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深秋,云南。
明臺推開藥鋪的門,看見門檻上壓著一封信。信紙被露水打濕了邊角,他撿起來,展開。里面夾著一枚紐扣,灰撲撲的,上面沾著已經發黑的舊血。
他認得這枚紐扣。
那是十三年前,他最后一次見明樓時,對方大衣上掉下來的那枚。
明臺的手開始發抖。
信上只有一行字:“你的底細,藤田已知。回滬,否則明樓死。”
他把信紙揉成一團,又展平,再揉成一團。來回好幾次,直到紙都快碎了,才抬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
上海。
那個他已經十三年沒敢想的名字。
當天晚上,他燒掉了所有能證明“陳永仁”這身份的東西。只留了一張船票,一個裝了幾件衣服的舊包袱,和一封沒有落款的信。
三天后,火車從昆明出發。
明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十三年前的那個畫面——明樓在車站追上來,一把拽住他胳膊,眼睛里全是血絲:“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他沒回答。
他掰開那只手,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汽笛聲響起時,他聽到身后傳來一聲嘶吼,被鐵輪的轟隆聲撕成了碎片。
十三年來,他無數個夜里夢到那個畫面。每次醒來,枕頭都是濕的。
現在,他回來了。
站在明家祠堂的門外,他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推那扇木門。指尖剛碰到門板,身后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的,像是走了很多年,終于走到這里。
他沒回頭。
那個聲音從背后傳來,還是老樣子,只是比從前低了些,像是在壓抑著什么:“回來了?”
明臺僵在原地。
“菜要涼了。”那個聲音說,“進來吃飯。”
他用力推開門。
香火味撲面而來,混著雨后的泥土氣,刺得他鼻子發酸。
祠堂正中央的供桌上,擺著七道菜,六雙筷子。
還有一個東西,明臺的目光一碰上去,整個人就愣住了。
那是一塊靈牌。
上面工工整整地刻著他的名字——“明臺”。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身后,明樓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回更輕了,像是怕驚碎什么:“先進來。吃完再說。”
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他媽……還知道回來啊。”
明臺的眼眶一熱,十三年都沒落過的淚,就這么無聲地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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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明臺是民國二十四年離開上海的。
那年他二十五歲,剛從軍統受訓回來。明樓不讓他走,說他瘋了。明鏡抱著他哭了整整一天。但明臺還是走了。
不是他不想留。
是留不得。
那會兒上海灘表面歌舞升平,底下早就爛透了。
日本人雖然還沒明著打進來,但暗地里走馬燈似的換了多少撥人,誰心里都清楚。
明樓那時候已經被盯上了,家里的電話線被人剪斷過三次,書房窗戶上被人用刀刻過威脅的話。
明臺知道,自己是明家的軟肋。
只要他還活著,明樓就一定會被人拿捏住。
所以他選擇了最狠的路——假死。
那場爆炸是精心設計的。
火車開到半路,他趁上廁所的工夫,把那節車廂炸出了一個洞。
然后他跳進旁邊的河里,順著水流漂了十幾里地,才爬上岸。
他找了三天的路,才找到云南邊境的一個小鎮。
從此,世界上再也沒有明臺這個人了。
只有“陳永仁”——一個從外地逃難來的藥材商,話不多,長相普通,誰都不會多看一眼。
頭幾年,他幾乎每天晚上都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明樓追在火車后面跑的樣子,還有明鏡哭得撕心裂肺的聲音。
他咬著枕頭,把嗚咽聲咽回肚子里。
第二天起來,繼續在藥鋪里稱藥、算賬、幫人抓方子。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第三年,他接到了一個秘密任務——加入云南邊境的情報站,負責監視那些流竄的日軍殘余分子。
