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我抱著快遞盒子走到六樓,看見我6歲的小雅光著腳站在防盜門外。
小臉凍得發青,鼻涕流了一嘴,她一邊哭一邊拍門:“姑姑開門,我錯了,我不說了。”門里頭傳來魏曉涵的聲音:“你媽不是能嗎?讓她開門去!”我掏出手機準備打電話,老公魏光臨的電話先打進來了:“我到樓下了。”我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又看了眼女兒凍得發抖的小腿,突然覺得這八年,忍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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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禮拜五,我下午四點半下班。
從超市出來的時候天還亮著,想著小雅快放學了,我拐去菜市場買了條鯽魚,又買了一小把蔥。
女兒前兩天感冒剛好,我想燉鍋湯給她補補。
到家的時候五點多一點,婆婆趙桂華正坐在客廳里看電視劇,茶幾上擺著半碟花生米。
“媽,小雅呢?”我換了鞋,把菜拎進廚房。
“在屋里寫作業呢。”婆婆頭也沒抬。
我往小雅那間小臥室看了一眼,門關著,里頭沒動靜。
我想著先把魚殺了燉上,轉身進了廚房。
剛把魚鱗刮干凈,就聽見客廳里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小姑子魏曉涵的聲音。
“媽,我回來了。”
“今天怎么這么早?”婆婆問。
“別提了,那破公司,老板跟個傻逼似的,我辭職了。”
又辭職了。
這已經是今年第三回了。
我沒搭話,繼續手上的活。
魏曉涵今年26,大專畢業四年了,正經工作沒干過幾份。
不是嫌活累,就是嫌錢少,要么就是嫌同事不好相處。
每次干不了兩個月就辭,辭了就在家待著,讓婆婆養著。
婆婆也慣著她,從來不催她找工作,還總說“我閨女長得好,不愁嫁”。
鍋里的油熱了,我把魚下進去,滋滋啦啦響了一陣。
“嫂子,今天做什么?”魏曉涵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
“燉魚湯,小雅感冒剛好,補補。”
“又是魚湯,能不能換個花樣?”她皺了下眉,“我都連著吃了三天魚了。”
“那你想吃什么?我給你做。”
“算了,就魚湯吧。”她說完轉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
我深吸了口氣,沒說什么。
魚湯燉了半個小時,小雅從房間里出來了。
“媽媽,我作業寫完了。”她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乖,去洗手,馬上吃飯。”
我盛了四碗飯,又盛了一碗湯給小雅,讓她先喝著。
小雅捧著碗,小口小口喝湯。
這時候魏曉涵從房間里出來,看見小雅在喝湯,愣了一下。
“誰讓你喝的?”
小雅嚇得碗差點沒端住,抬頭看著我。
我說:“怎么了?湯燉好了,給孩子喝一碗怎么了?”
“這是我先要喝的!”魏曉涵臉拉下來了,“我早上說了,晚上想喝魚湯,你沒聽見?”
“你說了嗎?”我確實沒聽見。
“我說了!”她嗓門大了起來,“你耳朵聾了?”
我正想說話,小雅小聲說了一句:“媽媽,我喝完了,剩下給姑姑。”
“誰要你剩下的?”魏曉涵突然火了,一把奪過小雅的碗,重重摔在了廚房的水槽里,碗啪地碎了。
小雅嚇得哇地哭了。
“你干什么?”我也火了,“有話不能好好說?”
“我說什么?我說什么你們聽過嗎?”魏曉涵指著小雅,“你教的好閨女,上午還罵我嫁不出去呢!”
我愣住了。
上午還有這一出?
“小雅,”我蹲下來問她,“你跟姑姑說什么了?”
小雅抽抽噎噎地說:“我……我說姑姑別生氣,媽媽說……說姑姑是因為沒本事才待在家里……”
我的腦袋嗡的一下。
這話是我和魏光臨前兩天在臥室里說的,我抱怨了兩句,沒想到讓小雅聽去了,她還學給了魏曉涵聽。
“聽見了吧?”魏曉涵的臉漲得通紅,“你教的孩子,讓你教的!我在這個家連個孩子都能欺負我了是吧?”
