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剛散，我暈乎乎推開婚房的門。

呂雨薇坐在床邊，穿著大紅色睡衣，臉色白得像紙一樣。看見我進(jìn)來，她猛地站起來，往后退了兩步，眼睛死死盯著我。

“你……你睡沙發(fā)。”

我愣住了。酒醒了大半，我問她怎么了，她搖搖頭，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那一夜，我坐在客廳里，一根接一根抽煙。天蒙蒙亮?xí)r，我做了決定。

去民政局的路上，她一直低著頭。我把離婚協(xié)議書推到她面前，她抬起頭，嘴唇哆嗦著說了一句話。

我手里的筆“啪”地掉在地上。

整個人傻了。

01

我叫李翰飛，今年二十九，在縣城一家小公司當(dāng)會計。

我媽叫周淑敏，在菜市場租了個小攤賣水果，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我媽常跟我說，咱家條件不好，你得找個實在人，踏踏實實過日子。

我跟呂雨薇是經(jīng)人介紹的。媒人是我媽賣水果時認(rèn)識的一個大姐，說呂家閨女在城里做會計，人長得秀氣，性格也溫柔。

第一次見面是在縣城那家老茶館。她穿一件白裙子，頭發(fā)扎成馬尾，安安靜靜坐在那里，看見我來了，站起來笑了一下。

就那么一笑，我心就動了。

處了半年，我們每個星期見兩三次面。吃飯、逛街、看電影，跟所有談戀愛的人一樣。可她總有些奇怪的地方，我那時候沒在意。

比如，每次我想牽她的手，她都會下意識縮回去。雖然很快又伸出來，但那一下閃躲，總讓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問過她，她低著頭說：“我不太習(xí)慣。”

我說沒事，慢慢來。

再比如，她從來不去我家。每次我讓她去坐坐，她都說下次。我媽催了好幾次，想見見這個兒媳婦，她總找理由推掉。

一直到快結(jié)婚了，她才來我家吃了一頓飯。

我媽高興得不行，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她吃得很少，我媽問她是不是不合胃口，她說不是，就是胃有點不舒服。

吃完飯，她幫著我媽收拾碗筷，我媽偷偷跟我豎起大拇指，說這姑娘不錯，會來事。

我媽把攢了大半輩子的錢拿出來，給我們辦了一場體面的婚禮。酒席擺了二十桌，該有的都有。我媽說，咱們雖然窮，但不能讓人家姑娘受委屈。

婚禮那天，她穿著白色婚紗，很好看。可她的笑容總有點怪，像是貼上去的，一轉(zhuǎn)身就掉下來。

來喝喜酒的人都說新娘子漂亮，我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心里美滋滋的。我想著，苦了二十多年，總算熬出頭了。

以后有個家了。

鬧洞房的時候，她一直往角落里躲。有人起哄讓我們親一個，她臉色白得厲害，我趕緊打圓場，說新娘子害羞，大家別鬧了。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我關(guān)上門，長長舒了口氣。

可我一轉(zhuǎn)身，看見她的臉，心就涼了半截。

她坐在床邊，兩只手緊緊攥著床單，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我。

我說：“累了吧，早點睡。”

她沒說話，身子往后縮了縮。

我走過去，想拉她的手，她一下子站起來，抱著枕頭就往門口走。

“你去睡沙發(fā)。”

聲音不高，但很冷。

酒勁還沒全消，我腦子嗡嗡響。追上去問怎么回事，她不肯說，眼淚一個勁往下掉。

我問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她只是搖頭。

門關(guān)上了。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關(guān)上的門，心里像被人用刀子劃了一道。

02

客廳那張沙發(fā)又窄又硬，我躺在上面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這半年來那些被我忽略的細(xì)節(jié)。

初次見面時，她笑得好看，可我從沒見她真正開心過。她總說“還行”、“挺好的”，但臉上從來沒什么表情。

有一次看電影，情侶廳，周圍都摟摟抱抱的。我伸手想摟她，她整個人都繃緊了，像一只受驚的貓。我以為是害羞，還覺得挺可愛的。

現(xiàn)在想想，哪有女朋友不讓男朋友碰的？

別說碰了，連手都不讓好好牽。每次我抓她的手，她都找理由甩開，說手出汗了，或者說要去上廁所。

我媽問過我，你們處得怎么樣了，有沒有那個意思。我知道我媽說的是什么，我說還沒到那一步。我媽說，你可得抓緊點，別讓人家姑娘等急了。

我心想，不是我不抓緊，是人家不讓啊。

可我又不敢問太多。怕問了把她嚇跑了。我這個人吧，從小跟我媽長大，在女人面前有點笨嘴笨舌的，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該怎么做。

