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客廳里泡茶。
說實話,我在單位干了二十年,什么場面沒見過。可那天下午,當我看清貓眼外面那張臉時,手里的茶杯差點沒拿穩。
門外站著的是新來的市長郭剛。
我認識他,是因為電視新聞里天天放。四十多歲,臉膛黑,說話帶點鄉音。據說是個泥腿子上來的干部,在鄉鎮干了十幾年。
可他為什么會來我家?
我猶豫了十幾秒,最后還是硬著頭皮開了門。
郭剛站在門口,身后還跟著兩個夾公文包的人,氣氛有點凝重,誰也不說話。
我當時只覺得心跳得快,手心全是汗,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到底出什么事了?
郭剛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開口說:“姐夫,我來給舅媽磕個頭。”
我懵了。
什么姐夫?什么舅媽?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身后傳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門開了,沈嬈下班回來了。
她看見客廳里的人,臉色微微一變,二話不說走過去,一巴掌拍在郭剛后背上:“死鬼,跟你說多少次了,別在我家抽煙!”
那天下午的太陽正好斜著照進來,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眼前這一幕,忽然覺得這二十年的日子,好像都白過了。
![]()
01
說回那天早上的事。
我是水利局的副主任科員,說白了就是個坐辦公室的。
單位里論資排輩,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整整八年,不上不下的,連我自己都習慣了。
八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這八年里,我看著比我晚來的人都升上去了,心里不是沒滋味,只是懶得去想。
那天早上剛到辦公室,副局長馬德勝就把我叫去了。
“老林啊,你兒子那個考試的事,你心里有數吧?”馬德勝靠在椅子上,手里轉著筆,話說得不咸不淡的。
我知道他說的是林小宇考公務員的事。
小宇今年剛畢業,報的是政府辦的崗位。
我一聽這話,心里就有點發緊。
馬德勝這個人,平時跟我沒什么過節,但他那張嘴,在局里是出了名的。
他有個兒子也在考公,跟我兒子同一年畢業,報的也是政府辦。
這事兒我一直知道,只是沒往深處想。
“馬局長,孩子自己考的,我也沒怎么管。”我低聲應了一句。
馬德勝笑了一下,沒再說什么,擺了擺手讓我出去。他笑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縫,那笑容讓我心里發毛。
回到工位上,心里卻七上八下的。
馬德勝那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試探我,還是另有所指?
我坐在辦公桌前,看著桌上的文件,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可我沒時間多想。中午的時候,林小宇給我打了個電話。
“爸,下午有個重要人物要來咱家,你提前回去收拾一下?!?/p>
“誰啊?”我問。
“你別問了,回去就是了。”
兒子說完就掛了。我愣了好一會兒,心里犯嘀咕。這小子平時話不多,突然來這么一句,到底搞什么名堂?
我猶豫了半天,還是跟科長請了個假,提前回家了。
科長姓劉,是個快退休的老頭,平時跟我不錯。
他看我臉色不對,還問了一句:“老林,家里有事?”
“沒,沒啥?!蔽覕[擺手,“就是有點不舒服,回去歇歇。”
劉科長點點頭,沒再多問。
回到家,我把客廳收拾了一遍,又燒了一壺水,泡上茶。
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見有人來。
我在客廳里踱來踱去,把茶幾擦了又擦,地板拖了又拖,實在沒事干了,就坐在沙發上發呆。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我看看時間,都快四點了。正打算給兒子打電話問問,門鈴響了。
我湊到貓眼上看了一眼。
這一看,差點沒把我嚇出心臟病來。
門外站著三個人,打頭那個,正是電視上常出現的那張臉——郭剛。
后面跟著的兩個,我也認得,一個是縣委辦主任老周,一個是秘書科的小李。
老周我見過幾回,在局里開大會的時候,他坐在主席臺上,我在臺下遠遠看著。
小李倒是年輕,戴個眼鏡,手里拎著個公文包。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手都開始抖了。
開,還是不開?
開了吧,人家是市長。不開吧,人已經站門口了。我深吸一口氣,把門打開了。
郭剛看到我,笑了:“你就是林永昌吧?”
“是,是,郭市長您好?!蔽艺f著,聲音都在打顫。
“別緊張,我就是來看看?!惫鶆傉f著,自己走進來了。
他打量了一圈屋里的擺設,目光最后落在客廳正墻上掛的那張遺像上。
那是沈嬈她媽,兩年前去世的,一直掛在那里。
老太太生前是個瘦高的女人,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跟我兒子特別親。
我每次看見那張遺像,總能想起她坐在陽臺上曬太陽的樣子。
郭剛盯著那張遺像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姐夫,”他轉過頭看著我,“舅媽的遺像,我能磕個頭嗎?”
