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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啥繡品展廳掛滿“油畫”?很多步入牡丹江渤海靺鞨文化創意發展有限公司的游客,都會產生這樣的疑問。
“這是我們滿族刺繡(渤海靺鞨繡)的最大特點,繡品融合冰雪元素與傳統紋樣,柞蠶絲在光線映襯下流光溢彩,再加上特有的針法層層疊繡,所以又被稱作‘刺繡中的油畫’。”滿族刺繡(渤海靺鞨繡)第五代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蔣麗娜說。
滿族刺繡(渤海靺鞨繡),這門源自唐代渤海國的民間技藝,距今已有千年歷史,2014年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
“一幅精美的渤海靺鞨繡作品,往往需要繡娘連續埋頭苦干幾個月才能完成,作品難以量產,可定價高了又賣不出去。”牡丹江市民間文藝家協會主席于志勇感慨,即便贊嘆作品宛如油畫,但這門手藝的市場之路走得并不順暢,更棘手的是由于傳承門檻高,手藝面臨人才斷層。
看家針法
蔣麗娜從沒想過會成為非遺代表性傳承人。
高中畢業那年,她和大多數同齡人一樣,對未來充滿幻想。她喜歡鍵盤敲擊的聲音,想學計算機,覺得那才是屬于年輕人的行業。可命運把她帶到了孫艷玲面前。
孫艷玲,滿族刺繡(渤海靺鞨繡)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中國渤海靺鞨繡博物館館長,祖輩做滿族刺繡,到她已是第四代。
一次到學校挑選學生,孫艷玲一眼就看中了蔣麗娜,“這個孩子與同齡人相比,愛手工,坐得住”。
愿不愿意學刺繡?蔣麗娜猶豫了很久。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讓她整天坐著穿針引線,聽起來像是奶奶輩才做的事。但孫艷玲的一句話讓她動了心:“刺繡也能走出國門,你先試試。”
“試試就試試。”蔣麗娜拿起了針。
孫艷玲親自教她渤海靺鞨繡的基本功,還送她去南方學習蘇繡、湘繡的技藝理念。“師父說,不能只守著自己的東西,要學習別人的技藝、理念、精髓,再融入我們的刺繡里。”蔣麗娜說,研學之行,讓她對南北刺繡的差異有了清晰深刻的認知。
南方溫暖濕潤,絲線纖細柔軟,繡品細膩溫婉、靈動雅致;而她們的柞蠶生長于山野柞樹之上,絲線粗韌緊實,造就了渤海靺鞨繡粗獷立體、厚重飽滿的獨特風格。一柔一剛、一細一拙,兩種截然不同的繡藝風格,在師徒二人手中慢慢融合。
渤海靺鞨繡有40多種針法,最核心的是“雞爪針”和由它改良而來的“三角針”。東北天冷,古人穿動物皮做的衣服,用“雞爪針”縫制,結實抗凍。“可它有個‘死’點——三條線放射出去,做出來的繡品不夠美觀。”蔣麗娜一邊示范一邊解釋,“三角針”則能形成一個閉合的三角形,讓顏色從縫隙中透出來,形成豐富的層次感,也是現在渤海靺鞨繡的“看家針法”。
“開始怎么都繡不明白,怎么轉都別扭。”學“三角針”的時候,蔣麗娜吃了不少苦頭,一幅繡品繡了剪、剪了繡,反復十幾次是常事。回憶起自己繡好的第一幅“三角針”作品,蔣麗娜仍然很興奮,“當時真是高興得都要跳起來了”。
真正的考驗,是繡動物。
“我繡了一只波斯貓。”蔣麗娜以為繡得越細越好,結果卻空蕩蕩的沒有質感,孫艷玲看得直搖頭。“師父說,渤海靺鞨繡講究‘疊’,要先拿粗線條打底,再一層層地疊加顏色,層次出來了,才有毛茸茸的感覺。”前后折騰了四個月,這只波斯貓終于繡完了,眼睛是琥珀色的,毛發蓬松而富有光澤。蔣麗娜把它捧在手里,忽然覺得,所有的曲折都值得。
青春突圍
渤海靺鞨繡的顏色體系龐大,每一個顏色從最淺到最深,少則十幾種,多則五六十種。“顏色越多,工藝要求越高,作品價格也越高。”蔣麗娜指著一幅用了100多種顏色的花朵繡品說,光是一個小花瓣,從淺到深就要五六種顏色漸變。
精美刺繡適合收藏,但離日常生活太遠。非遺傳承不能只靠情懷,師徒二人比誰都清楚這一點。師徒倆想了很多辦法,最后找到了一個方向——文創。
聚焦年輕人審美與日常需求,孫艷玲帶著蔣麗娜開發出了一系列輕量化、生活化的文創。一枚黃綠配色的銀杏胸針,小巧精致;各式書簽花樣百出,執針、起舞、翻跟頭的民族少女形象活靈活現;四季主題繡品貼合時節,冬日雪屋雪人、夏日荷影蜻蜓;今年又推出“馬踏祥云”“馬踏飛燕”等吉祥紋樣……只要年輕人喜歡的,她們都試著去做。