“我那是……”我想解釋,又覺得解釋什么都蒼白。
“你別廢話了!”魏曉涵一把拉住小雅的胳膊,“走,讓你媽看看你養的好閨女!”
她拖著小雅往門口走,小雅嚇得哭著喊媽媽。
我追上去要攔,魏曉涵已經拉開了防盜門,一把把小雅推了出去。
然后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反鎖了。
02
我站在門里,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瘋了似的去擰門把手,打不開,被反鎖了。
“魏曉涵,你開門!”
沒人應我。
門外面傳來小雅的哭聲,她拍著門,一聲一聲叫著媽媽。
我的心揪成了一團。
“魏曉涵,你給我開門!孩子在外面冷!”
“冷?讓她冷去!”魏曉涵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你不是能嗎?你不是會教孩子罵人嗎?讓她在外面好好反省反省!”
我急得要死,拼命拍門:“你開門!孩子感冒剛好!你知不知道外面幾度?”
“那是她活該!”
婆婆這時候從房間里出來了,手里端著茶杯,看了一眼門口:“怎么了這是?”
“媽,曉涵把小雅關到外面去了,您讓她開門!”
婆婆皺了下眉,走到門口,隔著門喊:“曉涵,行了,開門吧,小孩子不懂事。”
“不開!”魏曉涵在里面喊,“她們娘倆沒一個好東西!”
“這……”婆婆看了我一眼,“她正在氣頭上,你等她消消氣。”
“媽!”我快哭出來了,“外面冷,小雅才六歲!”
“我知道我知道,”婆婆擺擺手,“你也是,說話不注意,讓孩子聽見了。再說了,她一個當姑姑的,被孩子罵嫁不出去,她能不氣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好了好了,等會兒再開。”婆婆端著茶杯又回房間了。
我心里涼了半截。
門外面,小雅的哭聲越來越小了,變成了抽泣。
我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聽見她在樓梯間里小聲嘀咕:“媽媽……媽媽你開門……”
“小雅,媽媽在這,別怕。”我隔著門喊她。
“媽媽……我冷……”
“媽媽馬上就開門,你蹲下來,抱住自己,媽媽數到十就開門了。”
我扭頭看了一眼客廳,魏曉涵正窩在沙發上看手機,嘴里嗑著瓜子。
我走到她面前:“你把鑰匙給我。”
她頭都沒抬:“你求我啊。”
“我求你,開門。”
“喲,剛才不是挺厲害的嗎?”她抬頭看著我,臉上帶著笑,“現在知道求我了?”
“孩子在外面冷,我求你了。”
“求人也不好好求。”她把腳翹在茶幾上,“你跪下來求我,我就開。”
我攥緊了拳頭。
“不跪是吧?”魏曉涵把手機翻了個面,“那你就等著吧。”
我轉身進了廚房,拿了菜刀,出來的時候婆婆正好從房間里出來,看見我手里的刀嚇了一跳。
“你要干什么?”
“把門劈開。”
“瘋了!你劈門?!”婆婆沖過來拉住我的手,“家里好好的門你劈什么?”
“媽,孩子在外面!”
“我讓她開!”婆婆松開我,朝魏曉涵喊,“你開不開?”
魏曉涵看見我拿了刀,臉上也變了色,但她強撐著:“不開!她砍了我也不開!”
我握著刀,手在抖。
這時候手機響了,是魏光臨打來的。
“喂,我到樓下了,晚上吃什么?”
我聽見他的聲音,鼻子一酸:“光臨,你快上來。”
“怎么了?”