我當時腦子完全是懵的,嘴巴張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郭剛看我這樣子,嘆了口氣:“你是不是還不知道沈嬈是我表姐?”
我一聽這話,整個人愣住了。
什么?沈嬈跟郭剛是表姐弟?
這怎么可能?沈嬈從來沒跟我說過。
我腦子里飛快地轉著,想起沈嬈她媽——我岳母——生前是有一個妹妹,但那個妹妹嫁得遠,好像是在鄰縣,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回。
我隱約記得岳母說過,她妹妹家的孩子后來當了官,但我從來沒想到會是郭剛。
我正想著怎么接話,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緊接著,門開了。
沈嬈拎著菜站在門口,看見客廳里的人,先是一愣,然后皺了皺眉:“郭剛,你怎么來了?”
郭剛嘿嘿一笑:“姐,我來看看你。”
沈嬈把菜放在鞋柜上,走過來,二話不說,一巴掌拍在郭剛肩膀上:“死鬼,跟你說多少次了,別在我家抽煙!看你把客廳熏的!”
我這才注意到,郭剛手里確實夾著一根煙,茶幾上的煙缸里已經有三四個煙頭了。那些煙頭有的還冒著煙,煙灰散了一桌。
郭剛被拍了一下,也不生氣,笑著說:“姐,我這不是習慣了嘛。”
“習慣了也不行!”沈嬈說著,一把把他手里的煙奪過來,摁滅了,“你嫂子最煩煙味,你又不是不知道?!?/p>
“嫂子?”郭剛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我,“姐夫,你聽見了沒?我姐說你是嫂子?!?/p>
沈嬈白了他一眼:“你少貧嘴?!?/p>
我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一幕,腦子里亂成一團。
沈嬈跟市長是表姐弟?她從來沒告訴過我。
這二十年的日子,我到底錯過了什么?
02
那天晚上,沈嬈做了幾個菜,郭剛留下來吃了頓飯。
菜是沈嬈臨時加的:一盤紅燒肉,一盤清炒小白菜,一盤花生米,還有一大碗雞蛋湯。
都是家常菜,可郭剛吃得特別香,連扒了兩碗飯。
縣委辦主任老周和小李早就走了,只留郭剛一個人。
飯桌上,我一句話都說不利索。
倒是沈嬈和郭剛,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得挺熱鬧。
從郭剛小時候怎么調皮搗蛋,說到他在鄉鎮當干部那會兒的苦日子。
“姐,你還記得不?”郭剛喝了一口酒,“那年我考到鄉鎮,第一個月工資都沒發,是舅媽借了我三百塊錢,讓我撐過去的。那時候我才十九歲,一個人在鄉下,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舅媽那三百塊錢,我記了一輩子?!?/p>
沈嬈點點頭,沒說話,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他碗里。
“后來我當鎮長那年,家里出了事,”郭剛說著,聲音低了下去,“我爸住院,我媽也病倒了,那會兒我剛調過去,工資還沒到位,又是舅媽借了我三萬塊。那時候舅媽也不寬裕,可她二話沒說就把錢拿出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有點啞:“我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想來看看舅媽的牌位,給她磕個頭?!?/p>
我坐在旁邊,聽著這些話,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原來沈嬈她媽幫過郭剛這么大的忙??缮驄茝膩頉]跟我說過。
我扭頭看了一眼客廳墻上那張遺像,老太太笑得很溫和,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又什么都不說。
飯后,郭剛走了。我收拾碗筷,沈嬈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猶豫了半天,還是問出了口:“你咋不早說呢?”
沈嬈頭都沒抬:“早說啥?”
“你跟郭剛是表姐弟。”
沈嬈看了我一眼,語氣淡淡的:“說了又咋樣?讓你去巴結他?”
我被這句話噎住了。
“我這輩子就煩這種事。”沈嬈說,“親戚是親戚,工作是工作。我媽幫過他,又不是圖他啥。再說了,他當他的市長,我當我的護士長,各過各的日子,不就挺好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覺得不知道該說什么。
沈嬈這人就是這樣。
她性子直,見不得那些彎彎繞繞的事。
結婚這么多年,我早就習慣了。
可我心里還是有點堵——這么大的事,她居然瞞了我這么多年。
不是不信任我,就是不想讓我多想。
我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當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沈嬈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一點心事都沒有的樣子。
我側過身,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翻來覆去地想:這二十年,她還有什么沒告訴我的?
第二天上班,我剛到單位,就感覺到氣氛不太對。
平時見了我愛答不理的同事,今天都笑臉相迎。有人專門端了杯茶過來,跟我聊了幾句家常話。還有人問我:“老林,聽說你家昨天來客人了?”
我一聽這話,心里咯噔一下。
這事兒傳得這么快?