他換了三個住處,改了兩次姓名,每天和茶館老板、青樓妓女、賭場混混打交道。
有些任務是殺人,有些任務是送信,有些任務只是讓他盯著某個人,記錄對方幾點出門、見了什么人、吃什么飯。
他做得很好。
好到連上級都夸他“天生就是干這行的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天生適合。
他是被逼的。
如果不讓自己忙起來,他就會忍不住去想明家。去想明樓是不是還在找他,明鏡是不是還在哭,祠堂里那個靈牌是不是還擺在那里。
他不敢想。
一想,就回不去了。
第十年,他偶爾能睡著了。
第十一年,有一回他站在藥鋪門口,看見一個穿著灰色大衣的人從門口走過去。
那人的背影和明樓很像,都是寬肩膀、大長腿,走路生風。
明臺手里的稱藥桿“啪”地掉在地上,砸碎了一副藥材。
他蹲下去撿,手抖得半天都抓不住碎片。
第十二年,他收到了那封信。
第十三年的秋天,他回來了。
現在,站在明家祠堂里,看著那個刻著自己名字的靈牌,明臺忽然覺得這十三年像一場夢。
他回頭看了一眼明樓的背影——佝僂了些,頭發白了大半,走路也沒從前快了。
他記起十三年前最后一次見明樓時,對方還不到四十歲,頭發烏黑,走路帶著風,說話都是用吼的。
“吃飯。”明樓沒回頭,背對著他說了一句。
明臺跟在他身后,穿過堂屋,繞過天井,走進飯廳。
桌子上擺著七道菜。紅燒肉,糖醋魚,清炒菜心,冬瓜排骨湯,還有三盤明臺叫不出名字的。每一道菜都還冒著熱氣,像是剛出鍋。
明樓已經坐下來了,筷子拿在手里,夾了一塊肉放進嘴里,嚼了兩下:“吃。”
明臺在他對面坐下,拿起筷子。
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是熟悉的味道——王淑英做的菜,他從小吃到大。
“好吃。”他說。
明樓沒有說話。
桌上只剩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音。
明臺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
他看著面前這桌子菜,想起小時候,每次他從外面回來,明樓都會讓王淑英做一桌子菜,然后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
這是十三年來,第一次有人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飯。
“哥……”他開口。
“吃你的飯。”明樓打斷他,聲音沒什么起伏,“吃完再說。”
明臺低下頭,把那塊肉咽下去。
眼眶又紅了。
02
那頓飯吃到很晚。
王淑英來收碗筷的時候,明臺站起來想幫忙,被她攔住了。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復雜,有高興,有難過,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少爺回來就好。”她說,“你大哥等你等了十三年。”
明臺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回到客房,推開門,發現里面的陳設和自己離開前一模一樣。
床上的被褥是干凈的,桌上的書還是那幾本,就連柜子里的衣服都還在——雖然已經舊得沒法穿了。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看見天井里的桂花樹還在。這棵樹是他小時候親手種的,種的時候只有一人多高,現在已經長到二層樓了。
風吹過來,桂花落了一地,香氣鉆進鼻子里。
明臺靠著窗框,閉了一會兒眼睛。
這十三年來,他在無數個夜晚里想象過這個畫面——回到明家,推開自己的房門,發現一切都還和他離開時一樣。
現在真的回到了,他反而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第二天一早,明臺在院子里碰見明鏡。
她正在給花澆水,看見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水壺差點掉在地上。她趕緊低下頭,假裝沒看見,繼續澆花。
“姐。”明臺喊了一聲。
明鏡的手一頓,水壺里的水流歪了,澆在花盆外面。她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聲音有些發抖。
“你……”她開口,又停住了,深吸一口氣,“你怎么回來了?”
“有人寫信給我。”明臺說,“說大哥有危險。”
明鏡這次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誰寫的?”