“曉涵把小雅關在外面了,我進不去。”
“什么?!”電話那頭聲音一下子變了,“你等著,我馬上上來。”
掛了電話,我聽見樓下傳來電動車急剎車的聲音。
然后是一陣急促的上樓腳步聲。
魏光臨跑到六樓的時候,先看見了蹲在樓梯間里的小雅。
女兒蜷縮成一團,抱著膝蓋,小臉凍得發白,嘴唇都紫了。
魏光臨蹲下去,一把把女兒抱起來。
小雅看見爸爸,又哭了出來:“爸爸……姑姑不讓我進去……”
魏光臨抱著她走到門口,門關著。
他看了一眼門縫,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菜刀,臉色鐵青。
“曉涵,開門。”
門里頭沒有動靜。
“魏曉涵,開門。”
還是沒有動靜。
魏光臨把小雅遞給我,轉身下樓了。
整個過程他一個字都沒多說,但我看見他的眼神,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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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魏光臨下樓的時候,我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又慌又怕。
他平時不是這個樣子的。
我嫁給他八年,從沒見過他用那種眼神看人。
他就是那種老好人,誰都欺負得了。
小時候被同學欺負,工作了被工友欺負,結了婚被我媽欺負,被妹妹欺負。
每次我都替他委屈,他卻總是擺擺手說算了,都是一家人,計較什么。
可今天不一樣。
5分鐘后,他拎著工具箱上來了,手里還攥著一把電鉆。
我抱著小雅往旁邊讓了讓,他從工具箱里掏出一把扳手,二話不說就開始卸門把手。
婆婆從屋里沖出來,看見他在卸門鎖,嚇壞了。
“你干什么?那是新裝的門!”
魏光臨沒理她,繼續卸螺絲。
“魏光臨!你瘋了?”婆婆去拽他的胳膊,“你不能拆門!”
“媽,”魏光臨走了一個螺絲,聲音平靜得出奇,“你回去坐著。”
“我不回!你把門拆了,這房子還怎么住?”
“我買得起鎖,就裝得起。”
魏光臨說話的時候,手上的活一下沒停。
他平時是個嘴笨的男人,說話都慢半拍,做事也是磨磨唧唧的。
可你看他現在,一把扳手擰得賊利索。
門里頭傳來魏曉涵的聲音:“哥,你干什么?”
“開門。”
“不開!”
“我再問你一次,你開不開?”
魏光臨沒再說話了,他把電鉆插上電,對著鎖芯的位置就是一下。
電鉆嗡嗡響,鎖芯被打得火星直冒。
婆婆站在旁邊急得跳腳:“你這個不孝子!你為了外人拆自己家的門?”
魏光臨停了手,抬頭看著他媽。
“媽,小雅是誰?”
“什么?”
“我問你,小雅是誰?”
“……是你閨女。”
“那她是不是外人?”
婆婆被他噎住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魏光臨繼續干手上的活,鎖芯已經被打得變形了,他又換了個鉆頭,對著鎖眼鉆了進去。
門里面,魏曉涵開始尖叫:“你別進來!你進來我就報警!”
“報警?”魏光臨笑了,“報唄,正好讓警察看看,你是怎么把我閨女關在外面的。”
鎖芯終于被他鉆透了,門咯吱一聲開了條縫。
魏光臨一把拉開防盜門,大步走了進去。
魏曉涵躲在客廳角落里,手里攥著一把剪刀,哆哆嗦嗦地指著魏光臨:“你別過來!你再過來我捅死你!”
魏光臨看了她一眼,沒走過去,轉身去了她房間。
等他從房間里出來的時候,手里拎著一個行李箱。
“你干嘛?”魏曉涵臉色變了。
“你不是厲害嗎?”魏光臨把行李箱放在地上,“厲害就自己出去住吧。”
他打開衣柜,把魏曉涵的衣服一件件扯出來,扔進行李箱里。
“哥!你瘋了!你不能這樣!”
魏曉涵扔掉剪刀,沖過來想搶衣服,被魏光臨一把推開。
她說魏光臨什么,伸手又要去拿,魏光臨把她推到一邊,手上的動作倒是快得很,沒一會兒就把她的衣服全塞進去了。
“夠了!”婆婆沖過來,一巴掌打在魏光臨臉上。
那一巴掌很響,整個屋子都安靜了。
魏光臨捂著臉,看著他媽。
婆婆氣得渾身發抖:“你瘋了!她是你親妹妹!你就為了那個丫頭片子,要趕你妹妹走?”