“沒,沒啥?!蔽曳笱芰艘痪洹?/p>
可那些人臉上的笑,讓我覺得渾身不自在。那種笑,不是真心的,是帶著探詢和算計的。我在單位干了二十年,這點眼色還是有的。
上午九點多,馬德勝親自來我工位上了。
“老林,來,我辦公室坐坐?!彼闹业募绨颍瑧B度熱情得讓人發毛。
我跟著他走進辦公室,他關上門,還給我倒了杯茶。我坐在椅子上,只覺得屁股底下跟有針扎似的。
“老林啊,”馬德勝看著我,笑容里帶著點試探,“聽說昨天晚上,郭市長去你家吃飯了?”
我心里一驚,面上卻沒敢露出來:“馬局長,您聽誰說的?”
“哎,我這不就隨便問問嘛?!瘪R德勝擺擺手,“你跟郭市長,是親戚?”
我猶豫了一下,想到沈嬈說的話,不敢亂說:“不是,就是……認識。”
“認識?光認識就來你家吃飯?”馬德勝笑了,那笑容讓我心里發毛,“老林,你這就不夠意思了,咱們一個單位的,有啥事不能直說?”
我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一句:“馬局長,真沒啥。”
馬德勝沒再追問,只是笑了一下:“行,沒事就好。你回去忙吧。”
我回到工位上,心里亂成一團。馬德勝那話里有話的樣子,讓我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他這人,從不做無用功,今天這么熱情,肯定有后手。
回到家,我把這事跟沈嬈說了。
沈嬈正在廚房炒菜,聽了我的話,手里的鍋鏟頓了一下:“他問你了?”
“問了。”
“你怎么說的?”
“我說沒啥。”
沈嬈沒吭聲,繼續炒菜。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了一句:“你別搭理他就行?!?/p>
“可他要是再問呢?”
“再問就說不知道?!鄙驄频穆曇粲悬c硬,“他還能把你吃了?”
我看著她,心里想說點什么,最后還是咽回去了。
沈嬈這人,從不低頭??晌也皇撬?。我在單位混了二十年,知道有些時候,一句話說錯了,下半輩子就不好過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沈嬈問我咋了,我沒說。
我腦子里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郭剛那天來我家,到底是來磕頭的,還是來給我添麻煩的?
![]()
03
第三天中午,我接到林小宇的電話。
“爸,面試過了?!眱鹤拥穆曇袈犉饋碛悬c疲憊,“排名第二。”
我一聽,心里既高興又松了口氣:“好,好,回來爸給你慶祝?!?/p>
“慶祝啥?”林小宇的聲音突然沉下來,“爸,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找郭市長幫忙了?”
我愣住了:“沒有啊,怎么了?”
“那為什么有人說我面試的成績是走后門得來的?”
兒子的話里帶著火氣,我聽得出來,他心里憋屈。我這兒子,從小要強,最恨別人說他靠關系。
“小宇,你聽爸說……”
“爸,我不需要你幫我找關系。”林小宇打斷了我,“我要是考不上,那是我的本事不夠。你要真去找人家了,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p>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堵得慌。
窗外的梧桐樹葉子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落了一地。
我看著那些葉子,覺得自己的心情也跟那葉子似的,飄著落不了地。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去了醫院。沈嬈正在手術室忙,我等了她半個多小時,才看到她出來。
她穿著手術服,臉上還帶著口罩的勒痕,一看見我,愣了一下:“你怎么來了?”
我把兒子電話里的事跟她說了。
沈嬈聽完,皺起眉頭:“誰傳的話?”
“我也不知道。”
“肯定是單位那些人。”沈嬈摘下帽子,頭發有點亂,“這群人,整天不干正事,就知道嚼舌根。”
“那咱咋辦?”
“咋辦?涼拌。”沈嬈拉開柜子,拿出外套穿上,“你兒子考得好,那是他自己的本事。他要是找人走后門,我這個當媽的第一個不同意。”
我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什么。
沈嬈看我一眼:“你是不是怕了?”