“沒有署名。”
明鏡沉默了一會兒,水壺里的水流盡了,她才放下水壺,走到明臺面前。
她看著這個比自己還要高一個頭的弟弟,眼眶紅了,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你知不知道大哥知道你‘死’了的時候,是什么反應?”她問。
明臺垂下眼睛。
“他一個人在廢墟前站了一整天。”明鏡說,“晚上回來的時候,整張臉都是青的。”
“他誰都不讓說,不讓辦喪事,不讓你入家譜。他說你沒死,等你回來。”
“后來過了三年,四年,五年……他才終于肯讓王媽幫你立了那個靈牌。”
“但他從來沒在上面點過香。”
明臺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他知道你沒死。”明鏡看著他,“他早就猜到了。但他從來不去查,不去問。他怕他查出來,把你找回來,會害了你。”
“你大哥這輩子,就只會干一件事——什么事都自己扛著。”
明臺抬頭,看著明鏡:“那他現在呢?真的有人要動他?”
明鏡的表情變得復雜起來:“藤田正男,你聽說過這個人嗎?”
明臺皺眉。
“日本商人,在上海做了十年生意。明面上是做藥材和布匹的,背地里……”
明鏡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是當年那個余孽。”
明臺的瞳孔驟然一縮。
“十三年前,你大哥端掉了他那個潛伏小組。他跑了,一直沒被抓到。這些年,他換了幾次身份,換了幾次地方,最后還是回到上海來了。”
“他現在和大哥有生意上的往來,隔三差五來家里坐坐。大哥每次見他,回來都不說話,一個人坐在書房,把燈一直亮到天亮。”
明臺握緊了拳頭。
難怪那封信上寫的是“你的底細,藤田已知”。
原來這根刺,已經在明家的院子里扎了十三年。
“你怎么知道這些?”他問明鏡。
“你以為大哥一個人能扛得住?”明鏡看著他,“我是他大姐,我不幫他,誰來?”
她又拿起水壺,轉過身去澆花,背對著明臺:“你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明臺說,“先把那個藤田解決了再說。”
明鏡的手停了一下,最后只說了一句話:“那你小心點。大哥他……已經經不起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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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在那之后的兩天里,明臺幾乎沒有再見到明樓。
明樓每天都早出晚歸,有時候深夜才回來。
他經過明臺住的客房時,也不會停下腳步,更不會敲門。
只有一次,明臺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明樓的房間燈還亮著。
透過窗戶,他看見大哥坐在書桌前,手里拿著什么東西,一動不動地盯著看了很久。
明臺心里像被針扎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十三年前,他被“炸死”之后,明樓從他房間里找到的唯一一件東西——他小時候用過的第一本書。
上面有他用鉛筆歪歪扭扭寫的名字,還有后來越寫越大的字跡。
那本書已經很舊了,紙頁都泛了黃,但明樓一直留著。
明臺收回目光,走了。
他決定先從藤田身上入手。
這天中午,他去了藤田在法租界開的商行,假裝是要談藥材生意的客人。接待他的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中國男人,叫李順。
“我們老板不在。”李順微笑著說,“您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說。”
明臺打量了他一眼——穿著普通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老實巴交的賬房先生。
但明臺注意到,他手里始終握著一支鋼筆,而且右手大拇指的虎口有明顯的繭子。
那是常年握槍才會有的痕跡。
“我聽說明老板最近在和藤田先生談一筆大生意。”明臺說,“實不相瞞,我是明老板的親戚,想問問這筆生意有沒有什么門路,我也跟著沾沾光。”
李順臉上笑容不變:“這個我不太清楚。不過明老板和藤田先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他們談的生意,我們小人物怎么插得進去?”
“是啊。”明臺笑了笑,“那就算了。”
他轉身要走。
“請等一下。”李順叫住他,“這位先生,方便留個名字嗎?”
明臺回過頭:“陳永仁。云南來的藥材商。”
李順看了看他,“你是從云南來的?”
“怎么,去過?”
“沒有。”李順笑著說,“只是覺得你這口音……有點耳熟。”
明臺的心跳了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什么異樣:“我在這邊待過幾年,口音大概不純了。”
他出了商行,繞了兩條街,才停下腳步。
那個李順有問題。
他聽得出自己的口音“耳熟”——那是南方人聽不出、只有在上海待過很多年的人才會注意到的細節。這個人,絕對不是賬房先生這么簡單。
他回到明家,發現明樓已經回來了。
明樓坐在客廳里喝茶,看見他進來,目光淡淡地掃了一下:“出去了一上午?”