“媽,小雅是你親孫女。”
“孫女怎么了?孫女能跟兒子比嗎?”
魏光臨看著我手里的孩子,突然就笑了,笑得很苦。
“媽,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我到底算你兒子,還是算你養的一條狗?”
04
婆婆愣住了。
魏光臨從來不會這樣說,以前不管婆婆說得多過分,他都悶頭悶腦地應著。
可今天不一樣了。
“你媽把你養這么大……”婆婆的嘴唇哆嗦著,“你就這樣跟我說話?”
“我怎么說話了?”魏光臨問,“我妹妹把我閨女關在外面,我攔一下,就說我是狗?”
“你……”
“媽,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哪天你老了病了,能端茶遞水的只有她?”
魏光臨指了指我。
“她會,你妹妹不會。”
“你妹妹連自己都養不活。”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靜。
婆婆被他噎住了,眼眶開始泛紅。
“你就為了一個外人……”婆婆顫著聲音,“跟你媽頂嘴?”
“媽,”魏光臨嘆了口氣,“小雅是我的女兒,她不是外人。”
“你為了她,連你妹妹都不要了?”
魏光臨沒有回答,轉身去收拾魏曉涵的東西。
他把她房間里的化妝品、包包、鞋子,全扔進了袋子里。
魏曉涵瘋了似的沖上去搶,被魏光臨一把推開。
“哥!你不能這樣!這是我的家!”
“這是我家,”魏光臨說,“房產證上寫的是我和你嫂子的名字。”
“那我也姓魏!”
“姓魏怎么了?”魏光臨停下來看著她,“姓魏就能當大王了?”
魏曉涵被他堵得說不出話,只好半帶哭腔地喊:“媽!你看他!你管不管?”
婆婆站在那兒,嘴唇抖了半天,終于說了句:“光臨,你妹妹不懂事,你別跟她一般見識。讓她在家里住兩天,等她找到工作就搬。”
“找什么工作?”魏光臨笑了,“她找過嗎?”
“你說什么?”
“她這三年,找過工作嗎?”
婆婆說不出話。
“我養了她三年,”魏光臨說,“養得她越來越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我把她當成自己家的公主一樣寵著,順著她,慣著她,結果呢?”
“結果她把我閨女當抹布一樣扔出去。”
“你讓我怎么原諒她?”
魏曉涵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我錯了……哥……我錯了……你別趕我走……”
魏光臨沒理她。
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塞進行李箱,拉上拉鏈,然后把行李箱推到門口。
我抱著小雅站在旁邊,看著這個平時連買菜都要討價還價的男人,現在鐵了心要趕他妹妹走。
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小雅窩在我懷里,小腦袋埋在我脖子里,已經睡著了。
她的身上還有一股涼意。
魏光臨走過來,摸了摸女兒的臉。
“凍著了?”他的聲音很低。
“應該沒事,”我說,“她進來的時候一直在哭,可能累了。”
“讓她睡吧。”
我看著他的臉,眼睛里有紅血絲,也不知道是不是氣的。
“光臨……”
“嗯?”
我想說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婆婆還在哭,魏曉涵還在鬧。
鄰居們探頭探腦地往門口看,張姐端著一碗餃子進來,看見滿地的衣服和箱子,也愣住了。
“這……這是怎么了?”
“沒事,”我擠出一個笑,“家里收拾收拾。”
“哦……”張姐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哭的魏曉涵,又看了一眼門口的行李箱,欲言又止。
她把餃子遞給我:“剛包的,給小雅吃點。”
“謝謝張姐。”
張姐要走的時候,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魏光臨,低聲說了句:“小魏,你這次做得對。”
魏光臨木著臉點了點頭。
等張姐走了,我準備關門,突然聽見樓道里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男人喘著粗氣跑上來,穿著一件保安的制服:“誰報的警?”
