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著稀飯推開門,屋里靜得嚇人。
床上沒人。
我轉身要走,衣柜“咚”地響了一聲。
我愣住,剛想開口,衣柜門從里面彈開,徐佳慧縮成一團,滿臉是淚,沖我拼命揮手。
她身后,一雙男人的手死死掐著她的嘴。
我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窗戶外頭,雨停了,巷子里傳來汽車引擎聲,越來越近。
我不知道自己該跑,還是該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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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去鎮上相親,我本來是不想去的。
徐嬸在電話里說了一籮筐好話,說對方是個寡婦,在鎮上開了個小超市,人長得不賴,性子也好。
我端著碗蹲在門口吃面,聽得心不在焉。
徐嬸急了,說于德明你都快五十的人了,還挑啥挑,有人愿意跟你就不錯了。
我沒吭聲。她說得對,我一個四十五歲的老光棍,沒什么好挑的。
第二天一早,我換了身干凈衣裳,把自己拾掇了一下。
柜子里翻來翻去,就那么幾件,挑不出個好的。
最后穿了件藍色夾克,褲子是去年趕集買的,還算新。
對著鏡子看了看,頭發白了不少,臉上的褶子也多了。
我嘆了口氣,出門了。
徐嬸在鎮口等我,一見面就上下打量,說還行還行。我問她,人家到底多大。徐嬸說三十八,比你小七歲,配你綽綽有余。我心想也是。
到了超市門口,我站住了。
店不大,門臉兒也就兩間,但收拾得干凈利落。
門口擺著幾箱飲料,玻璃擦得锃亮。
往里看,貨架整整齊齊,東西擺得滿滿當當。
一個女人正低頭算賬,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她就是曾娜。
說實話,第一眼沒覺得多驚艷。
就是普通中年婦女的樣子,扎著個馬尾,穿件碎花襯衫,臉上有點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她沖我點了點頭,說來了啊,進來坐。
我跟著徐嬸進去,找了個凳子坐下。
店里生意不錯,一會兒進來個人買煙,一會兒又有人來拿快遞。
曾娜一邊招呼客人一邊跟我說話,不敷衍,也不刻意。
問我在家干啥,我說做木匠。
她說那挺好的,這年頭手藝人吃香。
我笑了笑,不知道該接啥。我這人嘴笨,話少,尤其跟女人說話更是緊張。憋了半天,說了句你這家店開得挺好的。她笑著說還行,夠吃飯的。
聊了大概半個鐘頭,徐嬸有事要先走,臨走時沖我擠了擠眼。
我明白她啥意思,就是讓我主動點。
可我哪會主動,就那么坐著,屁股像粘在凳子上。
后來有人來送貨,曾娜忙得腳跟不沾地,我看幫不上啥忙,就說那我先走了。
她說等等,遞了把傘過來。我看外頭太陽大得很,說不用。她硬塞到我手里,說拿著,萬一變天呢。我接過來,心里頭熱了一下。
走到門口,她說了句下回來鎮上,來店里坐。
我點了點頭,心里沒底。
覺得這事懸,人家條件好,我算個啥。
回到家,把傘放在床頭,盯了半天。
我媽問我相親相得咋樣,我說還行。
她問人家啥態度,我說不知道。
我媽罵我沒出息,說問問她啥時候再約。
我沒搭話,躺在床上睡不著,翻來覆去的。
想著曾娜笑起來的樣子,又想著自己這條件,心里頭一陣涼一陣熱的。
第二天下午,開始下雨。
一開始只是毛毛雨,我沒當回事。到了傍晚,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曾娜店里的卷簾門。
前些年我自己開過一個小賣部,卷簾門總是不牢靠,一下雨就往里灌水。
后來有小偷半夜撬門,把貨搬了大半。
我當時蹲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貨架,心疼得直掉眼淚。
再后來店就關了,去給人做木匠活。
曾娜那卷簾門看著也有些年頭了,接頭的地方生著銹。今天這么大的雨,要是門沒關嚴,雨水灌進去,那些紙箱子泡了水,損失可就大了。
我翻了個身,告訴自己別管閑事。
二十多年前我管過一次閑事,幫人追小偷,結果反被誣陷成同伙。
那事鬧得沸沸揚揚,我在村里抬不起頭好幾年。
打那以后,我就發誓再也不管別人的事。
可我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雨越來越大,打在窗戶上啪啪響。