明臺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主動和自己說話。
“嗯,去門口轉了一圈。”
“轉了一大圈吧?”明樓放下茶杯,“你身上有桂花香,法租界那邊的洋槐路上種滿了桂花。”
明臺沉默了一下:“你跟蹤我?”
“不用跟蹤。”明樓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身上那股藥鋪味,十三年了都沒變。法租界那邊有幾家藥材鋪子我都熟,你今天要去找誰,我心里清楚得很。”
“哥……”
“我告訴你。”明樓的聲音壓得很低,“藤田不是你能碰的。”
“我不是來碰他的。”明臺說,“我是來碰你的。”
明樓愣了一下,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壓住了:“你碰我干什么?”
“有人寫信告訴我,你的底細他知道了。如果我不回來,他就會殺了你。”
明樓的手一抖,袖口里掉出一根香煙。
他彎腰撿起來,把煙夾在手指間,沒點,只是捏著煙尾轉了好幾圈。
“那封信呢?”他問。
明臺從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遞給他。
明樓接過,展開看了一遍,又把信紙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他的表情變了。
“這封信是被雨淋過的。”他說,“但墨跡沒有花。說明信是先寫好的,然后才故意被淋濕的。”
“你什么意思?”
“紙上的雨味不對。”明樓把信紙遞回給明臺,“上海最近幾天都在下雨,但這張紙上除了濕氣,還帶著一股咸腥味。那是海風的味。”
“海邊?”
“寫信的人不在上海。”明樓一字一頓,“他在碼頭。而且,他往上海寫信的時候,就已經算好你會拿著這封信來找我。”
明臺拿著信,腦子里一片混亂。
“有人在釣魚。”明樓說,“而你就是那個魚餌。”
04
明臺回到房間,關上房門,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明樓說信封上有海風的味道。
他聞了半天,確實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咸腥味。但那可能是他自己的錯覺——畢竟他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帶著街上的味道。
他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
那行字寫得工工整整,不是中文,是英文。
明臺在軍統受訓的時候學過英文,認得那幾個字:“YoursecretisknownbyTengTian.Comeback,orMingLoudies.”
這個人把“藤田”寫成“TengTian”,用的是中式拼音的英譯。說明寫信的人母語不是英文。
他看著那行字,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他想了半天,忽然想明白了——這封信沒有落款。
如果只是一封普通的威脅信,為什么要寫得這么干凈?對方甚至沒有留下任何能追查到身份的線索。
也就是說,寫信的人不希望被人追查到。
但又不希望能完全隱藏自己,因為他還特意把信紙弄濕了,讓明樓去分析氣味。
這太矛盾了。
明臺決定先去查一下那個李順。
第二天一早,他換了一身衣服,又去了法租界的商行。這次他沒有從正門進去,而是繞到后巷,找到了一扇小窗。
他翻墻進去,發現那是商行的倉庫。
里面堆滿了各種藥材,還有些布料和瓷器。明臺繞了一圈,聞了聞那些藥材的味道——都是真的,不是贗品。
他正準備走的時候,忽然看見墻角有一個木箱。
那個木箱被堆在最底下,上面壓了好幾層東西。明臺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它抽出來,打開一看,里面裝的東西讓他瞳孔一縮。
是一把德國造的毛瑟手槍。
還有十幾發子彈。
箱子里還放著一張紙,上面寫著一行字:“按計劃行事。”
明臺把紙折好,放進口袋里。他把箱子放回原位,又從窗戶翻出去,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他回到明家時,正好碰見明樓從外面回來。明樓看見他灰頭土臉的樣子,什么都沒說,只是扔給他一條毛巾。
“去洗洗。”明樓說,“灰頭土臉的,像什么樣子。”
明臺接過毛巾,擦了一把臉:“哥,倉庫里有槍。”
明樓的眉毛動了動:“你進了藤田的倉庫?”