我說不清是不是怕,就是覺得心里不踏實。我這個人,一輩子沒求過人,也沒被人求過。突然之間,市長成了我表舅子,這滋味,說不出是好是壞。
“怕啥?”沈嬈把柜子門關上,“我跟你說,這世上,誰人背后無人說?管得住他們的嘴,管不住他們的心。你越是在意,他們越來勁。”
她頓了頓,語氣放軟了一點:“行了,回家吧。我給你做點好吃的。”
我點點頭,跟著她走出醫院。
回家的路上,我腦子里一直想著兒子電話里那句話:“我要真找了人家,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p>
這句話,像根刺一樣扎在我心里。
我兒子,我了解。
他從小就不服輸,上學的時候考試,從來不要我給他找補習班,說自己能行。
大學四年,獎學金年年拿,畢業那年還考了個優秀畢業生。
他考公務員,我是后面才知道的,他自己報的名,自己復習,自己去的考場。
我連他考的什么崗位都沒多問。
可現在,有人說他是走后門,這口氣,他咽不下,我也咽不下。
回到家,沈嬈做飯,我在客廳坐著發呆。手機響了,是馬德勝發來的一條微信:“老林,明天下午有個會,你早點來?!?/p>
我看著那條消息,心里總覺得不太對勁。馬德勝平時從不主動找我,更不會發微信。他這一反常,肯定有事。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一宿沒睡著。沈嬈睡得沉,不知道我的心思。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會議室。
馬德勝已經到了,坐在主位上,旁邊還坐著幾個局里的老同志,還有兩個我不認識的人,西裝革履的,看著像上面的。
會議開始后,馬德勝講了幾句工作的事,然后話鋒一轉:“最近咱們局里有些傳言,我想著還是說清楚比較好。”
他的目光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老林啊,你跟你家那個親戚的事,我本來不想過問的。但是有人說你兒子考公務員的事,這里面有貓膩。這種傳言,對局里的風氣不好。”
我聽著他的話,手心開始冒汗。那兩個陌生人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審視。
“馬局長,我兒子是自己考的……”我站起來想解釋。
“哎,老林,你別激動。”馬德勝擺擺手,臉上帶著笑,“我不是說你真的走后門了,我是說,既然有傳言,你最好解釋一下,免得大家誤會。你也知道,咱們單位向來講究清正廉潔,這要是讓人誤會了,對你也不好?!?/p>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感覺自己的后背開始冒汗,手心濕漉漉的。
嘴唇發干,想說點什么,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我這個人,嘴笨,越緊張越說不出話。
我站了足足有半分鐘,最后只憋出一句:“馬局長,我兒子的事,我心里有數。他考了多少分,面試多少分,網上都能查到。”
馬德勝笑了笑,沒再說什么,擺了擺手示意我坐下。
那場會開了兩個小時,后面講的什么,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散會的時候,我收拾東西往外走,聽見身后有人在小聲說話:“你看他那樣子,心虛得很。”
另一個聲音接話:“可不,平時悶不吭聲的,誰知道背地里搞了什么名堂?!?/p>
我低著頭快步走出會議室,不敢回頭。
那天晚上,我沒怎么吃飯。
沈嬈問我怎么了,我搖了搖頭,說沒啥。她看了我半天,最后嘆了口氣:“你是不是又被人說了?”
我沒吭聲。
“你是不是傻?”沈嬈把碗往桌上一放,“人家說什么就是什么?你要是真覺得冤枉,你就說清楚。”
“我說得清楚嗎?”我看著沈嬈,心里那股憋屈終于冒出來了,“人家都在傳郭剛是你表弟,我兒子是走了后門。我能說啥?說你們沒關系嗎?可你們確實有關系。”
沈嬈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最后站起身來:“行,我明天去找郭剛,讓他以后別來咱家了。”
“別!”我趕緊拉住她,“你要是去找他,不就坐實了咱們心虛嗎?到時候人家更會說咱們做賊心虛。”
沈嬈看著我,眼睛里的火氣慢慢熄了,最后嘆了口氣:“你這人,就是太好說話了。人家欺負到你頭上來了,你還忍。”
我沒接話。
沈嬈說的沒錯,我這人,一輩子就是這么窩囊。
可我能怎么樣?
我要是跟馬德勝吵起來,難堪的是我。
我要是去找郭剛告狀,丟人的是我。
我什么都不做,起碼還能保住個體面。
可這個體面,真的能保住嗎?
那天晚上,我坐在陽臺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沈嬈在屋里喊了我好幾回,我都沒應。
樓下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偶爾有一輛車開過去,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在夜里聽著特別清楚。
我想起二十年前,剛跟沈嬈結婚那會兒,日子雖然窮,可心里踏實。
現在呢?
住上了樓房,孩子也大了,可心里這塊石頭,越壓越重。
04
事情沒我想的那么簡單。
第四天上午,我還在辦公室整理材料,桌上的電話響了。拿起一聽,是紀委的人。
“林永昌同志,請你現在過來一趟,我們有些事情想跟你核實一下?!?/p>
我握著話筒的手抖了一下,腦子里嗡的一聲。
紀委找我?為什么?
我放下電話,跟科長說了一聲,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從水利局到紀委,走路也就十分鐘。
那十分鐘,我腦子里翻來覆去想著各種可能。
是有人舉報我了?
舉報我什么?
是郭剛的事,還是我兒子的事?
還是別的什么?