我坐起來點了根煙,抽了兩口又掐滅了。
腦子里全是曾娜那句“下回來鎮上,來店里坐”。
我罵了自己一句,起身套上雨衣,出了門。
雨大得睜不開眼,路都看不清。
我一路小跑,鞋里灌滿了水。
到了鎮上,遠遠就看見曾娜的超市,卷簾門半開著。
我心里一緊,跑過去一看,果然沒關嚴。
門縫里灌進去不少水,店門口的地上濕了一片。我使勁把門拉下來,鎖好。剛想走,樓上的燈亮了。
曾娜穿著睡衣跑下來,看見我愣住了。
02
我站在門口,渾身上下沒一處干的。
雨水順著褲腿往下流,地上很快就濕了一片。曾娜愣愣地看著我,半天沒說出話來。我趕緊解釋,說路過看見你家門沒關,幫你拉下來了。
她回過神來,趕緊拉我進屋,說快進來,別在外頭淋著。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去了。
她從里屋拿出條干毛巾,又翻出一件男式上衣,說這是我老公以前的,你將就穿。
我接過來,心里頭咯噔一下。
她說老公以前的,說明她老公已經不在了。
我換上衣服,衣服有點大,但也湊合。
她又倒了杯熱水遞給我,說喝點暖暖身子。
我端著杯子,不知道該說啥。她也沒說話,就那么看著我。屋里頭很安靜,就聽見外頭雨聲嘩嘩的。過了一會兒,她問我怎么大晚上跑鎮上來了。
我說想著你家門可能沒關,順路過來看看。她聽完沒吭聲,低頭喝了口水。我注意到她眼眶有點紅,但很快就別過臉去,像是在掩飾什么。
她又問我住哪兒,我說在隔壁村,走路半個鐘頭。
她往外頭看了看,雨一點沒小的意思,說這么大的雨,你咋回去。
我說等雨小了再走。
她說這雨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停不了,要不你今晚就住這兒。
我趕緊擺手,說不用不用。
她說你別客氣,反正我家空房間多,你住一晚上,明早雨停了再走。
我還在猶豫,她已經站起來往樓上走了,說我去給你鋪床。
我跟著她上了閣樓。
閣樓不大,有張單人床,旁邊有個小桌子,桌上擺著臺燈。
她從柜子里拿出干凈被褥,鋪得整整齊齊。
說你就住這兒,廁所在樓下,有啥事叫我。
我點了點頭,說謝謝。她說謝啥,該我謝你才對。說完就下樓了。
我躺在床上,聞著被子上洗衣粉的味道。
外頭雨聲很大,但我居然覺得挺踏實。
樓下傳來她和她兒子說話的聲音,小孩問誰來了,她說是個叔叔,下雨了來躲雨。
小孩哦了一聲,又沒動靜了。
我翻了個身,睡不著。
想著今天這事,覺得自己挺沖動的。
大晚上跑這么遠,就為了幫人拉個門。
可轉念一想,要是那門真沒關,她店里的東西淋了雨,那才可惜。
我幫了她,也沒啥壞處。
迷迷糊糊睡著了。
天還沒亮我就醒了,看了看手機,才五點多。
我躺了一會兒,實在躺不住,就起了床。
下樓的時候,屋里頭靜悄悄的,她和她兒子應該還在睡。
我去了廚房,翻了翻冰箱。
有雞蛋,有掛面,還有幾根蔥。
我心想,既然住了一晚上,總得干點啥表示一下。
就開了火,煮了一鍋面。
切蔥花的時候,刀工不太好,但也湊合。
面煮好了,盛了兩碗。
一碗給曾娜,一碗給她兒子。
我端著面上了二樓。她房間門虛掩著,里頭沒聲音。我敲了敲門,沒人應。我又敲了兩下,還是沒動靜。我猶豫了一下,用手肘推開了門。
屋里頭拉著窗簾,光線有點暗。床上被子掀開著,但沒人。我愣了一下,心想是不是去她兒子房間了。轉身要走,忽然聽見衣柜里傳來一聲悶響。
我站住了,豎著耳朵聽。又響了一下,像是有人撞到木板的聲音。我心跳加速了,手里的碗差點沒端住。我慢慢走過去,手搭在衣柜把手上。
里面又響了一聲。
我咬了咬牙,一把拉開柜門。
徐佳慧縮在柜子里,滿臉是淚,頭發亂糟糟的。
她看見我,拼命沖我揮手,像是想讓我別出聲。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她身后還有一個人。
一個男人,光著膀子,正死死捂著徐佳慧的嘴。他看見我,眼神兇狠,像是要吃人一樣。
我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面條和湯水淌得到處都是。
樓上傳來動靜,有人快步跑上來。
曾娜的聲音在樓梯口響起,怎么了怎么了。
她跑到門口,看見屋里的情況,也愣住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我站在原地,腿發軟,腦子里一片空白。
那個男人從衣柜里出來,光著腳站在地上。
他個子不高,但膀大腰圓,剃著寸頭,脖子上紋著一只老虎。
他看了看曾娜,又看了看我,瞇著眼睛問,你是哪個。
我沒吭聲。
曾娜突然擋在我前面,沖那男人說,趙彪,你別亂來。