就覺得，只要我真心實意對她好，她遲早會對我敞開心扉。

可現(xiàn)實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

天快亮的時候，我從沙發(fā)上坐起來，看著窗外一點點亮起來。街上有人在掃地，遠(yuǎn)處傳來小販的叫賣聲。

我想了一夜，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個傻子。

人家根本就沒想跟我過日子。

我穿上衣服，走到臥室門口，敲了敲門。

“起來吧。”

里面沒動靜。我又敲了兩下。

“我說起來。”

門開了一條縫。她站在門后，眼睛紅紅的，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去民政局。”

她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忍住了。

我轉(zhuǎn)身就走。她在后面跟著，腳步聲很輕。

出門的時候，下著小雨。街上沒什么人，空氣涼颼颼的。我沒打傘，她也跟著淋雨。

到了民政局門口，我停下來等著她。她低著頭，一步步走過來。

我掏出在路上寫的離婚協(xié)議書，遞給她。

“簽字吧。”

她接過紙，手在發(fā)抖。我看著她的手，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你沒有什么要說的嗎？”

我問她。其實我多希望她能給我一個解釋，哪怕是個借口，哪怕是個謊言。

她低著頭，眼淚落在紙上，暈開一片。

我等了很久，她終于抬起頭。

“我肚子里……有別人的孩子。”

我手里的筆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了墻角。

腦子一片空白。

“你說什么？”

我又問了一遍，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沒有重復(fù)。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隨時要倒的電線桿。

03

我站在民政局門口，感覺天旋地轉(zhuǎn)。

周圍有人進(jìn)進(jìn)出出，說說笑笑的，只有我們倆站在大雨里，像兩個笑話。

我一把抓起她的手腕，把她拽到旁邊的巷子里。雨水順著我的脖子往下流，冷得我直打哆嗦，可我心里更冷。

“那個男人是誰？”

我盯著她，聲音都在發(fā)抖。

她咬著嘴唇，不說話。

“我問你，那個男人是誰！”

我提高了聲音。她眼淚汪汪地看著我，嘴唇哆嗦著。

“他……他叫李浩明。”

“干什么的？”

“在……在你們公司上班。”

我腦子嗡的一聲。

李浩明？我們公司老板的兒子？

那個人我見過，三十出頭，長得人模狗樣的。聽說已經(jīng)結(jié)婚了，老婆在省城開服裝店，平時不怎么來縣城。

他經(jīng)常帶不同的女人來公司，老板氣得罵過他好幾次，可他是親兒子，罵完就沒事了。

沒想到我的新婚妻子，跟他也有關(guān)系。

“你們什么時候開始的？”

“去年……我在夜校上課，他也在那里。”

“你知道他結(jié)婚了嗎？”

她點點頭，眼淚掉得更厲害了。

“你知道他有老婆你還跟他？”

她使勁搖頭，說一開始不知道，后來知道了，但已經(jīng)晚了。

“晚了？”我冷笑了一聲，“說的是孩子吧？”

她沒說話，默認(rèn)了。

“那你為什么要跟我結(jié)婚？”

她抬起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說啊！”

“我爸……我爸欠了錢。”

我愣住了。

“欠了多少？”

“一百二十萬。”

一百二十萬。我一個月工資才三千多，一輩子都掙不到這么多錢。

“所以你就嫁給我，讓我給你家還債？”

她搖頭，說不是那樣的。她說嫁給我不是為了讓我還債，是債主逼著他們家還錢，她爸沒辦法，想通過嫁女兒收彩禮還債。

“那你為什么不早說？為什么要在新婚夜把我趕出來？”

“我……我前天去醫(yī)院檢查，才知道懷孕了。我本想取消婚禮，可債主說，要是我不結(jié)婚，他們就要把我妹妹……”

她說不下去了，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靠在墻上，雨水順著臉往下流，我不知道那是雨水還是眼淚。

“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我不敢……我怕你知道就不跟我結(jié)婚了……我怕我爸和我妹出事……”

我看著她蹲在地上哭，心里又氣又恨，又有點不是滋味。

這個女人，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可她也只是個受害者。

04

我們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雨停了，太陽出來了，街上的人也多了起來。路過的都看著我們，一個男人站在巷子里，一個女人蹲在地上哭。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她拉起來。

“走，先把手續(xù)辦完。”

她紅著眼睛看著我，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民政局里人很多，我們排了半天隊。她在前面，我在后面，誰也沒說話。