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自己做過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可心里還是慌。
到了紀委,被領進一間小辦公室。里面坐著兩個人,一個年紀大點的是劉主任,另一個是年輕小伙子,手里拿著記錄本,桌上還放著一臺錄音機。
劉主任看著我,語氣還算客氣:“林永昌同志,你別緊張,我們今天找你來,主要是有人反映了一些情況,我們需要核實一下。”
“劉主任,您說?!蔽业穆曇粲悬c啞,干巴巴的。
“最近有沒有人來找過你?比如說,市里的領導?”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郭市長來過?!蔽矣仓^皮說了實話,“他是我愛人的表弟。”
“哦?”劉主任看了我一眼,“他跟你是什么關系?”
“表姐夫?!?/p>
“他來找你,是為了什么事?”
“他……他是來給我岳母磕頭的?!蔽业椭^,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看劉主任,“我岳母生前幫過他,借過他三萬塊錢。他這次回來,是想來看看我岳母的牌位,給她磕個頭。”
劉主任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關于你兒子考公務員的事,郭市長有沒有幫你打過招呼?”
“沒有!”我立刻抬起頭,聲音大了些,“我兒子是自己考的,成績都在網上公布著,面試也是公開的。我從來沒有讓郭市長幫過忙。”
我說完這話,覺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來了。
劉主任看著我,沒說話。旁邊那個年輕人低頭寫著什么,筆尖沙沙地響,那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辦公室里很安靜,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鼓。
過了好一會兒,劉主任又問:“你愛人跟郭市長,是什么表親?”
“是表姐弟。”我說,“沈嬈的媽媽跟郭剛的媽媽是親姐妹。”
“你們這個關系,以前知道嗎?”
“我……我是昨天才知道的?!蔽艺f,“我愛人從來沒跟我說過。”
劉主任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帶著點審視:“為什么?”
“她不想讓我多想?!蔽依蠈嵒卮?,“她這個人,從來不喜歡攀關系。”
劉主任點點頭,沒再追問。
“行了,老林。”他站起身來,“今天的談話就到這里,如果有需要,我們會再找你。”
我站起來,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濕透了。走廊里冷颼颼的,我打了個哆嗦,才發現自己的腿還在抖。
那天下午,我魂不守舍地過了一整天。
回到家,沈嬈已經做好了飯。我坐在飯桌前,拿著筷子卻沒胃口。菜是紅燒茄子,還有一盤炒青菜,都是我愛吃的,可我一口都咽不下去。
沈嬈看我不對勁,問:“怎么了?”
“紀委找我了。”
沈嬈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找你干嘛?”
“問郭剛的事?!?/p>
“你咋說的?”
“實話實說?!?/p>
沈嬈沉默了一會兒,放下筷子:“你怕了?”
我抬頭看著她:“我能不怕嗎?我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被紀委叫去談話?!?/p>
沈嬈盯著我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你要是覺得怕,以后就別跟他來往了?!?/p>
怕?
我當然怕。
可我怕的不是郭剛,我怕的是那種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覺。
明明什么事都沒有,可所有人都拿你當靶子。
你走到哪兒,都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
你說什么話,都有人往歪處想。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煙。
二十年來,我從沒覺得這么憋屈過。
手機響了,是林小宇打來的。
“爸,面試結果出來了?!彼穆曇艉芷届o,“我被錄取了。”
我一聽,眼淚差點掉下來:“好,好……”我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委屈。
“可是爸,”林小宇的語氣變了,“現在單位里的人都在說,我是因為郭市長才被錄取的。我今天去政審,有人當著我的面問:你是不是跟郭市長有關系?”
他頓了頓,聲音有點發抖:“爸,你能不能讓郭市長別再來咱家了?”
我握著電話,張了半天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兒子從小到大,從沒求過我什么。他唯一一次求我,是讓我別跟市長來往。
我能說什么?我該說什么?
電話那頭傳來林小宇的呼吸聲,一長一短,像是在忍著什么。
“小宇,”半天,我才開口,聲音啞得不行,“爸跟你說,你考這個崗位,是憑你自己的本事。郭市長的事,爸也是后來才知道的。爸從來沒找他幫過忙,也不會去找他幫忙?!?/p>
“可是別人不信啊?!绷中∮钫f,“他們只看結果,不看過程。他們只知道郭市長是你表舅,就認定了我是走后門。”
我沉默了。
林小宇也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說:“爸,我沒事。就是有點……委屈。”
“爸知道。”我說,“爸也委屈?!?/p>
電話掛斷后,我坐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空蕩蕩的街道。路燈亮著,把地面照得慘白。一只野貓從墻角竄過去,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我想起兒子小的時候,第一天上小學,背著一個大書包,回頭沖我笑,說“爸,我去上學了”。那時候他多高興啊,眼睛里全是光。
可現在,那些光,好像被人一點一點掐滅了。
![]()
05
事情徹底失控了。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整理材料,忽然聽見走廊里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沈護士長,你不能進去……”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沈嬈站在門口,后面跟著幾個攔她的同事,臉色鐵青。她穿著白大褂,胸前的扣子掉了一顆,頭發也有點亂,一看就是從醫院直接沖過來的。
“馬德勝呢?”她冷聲問。
我愣住了:“你找他干嘛?”
