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燈慘白,像手術臺上的無影燈。
兒子手腕上纏著紗布,血還是滲了出來,在白色紗布上暈開一小片紅。
我把剛借來的兩萬塊塞進住院費里,手一直在抖。
門突然被踹開,前夫鄭海明沖進來,渾身酒氣。
他一把推開我,掄圓了胳膊,巴掌就落在兒子臉上,那聲音又脆又響。
“大小伙子裝什么病?矯情!”
兒子被打得歪倒在床上,額頭磕在床頭柜上,血順著臉流下來。
他沒哭,甚至沒叫。
他只是用那種空蕩蕩的眼神看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媽,你告訴他,”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是你的錯,還是我的錯?”
我知道,他問的不是這一巴掌。
![]()
01
發現兒子不對勁,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時候他剛上高二,成績一直在年級前十,老師都說他能沖重點。
我每天下班回來,他都在屋里寫作業,門關得嚴嚴實實。
剛開始我以為他是學習壓力大,沒當回事。
后來我發現他半夜總起來,凌晨兩三點,輕手輕腳地摸去衛生間。
我以為他偷玩手機,有天夜里特意起來抓他。
推開衛生間門,他正蹲在地上洗內褲。
水龍頭開著,水嘩嘩流,他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兒子,怎么了?”
他嚇了一跳,轉身看見我,臉色刷地白了。
“沒……沒事,不小心弄臟了。”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不敢看我。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已經失眠一個多月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來晚了,飯也不吃就要去上學。
我拉住他,發現他校服里面穿了件長袖。
“秋天穿這么厚干嘛?”
我的。
他躲開我的手:“有點冷。”
我沒多想,給他裝了瓶熱牛奶就讓他走了。
到公司后,我越想越不對。
兒子平時最怕熱,秋天從來都是穿短袖。
那天我提前下了班,去他房間翻了一圈。
書包里有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我展開一看,是省精神衛生中心的診斷書。
“重度抑郁發作,建議住院治療。”
那幾個字像釘子一樣扎進我眼睛里。
我坐在他床上,手抖得拿不住那張紙。
窗外天已經黑了,我忘了開燈,就那么坐著,腦子里一片空白。
兒子晚上九點多才回來,看見客廳黑著燈,以為我睡了。
他開了自己房間的燈,看見我坐在他床上,嚇了一跳。
“媽,你怎么……”
我舉起那張診斷書:“這是什么?”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嘴唇哆嗦了幾下,話沒說出來。
“說話啊!”我聲音都變了調。
他突然蹲下來,抱著頭,肩膀抖得厲害。
“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哭了很久。
我從來沒見他那么哭過,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
他跟我說,高一最后一個學期就開始不舒服了。
晚上睡不著,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些莫名其妙的聲音。
早上起不來,覺得渾身沒力氣,什么都干不了。
上課的時候,老師講的東西,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他不想吃飯,吃什么都沒味道,瘦了十幾斤。
有時候,他會突然覺得很害怕,怕到發抖,怕到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媽,我看過那些東西,”他指著那張診斷書,“我不想死,但我控制不住去想……”
我把他抱在懷里,他哭,我也哭。
我說:“沒事的,媽帶你看病,咱們一定能治好。”
他點點頭,但眼神還是那么空。
那時候我還覺得,抑郁癥就是心情不好,吃點藥、找醫生聊聊就好了。
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一場漫長的,看不到頭的戰斗。
那天晚上,兒子睡著以后,我撥通了前夫鄭海明的電話。
響了好幾聲,他接了,那邊很吵,像是在打牌。
“啥事?”
我告訴他兒子生病了,抑郁癥,要住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他罵了一句:“放屁!小孩子家家的,有什么抑郁不抑郁的?就是慣的!”
“醫生都確診了……”
“醫生的鬼話你也信?我跟你說,就是平時太慣著他了,吃得飽穿得暖,還抑郁?我看就是矯情!你少給他點錢,讓他出去干干活,啥毛病都好了!”