那個叫趙彪的男人笑了笑,說曾老板,我不亂來,我就是來收錢的。
你外甥女欠我六十萬,總得有個說法吧。
曾娜回頭看了徐佳慧一眼。徐佳慧已經從衣柜里爬出來了,蹲在地上,低著頭,身子抖得像篩糠。曾娜咬了咬嘴唇,說你給我出來,咱們樓下說。
趙彪跟著她下了樓。我蹲在原地,看著地上一地的碎瓷片和面條,半天沒緩過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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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聽見樓下有了動靜。
曾娜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么。那個叫趙彪的男人嗓門很大,隔著一層樓都能聽見他嚷嚷。說啥不還錢就咋樣咋樣,每句話都帶著威脅。
我蹲在樓梯口,手心里全是汗。
徐佳慧還蹲在房間里,整個人蜷成一團,縮在墻角。
我看了看她,她也看了看我。
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
我想說句啥,又不知道該說啥。
過了一會兒,樓下安靜下來了。
趙彪的腳步聲從門口傳過來,門砰地關上了。
我松了口氣,站起來走到窗口,看見他上了輛黑色轎車,一腳油門走了。
曾娜上來了,臉色很難看。
她走到徐佳慧面前,蹲下來,問你這到底是咋回事。
徐佳慧沒說話,只是搖頭。
曾娜嘆了口氣,說你先去洗把臉,有啥事等會兒再說。
徐佳慧站起來,低著頭走出去了。
房間里只剩下我和曾娜。
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曾娜看了看我,說嚇到你了吧。
我說沒,就是有點懵。
她說對不住,讓你看笑話了。
我說沒事。
頓了頓,又問她,那姑娘是你啥人。
她說是我外甥女,我姐家的閨女。
我問她欠了多少錢。
曾娜沒回答,只是搖了搖頭,說這事你別管了,跟你沒關系。
我沒再追問。
她下樓去拿掃把,把地上的碎瓷片掃干凈。我跟在后頭,想幫忙又幫不上。她掃完地,抬頭看我,說老于,你早飯還沒吃吧,我去重新煮碗面。
我說不用,我回去吃就行。
她說不急,吃了再走。
說著就進了廚房。
我跟進去,看見她打開冰箱,拿出兩個雞蛋。
她動作很利索,開火倒油,很快廚房里就飄出香味。
我坐在飯桌前,看著她忙活。
心里頭亂得很。
昨天剛見面,今天就攤上這種事。
我不知道她咋想的,也不知道自己該咋辦。
按理說,我應該趕緊走,離這事越遠越好。
可是看著她一個人在廚房里忙,我又覺得就這么走了,有點不落忍。
她把面端上桌,又遞了雙筷子過來,說不嫌棄的話,將就吃點。我接過來,挑了一筷子面,味道還不錯。她坐在對面,也端了一碗,吃得心不在焉。
過了一會兒,她兒子小軍從樓上下來了。
小孩迷迷糊糊的,看見有陌生人在家,有點害羞。
曾娜拉他坐下,說這是于叔叔,昨天幫咱家拉門的。
小軍怯生生叫了聲叔叔,我點了點頭。
吃完了飯,我收拾碗筷,她說放著我來洗。我沒聽,自己端到廚房洗了。她站在門口看著我,沒說話。我洗完碗,擦干凈手,說那我先走了。
她送我到門口,外頭雨已經停了。
天還是陰沉沉的,地上濕漉漉的。
她說那你慢點走,路上滑。
我說好。
走出去幾步,她又叫住我,說老于,今天這事,你別跟外人說。
我回頭看著她,點了點頭。
她站在門口,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眼里頭有種說不出的疲憊。
我心里一軟,說有啥需要幫忙的,你喊我一聲。
她笑了一下,沒說話。
我往家走,一路上腦子里都是早上那畫面。徐佳慧縮在衣柜里,那個男人捂著她的嘴。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這事絕對沒表面那么簡單。
回到家,我媽問我咋一晚上沒回來。
我說下雨了,在鎮上朋友家住的。
她白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拿出手機,翻到昨天存的那個號碼,是徐嬸給我留的曾娜的電話。
我看了半天,又放下了。
當天下午,我又去了鎮上。
不是去找曾娜,是想打聽點情況。
我在鎮上轉了一圈,找了個小賣部,買了包煙。
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看著挺和藹。