簽名的時候，她的手一直在抖，字寫得歪歪扭扭的。

輪到我簽名，我拿起筆，看著她簽好的名字，愣了幾秒。

然后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員看了看我們，問：“想好了？”

我說想好了。

她又看了看呂雨薇，呂雨薇低著頭，什么也沒說。

“行，你們?nèi)ツ沁叺戎米C。”

我們坐在長椅上等著。她一直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發(fā)呆。

心里亂得不行。恨她吧，她也是個可憐人。不恨吧，她把我騙成這樣。

我媽辛辛苦苦攢的錢，全砸進(jìn)去了。

我該怎么跟我媽說？

結(jié)婚一天就離婚，她老人家受得了嗎？

拿到離婚證的時候，已經(jīng)下午了。我們走出民政局，站在門口。

“你……你住哪兒？”

我問她。

她愣了一下，說還沒找好地方。

“那你爸呢？你妹呢？”

“我爸在老家，我妹在省城打工。”

“你爸知道這事嗎？”

她點點頭。

“他知道你懷孕了？”

她又點頭。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住心里的火。

“那你打算怎么辦？”

她搖了搖頭，說她也不知道。

“我想把孩子生下來。”

說這話的時候，她抬頭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堅定。

“然后呢？”

“然后我就帶著孩子走，去一個沒人認(rèn)識的地方，慢慢還債。”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鞠了一躬，說了聲對不起，轉(zhuǎn)身就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心里空落落的。

我蹲在路邊，抱著頭想了很久。

要不要管她？

按理說，離婚了，我跟她就沒關(guān)系了。她愛去哪去哪，愛生誰的孩子生誰的孩子。

可我總想起她蹲在巷子里哭的樣子，想起她說“我不敢”時眼里的恐懼。

我搖了搖頭，站起來，往家里走。

走到半道，手機(jī)響了。

是我媽。

“翰飛啊，晚上回來吃飯嗎？我燉了排骨。”

我愣了一下，說好。

掛了電話，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我媽要是知道我今天離婚了，會怎么想？

05

我媽的小賣部在縣城東邊，是個老舊的門面房，前面擺攤，后面住人。

我到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我媽正在廚房里忙活，鍋里燉著排骨湯，滿屋子都是香味。

“回來了？快去洗手，馬上就能吃了。”

我看著我媽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吃完飯再說吧。

我洗了手，坐下來。我媽端著一大碗排骨湯出來，又去盛飯。

“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低著頭，喝了一口湯，什么味道都嘗不出來。

“媽，我……我有事跟你說。”

我媽看我臉色不對，放下筷子。

“什么事？”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說。

“我跟雨薇……離婚了。”

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我媽愣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離婚了，今天辦的。”

我媽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聲音很大。

“為什么？你們不是昨天才結(jié)婚的嗎？”

“說來話長，反正就是離了。”

“什么叫說來話長？你這孩子，怎么說話說一半啊？”

我嘆了口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我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我媽聽完，臉色白得像紙一樣。

“她……她懷孕了？”

我點點頭。

“還是別人的孩子？”

我又點點頭。

我媽靠在椅背上，半天沒說話。

“媽，你沒事吧？”

她擺了擺手，站起來，走進(jìn)屋里。

過了好一會兒，她出來了，手里拿著一沓錢。

“這個給你。”

“這是什么？”

“給你娶媳婦的錢，還剩一點。”

我看著那沓錢，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媽，我不要。”

“拿著。你也不容易。”

“我說了不要！”

我推開她的手，站起來，走進(jìn)自己的房間，把門反鎖了。

我坐在床上，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我媽在外面敲門，說翰飛啊，你開門。

我沒理她。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走了。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我出門上班，走到巷子口，發(fā)現(xiàn)有兩個男人站在那里，東張西望的。

我沒在意，繼續(xù)走。

他們跟上來了。

“你是李翰飛吧？”

我停下來，看著他們。

“是，怎么了？”

“你老婆欠我們錢，你替她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跟她已經(jīng)離婚了。”

“離婚了也是你老婆，你們昨天還在擺酒席。”

“你到底想怎么樣？”

“一百萬，一個月之內(nèi)還清。”

我冷笑了一聲。

“要是我不還呢？”

那兩個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照片。

“你媽住在小賣部后面吧？我們認(rèn)識路。”

“你要是敢動我媽一根汗毛，我跟你拼命。”

“拼命？哈哈，你拿什么跟我們拼？有錢嗎？”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jìn)肉里。

他們看著我，嘿嘿一笑，轉(zhuǎn)身走了。

我站在路邊，渾身發(fā)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