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探監室的燈管壞了半邊,高育良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他隔著玻璃,對律師肖澤楷說了一句話。肖澤楷的臉色當時就白了。
三天后,肖澤楷的車在高速上爆了胎。車子翻了兩個滾,栽進排水溝。他爬出來的時候,手在發抖,褲兜里的手機響了。
電話那頭,李達康問:“誰讓你來的?”
肖澤楷咽了口唾沫:“高書記讓我帶句話,他前妻名下有個保險柜。”
電話里沉默了。久到肖澤楷以為斷了線。
“密碼是什么?”
“他說,密碼是您女兒出生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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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澤楷出院那天,李達康沒親自去接。
他讓秘書鄭俊峰把人帶到省委家屬院,時間是晚上九點。
李達康不喜歡在辦公室談這種事。辦公室有錄音,有監控,有人來人往的腳步聲。書房就不同了,誰也不知道書房的墻里有沒有東西。
肖澤楷進門的時候,李達康正坐在沙發上抽煙。
茶幾上放著一壺涼茶,沒動過。
“坐吧。”李達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肖澤楷坐下,腿還在抖。那場車禍把他嚇得不輕,右胳膊還打著石膏。
“他說什么了?”李達康把煙摁進煙灰缸,聲音很平靜。
“高書記說……”肖澤楷舔了舔嘴唇,“說他前妻名下有個保險柜,里面的東西,夠讓很多人睡不著覺。”
“就這些?”
“就這些。”
李達康盯著他看了十秒。
肖澤楷被他看得發毛,低頭不說話。
“你怎么找到我的?”李達康問。
“高書記給的號碼。他說,讓我出來就打這個電話。”
李達康拿起茶幾上的手機,翻了翻通話記錄。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北京。
“他沒說保險柜在哪?”
“沒說。”
“密碼呢?”
“他說您知道。”
李達康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肖澤楷嚇得一哆嗦。
“你回去吧。”李達康背對著他說,“今天你沒來過,我也不認識你。”
“可是……”
“回去!”
肖澤楷走了。
門關上,書房里安靜下來。李達康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棵老槐樹。
女兒出生的日子。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不是省長,還在呂州市當市委書記。高育良送了一對玉鐲過來,說是給孩子的禮物。
他收下了。
那對玉鐲,后來不知道去了哪。
手機亮了。
一條短信,號碼還是那個北京的號。
“李省長,保重。”
李達康把手機扔到沙發上,走到書桌前坐下。
抽屜里鎖著一份高育良的卷宗,他已經翻了三遍了。
里面什么都沒寫。
正因為什么都沒寫,才最讓人害怕。
高育良這個人,做事向來留后手。他讓自己查保險柜,絕對不是好心。
是想拉自己一起死。
還是想讓自己幫他做什么事?
李達康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早,鄭俊峰來上班的時候,發現辦公桌上的煙灰缸滿了。
“李省長,您……”鄭俊峰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查一下高玉靜。”李達康打斷他,“高育良的前妻,看看她在哪。”
“她在美國。”
“我知道她在美國。查她現在在不在國內。”
鄭俊峰領命去了。
李達康端著茶杯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排銀杏樹。
當年他剛從省委黨校出來,高育良請他吃飯。
席間高育良說:“達康啊,你這個人有本事,但太干凈了。干凈是好事,但太干凈了,容易碎。”
那時候他不明白什么意思。
現在明白了。
太干凈的人,一旦沾上臟東西,就洗不掉了。
下午,鄭俊峰回來了。
“李省長,查到了。高玉靜一周前從洛杉磯飛回上海,住在虹橋那邊一家酒店。”
“一個人?”
“一個人。”
李達康敲了敲桌子:“去查,她住哪個房間,和誰聯系。”
鄭俊峰猶豫了一下:“李省長,有件事。”
“說。”
“酒店那邊的人說,有人比我們早了一步。省廳的人,周長河副廳長的人。”
周長河。
高育良的老部下。
李達康瞇起眼睛:“他們盯著她?”
“據酒店的人說,周長河的人在她隔壁開了房,二十四小時盯著。”
“那她現在在哪?”
“昨天退房了。說是……被人接走了。”
“接走了?被誰?”