我一邊遞錢一邊跟她閑聊,問最近鎮上有沒有啥熱鬧事。
大姐說沒啥熱鬧,就昨天有人在曾娜超市門口吵了一架。
我假裝好奇,問咋回事。
大姐壓低聲音,說好像是曾娜的外甥女欠了人家錢,人家找上門來了。
她還說,那姑娘長得挺俊的,就是命不好,嫁了個賭鬼,把家都敗光了。
我聽了心里一沉。又問那男的啥來頭,大姐說聽人講是在縣城放高利貸的,不好惹。
我謝過大姐,拿著煙走出來。
站在街上,心里頭更亂了。
欠了六十萬,這可不是小數目。
那個趙彪看起來就不是善茬,曾娜一個女人家,帶著孩子,要是被這種人纏上,日子肯定不好過。
我在街上站了一會兒,最后還是去了曾娜的超市。
店門開著,她正在理貨。
看見我進來,愣了一下,說老于,你咋又來了。
我說路過,順便看看有啥需要幫忙的沒。
她看著我,半天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把手中的貨放下來,說你跟我上樓,我有話跟你說。
04
我跟她上了樓。
小軍不在家,應該是去上學了。客廳里就我們兩個,面對面坐著。曾娜給我倒了杯水,坐了很久才開口。
她說老于,我跟你說實話,昨天那事不是第一次了。
趙彪來過好幾回,每回都鬧得很難看。
我報過警,但人家也沒動手,警察來了也只能勸幾句,沒法拿他怎么樣。
我點了點頭,問她那姑娘現在在哪兒。
她說回她媽那邊了。
我問她欠的錢,你能幫得上忙嗎。
曾娜苦笑了一下,說幫不上,六十萬,我這破超市三年都掙不了那么多。
我說那趙彪會不會再來鬧。
曾娜說肯定會來,他說了,三天之內拿不出十萬,就要把我店砸了。
我聽了心里一緊,問她打算咋辦。
她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屋里又安靜下來了。
窗外頭有車經過,喇叭聲刺耳。
我看著曾娜,她低著頭,手指不停地捏著衣角,像是在忍住什么。
我想說句安慰的話,可嘴笨,不知道說啥。
過了一會兒,樓下有人喊買東西。
曾娜擦了擦眼睛,站起來下樓去了。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墻上掛著的照片。
有一張是曾娜和她老公的合照,兩個人笑得挺開心。
還有一個小孩,應該就是小軍。
看著這個家,我心里頭很不是滋味。
我站起來想走,走到樓梯口又停住了。
回頭看了一眼屋里,桌上放著一張紙。
我走過去一看,是一張欠條。
上面寫著徐佳慧的名字,金額六十萬,落款處蓋著個紅手印。
我拿著那張紙,心里頭翻江倒海的。這錢要是還不上,趙彪肯定不肯罷休。曾娜要是被牽連進去,這日子還怎么過。
我把欠條放回原處,下了樓。
曾娜正在收銀臺前給一個顧客找零,看見我下樓,也沒說話。
我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沖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強。
我說那我先走了。她嗯了一聲。我出了門,陽光有點刺眼,地上的積水還沒干。
回到家,我坐立不安。
腦子里全是曾娜那張疲憊的臉,還有那張欠條上的數字。
六十萬,對我來說就是個天文數字。
我干一輩子木匠也攢不了這么多錢。
可是想想曾娜那天的樣子,又覺得自己袖手旁觀不太對。
我給自己倒了杯酒,一口氣灌下去。
又倒了一杯,又灌下去。
喝到第三杯的時候,手有點抖了。
二十多年前那個事又浮上心頭。
我幫人追小偷,結果那小偷反咬一口,說我是同伙。
我當時百口莫辯,在村里抬不起頭。
我那時發誓,再也不管別人的閑事,管好自己的事就行。
可事到臨頭,才發現有些事不是你不想管就能不管的。
我心一橫,掏出手機,給曾娜打了個電話。她接起來,喂了一聲。我說你下午有空沒,我有點事想跟你說。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來吧。
我騎著摩托車去了鎮上。
曾娜把店門關了,我們坐在超市后面的小院里。
院子里種著幾棵果樹,風吹過來沙沙響。
我把煙遞給她,她接過來點上,抽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我說你想好對策了沒。
她搖了搖頭。
我說要不我幫你去跟趙彪談談。
她看著我,像是在琢磨我這話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她說老于,這事跟你沒關系,你別摻和。
我說我知道跟我沒關系,但我看不過去。