我愣了一下。
報警?
誰報的警?
扭頭一看,魏曉涵正低著頭,手里攥著手機,屏幕還亮著。
是她報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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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保安姓劉,是小區物業的,平時跟我們這一棟的老頭老太太都挺熟。
他看見門口的行李箱和滿地的衣服,眉頭皺了一下,再看蹲在地上的魏曉涵,臉色變了。
“怎么回事?家庭糾紛?”
魏曉涵站起來,指著魏光臨說:“他打我!他還搶我東西,要把我趕出去!”
保安看向魏光臨:“魏哥,你打她了?”
“沒有。”
“他打了!”魏曉涵哭著說,“你看我胳膊,被他掐的!”
她擼起袖子,胳膊上確實有一道紅印。
魏光臨沒動手。
那是他推她的時候,她自己撞到柜子上撞出來的。
我沒等魏光臨開口,直接說:“劉哥,不是那樣的。她把我們六歲的閨女關在外面,孩子還感冒,凍了快二十分鐘,我老公回來才開的門。”
“我是當媽的,”我看著劉保安,“我閨女才六歲,被她關在門外凍成這樣,你說我能怎么辦?”
劉保安看了看我懷里的小雅,小雅還睡著,小臉確實有點紅,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怎么的。
他沉吟了一下,對魏曉涵說:“姑娘,你先冷靜一下。”
“我冷靜什么?”魏曉涵急了,“他打我!他是打人!你們要是不管,我就報警了!”
“你報吧,”魏光臨說,“我剛才就說了,你報,讓警察來看看。”
“你以為我不敢?”魏曉涵掏出手機,真撥了110。
婆婆想去攔,被她一把甩開。
“你別管我!”她紅著眼睛,“我今天就要讓他們看看,我哥打我!”
電話接通了,她哭著對著電話喊:“喂!警察嗎?我被我哥打了!他現在還要趕我走!你們快來!”
保安在旁邊站著,尷尬地不知道該說什么。
掛了電話,魏曉涵靠在墻上,臉上掛著淚痕,眼睛里全是恨意。
“你等著,”她指著魏光臨,“你等著警察來了,看你怎么解釋!”
魏光臨沒理她,轉身回了客廳。
我把小雅放到臥室床上,蓋好被子。
出來的時候,聽見婆婆在角落里打電話:“老魏,你快回來!你兒子要把他妹妹趕走了!”
我老公他爸魏翔,在外地幫親戚看工地,平時很少回來。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婆婆的聲音一下子小了。
“好好好,你趕緊回來,我管不住了……”
掛了電話,婆婆坐在沙發上,兩只手捂著臉,肩膀抖著。
也不知是哭的,還是氣的。
警察來得快,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
兩個年輕的警察,一個高個子,一個矮個子。
高個子問:“誰報的警?”
“我報的!”魏曉涵沖上去,“他打我!還要趕我走!”
高個子看了一眼魏光臨:“你是她哥?”
“嗯。”
“你打她了?”
“他打了!”魏曉涵把袖子又擼起來,“你看,就是他打的!”
高個子看了看她胳膊上的紅印,又看了看魏光臨:“怎么回事?”
魏光臨說:“我推了她一下,她撞到柜子了。”
“他推的!那就是打了!”魏曉涵喊,“你們快抓他!”
矮個子警察看了一眼門口亂七八糟的東西,問:“這些東西是你扔的?”
“是。”
“為什么?”
“因為她把我閨女關在外面了。”
魏光臨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高個子聽完,皺了皺眉,對魏曉涵說:“小姑娘,你把你侄女關在外面了?”
“那是我跟她的事!他現在打我!”
“那也不能打人。”高個子說,又轉向魏光臨,“你跟你妹妹道個歉,讓她進來,這事就算了。”
魏光臨沒說話。
我看著他,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這輩子,道歉道得太多了。
讓著妹妹,讓著媽媽,讓著所有人,什么事情都是他的錯。
可這一次,他不想讓了。
“警察同志,”魏光臨說,“我不道歉。”
高個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不覺得我做錯了。”
“你把她東西扔了,還推了她,你不覺得你做錯了?”