“不知道。酒店前臺說她走得很急,行李都沒拿全。”
李達康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兩圈。
周長河的人先到,高玉靜被人接走,肖澤楷出了車禍。
這中間有太多的巧合。
“程凌薇那邊有動靜嗎?”他問。
“程局長這幾天也在查高玉靜。”
“她查這個做什么?”
“說是調查高育良的家產,屬于常規范圍。”
李達康冷笑。
程凌薇那個女人,從來不做無用功。
她查高玉靜,說明她也聽到了風聲。
保險柜的事,知道的人已經不止一個了。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電話。
撥了一個號。
“幫我查查,我女兒最近有沒有打電話來。”
接電話的是他家的保姆。
“李先生啊,您女兒昨晚打電話來了,說是在學校挺好的,讓您不用擔心。”
“還有別的嗎?”
“沒有。就是問問您身體怎么樣,說天冷了多穿點衣服。”
李達康掛斷電話,閉上眼睛。
女兒在國外讀書,這是他唯一的軟肋。
高育良說密碼是她出生的日子,是想告訴他——我知道你在乎什么。
威脅。
也是試探。
他得趕在所有人之前,找到高玉靜。
02
找高玉靜的第三天,鄭俊峰帶回一個消息。
高玉靜沒有出境。
程凌薇以“一起二十年未結的經濟糾紛”為由,把她的護照扣了。
“程局長說她可以走,但要先配合調查。”鄭俊峰說。
李達康放下手里的筆:“她配合了嗎?”
“配合了,很配合。在檢察院待了一整天,什么都交代了。”
“交代了什么?”
“她說自己和高育良離婚二十多年了,早就沒有聯系。高育良有多少錢,藏了什么東西,她一概不知。”
李達康笑著搖頭。
一概不知。
這可是高育良的前妻。
“那程凌薇信了?”
“信了,也沒信。她說要等調查結果出來,至少扣她兩周。”
兩周。
時間夠了。
李達康站起來,走到窗邊。
秋天的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他心里卻很冷。
周長河的人在找保險柜,程凌薇在找保險柜,現在他也摻和進來了。
三方勢力盯著同一個東西。
誰先拿到,誰就掌握主動權。
“程凌薇把人扣在哪?”他問。
“檢察院的招待所,保密級挺高的。”
“去查查周長河那邊有沒有動作。”
鄭俊峰點頭:“已經在查了。周長河那邊的人到處找謝祥。”
“謝祥?”
“高育良的老管家,跟了他三十多年。”鄭俊峰說,“周長河的人覺得,高玉靜可能只是幌子,真正知道保險柜在哪的人,是謝祥。”
李達康瞇起眼睛。
謝祥。
這個名字他有點印象。
高育良當省委副書記的時候,家里的管家就是一個姓謝的老頭。
那時候他去過高育良家幾次,都是這個謝祥開的門。
那人看著老實巴交的,不像是知道什么秘密的人。
但高育良這種人,越是不可能的人,越可能是關鍵。
“謝祥在哪?”李達康問。
“回老家了,在西北那邊一個縣。周長河的人已經去了。”
“我們也去。”
鄭俊峰愣了一下:“李省長,您親自去?”
“不然呢?”李達康拿起外套,“讓他們把證據先拿走?”
“可是您去,會不會……太顯眼?”
李達康停下腳步,看了鄭俊峰一眼。
“你怕?”他問。
鄭俊峰低下頭:“我是怕出什么意外。周長河那邊的人,什么都干得出來。”
“那就讓他們干。”李達康冷笑,“出了事,正好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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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當天晚上,李達康和鄭俊峰坐高鐵到了謝祥老家那個縣。
縣城不大,一條主街道,兩邊都是老房子。
謝祥住在縣城外面的村子里,三間瓦房,院子很大,種著幾棵棗樹。
他們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院子里的燈亮著,謝祥正坐在堂屋里看電視。
看到李達康,他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
“李省長?您怎么來了?”
“來看你。”李達康走進院子,“老謝,好久不見。”
謝祥搓著手,有些不知所措:“您坐,我給您倒茶。”
“不用了。”李達康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老謝,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您說。”
“高書記的保險柜,你知道嗎?”
謝祥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的眼神躲閃著,像是想逃又不敢。
“李省長,我……”
“我知道你知道。”李達康打斷他,“周長河的人也來找你了,對吧?”