還有定制業務。“顧客提供照片,我們繡成工藝品,想要多大尺寸、什么預算,都可以商量。”蔣麗娜說,有人定制全家福,有人定制寵物肖像,還有人定制家鄉的風景送給海外親友。
再精湛的技藝,最終還是要有源源不斷的人來傳承。
她們面臨著和許多傳統非遺項目一樣的困境——從業者老齡化嚴重。公司有500多名繡娘,年齡普遍在50歲到70歲之間,蔣麗娜不無焦慮,“繡娘分五個等級,從初級到中級,需要兩三年;從中級到高級,又得五年到十年”。
她們嘗試和牡丹江市殘疾人聯合會合作。曾有一位年輕的聾啞女孩,上課時媽媽在旁邊用手語翻譯,學東西特別快。“可惜后來沒有堅持下來。”蔣麗娜嘆了口氣,“但我們也理解,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把刺繡當營生。”
也有堅持下來的。69歲的江秀玲已經繡了19年,因為年齡偏大,她繡得慢,收入不算高,卻不愿意放下針,“習慣了,一天不繡就手癢”。
“這確實是當下刺繡等許多傳統手工藝面臨的共同困境,是成本與市場、技藝與效率、傳承與時代之間多重矛盾疊加的結果。”于志勇說,渤海靺鞨繡的未來在于放大自己的優勢,只有變成年輕人喜歡欣賞、愿意佩戴、樂于分享的時尚品,它才能保持旺盛的生命力。“青春力量”對傳統技藝的重塑,成了突破市場與傳播瓶頸的關鍵。
孫艷玲和蔣麗娜在牡丹江周邊綏芬河、穆棱、林口、寧安等地建了7個培訓基地。“原來給人打工,現在學了刺繡給自己打工。”綏芬河基地的繡娘莊丹說,“在家里就能干活賺錢,還不耽誤照顧老人孩子。”
為了吸引下一代,她們走進校園,社團、講座、體驗課,從勾線條開始,一步步培養孩子們的興趣。“很多孩子都很感興趣,尤其是繡動漫IP的時候,積極性特別高。”蔣麗娜笑著說。
織密針腳
蔣麗娜最滿意的作品是《霧凇》。
寬60厘米、長80厘米的尺寸,用了80多種顏色的絲線,繡了6層,耗時近3個月。畫面上,北國的霧凇晶瑩剔透,光影流轉間,仿佛感受到冬日的凜冽與純凈。
《霧凇》原是一幅攝影作品,蔣麗娜花了很長時間研究構圖和配色。“從最淺的冰白到最深的松綠,每一個色系都有五六種以上的漸變。”她指著畫面上的樹枝,“這里的‘雞爪針’是一點帶三點,把樹枝的骨感繡出來了。雪地是‘三角針’,每層的顏色都不一樣,有冷白、灰藍、淡紫,從縫隙里透出來,雪的厚度和質感就出來了。”
“渤海靺鞨繡極具辨識度,東北柞蠶絲讓繡品厚重飽滿粗獷,自帶天然光澤感和折射度,與冰雪文化天然契合。”于志勇說。
蔣麗娜希望把冰天雪地繡出來,讓更多人知道黑龍江的美。這個愿望很快實現了。
2015年,她跟隨師父帶著冰雪繡品參加了意大利米蘭世博會,那是她第一次出國。出發前,蔣麗娜緊張得睡不著覺,反復檢查每一幅作品有沒有瑕疵。孫艷玲拍拍她的肩膀說:“別怕,我們的東西好,大家都看得懂。”
那一次,30厘米×40厘米的小幅冰雪繡品被搶購一空。
蔣麗娜想起了師父當年說的話——“刺繡也可以走出國門”。如今,她真的站在了世界的舞臺上,身后是傳承千年的技藝,面前是不同膚色、不同語言的觀眾。
“我是個普通家庭的孩子。”蔣麗娜跟著師父去了很多國家,參加過世博會、服貿會、消博會等各類大型展會,每次出門,她都會驕傲地介紹自己是滿族刺繡(渤海靺鞨繡)第五代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這不是炫耀,是技藝被世界認可的自豪。
“我不指望每個人都成為傳承人,但哪怕多一個人了解、喜歡,也是好的。”蔣麗娜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一心想學計算機的小女孩了,她坐在繡架前安靜地穿針引線,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她接過孫艷玲的重擔,也成了師父。
“以前是喜歡,覺得刺繡很美。現在是責任,不能讓它只活在博物館里。”話不重,卻像針腳一樣,密密地扎進這門千年手藝的命脈里。(作者:馬維維 來源:經濟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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