他掛了電話,嘟嘟嘟的聲音在我耳邊響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廳里,一直坐到天亮。
窗外的路燈滅了,天慢慢亮起來。
我不知道該怎么跟兒子說,他的爸爸覺得他是在裝病。
02
兒子最終還是住了院。
我請了年假,在醫院陪他。
那是省精神衛生中心的青少年病房,走廊里都是和家長差不多年紀的人。
有個媽媽蹲在樓梯間抽煙,一根接一根。
她兒子也是抑郁癥,住院第三次了。
“剛開始我也以為就是心情不好,”她吐了口煙,“后來才知道,是要命的病。”
住了一個月,兒子看起來好了一些。
他能正常吃飯了,晚上能睡五六個小時,不會再半夜突然驚醒。
醫生說可以出院了,開了藥,讓按時吃,定期復查。
我把家里的存款拿出來,加上信用卡,湊了五萬塊。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出院后兒子復學了,但只上了三天。
老師給我打電話,說他在課堂上突然發抖,牙關咬得咯吱響,把同桌都嚇哭了。
我趕到學校的時候,他坐在醫務室,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看見我,他撲過來,抱著我嚎啕大哭。
“媽,我不行,我真的不行……我一走進教室就想死……”
我又帶他回了醫院。
醫生說病情有反復,需要調整用藥。
這次換了藥,副作用更大。
兒子開始惡心、嘔吐,吃什么都吐出來。
后來嘴巴里長了潰瘍,一吃東西就疼。
他瘦得皮包骨頭,顴骨都凸出來了。
我看著心疼,不知道該怎么辦。
婆婆何月珍不知道從哪里知道了消息,找上門來。
她今年六十八了,一直跟著鄭海明過。
進門就開始罵。
“好好的孩子,被你慣成這個樣!造孽啊!”
她指著我鼻子罵:“當初離婚的時候我就說這孩子不能給你,你不聽!現在好了,養出個精神病來!”
“醫生說了,是病……”
“病個屁!”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看就是裝的!不想上學,不想吃苦,就想躺著讓人伺候!你把他交給我,我帶回去管教兩天就好了!”
兒子聽見動靜,從房間里出來,臉色白得嚇人。
何月珍看見他,沒有心疼,反而更來勁了。
“你看看你這個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一個大男人,整天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話!”
兒子低著頭,不說話,手卻在發抖。
我把他推進房間,關上門。
何月珍還在外面罵,罵了一個多小時才走。
那天晚上,兒子又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說:“媽,要不你別管我了,讓我自生自滅吧。”
我說:“你胡說什么呢?”
他說:“我真的好累,每天早上醒過來,都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醒。”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為了給他治病,我開始四處打聽。
中醫、西醫、心理咨詢、針灸、甚至跳大神。
只要能想到的,我都試過。
有個老中醫開了藥,一個月的量就要三千。
兒子喝了一個月,沒見好,反而拉肚子拉得虛脫。
心理醫生按小時收費,一小時八百,一次至少要兩個小時。
兒子每次都去,但每次回來都更沉默。
后來有人介紹了一個“神仙”,說能驅邪。
我帶著兒子坐了幾個小時的車,去一個鄉下小院。
“神仙”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紅衣服,在兒子面前燒了幾張符。
跳了一陣舞,說兒子的魂被小鬼勾走了,要燒香還愿。
我掏了兩千塊,買了她的“神水”。
兒子回家后拉了三天肚子,我心疼得不行,再也沒去過。
那些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
五萬、十萬、二十萬……
存款見了底,我開始借信用卡。
額度用完了,找親戚借。
親戚們開始還挺好說話,后來都躲著我。
我知道,他們怕我還不起。
但我沒辦法,我不能看著兒子死。
![]()
03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兒子第二次住院的時候。
那天我去繳費,發現存折上的余額只剩不到兩萬了。
我算了算,前前后后花了將近四十萬,還不算借的那些。
正發愁的時候,鄭海明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帶著何月珍,還有他的新媳婦張美惠。
張美惠今年二十四,比我還小十幾歲,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進門就開始打量病房,一臉嫌棄。
“這病房也太差了,連個電視都沒有。”
鄭海明倒是沒說什么,直接走到兒子床邊。
兒子看見他,明顯縮了一下。
“怎么樣?好點沒?”鄭海明問。
兒子搖搖頭,沒說話。
“醫生怎么說?還要住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鄭海明的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住院不要錢啊?你到底什么毛病,住了這么久還不好?”
張美惠在旁邊接了一句:“是啊,這院都住了一個多月了,花的錢都夠買輛車了。”
何月珍也跟著幫腔:“就是,我看就是裝的,想逃學。”
兒子把被子蒙在頭上,蜷成一團。
我趕緊攔在中間:“你們別說了,他需要休息。”
“需要休息?”鄭海明一把推開我,“我看就是被你慣的!一個大男人,整天躺著,能有什么好?”
他走到床邊,一把掀開兒子的被子。
兒子嚇了一跳,坐起來,眼睛瞪得老大。
“你給我起來!”鄭海明把他拽下床,“走,跟我回家!”
兒子開始發抖,嘴唇哆嗦著,眼淚掉下來。
“爸,我不回去……我害怕……”
“害怕什么?整天胡思亂想,我看你就是閑的!”