謝祥低著頭不說話。
“他比你早來了一步。我的人在省城打聽到,他已經把你‘請’走了,關了十天。”
謝祥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問了你什么?”
“問……問保險柜的鑰匙。”謝祥的聲音很輕,“說高書記的保險柜,鑰匙在我手里。”
“鑰匙在你這嗎?”
謝祥猶豫了很久,才從褲兜里掏出一把銅鑰匙。
鑰匙很舊,上面刻著“育才”兩個字。
“高書記入獄前,讓高玉靜轉交給我。”謝祥說,“說讓我保管,等有人來找,就把鑰匙給他。”
“他沒說給誰?”
“沒有。就說讓等著。”
李達康接過鑰匙,翻來覆去看了看。
“周長河沒收走你這把鑰匙?”
“收走了。”謝祥苦笑,“但我交給他的,是假的。”
“假的?”
“真的在我兒媳婦手里。”謝祥壓低聲音,“周長河把我關了十天,我把假鑰匙給他了。反正真的假的他都分不出來。”
李達康盯著謝祥看了兩秒。
這個老管家,看著不起眼,心眼不少。
“走吧,帶我去見你兒媳婦。”
謝祥站起來,又坐下:“李省長,我能問您一件事嗎?”
“問吧。”
“您……為什么要幫高書記?”
“誰說我要幫他?”李達康站起身,“我來拿鑰匙,是為了不讓周長河拿到。”
“沒有可是。”
謝祥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說什么。
他帶著李達康和鄭俊峰走到村西頭一戶人家。
院子里亮著燈,一個中年婦女正在喂豬。
“嫂子,鑰匙呢?”謝祥問。
“在這。”中年婦女從褲兜里掏出另一把銅鑰匙,“這人我都不認識,你讓我保管,我藏得可嚴實了。”
李達康接過鑰匙,和剛才那把一模一樣。
“周長河那邊沒來找你們麻煩吧?”他問。
“沒有。”中年婦女搖頭,“就那個被關的是假的,真的沒人知道。”
李達康點點頭。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鄭俊峰打過來的。
“李省長,出事了。”
“什么事?”
“程局長那邊……”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像是在打架。
“程凌薇怎么了?”
“她今天去見了高玉靜,晚上回來的時候,被人堵在檢察院門口。”
“誰的人?”
“不知道。戴著頭盔,看不清臉。打了一頓,把人扔在路邊就走了。”
李達康攥緊手機。
有人在盯著所有人。
不是周長河。
也不是他。
是第三股勢力。
04
當晚,李達康沒有回省城。
他在縣城的一個招待所住下了。
謝祥那兩把鑰匙都在他手里,他不放心離開。
臨睡前,鄭俊峰進來說:“李省長,我剛剛收到消息,肖澤楷又出事了。”
“他又怎么了?”
“被周長河的人抓住了。關在一個廢舊工廠里,這次來真的了。說是要問出密碼。”
“他不是已經把密碼給了周長河嗎?”
“周長河不信他。”鄭俊峰壓低聲音,“他覺得肖澤楷說了假話。”
李達康沉默了。
肖澤楷是中間人,他被周長河盯上,說明周長河那邊也沒閑著。
“他還活著?”李達康問。
“活著。周長河沒敢弄死他。”鄭俊峰說,“我讓人盯著了,一旦出事馬上就報。”
李達康點點頭,示意鄭俊峰出去。
他一個人坐在床上,翻看著那把鑰匙。
“育才”兩個字,在燈光下很醒目。
育才,到底是什么?
是育才小學?還是育才基金會?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下,高育良生前有沒有捐過什么錢給公益項目。”
電話那頭的人答應了一聲就掛了。
李達康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夜色很濃,什么都看不清。
他想起高育良入獄那天,自己去送他的場景。
高育良被押上車前,回頭看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
現在他想明白了。
高育良從那個時候就在做準備。
他在選人,鋪路,布棋。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但他要讓別人也逃不掉。
保險柜里的東西,是那些人的軟肋。
那些人不敢讓保險柜里的東西見光,不然早就動手了。
但高育良也沒想讓那些東西見光。
他只是想用那些東西保著自己,在監獄里活得舒服一點。
可現在肖澤楷出事了,程凌薇也被人打了。
這說明有人不怕了。
是什么讓他們不怕了?