“她把我閨女關在外面,她才錯了。”
高個子看了看魏曉涵,又看了看魏光臨,有點為難。
這時候矮個子警察走到陽臺,看了一眼外面。
回來之后,他低聲對高個子說了句:“外面的走廊有監控。”
魏曉涵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06
監控。
高個子看了一眼矮個子,問:“在哪?”
“在樓道轉角那,應該是物業裝的。”
高個子轉向我:“你們家有監控嗎?”
“沒有,裝的是樓道里的。”
“行,”高個子點點頭,“老張,你去物業把監控調出來。”
矮個警察轉身走了。
魏曉涵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
“警察叔叔……”她想說什么,被高個子抬手攔住了。
“等一下先看監控。”
接下來的十來分鐘,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婆婆坐在沙發上,兩只手絞在一起,整個人都在抖。
魏曉涵站在角落里,低著頭,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魏光臨靠在墻邊,抽出了一根煙,看了眼警察,又放了回去。
只有我,把小雅的房間門虛掩著,能聽見她均勻的呼吸聲。
矮個警察回來得很快,手里拿著一部手機。
他走到高個子面前,把手機遞給他:“你看看。”
高個子接過手機,是監控回放的畫面,能看見樓道里的情況。
畫面里,魏曉涵拖著小雅走到門口,一把把她推了出去。
小雅是雙腳著地被推出去的,整個人摔在門墊上,爬起來拍門,哭,拍門,哭。
這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
我站在門口,我能看見自己透過監控畫面在外面砸門。
而屋里的人,一個在客廳看電視,一個在房間里喝茶。
畫面快進到魏光臨回來,看見女兒,二話不說,蹲下去抱著女兒,抱了很久很久。
然后起身,下樓,拿工具。
高個子看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把手機還給矮個子,看了一眼魏曉涵。
“你這事做得不對。”
“我……”
“六歲的孩子,你把她關在外面,大人不在家,萬一出什么事,你擔得起嗎?”
魏曉涵哭了:“我……我一時沖動……”
“沖動?”高個子說,“你沖動了快二十分鐘,還沖動的?”
魏曉涵說不下去了。
高個子轉向魏光臨:“你推人是你不對。但這件事,主要還是她不對。”
“我知道。”
“你跟我道個歉,這事就算了。”
魏光臨想了想,說:“對不起,我不該推她。”
“行,”高個子點點頭,“那你妹妹的事,你自己看著處理。”
他轉向魏曉涵:“姑娘,以后別再這樣了。這是你家,也是你侄女的家。你要是不想住,可以搬出去。”
魏曉涵低著頭,沒說話。
高個子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矮個子跟在他身后,臨走前又看了一眼門口亂七八糟的東西,想說點什么,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警察走了之后,客廳里又恢復了那種讓人窒息的安靜。
魏光臨站在陽臺邊上,背對著客廳,不知道在想什么。
婆婆坐在沙發上,臉色蒼白。
魏曉涵站在角落里,低著頭,渾身都在發抖。
“哥……”她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我……我知道錯了……你就讓我留下來嘛。”
魏光臨沒回頭。
“哥……我保證……我再也不那樣了……”
“我把她當外人……”
“我改……我改還不行嗎?”
魏光臨終于轉過身,看著她。
“你搬出去。”
“哥!”
“搬出去住兩個月,”魏光臨說,“兩個月后,你要是能靠自己養活自己,就回來。我幫你租房,幫你找工作,但不準睡在這個家里。”
“哥!你……”
“你聽我說完。”魏光臨打斷她,“你要是做不到,就把這個家當成你的娘家,逢年過節回來吃頓飯,別住在這里。”
“我是你妹妹!”
“我知道你是我妹妹,”魏光臨說,“正因為你是我妹妹,我才不能讓你再這樣下去。”
他走到魏曉涵面前,聲音很輕,語氣卻很重。
“你26了,不是16歲。”
“你可以靠我,能靠一輩子嗎?”