她沒說話,低著頭抽煙。一支煙抽完了,她把煙頭踩滅,說你為啥要幫我。我說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你這人挺好的,不該受這種罪。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又紅了。她別過臉去,說你別說了,再說我該哭了。我沒說話,就那么坐著。風吹過來,樹葉子嘩啦啦響。
過了一會兒,她說老于,你是不是傻。我說可能是有點傻。她又笑了,這回笑得很真。說你這人挺有意思的。
我說那趙彪的事,你打算咋辦。
她說還能咋辦,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說要不我幫你找找關系,看看有沒有認識的人能說上話。
她說不用,我不想連累你。
我說我不怕被連累。她看著我,眼神復雜。過了好一會兒,她說行,那你幫我打聽打聽。我點了點頭。
那天我們在小院里坐了很久。太陽快下山了,她才說天不早了,你回去吧。我站起來往門口走,她跟在后頭,說老于,謝謝你。
我說不用謝,還沒幫上忙呢。她笑了,說你有這份心就夠了。
我騎車回家,腦子一直轉著。想著怎么才能幫到她。我知道自己沒啥本事,就是個木匠,認識的人也不多。但這事兒既然管了,就不能半途而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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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鎮上。
這回我沒去曾娜店里,先去了一趟縣城。
我打聽到趙彪在縣城開了個借貸公司,專門放高利貸的。
我找到那地方,是個臨街的小門面,門口停著那輛黑色轎車。
我在對面站了一會兒,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正想著,門開了,趙彪從里頭走出來,叼著根煙。
他一眼就看見了我,愣了兩秒,說你不是曾老板那屋里的嗎。
我說是。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說找我啥事。
我說想跟你談談徐佳慧那筆賬。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說你是她啥人。
我說不是啥人,就想問問能不能寬限幾天。
他笑了,笑得挺難看的。
說寬限?
你知不知道她欠了多久了。
我說多少。
他說半年了,利息都快趕上本金了。
我說那也不能逼得太緊,她一個女人家,哪來那么多錢。
趙彪把煙頭扔地上,踩滅了,說你管得挺寬的啊。我說我就是替曾老板問問。他說曾老板要是想管,讓她自己來找我。
說完他轉身進了屋,把門關上了。
我站在外頭,心里頭不是滋味。
雖然早知道是這種結果,但真聽到了,還是覺得憋屈。
我回鎮上,把情況跟曾娜說了。
她聽了沒說話,低著頭理貨,手上的動作慢吞吞的。
我說要不我幫你去借點錢。她說不用,借了也得還。我正想說啥,她突然抬頭看著我,說老于,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事你管不了。
我說我不試試咋知道。
這時候,電話響了。曾娜接起來,臉色很快就變了。掛了電話,她說趙彪讓她明天下午之前必須拿十萬塊錢出來,不然就要帶人去砸她姐家的房子。
她咬了咬嘴唇,說這事不能讓我姐家知道,我姐身體不好,知道這事非急出病來不可。
我說那你能湊多少。
她算了一下,說加上店里的周轉資金,頂多能湊兩萬。
兩萬跟十萬差太遠了。我沉默了。她嘆了口氣,說實在不行,我就把店盤出去。我聽了心里一疼,說不至于吧。
她說那還能咋辦,總不能讓趙彪去砸我姐家的門吧。
我在店里坐了半個鐘頭,一句話沒想出來。臨走時,我說你等我一下,我明天早上給你答復。她看著我,一臉疑惑。
我沒多解釋,騎車走了。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找到一張存折。
那是我這些年攢下來的錢,原本是準備娶媳婦用的。
一共六萬八千塊錢,是我一塊一塊攢出來的。
我拿著存折,手心全是汗。把錢給她,我自己就沒老婆本了。可不給她,她店就保不住。我翻來覆去想了一夜,最后咬了咬牙,把這錢取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錢送到曾娜店里。她看著那一沓錢,眼眶一下就紅了。說你這是干啥。我說你先拿著救急。她說我不能要你的錢。