是拿保險柜里的東西,還是……
想明白了?
李達康渾身一激靈。
如果那些人覺得高育良已經沒用了,就會想盡辦法讓保險柜里的東西消失。
而知道保險柜在哪里的,只有高玉靜和謝祥。
謝祥在他手里,是安全的。
但高玉靜……
高玉靜還在程凌薇手里。
李達康抓起電話,打給鄭俊峰:“馬上查,高玉靜現在在哪?”
“在檢察院招待所。”
“安全嗎?”
“應該安全。程局長那邊守著。”
李達康掛了電話,還是不放心。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謝祥的鑰匙返回省城。
車開到一半,鄭俊峰的電話來了。
“李省長,高玉靜跑了。”
“跑了?”李達康咬著牙,“怎么跑的?”
“不知道怎么跑的。凌晨三點還在房間里,早上六點服務員去送早餐,發現人已經不見了。被子疊好了,行李也收拾了,像是自己走的。”
“她一個人?”
“對,一個人。監控里看她穿著睡衣出門,鉆進一輛車就消失了。”
車的車牌被擋住了,監控看不清是誰開的。
李達康閉上眼睛。
高玉靜跑了,保險柜就斷了線。
他這邊有鑰匙,但不知道是哪家銀行,哪個型號的保險柜。
高玉靜跑了,就意味著有人搶先一步拿到了地址。
他想到了周長河。
不,周長河的人已經被自己截住了。
是另一伙。
是昨晚上打程凌薇的那伙人。
李達康讓司機加速,直接往省城趕。
他必須趕在那些人之前,找到高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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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玉靜失蹤的消息,在省城傳開了。
李達康趕回辦公室的時候,程凌薇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進了辦公室,程凌薇先開口了:“李省長,我想和你談談高玉靜的事。”
“談什么?”
“談她為什么跑。”
李達康坐在椅子上,看著程凌薇:“程局長,你說。”
“據我調查,高玉靜出走之前,有人給她送了一封信。”程凌薇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子上,“里面的內容,您看一下。”
李達康展開信紙。
上面只有一行字:玉靜,你得回去,鑰匙已經在我手里了。
沒簽名,但字跡很眼熟。
李達康抬起頭:“這是周長河的字跡?”
“不確定。”程凌薇搖搖頭,“但周長河的人確實一直在找謝祥,而且他已經拿到了鑰匙。”
“周長河那把是假的。”
程凌薇愣了一下:“假的?”
“對。”李達康從抽屜里掏出那把真的鑰匙,“真的在我手里。”
程凌薇盯著鑰匙看了兩秒:“周長河知道嗎?”
“他以為他拿著真的。”
“那他給高玉靜寫信,是什么意思?”
李達康想了想:“他在詐她。周長河怕我們拿到真的,就先把高玉靜弄走。”
“他弄走高玉靜,就能拿到真鑰匙?”
“不能。”李達康搖頭,“真鑰匙在我手里。但他可以把高玉靜控制住,不讓我和她接觸。”
程凌薇沉默了半天。
“李省長,我有件事不明白。”她說,“你為什么要摻和進來?”
“什么意思?”
“高育良的事,跟你有什么關系?”程凌薇看著我,“你和他斗了大半輩子,他現在入獄了,你為什么還要幫他?”
“我沒有幫他。”
“那你為什么找鑰匙?為什么找謝祥?”
李達康看了她一眼:“因為周長河不想讓我找到的東西,我偏要找到。”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李達康站起身,“周長河霸著公安廳,到處插一手,我要是連這把鑰匙都找不到,以后還怎么在省里混?”
程凌薇笑了:“李省長,你現在跟我打馬虎眼呢。”
“打什么馬虎眼?”
“我不信你找鑰匙是因為這個。”程凌薇盯著他,“你找鑰匙,是因為你不知道保險柜里有什么。”
李達康沒說話。
“你不知道,又想知道,更怕別人知道。”程凌薇說,“所以你要搶在所有人之前,拿到那個保險柜。”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李達康看著程凌薇,忽然笑了:“程局長,你這腦子,比高育良還快。”
“所以我說對了。”
“對了一半。”李達康說,“我找保險柜,不只是為了知道里面有什么。”
“還為了什么?”