“翻墻進去的。”
明樓沉默了一會兒:“你看到什么了?說清楚點。”
“一把德國造的毛瑟手槍,還有子彈。”明臺壓低聲音,“箱子里還放著一張紙,上面寫著‘按計劃行事’。”
明樓聽了,沉吟了好一會兒。
“藤田的商行表面上做藥材和布匹生意,暗地里可能干著別的勾當。”明臺說,“而且我懷疑他那個賬房先生李順,也不是普通人。”
“李順?”明樓的眼睛瞇了一下,“他是我的人。”
明臺愣住了。
“十三年前,我安插進去的。”明樓說,“他一直在替我盯著藤田。”
“你安插的?”
“你以為我在上海這些年,就只是做點生意混吃等死?”明樓看著他,“我早就在查藤田。他這些年干的那些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但你從來沒和我說過。”明臺說。
明樓沉默了一會兒,看著他說:“你離開之前,我什么都沒和你說,你就不走了嗎?”
明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那你現在打算怎么辦?”明臺問他。
“等。”明樓說,“先看藤田那邊怎么走下一步棋。”
說完這話,明樓轉身走回書房,把門從里面鎖上了。
明臺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忽然想起小時候他每次犯錯,明樓也是這樣把自己關在書房里,不出來。
那時他還小,有時候會趴在門縫上往里看,看見明樓坐在椅子上,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現在他長大了,那個趴在門縫上的小男孩,已經變成了一個有槍有刀的男人。
但他還是不敢推那扇門。
因為他知道,門后面的人,是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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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夜里,明臺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他翻身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天井里的桂花樹。
風從遠處的海面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潮氣。
他忽然想起十三年前那個夜晚,他在火車站掰開明樓的手時,大哥對他喊了一句話。
他站在火車的車廂門口,背對著自己,聲音被汽笛聲撕得支離破碎。
他只聽見了兩個字——“等我。”
他回頭看了明樓最后一眼。
那人的眼眶通紅,淚流滿面,嘴里還在說著什么。但他一個字都聽不見了。
他從來沒問過明樓那兩個字是什么意思。
是讓他等他收拾好爛攤子就回來?
還是讓他等他原諒自己?
又或者是,讓他等他一起死?
他不敢問。
這十三年來,他每次想起那兩個字,心里就像被刀割過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走出客房的走廊,穿過天井。他走到明樓的書房門口,發現門縫里透出一線光亮——燈還亮著。
他剛想敲門,忽然聽見里面傳來明樓的聲音:“進來。”
明臺推開門,看見明樓坐在書桌前,面前放著一杯茶和一支鋼筆。他抬起頭看著明臺,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睡不著?”明樓問。
“嗯。”明臺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你也睡不著。”
“習慣了。”明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些年,沒有一天睡過整覺。”
明臺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哥,我有件事想問你。”
“說。”
“十三年前,你在車站對我喊的那兩個字,到底是什么?”
明樓的手一頓,茶杯差點掉在桌上。
他放下杯子,抬眼看了明臺很久。然后,他的眼眶慢慢紅了。
“我說的是,‘等我’。”
“我知道你沒聽見。我追了整條站臺,嗓子都喊啞了,你還是上了車。”
“那天晚上,我在車站站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接到消息說你的火車爆炸了。”
“我想聽你說清楚那句‘等我’是什么意思。”明臺說,“你讓我等你什么?”
明樓沉默了一會兒。
“等我……等你回來。”
“我知道你是假死。”
“我早就猜到了。但我不去找你,因為我知道你在執行任務。如果我去找你,你就會被暴露。”
“所以我只好等你。等你完成任務,自己回來。”
他抬起頭看著明臺,眼眶里有淚光閃爍:“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十三年。”
書房里安靜了下來。
明臺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那雙手抖得很厲害,他握都握不住。
“那現在呢?”他問,“你還想等我回來嗎?”