“我老了怎么辦?爸媽老了怎么辦?”
“你沒工作,沒存款,沒朋友,你能干什么?”
魏曉涵被他幾句話堵得說不出話,眼淚嘩嘩地流。
“哥……我知道錯了……”
“我知道你錯了,”魏光臨說,“可是錯不是光知道就能改的。”
“你得自己去試,去摔,去撞。”
“不然你一輩子都長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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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魏曉涵最后還是搬走了。
她拖著她那個行李箱,拎著幾個塑料袋,站在樓道里,看著我。
“嫂子……”
我沒說話。
“我……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小雅。”
“你改嗎?”
“你改的話,這兩個月我不會攔著你回來看看。”
她的眼淚又下來了:“我走了,你跟媽好好過。”
我點了點頭。
她拖著行李箱一步步走下樓梯,腳步聲在樓道里越來越遠。
我轉身回了屋,看見婆婆坐在沙發上,整個人都像是老了十歲。
“你滿意了?”她看著我,聲音又冷又硬。
“媽……”
“我養了26年的閨女,就讓你們這樣趕走了?”
“媽,我們沒趕她。是她自己做錯了事。”
“做錯了怎么了?哪個年輕人沒犯過錯?”婆婆站起來,指著門口,“你們就是看不得她好!你們就是容不下她!”
她說著說著,眼淚也下來了。
“我苦了一輩子,就這個閨女是個念想。你們把她趕走了,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魏光臨從陽臺上走過來,看著我,又看著他媽。
“媽,”他說,“你放心,你閨女不會餓死。”
“你說得輕巧!”
“她26了,手腳齊全,腦子也不笨,養得活自己。”
“媽,”魏光臨說,“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么找不到工作?”
婆婆愣了下。
“因為她從來不知道,工作是什么滋味。”
“她在家有人伺候,出門有人接送,她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很多人是靠自己的汗水和本事吃飯的。”
“她從來沒試過,所以她才覺得什么都簡單。”
婆婆不說話了。
“讓她出去試試,”魏光臨說,“試過了,不行,再回來。”
“那我還能說什么?”婆婆抹了抹眼淚,轉身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魏光臨。
他靠在墻邊,把手里的煙點上。
“小雅怎么樣了?”他問,聲音很低。
“睡了。”
“那就好。”
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在客廳里散開。
我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你不該就這么趕她走的。”
“至少給她一個緩沖的時間。”
“給了她26年了,”魏光臨說,“再緩沖,她就真廢了。”
他吐了一口煙,看著窗外的天。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樓下有車喇叭聲,有狗叫聲,有人說話的聲音。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可是這個家,不一樣了。
“我小時候,”他忽然開口,“也經常被她欺負。”
我沒說話,聽著。
“那時候我爸媽都在上班,家里就我跟她。她小我8歲,爸媽都特別疼她。”
“有一次過大年,爸媽給我買了身新衣服,她看見了,非要穿。”
“我不給,她就哭,哭到爸媽回來,我媽不問青紅皂白,就打了我一頓。”
“那頓打,我現在還記得。”
他笑了笑,笑得很苦。
“衣服脫下來,給她了。”
“打了白打。”
“從那以后,我就學乖了。”
“什么都讓著她,什么都順著她。”
“她開心就好。”
他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轉過頭來看著我。
“可是今天我看見小雅蹲在樓道里哭,我突然就想起我自己。”
“我也曾經被人關在外面過。”
“我也曾經哭得嗓子都啞了,沒人開門。”
“我女兒不應該過這樣的日子。”
他的眼眶紅了。
我知道,他想哭,但他忍住了。
我說了個不一樣的話題,說:“我去煮點東西,你也沒吃飯吧。”
我轉身去了廚房,從冰箱里拿出中午剩下的菜,熱了熱。
炒菜的時候,眼睛有點發酸,但我沒讓它掉下來。
這個家,以后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