“還為了看看。”李達康坐回椅子上,“看看高育良到底埋了個什么樣的坑。”
程凌薇剛想說話,門被推開了。
鄭俊峰跑進來:“李省長,查到了。高玉靜去了育才基金會。”
“育才基金會?”
“對。育才基金會的辦公樓在大橋街那邊,高玉靜進去了就沒出來。”
李達康站起身:“走。”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程凌薇:“程局長,你跟我一起去。”
程凌薇愣了一下:“為什么?”
“因為你是檢察官。”李達康說,“我要是找到什么不該找的東西,你來接手。”
程凌薇看了他兩秒,終于站起身:“行。”
兩個人上了車,直奔育才基金會。
路上,李達康把肖澤楷的事告訴了程凌薇。
程凌薇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高育良這個人,心機太重了。”她說,“他明明可以把東西直接給我,非要繞這么大一圈。”
“給你?”李達康看了她一眼,“那你還想查周長河?”
“查周長河是我自己的事。”程凌薇說,“周長河和梁群峰那邊,我早就盯上了。”
梁群峰。
這個名字一出口,李達康心里咯噔一下。
梁群峰是老書記,在省里工作了二十年,門生故吏遍天下。
高育良的事,難道也牽扯到了梁群峰?
“梁群峰都退了。”李達康說,“他兒子梁國棟倒是還在省城做生意。”
“那你說,高育良的保險柜里,會不會有梁群峰的東西?”
他心里有答案,但他不敢說出來。
車到了育才基金會。
兩人下車,走進大樓。
前臺說高玉靜剛剛離開了。
“去哪了?”
“不知道,她接了一個電話,就走了。”
李達康看著電梯門,忽然想到一件事。
“程局長,你趕緊讓人查查周長河的電話記錄。”
“查電話記錄?”
“對。”李達康說,“我懷疑周長河一直在盯著高玉靜,剛才給她打電話的人,就是他。”
程凌薇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等了五分鐘,那邊回話了。
“你說的沒錯。”程凌薇說,“剛才給高玉靜打電話的,就是周長河的手機號。”
“他約她去哪?”
“郊外那個廢棄的火柴廠。”
“走。”
兩個人又上車,直奔郊外。
到了火柴廠,天已經快黑了。
廢舊的廠房里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的時候,鐵皮屋頂嘎吱嘎吱響。
李達康和程凌薇走進去,看到里面停著一輛車。
車旁邊站著一個女人,正是高玉靜。
高玉靜看到他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們來了。”她說,“我一直在等你們。”
“周長河呢?”李達康問。
“他沒來。”高玉靜攤開手,“他給我打電話,說他在那邊發現了一個保險柜。”
“保險柜?”李達康問,“在什么地方?”
“在育才基金會的地下室。”
06
育才基金會的地下室,李達康來過一次。
那是五年前,梁群峰的兒子梁國棟擴建基金會大樓,請他來參觀。
地下室除了幾間檔案室,還有一個保險柜。
當時梁國棟說,那保險柜里存的是基金會的賬本。
現在想想,賬本用得著放保險柜里嗎?
李達康讓鄭俊峰去查,育才基金會的地下室,近期有沒有人進出過。
鄭俊峰查了一下午,回報說:“沒有異常。監控都正常,地下室的門也沒被撬。”
“周長河說他在那邊發現了保險柜,是假的?”
“應該是假的。”鄭俊峰說,“周長河在試探高玉靜。”
“試探?”
“周長河想讓她自己把地方說出來。他故意說在那邊發現了保險柜,讓高玉靜自己去找。高玉靜要真去了,就等于幫他找到了地方。”
周長河這個老狐貍,這是讓高玉靜當活地圖。
他決定親自去一趟育才基金會。
出門前,他給謝祥打了個電話。
“老謝,我問你一件事。高書記的保險柜,在育才基金會地下室的事,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天:“知道。”
“那把鑰匙,能打開那個保險柜嗎?”
“能。兩把鑰匙一起用,才能打開。”
李達康攥緊了電話:“為什么要兩把?”