明樓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什么:“你已經回來了。”
兩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院子里的桂花樹嘩嘩作響。
明臺站起來,走到明樓面前,伸手握住他的肩膀。那只手掌很大,很沉,像一個父親一只手就能握住所有風雨一樣。
“哥,”他說,“你放心。我不會再走了。”
明樓看著他,嘴角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了下去。
他只是點了兩下頭,什么都沒說出口。
但那兩下點頭,比說了什么都重。
06
次日一早,明臺剛起床,就聽見王淑英在院子里喊:“大少爺!你快來看看,有人往門口塞了一封信!”
明臺趕緊跑出去,接過信一看。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在右下角寫了三個字:“林學仁。”
明樓從屋里走出來,看著那封信:“誰寄的?”
明臺撕開信封,抽出一張紙,上面只寫了兩行字:“今晚十二點,老地方見面。帶上十三年前的東西,否則你弟弟活不過明天。”
明樓看完信,臉色變了。
“林學仁還活著?”
“這是誰?”明臺問。
“十三年前,我端掉的那個潛伏小組,組長就是林學仁。”明樓說,“我一直以為他死了,沒想到他還活著。”
“他讓你帶什么東西?”
“十三年前,我從他那里繳獲了一份花名冊。里面記著他們所有潛伏成員的名單和暗號。”明樓說,“這份花名冊我一直收著,沒交給任何人。”
“今晚十二點,你真的要去?”
“不去的話,你不會死。”明樓看著他,“但我會后悔一輩子。”
明臺沉默了一會兒。
“哥,我陪你去。”
“不行。”明樓斷然拒絕,“這是林學仁和我之間的賬,你一個小孩子插什么手?”
“我不是小孩子了。”明臺說,“我是一個會開槍的男人。”
明樓看著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鐘。然后,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行。你陪我去。”
夜幕降臨時,兩兄弟一起出發了。
明樓在前面帶路,明臺跟在后面。月色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錯在一起,像兩道糾纏了半輩子的線。
他們穿過幾條黑暗的小巷,翻過幾道墻,最后來到了一座廢棄的碼頭倉庫。
倉庫的門半掩著,里面亮著昏黃的燈光。
明樓推開大門,里面的景象讓兩人都愣住了。
倉庫正中,林學仁坐在一張椅子上,面前還站著另一個人——正是藤田正男。
藤田正男看見他們,咧嘴笑了一下:“明樓,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你還沒死,我當然好。”明樓冷冷地說。
“伶牙俐齒。”藤田正男站起來,“不過,今天你不是來和我吵架的。你弟弟的命,現在捏在我手里。”
“你想怎么樣?”明臺開口。
“不想怎么樣。”藤田正男攤開手,“我只是想讓你大哥,當著我的面,把那份花名冊交出來,然后簽字畫押,承認自己是共產黨特工。”
“他承認了,你就放我們走?”
“放你們走?”藤田正男笑了笑,“你想得倒美。”
“你承認了,他就得死。”林學仁插了一句,“你的人頭,值不少錢。”
明臺咬了咬后槽牙,轉頭看向明樓:“哥,花名冊呢?”
明樓從懷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舉在手里:“在這兒。”
藤田正男眼睛一亮:“扔過來!”
“你先讓我弟出去。”明樓說,“他走了,我就把東西給你。”
“大哥!”明臺急了。
“別說話。”明樓看了他一眼,“你走。別回頭。”
明臺看著他的眼睛,知道他已經打定了主意。他咬了咬牙,轉身往門外走。
“站住!”藤田正男吼了一聲,“你們兩個誰都不許走!”
“砰!”
一聲槍響,子彈打穿了倉庫的木板,碎屑四濺。
開槍的是明樓。
他手里的花名冊信封已經破了,里面的白紙撒了一地。
“假的。”明樓面無表情地說。
藤田正男瞪大了眼睛:“你……”
“你真以為我會把十三年前的東西留到現在?”明樓把碎紙扔在地上,“我早就燒了。”
“你……”
“我今天來,不是來給你送東西的。”明樓說,“我是來送你上路的。”
話音未落,倉庫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踹開了。一隊穿著黑衣的人沖了進來,把藤田正男和林學仁團團圍住。
帶隊的是李順。
“大少爺。”李順向明樓點頭示意,“人都帶來了。”
藤田正男站在原地,身體微微發抖。
“你……你居然……”
“你以為我這些年都是吃素的?”明樓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我在你身邊放了十三年眼線,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盤?”
