到深夜，我才發(fā)現(xiàn)卡里余額還是82塊，而我已經(jīng)兩天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

我從床墊下拿出那個帆布袋，抽出兩張一百的，準備下樓買點吃的。

剛打開門，就看到門口放著個餐盒，上面壓著張便簽:“小葉，晚飯記得吃，別餓著?！K婉檸”

我蹲下身，捧起那個餐盒，又一次哭了出來。

初八晚上九點，我剛吃完蘇婉檸送來的晚飯，正整理明天要帶去的資料，手機突然響了。

是我媽。

我盯著屏幕，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接了。

“葉霽川，我聽說你明天要去簽什么合同？”她聲音冷冰冰的。

我心里一沉:“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消息渠道。”她冷笑，“15萬是吧？你倒是挺能耐的，這么快就找到金主了?！?/p>

“媽，這是我的工作……”

“工作？”她打斷我，“葉霽川，我告訴你，這15萬你必須拿回來給家里！”

“不可能。”

“不可能？”她聲音陡然拔高，“那我就讓你簽不成這合同！葉霽川，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那什么星河影業(yè)在哪，我明天就去他們公司門口等著，我看你還怎么簽！”

“你……”

“我不但要去，我還要把你這些年做的那些'好事'全告訴他們！我看他們還敢不敢跟你這種不孝子合作！”

“媽，你別亂來……”

“我亂來？”她在電話那頭尖笑起來，“葉霽川，是你逼我的！你要是乖乖把錢拿回來，我什么都不會做。但你要是敢簽這合同，我就讓你后悔一輩子！”

說完，她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整個人都在抖。

她會真的去的。

她一定會去的。

到時候她會在星河影業(yè)門口大吵大鬧，會把網(wǎng)上那些事再翻出來，會讓齊墨安對我產(chǎn)生質(zhì)疑，會讓這個好不容易到手的機會再次溜走。

我不能讓這種事發(fā)生。

絕對不能。

可是，我該怎么辦？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妹妹發(fā)的消息:“哥，媽真的瘋了，她現(xiàn)在就在收拾東西，說明天一早就去堵你。我勸不住她……你小心點……”

我看著那條消息，腦子里一片混亂。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收到一封郵件。

發(fā)件人是一串亂碼，主題只有一句話:“關(guān)于你母親商瓔珞的一些真相”。

我點開郵件，內(nèi)容很短。

“葉霽川先生，你好。我是你們家以前的老鄰居。有些事情我覺得你有權(quán)知道。

你母親說的投資失敗欠債，并不是全部真相。她確實投了錢，但那筆錢不是被騙，而是她和她閨蜜姜茗華一起，參與了一個非法集資項目。

現(xiàn)在她欠的那五萬塊，不是投資本金，而是她從其他受害者那里借來的錢，用來填補窟窿。

這件事如果鬧大，你母親可能會惹上官司。

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我看不慣她這些年對你的所作所為。

如果你想了解更多，明天晚上九點來錢塘江邊的廢棄碼頭，我會在那里等你。

希望你能看清真相?！?/p>

我盯著那封郵件，整個人都僵住了。

非法集資？

姜茗華？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又收到一條短信，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葉霽川，別相信你媽說的任何話。她需要錢的真正原因……你明天簽合同之前，最好先來見我一面。我在錢塘江邊廢棄碼頭等你，今晚十點，過時不候?！?/p>

我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晚上九點二十五分。

錢塘江邊的廢棄碼頭在城市另一頭，離我這里很遠。

現(xiàn)在打車過去，最快也要四十分鐘。

去，還是不去？

短信里說，簽合同前最好見一面。

這句話的潛臺詞是，如果我不去，明天簽下的那份合同，可能會給我?guī)頍o法預(yù)料的麻煩？

我緊緊攥著手機，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如果母親的債務(wù)真的涉及非法集資，那這一切……

“?！?/p>

又一條短信彈了出來，還是那個陌生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