我說你拿著,等你有錢再還我。她咬著嘴唇,半天沒說話。最后把錢收下了,說等這事過去了,我一定還你。
那天下午,趙彪又來了。曾娜把錢給了他,他數了數,說還差多少。曾娜說不夠的我分期還。趙彪說不交齊了,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我站在旁邊,壓著火,說你別逼人太甚了。趙彪看了我一眼,說你是老幾,有你說話的份嗎。我說我就是個木匠,但我知道做人不能太絕。
趙彪笑了笑,說行,你牛。他把錢收起來,臨走時說,三天之內,把剩下的八萬湊齊,不然我下次來就不只是要錢了。
他走了以后,曾娜蹲在地上,半天沒站起來。我扶她起來,她擦了擦眼睛,說老于,你回去吧,別管我了。
我心里頭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翻來覆去想對策,最后想起一個人。我一個表弟在縣城派出所當協警,也許他能幫上忙。
第二天我給表弟打了電話,把情況說了。
表弟聽完了,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事你得小心,趙彪在縣城有點關系,我們也不好動他。
我心里一涼,問他有沒有啥辦法。
表弟說辦法倒是有個,就是得抓住他的把柄。他說趙彪放高利貸,利息超過國家規定,要是能掌握證據,就能治他。
我一聽有門,連忙問要啥證據。表弟說最好是借條和轉賬記錄,證明他收的利息超標了。
掛了電話,我琢磨了半天。徐佳慧手里肯定有借條,但不知道她還會不會配合。
06
我讓曾娜聯系了徐佳慧,約她來鎮上見面。
徐佳慧來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臉上的肉都凹下去了。
她穿著一件舊外套,低著頭,不敢看人。
曾娜拉她坐下,給她倒了杯水。
她端著杯子,手一直在抖。
曾娜問她,趙彪那里有沒有啥證據,能證明他放高利貸的。
徐佳慧愣了一下,說應該有借條,他每回都讓我打借條。
曾娜問她借條上寫的利息是多少。
徐佳慧說了個數,我一聽,高得離譜。
我說你手頭有沒有留底。
她說有的,我偷偷拍過照。
她掏出手機,翻了翻,找到一張照片。
我接過來一看,是張借條的照片,上面寫著的利息確實不對。
我心里有了底,對曾娜說你能讓她把照片發給我嗎。
曾娜問徐佳慧要了照片,轉給了我。
我又給表弟打了個電話,把情況說了。
表弟說這證據有用,但他建議我別自己出面,免得被報復。
我說那咋辦。表弟說你把照片發給我,我找局里的人反映一下。我說行。
掛了電話,我心里又忐忑起來。要是表弟那邊走不通咋辦。要是趙彪知道了是我舉報的,會不會報復我。我越想越怕,但又覺得這是唯一的辦法。
曾娜看我臉色不對勁,問咋了。我說沒事,就是有點擔心。她看著我,說老于,你是不是怕了。我說是有點。她說那你別管了,我自己想辦法。
我說你都這樣了,還能想啥辦法。
她沒說話,眼圈又紅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一晚上沒睡。
翻來覆去想著這事。
第二天一早,表弟給我回了電話,說局里已經立案了,正在調查趙彪的借貸公司。
我一聽,心里頭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半截。
表弟說趙彪已經被帶去問話了,他那些違規借條都被收繳了。
還說趙彪承認了有些利息超標的事,愿意接受處罰。
我問他徐佳慧那筆賬咋算。
表弟說既然是違規放貸,利息自然不算數,本金分期還就行。
我差點喊出來,松了口氣。
掛了電話,我趕緊去鎮上告訴曾娜。她一聽,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說真的嗎。我說真的。她擦著眼淚,說老于,謝謝你。
我說不用謝,還沒完事呢。她說趙彪還會不會再找麻煩。我說表弟說了,他要是敢再鬧,就直接抓人。
曾娜破涕為笑,說這回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她拉著我的手,說老于,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咋辦了。我笑了笑,說我也沒幫啥忙。
她說你別謙虛了。又說走,我請你吃頓飯。
她把兒子小軍接上,我們一起去了鎮上的一家小飯館。小軍怯生生地看著我,說叔叔謝謝你。我摸了摸他的頭,說不用謝。
飯吃到一半,曾娜說老于,你那六萬塊,我暫時還不上。我說不急,你先用著。她說我一定會還你的。我說沒事,不急。