鄭海明拽著兒子的胳膊往外拉。
我沖上去攔,被他一把推到墻上。
后腦勺撞在墻上,嗡地一聲,我眼前一黑。
兒子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得不像人。
他掙開鄭海明的手,蹲在角落里,抱著頭,渾身顫抖。
“別碰我!別碰我!求求你們,別碰我!”
護士和醫生聽到動靜跑過來,好幾個人才按住鄭海明。
他被保安拖出去,還在走廊里罵:“裝!你就給老子裝!回去有你好看!”
兒子被打了鎮靜劑,才安定下來。
醫生把我叫到辦公室,很嚴肅地對我說:“病人的情況不太穩定,你們家屬最好不要刺激他。”
“尤其是他父親,”醫生說,“病人好像對他的出現有很強烈的應激反應,是不是有過什么不好的經歷?”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的經歷?
我想起兒子之前做噩夢的時候,說過的話。
“媽,我夢到一個小衣柜……好黑啊,我怎么都出不去……”
那時候我覺得,可能是他看書看多了,做的夢。
現在想起來,不對。
那天晚上,我守在兒子床邊,他一直沒醒。
我看著他瘦削的臉,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兒子兩歲的時候,我還在跟鄭海明過日子。
有一次,我出去買菜,回來發現兒子不見了。
我找遍了整個房子,最后在那個廢棄的儲物間里找到了他。
他被關在一個小衣柜里,哭得都沒聲了。
衣柜里又黑又悶,他蹲在里面,渾身是汗,嘴唇都發紫了。
我問鄭海明怎么回事,他說兒子不聽話,關進去“教育教育”。
那時候我只當他是管教孩子的方式,沒往心里去。
現在想起來,那一關,可能關了好幾個小時。
兒子從那以后,就特別怕黑。
這個習慣,一直持續到現在。
04
那天晚上,我還是撥通了鄭海明的電話。
我問他:“兒子兩歲那年,你把他關在衣柜里多久?”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關都關了,問這個干嘛?”
“多久?”
“大概……半天吧。”
我的手指甲掐進手心里,疼得我發抖。
半天,五個小時,三百分鐘。
一個兩歲的孩子,在伸手不見五指的衣柜里,待了三百分鐘。
“你當時為什么不說?”
“說了又怎么樣?還不是小孩子不聽話?再說了,誰家孩子沒關過?”
我掛斷電話,蹲在走廊里哭了很久。
第二天,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曹語嫣醫生。
曹醫生是省心理衛生中心的專家,四十出頭,說話很溫柔。
她聽完后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創傷可能比他記住的更嚴重。”
“兩歲是依戀關系形成的關鍵期,這時候受到嚴重驚嚇,會造成創傷性應激障礙。”
“很多抑郁癥患者,童年都有類似的經歷。”
我問她:“能治好嗎?”
她說:“需要時間,而且他需要建立新的安全感。”
“但有一個問題,”她看著我說,“我感覺他好像還有什么事情沒說出來。”
“什么事情?”
“我也說不清楚,就是一種感覺。”她翻著兒子的病歷,“他每次提到父親的時候,表情很復雜。不只是恨,還有一種……我說不出來,像是一種負罪感。”
負罪感?
他有什么好負罪的?
當時我不明白,后來才懂。
兒子第三次住院的時候,我已經沒錢了。
六十萬存款,干干凈凈。
信用卡欠了十多萬,親戚那邊借了七八萬。
我開始賣東西,先賣金首飾,再賣之前攢的紀念幣。
家里的電視、冰箱、洗衣機,能賣的我都掛到二手平臺。
最后連我的電動車都賣了,每天坐公交去醫院。
兒子知道后,躺在床上不說話,眼淚一直流。
“媽,你能不能別管我了?”
“你是我兒子,我不理你誰管你?”
“可是我怕……我怕我最后好不了,讓你白花了錢,還……”
“想什么呢?”我打斷他,“錢沒了可以再掙,你要是沒了,媽就活不下去了。”
他哭了很久,最后還是沒說出那句讓我害怕的話。
但在醫院,他認識了一個朋友。
那是個十八歲的男孩,跟兒子差不多大。
他是因為抑郁癥跳樓被送進來的,住了兩個月了。
兩個孩子經常在一起聊天,有時候還玩游戲機。
他們一起罵醫生,一起吐槽食堂的飯菜。
我覺得,兒子好像慢慢好了起來。
但有一天,那個男孩的媽媽哭著來找我。
“你兒子有沒有說什么?”
“沒有啊,怎么了?”
“那個孩子……跳了……”
我的手一軟,手機掉在地上。
“什么時候?”