“你少管?!鄙驄评@過我,直接朝馬德勝的辦公室走去。
我趕緊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你別沖動!”
“我沖動什么?”沈嬈甩開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我找他理論理論,他不是說咱們走后門嗎?讓他拿證據出來!他不是舉報嗎?讓他當面說!”
馬德勝的辦公室門開著,他正坐在辦公桌前看文件。聽見聲音,抬起頭來,看見沈嬈,臉色變了變:“沈護士長,你這是……”
“馬局長,”沈嬈走進去,站在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我聽說,你對外說我兒子考公務員是走了后門?”
馬德勝臉色難看起來:“沈護士長,你這話是怎么說的?我可沒說這種話。你一個女的,怎么能這么說話?”
“沒說?”沈嬈冷笑一聲,“你倒是敢做不敢當。行,你不承認就算了。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么要讓人去紀委舉報我家老林?”
提到紀委兩個字,馬德勝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像豬肝一樣:“舉報?誰舉報了?你可別血口噴人!你有證據嗎?”
“是不是血口噴人,咱們到紀委去說。”沈嬈說著,拿出手機,“我這兒有錄音,你要不要聽聽?”
馬德勝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你錄音了?”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怎么?怕了?”沈嬈盯著他,眼睛不眨一下,“你不是喜歡在背后說三道四嗎?現在當著面說??!來,你把你跟紀委說的那些話,當著我的面再說一遍!”
辦公室里一片安靜,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
我站在門口,看著沈嬈的背影。她穿著白大褂,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不會彎的竹子。我以前怎么沒發現,她有這么硬氣的一面?
馬德勝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嘴巴張了合,合了張,像個離了水的魚。
“行了,”沈嬈把手機揣回兜里,“馬局長,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跟你吵架的。我就想問你一句:我兒子考公務員,成績在那兒擺著,你說走后門,你有證據嗎?沒有證據,就別整天在背后嚼舌根。你要是有證據,咱們去紀委說清楚?!?/p>
說完,她轉過身,走出了辦公室。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直接從我身邊走過去。
我愣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盡頭。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嬈坐在沙發上,一聲不吭,也不開燈。
我走進去,把燈打開,看見她正盯著茶幾上的一個相框發呆。
相框里是她跟兒子的合照,前年夏天在公園拍的,林小宇笑得沒心沒肺。
我走到她身邊坐下:“你怎么會有錄音?”
“我早就知道他不對勁。”沈嬈說,聲音很平靜,“那天紀委找你之后,我找了個同學幫忙打聽了一下。我同學在紀委工作,他說舉報信就是從咱們局里出去的,寫信的人用的是匿名信件,可信封上的郵戳是咱們局旁邊的郵局。我就猜是馬德勝干的?!?/p>
“你怎么確定是他?”
“他兒子也考了政府辦的崗位。”沈嬈轉過頭看著我,“你知道這個事嗎?”
我愣了一下:“什么?他兒子也考了?”
“你不知道?”沈嬈冷笑一聲,“馬德勝的兒子也在今年的招錄名單里,筆試第三,面試第五,綜合排名第四。你兒子第二,錄取三個,你兒子上了,他兒子沒上。你說他心里能不恨嗎?”
我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上。
我確實不知道這個事。我從來沒過問過馬德勝家里的事。
“所以舉報信是他寫的?”我問。
“沒跑?!鄙驄普f,“他不敢明著來,就暗地里捅刀子。這種小人,我見得多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不認識她了。
我一直以為她是個直來直去的人,沒想到她也會留后手。
“那錄音呢?”我又問。
“我今天去找他之前,把手機錄音打開了?!鄙驄普f,“我怕他倒打一耙,說我鬧事。有了錄音,他想賴也賴不掉?!?/p>
我安靜下來,不知說什么好。
那天夜里,我聽到她翻來覆去的聲音,我知道她也沒睡著。
凌晨三點,我迷迷糊糊醒了一次,看見她坐在床邊,望著窗外發呆。
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紅紅的。
我伸手拉了拉她的手:“沒事的?!?/p>
她沒說話,只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用力攥著。
第二天一早,我還在刷牙,電話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電話那頭是個女聲:“請問是林永昌先生嗎?我是市紀委的。關于郭剛同志被舉報的事情,有些情況想跟您核實一下,請您今天下午來一趟市紀委,方便嗎?”