她看著我,眼神里頭有點東西,說老于,你這人挺好的。我笑了笑,說我知道。她白了我一眼,說你還真不謙虛。
那頓飯吃得很開心。我很少跟人一起吃飯,更別說跟女人一起吃飯了。雖然旁邊還有個小孩,但那種感覺,讓我覺得很踏實。
回家路上,我騎摩托車,風吹過來,涼絲絲的。我心情很好,覺得這輩子頭一回做了一件正確的事。
可這好心情沒持續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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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家里做木匠活,手機響了。是曾娜打來的。我接起來,還沒說話,就聽見她在那頭哭。
我心里一沉,問她咋了。
她說趙彪今天早上放出來了,剛來店里鬧了。
我一聽,心提到嗓子眼,連忙問他人呢。
她說走了,但走的時候放了狠話,說這事沒完。
我放下手里的鋸子,騎著摩托車就往鎮上跑。
到了店里,看見曾娜坐在收銀臺后面,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
小軍站在旁邊,抱著她的胳膊,也紅著眼眶。
我問她趙彪說了啥。
她說趙彪說就算他進去了,他還有兄弟,不會放過她。
我說他那是嚇唬你,別當真。
她說不是嚇唬,他以前就干過這事,把欠債的人打進了醫院。
我沉默了。一個放高利貸的亡命徒,啥事干不出來。
曾娜說老于,你走吧,別摻和了,我真怕連累你。我說都到這一步了,讓我走我不甘心。她說你犯不著為了我把命搭上。
我說我這個人命不值錢,搭上就搭上吧。
曾娜聽完,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她扯著我的袖子,說于德明,你別傻,你別為了我把自己搭進去。我看著她,心里頭很不是滋味。
我說那你想咋辦,總不能一輩子被他欺負。她說我也不知道。
這時候,電話又響了。
曾娜一看號碼,臉色白了一下,沒接。
電話響了好幾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又響了。
她最終還是接了,聲音發顫,問你想咋樣。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啥,她聽著聽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掛了電話,她說趙彪說了,三天之內,要她把剩下的錢湊齊,不然就帶著人來砸店。
還說要是她敢報案,他就把她兒子帶走。
我聽完,手心全是汗。
我說要不你帶著小軍先出去躲兩天,等風聲過了再回來。她說躲不是辦法,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我說那你想咋辦。
我想了半天,掏出一支煙點上。
煙霧在眼前飄著,我腦子飛快地轉著。
突然想到一個辦法,說你不是有親戚在縣城嗎,能不能先把小軍送過去住幾天。
她想了想,說行是行,可店里咋辦。
我說店我幫你看兩天。她盯著我看了半天,說老于,你別胡來。我說我沒胡來,就是幫你看店。她說趙彪來了咋辦。
我說我來應付。
她還想說啥,我打斷她的話,說你就信我一次。她看著我,半天沒說話。最后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曾娜把小軍送到了她妹妹家。回來以后,她把我拉到一邊,遞給我一把鑰匙,說這是備用鑰匙,你別弄丟了。我說好。
她又掏出一個信封,里面是她所有的存折和證件,說你幫我保管著,我怕被趙彪搶走。我接過來,放進懷里。
她說老于,你小心點。我說你也是。
那晚我住在她店里。
躺在閣樓的床上,心里頭七上八下的。
一會兒想著趙彪會不會半夜來砸門,一會兒又想著萬一真來了,我要咋應付。
翻來覆去,到了凌晨兩三點才睡著。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開店門。
街上冷冷清清的,一個人都沒有。
我坐在收銀臺后面,盯著門口。
心里頭盼著趙彪今天別來,又盼著他來,把這事一次性解決了。
可一直到下午,都沒見他人影。
第三天也一樣。
到了第四天,我終于松了口氣,覺得可能趙彪也只是嘴上逞能,不敢真鬧事。
可就在我放松警惕的時候,事情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