“靜一靜。”明樓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這是你這些年走私槍支的賬本,還有你勾結日軍殘余分子的證據。我早就準備好了,就等著你今天自投羅網。”
藤田正男癱軟在椅子上。
李順帶著人上前,把兩人五花大綁,押走了。
倉庫里只剩下明樓和明臺兩個人。
明臺站在原地,看著大哥的背影。那個背影已經不像從前那么挺拔了,肩膀微微聳著,像扛了一座比天還重的山。
他走過去,站在明樓身邊。
“哥,你早就布局好了?”
“嗯。”明樓點點頭,“兩個月前,我就開始做了計劃。那封信是我讓人寫的,我也知道他會用藤田來威脅我。”
“那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明樓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告訴你,你還怎么演這出戲?”
“你演的很好。”明樓拍了拍他的肩膀,“比我從前的任務都演得好。”
“走吧。”明樓轉身往外走,“回家,王媽說飯已經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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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他們回到明家時,飯桌上的菜還是熱氣騰騰的。
王淑英端來最后一道菜,站在桌邊看了明臺好一會兒,眼眶紅通通的,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回來了就好。”她說,“平安就好。”
明臺沖她笑了笑,坐在明樓對面。
那頓飯,兩個人吃得完全不像之前那樣別扭。明樓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他碗里:“多吃點,瘦得跟竹竿似的。”
“哥你也吃。”明臺給他也夾了一塊肉,“你比我更需要補一補。”
“我吃不了這么多。”明樓嘴硬,但手上動作沒停,又給他添了一勺湯。
明鏡坐在旁邊看著兩兄弟你來我往的,忍不住笑了一下:“行了行了,一個碗都快被你倆夾滿了。”
吃完飯,明樓去書房取了一份文件,遞給明臺:“這是藤田這些年干的事的匯總。你拿回去看看,說不定將來用得上。”
明臺接過來,翻了幾頁,發現里面夾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額頭飽滿,眼睛黑亮,笑起來帶著一對淺淺的酒窩。
“藤田的女兒。”明樓說,“三年前死于肺癆,死前寫了一封信,里面記錄了藤田的犯罪事實。信是她偷偷寄給鄰居,托鄰居轉交給我的。”
“你見過她?”
“見過一次。”明樓說,“她來找我,說她愿意幫我扳倒藤田,只要我保證不傷害他父親的性命。”
“那你——”
“我答應了。”明樓說,“雖然她父親自己把自己坑死了。”
明臺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好久。
“她叫什么名字?”
“藤田文子。”
“文子……”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把照片放回文件袋里。
“哥,”他抬起頭看著明樓,“你那兩個‘等我’……原來是這樣。”
明樓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走吧。”他說,“陪我去院子里走走。”
院子里的桂花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枝頭稀稀拉拉地掛了幾朵,風一吹就飄下來。
明樓走在前面,明臺跟在他身后。
走到桂花樹下的時候,明樓忽然停住了腳步。
“明臺。”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碎什么,“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明臺站在他身后,看著他花白的頭發和微微佝僂的背影,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挺好的。”他說,“比你好。”
明樓轉過身來,看著他。月色下,他的眼眶也是紅著的,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那就行。”他說,“那就行。”
兩個人在桂花樹下站了很久,誰都沒有再說話。
風一陣一陣吹過來,把桂花搖落了一地。
明臺看著那些飄落的花瓣,忽然想起十三年前的某一天,他還沒走的時候,明樓也是這樣站在桂花樹下,仰著頭看著滿樹的桂花。
那時候,明樓還是個年輕力壯的男人。
現在,他已經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