我的手一抖,牙刷掉在了地上。
06
那天上午,我像丟了魂一樣。
到了辦公室,坐下來,卻什么事都做不了。桌上的文件堆了一堆,我翻開一份,看了半天,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我滿腦子都是紀委打來的那個電話。
郭剛被舉報了?
被誰舉報的?是因為什么?是不是跟我們家有關?
我不敢想。
十點多的時候,我接到沈嬈的電話。
“下午我陪你去。”她說,語氣不容商量。
“你不用上班?”
“我已經請假了?!?/p>
我沉默了一下,想問點什么,可又問不出口。
沈嬈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么,然后說:“郭剛也被叫去談話了。剛才他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沒什么大事,讓咱們別擔心?!?/p>
“被叫去談話了?”我心里一緊,“那是不是很嚴重?”
“他說不嚴重。”沈嬈的聲音有點發虛,“他說只是有人舉報他生活作風有問題,說要核實一下。他讓我放心,說身正不怕影子斜?!?/p>
身正不怕影子斜?
這話說得輕巧,可誰都知道,真到了紀委那個地方,不是身正就能說得清的。
我在單位門口等了一會兒,沈嬈來了。她已經換了便服,一件藍色外套,頭發扎著。她看著我,拍了拍我的肩膀:“沒事,走吧。”
我倆并排往紀委走,誰也沒說話。路上經過一條巷子,巷子口有個賣烤紅薯的老頭,紅薯的香味飄過來,平時我最愛聞,今天只覺得膩。
到了紀委,還是上次那間辦公室,還是劉主任和那個年輕人。
“林永昌同志,請坐。”劉主任指了指椅子。
我和沈嬈并排坐下。沈嬈先開口了:“劉主任,我家老林是什么人,我可以作證。他工作二十多年,從來沒干過違紀的事。”
劉主任看了她一眼,沒接話,轉而看向我:“今天請你來,主要是因為關于郭剛同志的一些舉報材料里,提到了你愛人和郭剛同志之間的關系。有人反映,郭剛同志經常到你家做客,這影響不太好?!?/p>
我愣住了。
“他……他就來過一次?!蔽艺f。
“一次?”劉主任看著我,“可是舉報材料里說,他一個星期去了你家三回?!?/p>
“沒有!”我急了,“他就來過一回,就是前天下午,待了不到兩個小時?!?/p>
劉主任看了看旁邊那個年輕人,年輕人翻了一下筆記本,低聲說了句什么。
劉主任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那舉報材料里跟郭剛同志有關的其他內容,你有沒有了解過?”
“什么內容?”我問。
“有人舉報說,郭剛同志在人事安排上搞小圈子,提拔干部不考慮德才,只看關系?!眲⒅魅握f,“而你是他表姐夫,你兒子考上公務員的事,也被列入了舉報材料?!?/p>
我心里一涼。
“我兒子考上公務員,完全是靠自己的成績?!蔽遗ψ屄曇羝椒€,“他筆試第三,面試第一,綜合第二。這些成績,網上全都能查到,公開透明?!?/p>
沈嬈在旁邊點點頭:“劉主任,我兒子從小就不靠家里,他考上大學是憑自己,考上公務員也是憑自己。如果有人覺得這里面有問題,我們可以配合調查,把所有的資料都提供給你們。”
劉主任看了我倆一眼,點了點頭:“行,你們配合調查就好。今天請你們來,主要是把這些情況核實一下。你們先回去,有需要我們會再聯系你們。”
走出紀委大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秋天的風涼颼颼的,吹在臉上像刀子。我站在門口,覺得腿有點軟,后背的衣服又濕了。
“沒事的?!鄙驄谱咴谇懊?,回頭看了我一眼,說,“咱們行的正,不怕?!?/p>
我點點頭,跟上她的腳步。
可我心里清楚,事情沒這么簡單。
回家路上,沈嬈沉默了很久。快到家的時候,她突然說:“我覺得這事背后有人在搞鬼?!?/p>
“你是說馬德勝?”
“不止他一個?!鄙驄普f,“他一個人搞不出這么大的動靜。”
“那還有誰?”