“一把開外鎖,一把開內鎖。高書記說,這是為了防止一個人獨吞。”
掛了電話,他讓鄭俊峰準備車,直奔育才基金會。
路上,他又接到了程凌薇的電話。
“周長河剛才來我辦公室了。”
“他來做什么?”
“來要保險柜。”
“要保險柜?”
“對。”程凌薇說,“他說梁群峰那邊的人給他遞了話,讓他務必搶在你們之前拿到保險柜。他說他能幫我找到高玉靜,條件是保險柜里的東西歸他。”
“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程凌薇說,“東西歸他,但要先經過我的手。我要先看里面的內容,確定沒問題了再給他。”
李達康深吸了一口氣。
程凌薇這是在釣魚。
周長河以為自己撈到了,其實是被她牽著鼻子走。
“那你現在在哪?”
“在育才基金會門口。”
“等我。”
李達康趕到的時候,程凌薇正站在門口等他。
兩個人一起走進大樓,直接下到地下室。
地下室的門沒上鎖,推開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
里面很暗,只有墻角的應急燈亮著。
他們往前走了一百多米,在一個鐵門前停下。
門后面,就是保險柜。
李達康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第一把鑰匙,轉了半圈,卡住了。
他使勁擰了一下,咯噔一聲,外鎖開了。
接著是第二把,轉了一圈,內鎖也開了。
保險柜的門,緩緩打開。
里面沒有賬本,沒有支票。
只有一個檔案袋。
李達康伸手去拿,程凌薇拉住他:“等一下。”
“怎么?”
“你知道嗎?梁群峰的兒子梁國棟,就是這個保險柜的持有人之一。”
李達康愣了一下。
“他是基金會的理事長,這個保險柜是他當年買的。”
“所以呢?”
“所以他肯定知道密碼。”
李達康攥緊了檔案袋:“他要是知道,為什么沒拿?”
“因為……”程凌薇聲音發澀,“他不敢。”
“不敢?”
“對。他怕拿了,會被高育良的人盯上。所以他等著別人來拿。”
李達康打開檔案袋。
里面是一張字條。
字條是嶄新的,上面只有一句話:“達康,我給你的活路,就在這個保險柜里。你拿到了,咱們的事就翻篇了。你拿不到,也別怪我心里沒有你。”
下面是高育良的簽名,和日期。
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程凌薇皺眉,“他三年前就寫好這個了?”
“不止。”李達康說,“他三年前就算好了,會有人來找他。”
他把字條塞回檔案袋,繼續往下翻。
下面是高育良寫的《漢東懺悔錄》的復印件。
里面記錄了從他當上省委副書記開始的整個人生。
每一件事,每一個人,每一個數字。
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這是真的?”程凌薇問。
“真的。”李達康一頁一頁翻著,“高育良這個人,小氣是真小氣,但字從來不亂寫。”
“那這里面……”程凌薇壓低了聲音,“有梁群峰的事嗎?”
“有。”
李達康翻到第47頁,停下來。
上面寫著:2005年6月,梁群峰的女兒梁素華,通過我司的賬戶,向某地一公司轉款兩千萬。事成之后,梁素華給了我一筆不能說的費用。
“兩千萬?”
“對。”
“那梁素華呢?”
“她后來嫁到了北京。”李達康說,“現在在做投資,挺有名的。”
“那周長河呢?”
“也有。”
李達康翻到第92頁,上面寫著:2010年10月,周長河替我辦理一起走私案,幫涉案人洗脫罪名。
涉案金額三千萬。
事后,他拿了三成的回扣。
“三千萬的回扣……”程凌薇說,“夠他干幾輩子了。”
“所以他這么拼命找保險柜。”李達康把檔案袋合上,“他怕這里的東西露出來,他就完了。”
“那你打算怎么辦?”
李達康看了看四周,說:“把東西給周長河。”
“給他?”
“對。”李達康說,“他既然要,就給他。但給之前,先把復印件留下。”
程凌薇看了他兩秒:“你這是要和他做交易?”
“做不做交易,由不得我。”李達康說,“周長河那個人,一旦知道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不會放過我。與其讓他來找我,不如我先去找他,把該談的事談清楚。”
程凌薇說:“你想怎么談?”
“約他出來。”李達康說,“我親自和他談。要是我談崩了,你就把東西往上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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