“今天早上,趁護士不注意……他跑上頂樓……”
我跑到兒子的病房,推開門。
兒子坐在床上,背對著我。
“兒子?”
他轉過身,臉色慘白,眼睛紅紅的。
“媽,”他說,“他走了。”
我沖過去抱住他。
他在我懷里抖得厲害。
“他說他撐不下去了,”兒子啞著嗓子說,“他說他好累。”
“他說,他不想讓他媽媽再花錢了,他已經花了家里幾十萬了,他媽什么都沒有了。”
“媽,我會不會也像他一樣?”
我抱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簽了兒子的出院同意書。
曹醫生說,醫院的環境對他也是一種刺激,建議我換一個地方。
最好帶他去一個全新的環境,沒有過去陰影的地方。
我翻遍了地圖,最后選了南方的一個城市。
那里有曹醫生介紹的一個心理康復中心。
我把剩下的錢都取出來,買了票。
走的那天,我給鄭海明打了個電話,告訴他要帶兒子去外地治病。
他在電話里罵了一通,說我瘋了,揮霍無度。
我沒理會他,掛了電話。
我不知道,這一走,會走到那一步。
也不知道,鄭海明會追過來,給了兒子那一巴掌。
![]()
05
康復中心在南方一個小城市,靠海。
環境是不錯,空氣好,院子里種了一大片紫藤花。
兒子剛到的時候,還挺新鮮,到處轉了一圈。
但新鮮感過了,又回到老樣子。
不想說話,不想吃飯,晚上睡不著。
曹醫生每周有兩次視頻咨詢,其他時間是康復中心的心理師跟。
我每天陪著他,不敢離開半步。
錢花得比在醫院還快。
康復中心一天的費用就將近一千,加上藥費、心理咨詢費,一個月下來三四萬。
我的積蓄花完了,就開始借網貸。
利息高得嚇人,但我顧不上了。
兒子有一次看見我在算賬,突然問我:“媽,你還有多少錢?”
我愣了一下,說:“夠花的。”
他沒再說什么,但那天晚上,他吃了大半碗飯。
那是這一個多月來,他第一次吃這么多。
我以為他開始好起來了,心里高興了好幾天。
后來曹醫生告訴我,那叫“回光返照”。
病人突然表現得正常,不是因為好了。
而是因為他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讓你放心的決定。
這樣他走的時候,你就不會懷疑。
知道這個的時候,我后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那天晚上,我偷偷留了個心眼。
半夜兩點多,我突然醒了,發現兒子不在床上。
我嚇了一跳,爬起來到處找。
最后在天臺找到了他。
他坐在欄桿邊上,腿掛在外面。
夜風吹過來,他的衣服被風灌滿,像一只隨時會飛走的蝴蝶。
我腿都軟了,不敢出聲,怕嚇到他。
我一步一步挪過去,盡量不發出聲音。
但還是被他發現了。
他轉過頭,看著我,沒有意外,反而笑了一下。
“媽,你來了。”
“兒子,下來好不好?”
他沒有動。
“媽,我剛剛在想,從這里跳下去,會不會疼。”
我不敢回答。
“他們說,跳下去會摔得很碎,很疼。”
“所以我不跳。”
他慢慢從欄桿上翻下來,坐在地上。
“我答應過你,不死。”
我蹲下來,抱住他,渾身還在抖。
“媽對不起你。”我說。
“你有什么對不起的?”
“當初要不是我把你生下來……”
“那你就別說了。”他打斷我,“你最對不起我的,不是把我生下來。”
他頓了頓,又說:“是沒告訴我,我是誰的孩子。”
我愣住了。
腦子嗡地一聲,什么都聽不見了。
他看著我,眼神很平靜。
“我都知道了,媽。”
“何月珍五年前就跟我說了,她說我不是鄭海明的兒子,我是個野種。”
他說“野種”兩個字的時候,聲音竟然很平靜。
“這些年,我一直想知道我親爸是誰。”
“但我怕問了,你會難過。”
“所以我一直沒問。”
他的眼淚終于流下來了。
“可是媽,我好累啊。”
“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是誰。”
“為什么別人都有爸爸,我沒有?”
“為什么我活著,要被人說是野種?”
“我恨你,我也恨他。”
“但我更恨我自己。”
“我恨我自己不夠好,不夠優秀,不夠讓你驕傲。”
“我恨我自己,讓你花了那么多錢,還治不好。”
他哭得渾身發抖,我在旁邊,連話都說不出來。
原來他都知道了。
原來這么多年,他一直忍著。
原來他抑郁的根源,不只是那個衣柜。
還有這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