沈嬈搖了搖頭:“我現在也說不好,得再看看。”
那天晚上,郭剛給沈嬈打了個電話。
我正在陽臺上抽煙,聽見沈嬈在客廳里說話,聲音壓得很低。過了一會兒,她走過來,把手機遞給我:“郭剛跟你說兩句。”
我接過手機,喂了一聲。
“姐夫,”郭剛的聲音聽著挺平靜,“今天的事,你別往心里去。紀委找我談話,就是正常的程序,沒什么大事。”
“可是……”
“別可是了。”郭剛打斷我,“我干這行這么多年,什么風浪沒見過?他們要查,就讓他們查唄。查清楚了,我倒要看看,是誰在我背后捅刀子?!?/p>
他的話聽著隨和,可我能感覺到他語氣里的火氣。
“你姐……”我遲疑著說,“沈嬈她今天去水利局找馬德勝了。”
“我知道?!惫鶆傉f,“她給我發了條消息,說了這個事。她這個人就是這樣,急脾氣,護短。你別怪她?!?/p>
“我不怪她。”我說,“我是怕把事情鬧大了?!?/p>
“鬧大了就鬧大了?!惫鶆傉f,“有些事,不鬧大,永遠說不清楚?!?/p>
我掛了電話,看著客廳里的沈嬈。她坐在沙發上,正盯著手機看,眉頭微微皺著。
“他說了啥?”我問。
“沒說什么,就說讓咱們別擔心?!鄙驄铺痤^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行了,別想了,該來的總會來?!?/p>
我點點頭,可心里那塊石頭,還是放不下。
![]()
07
事情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
第三天上午,我還沒到單位,就接到同事老王的電話。
“老林,你快來單位看看吧,出事了?!崩贤醯恼Z氣很急。
“咋了?”
“有人把你家那口子去水利局鬧事的視頻傳到網上了!標題寫的是‘潑婦大鬧政府機關’,下面的文字還提到了郭市長?!?/p>
我心一沉,立刻套上衣服往單位趕。
到了單位門口,我看見一堆人圍在一起,有人拿著手機,正看著什么視頻。
看見我來了,他們抬起頭,眼神里帶著各種情緒:好奇、同情、幸災樂禍。
我快步走進辦公室,打開手機,找到了那條視頻。
視頻拍得很清楚,能看見沈嬈站在馬德勝的辦公室門口,拍著桌子,指著馬德勝的鼻子罵。
視頻配的文字更刺眼:“新市長親戚耍橫,大鬧水利局!疑似市長公權私用!”
我的手開始發抖。
怎么會這樣?昨天的事,今天就被發到網上了?誰拍的?
我立刻給沈嬈打電話。
“你別急?!鄙驄频穆曇舻故呛芷届o,“我看到那個視頻了。有人故意搞事?!?/p>
“誰搞的?”
“還能有誰?”沈嬈說,“馬德勝那伙人唄。他不敢當面跟我硬剛,就在背后玩陰的?!?/p>
“那怎么辦?”
“涼拌。”沈嬈說,“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們要鬧,就鬧唄。他們越鬧,越說明他們心虛?!?/p>
可事情沒這么簡單。
到了下午,視頻已經傳遍了整個縣城。
有人打電話到紀委舉報,說“市長家屬耍威風”,有人直接寫了投訴信寄到省里。
網上更是炸了鍋,評論里什么難聽的話都有。
快下班的時候,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林永昌同志,我是市委辦的。關于網上那條視頻的事,市委領導非常重視,已經成立了聯合調查組,準備對此事進行調查。請您明天上午九點到市委辦來一趟,配合調查工作。”
我握著電話,愣了半天。
調查組?
事情怎么就鬧到了這一步?
那天晚上,沈嬈沒做飯。我倆坐在客廳里,誰也沒說話。電視開著,可誰也沒看。
林小宇從外面回來了。他看見我倆的樣子,問:“爸,媽,你們咋了?”
我沒說話。沈嬈也沒說話。
林小宇看了看我倆的臉色,似乎明白了什么,也沒再問,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電視的聲音。電視上正放著什么新聞,主持人說著什么,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到了夜里,我心煩,一個人跑到樓下抽煙。
夜色很深,路燈照出昏黃的光暈。我蹲在花壇邊上,看著手里的煙一點一點燒完。煙霧升起來,散開,又升起來,又散開。
我蹲在那兒,心里憋得慌。我這輩子,從來沒想過會出這種事。我一輩子老老實實,本本分分,不偷不搶不占便宜,到頭來,卻被人架在火上烤。
一根煙抽完,我又點了一根。煙盒子里的煙越來越少,可心里的火一點沒滅。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有個人影從樓里走出來,在我旁邊蹲下來。
是林小宇。
他遞給我一瓶水:“爸,別抽了,對身體不好?!?/p>
我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沒說話。
“爸,”林小宇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想過了。要是那個崗位真給我帶來這么多麻煩,大不了我不去了。我重新考?!?/p>
我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
路燈照在他臉上,他長得比我高,肩膀比我寬,可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的。
就那一瞬間,一股火氣從心里竄了起來。
“你別傻。”我說,“你考上了,那是你的本事。誰都不能讓你讓出來。”
我站起來,掐滅了煙頭:“你媽說的對,我們行的正,不怕。他們要鬧,就讓他們鬧去。我就不信,這世上還沒個講理的地方了?!?/p>
林小宇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爸,你從來沒說過這么硬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